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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这么一句。
陆铭知道，再问下去，老人只会难受。
他改走秦臻的路子。
秦臻的母亲原来在国家某部委工作，退休前是个正处级，认识不少人。陆铭把父亲的名字和记忆里母亲提过的一些零散信息整理出来，写了一页纸，托秦臻递过去。
“帮我查个人。”陆铭说，“京城的，叫陆建国。”
秦臻看了那页纸一眼，没推辞：“得多久？”
“看情况。有消息就告诉我。”
两周后的晚上，传呼机响了，秦臻约他去学校旁边的小饭馆见面。
饭馆不大，藏在一条巷子里，卖的是家常菜。秦臻要了盘炒土豆丝，两碗饭，一壶茶。她吃东西慢，筷子夹起一根土豆丝能端详半天。
“查到了。”她把一页信纸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油腻腻的桌面上，“陆建国。江城籍，1953年生人。插队返城后进了部委，从办事员干起，现在在某部规划司，副处级。”
陆铭拿过信纸，上面是秦臻母亲工整的字迹。
“后来呢。”他问。
“结过一次婚。”秦臻说，“和前妻离婚后调入京城，又成了家。现在有三个孩子，老大在读高中，老二上初中，老三刚上小学。”
她顿了顿，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你母亲，叫魏兰英，对还是不对？”
“对。”陆铭说。
“那就没错。他走的时候，没带你。”秦臻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很久的事，“现在那三个孩子跟他户口在一起。还有个事，他调去京城前，留在江城的房子也没要，单位收回去重新分了。”
陆铭“嗯”了一声，没说话。
“陆铭。”她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哪天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陆铭脚步没停：“不会的。”
“万一呢。”
“万一他回来了。”陆铭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电线杆子，“我也不是以前那个陆铭了。”
秦臻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进了十二月，江城冷得厉害，滴水成冰。
陆铭的生活节奏没有乱。白天上课，晚上处理厂里和投资公司的事。秦臻的投资公司已经正式运营，租的是学校旁边一栋老办公楼的两间房。陆铭去看了几次，桌椅旧了点，但地方安静，适合做分析。
秦臻招了三个兼职的大学生，帮着她整理报表和数据。那三个人都是陆铭首肯过的，信得过。每月工资不高，但秦臻这个人说一不二，从不拖欠。
陆铭有时下了晚自习会过去坐一会儿，看看收盘价，和秦臻碰一碰下一周的策略。远航投资的资金还在扩张，几个新项目陆续立项。
陆铭越忙，日子过得越快。
这天中午，陆铭去食堂晚了。
他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里人不多，饭菜还热着。他先舀了口汤，味道寡淡，不如厂里食堂老赵做的手艺。
正喝着，余光里，一个人端着一个堆满菜的餐盘，摇摇晃晃的走过来。
“同学，这儿有人吗？”
陆铭抬头。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在筷子末端停滞了不到半秒。
来人个子中等，圆脸，颧骨稍高，穿着一件蓝色运动校服，领口翻得凌乱。头发短寸，额头上有几颗痘，笑起来露出一颗偏左的虎牙。
这张脸，陆铭太熟了。
赵刚。
前世他待过那家工厂的车间主任，姓赵。陆铭当年进厂时不过十八九岁，赵主任是管他们那批新人的人。有一回，车间里一批铜件丢了，有人举报说看见陆铭在仓库附近转悠。赵主任当众让人搜了陆铭的柜子，当场翻出几块铜件。
陆铭那天站在车间门口，身上穿着油乎乎的旧工作服，所有人的眼睛刀子一样剜过来。
赵主任冷哼一声：“我早看他手脚不干净，胆子大得很。”
后来陆铭被开除，背了偷窃的污名，在江城小厂里辗转了两年。这件事，像一根生锈的铁丝，深深勒进他前世的命运里。
而眼前这个人，叫赵刚。
前世陆铭见过他一面。赵主任的独生子，后来靠家里关系进了厂机关，走路带风，看人不拿正眼。再后来赵主任退休，厂子改制，赵刚不知所踪。
这一世，他居然转学到了江城一中。
陆铭的目光从赵刚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汤碗里。
“没人，坐吧。”
赵刚笑呵呵的把餐盘放下，一屁股坐在对面。他吃得香，一口扒进去半碗饭，腮帮子鼓得像青蛙，含含糊糊的说：
“谢了啊，这食堂人太多了。我叫赵刚，刚转到一中高二十八班的，你哪个班的？”
“十八班。”陆铭说。
“哟，同班啊！”赵刚更来劲了，筷子往空中一戳，“那以后就是同学了。我这人最好交朋友，咱得互相照应。”
“互相照应。”陆铭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来，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淡得赵刚根本注意不到。
“诶，你是本地人吧？”赵刚又扒了几口饭，“我爸调工作了，我们刚搬过来。他对这边熟，你们江城有啥好吃好玩的地方，回头领我转转？”
“行。”陆铭说，“有空带你去。”
“哥们儿仗义！”赵刚乐呵呵的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嚼得油光满面，“我看你面善，以后考试啥的，照顾照顾啊。”
陆铭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
那笑意不深，像冬天的冰面，表面看似平静，底下流动着极冷的水。
“那挺好。”陆铭说。
赵刚嘿嘿一笑，又低头扒饭。他对眼前这个“面善”的同学没有任何防备心，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末了还拍拍陆铭的胳膊，说以后在班里有事就找他。
陆铭点头，说好。
下午的课，赵刚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正巧在陆铭斜后方。自习课的时候，陆铭能听见赵刚在后面悉悉索索的拆零食包装。他不用回头，光听那声音就知道，赵刚对这个班的课程完全跟不上。
这种人，心不在这条路上。
当天晚上，陆铭没有回家，先去了趟李小阳那儿。
李小阳正蹲在仓库门口对账，看见陆铭推门进来，连忙把手里的烟掐了：“这个点过来，有事？”
“帮我查个人。”陆铭在凳子上坐下，淡淡的开口，“赵德柱。”
李小阳愣了一下：“谁家的？”
“赵刚他爹。”陆铭冷冷的说说，“刚转到一中的那个赵刚，他爸是国营厂的生产科长，刚调到江城。你帮我摸摸底，这人以前在哪个厂，干过什么，现在什么情况。越细越好。”
李小阳没问为什么。跟着陆铭做了这两年，他早就学会了：陆铭让查的事，一定有他的道理。问从哪儿来、为什么，都是浪费时间。
“几天？”李小阳问。
“三天。不用你亲自跑，找人就行。别打草惊蛇。”
李小阳点头：“明白。”
陆铭走后，李小阳就去打了几个电话。他做超市这条线，认识的人杂，三教九流都有。有些事在台面上办不成，但托人侧面一打听，不出两天就能摸出个大概。
三天后，两人在河边碰头。
李小阳穿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嘴冻得发白，手里捏着张叠起来的纸：“都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