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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铭怔了一下。
“后来道路拓宽的时候被砍掉了。”常卫国把线头咬断之后没有抬起头来，“你要记得留下，好。”
“保留下来，”陆铭说，“不要动一棵。”
窗外的月光爬进了屋子里，在老人的白发上洒下了光芒。把补好的大衣叠好放在床头之后，又把老花镜拿下来，望着窗外的月亮。
“你的外婆也很喜欢银杏。”
电话挂了之后，陆铭就站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风一吹过，树叶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到了外婆，想到了一个他没有见过面，在家里被说了一辈子的名字。有的根埋在地下，很少被人提起，但是它们一直活着。
他转过身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簿，打开台灯之后就开始计算起来。
夜深了。
三个月左右的时间，长短都无所谓。
远航投资第一批职工股是由陆铭在厂里做内部认购的时候推出的。当时愿意出钱的人很少，全厂几百人中只有一共有八个人跟着他一起买。最多投了3000元，最少投了800元。陆铭自己掏钱给一些确实困难的骨干垫了一部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别人。
这笔钱投到了股市中，随着大盘一起波动。陆铭有自己的节奏，不追高不杀低，所选择的股票都是他前世记忆中最稳健的一批。有一段时间工厂里的工人每天都盯着黑板看行情，有人坐不住了就问他，他就说了一句：
“抓住它，不要动。”
三个月限售期结束的那一天早上，陆铭还没有来工厂的时候，传呼机就已经被打爆了。
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就是刘春梅，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在发抖：“陆厂长！我的账号上的数字是系统出错了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0？”
“对啊，问到哪里了？”
“四倍、四倍啊！”刘春梅的声音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我投了2500元，现在有一万出头！我的丈夫说我是胡思乱想，要我掐自己一下……”
陆铭说：“那么你没有去掐他吗？”
“掐了，他说疼。”
第二个打电话过来的是老周，四十几岁，是机修工人，在家里面上面有老人下面有孩子。他说得很稳当，但是每一个字都很重：“小陆，老哥我家里的状况你都知道吧。这笔钱拿出来，可以还给老二做手术的钱。”
“周哥，”陆铭说，“这是你自己的钱，应该拿的时候就拿。厂里不会拦。”
过了一阵子之后，又说了一句：“可以。以后厂里有什么事情你就说。”
八个人，八条电话线，每个人都问着同一个问题：“这笔钱是属于我的吗？”
陆铭的回答也一直是这样的一句话：“是你的就踏实地拿去。”
当天下午他就把八个人召集到了办公室里开会议。屋里很拥挤，桌子上放了一壶茶、一些钱，是刚刚从财务那里领取来的。这是第一批分红的红头文件，陆铭让人把财务准备好的东西都准备好。
当门被关上之后，屋子里就非常寂静了，甚至可以听到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都坐。”陆铭讲。
八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就坐下来了。刘春梅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一直把包带攥在手里。
陆铭没有拐弯抹角地说：“股价上涨了四倍，每个人的钱包里都有所体现。市场上的钱是不能随便给别人的。但是既然已经涨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就要说明一下两点：”
他说：“第一、分红。按照当初的认购协议，工厂给员工发放了第一笔分红。虽然不多，但是有规定。投资赚到钱之后，跟随着的人不能受损失。”
说完之后他就把一叠钞票推到一边，然后一个个地喊着那些人的名字，并且当着大家的面把钱数了一遍。有人接过钱的时候手都在发抖。老周低着头数了两遍，数完了没有说话，把钱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又拍了下胸膛。
“第二件事情就是，”陆铭把食指举起来，然后又把中指也举了起来，对大家说，“赚到钱并不是目的。远航投资下一步要扩大规模，不能再只靠这几只股票过日子了。三天内每人要提出三个新项目来。”
“啊，”刘春梅愣住了，“我们不懂什么项目……”
“不懂就学，”陆铭说，“你在工厂里接触到的人和事，哪一个行业缺少什么、哪一个行业往哪里发展，都属于信息。上报之后由我来判断。不能报上的，在下一次分红的时候减半。”
他说得很轻，但是没有人认为这是在开玩笑。
“陆厂长，方向是什么？”老周说，“至少要有个大概的方向。”
陆铭端起桌子上的杯子，慢慢地喝了一口。
“网络基础设施。”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这六个字掉到地上，半间房的人都没有接到。
“就是拉网线、建机房等等？”刘春梅试着问了一下。
“是的，”陆铭说，“上网的人越来越多了，现有的线路、设备和带宽都跟不上了。这个行业马上就要爆发了。我所要寻找的就是节点上出现的漏洞，能够最先发现这一点的人就会占据先机。你们各自去打听一下本地、邻市有没有小厂、小公司支撑不住的，或者是有技术没有资金的。”
顿了一下之后又说：“现在投进去的钱，在三年之后能翻十倍就很不错了。”
当他们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外面的灯箱亮了之后，厂院里就变得很明亮了。老周在门口抽了一支烟，吸了两口之后便自言自语道：
“他娘的，跟做梦一样。”
刘春梅抱着帆布包，走得小心，像抱着个刚满月的孩子。
陆铭站在二楼窗口，看着这些人走出厂门，背影散进暮色里。
他点了根烟，没抽几口就掐了。
这些人，前世他一个都没见过。他们是这一世凭空多出来的，像他棋盘上落的子。可此刻看着他们那样小心翼翼的把钱贴在身上，陆铭忽然觉得，棋子也是人。
后面的日子里，陆铭开始处理另一件事。
父亲。
这两个字，他十几年没怎么从嘴里念出来过。前世母亲病重的时候，他守在床边，曾问过一次：“妈，我爸到底去哪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那棵快枯死的老枣树。
后来他再没问过。
这一世生意越做越大，姥爷年纪大了，身体时好时坏。有些事，他得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弄清楚。
他先是从常卫国那里套话。老人嘴严，但只要提“陆建国”三个字，他抽烟的频率就会变快。陆铭注意到，有一次他故意在饭桌上提起，姥爷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夹了块腌萝卜，说：
“提那王八蛋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