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见过这种。"艾琳说。
镜头往上抬,画面里忽然扫过一团黑影,从谷壁的另一侧滑出去,速度不快,但很长。屏幕前的人都没看清是什么。
"设备被碰了?"莫科纳问。
"没被碰。"马库斯站在最后面,眼睛在那团黑影上停了两秒,"是我们的机器让了一下。"
只有叶阳知道那不是让,那是有人在水底下把它挪开的。
……
设备在底下停了两个钟头,采了四支水样、两支沉积物,又在石壁上刮下两片附着物,全部进样品号。
"这几瓶我要留一份。"艾琳写好标签,"我给研究所发一封电报,说发现一处低温异常区,附生物照片,不写坐标。"
"为什么不写坐标。"莫科纳问。
"写了坐标,明天这片海上全是采样船。"她把箱子扣上,"我们还没做完。"
叶阳在旁边听完,只补一句。
"电报发出去,抄一份给港务。"
"你不怕人说你占着地方不让人查。"
"怕。"他说,"所以我们的作业记录从今天起公开,谁爱来看谁来看,看完签字。"
……
第二天,叶阳自己下去了一趟。
"我按最长的一档做减压程序。"他在舱门口交代,"谁也不许替我省时间。"
"你去多少米。"沈曼妮问。
"能下去多少就多少。"
"这话不像是讲安全的话。"
"这就是讲安全的话。"
潜航服压到谷壁斜面上六百四十米,再往前是一道断崖,探照灯打出去照不到底。石缝里的白烟在他左边两米处往上冒,水在手套边上抖。
谷口的碎石里,他弯腰捡了几块。黑得发亮,边棱是新的,入手比同块的石头沉。三小袋,一共十二公斤,全部登记进样品号,一份也没藏。
再往下他看见一个会动的东西。
三米多长,通体银白,没有鳞,看不出眼睛在哪一头,从他脚边慢悠悠游过去,游得极稳,尾后不带一股水流。
叶阳没动,等它过去,然后上浮。
出舱以后他嗓子干得说不出第二句话,先把当天要对外说的那一句说完了。
"底质复杂,网具容易被割。"
"那这片水还下不下网。"叶海浪急着问。
"别在这儿下。"
"我们刚来一趟就为看一道口子?"
"就为看一道口子。"
当天有一条拖网在谷口外试过一次,底纲被割开六米,两万七的网具报废,捞上来的网囊里还夹着两块黑色碎岩。这两笔都记了账,进损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
老技师被请上船看了一遍影像。
他看得很慢,看到那群白蟹的时候把眼镜摘下来擦了一遍,又戴上。
"这个东西,我二十年前见过一次。"他说,"那时候我们还在这底下放过笼,笼里提出来的螃蟹是熟的。"
"什么叫熟的。"
"壳是红的,肉是散的,跟蒸过一样。"他把眼镜腿按了按,"岸上的人不信,说我们偷懒不结冰。那年我们赔了十一笼,打那以后没人肯来这片水。"
"那您现在信了。"
"我信我老婆。"老技师把影像倒回去,停在烟柱那一格不动,"她那年回去以后,再没让我下过这片水。"
……
晚饭后,这事在全船传成了另一个版本。
"水底下有龙。"志亮说得极有把握,"白烟是它呼气,那些白蟹是它的爪子掉下来的。"
"爪子会吃鱼?"
"龙还吃鱼?"
"它要是吃鱼,我们下网就少一截,这就说通了!"
小海坐在最边上听完,很认真地举手。
"那老技师说,报上去没人来。"
"那说明龙不好惹。"
一桌人点头,觉得这个推理很硬。
叶海浪挤到厨房门口,跟有德商量了半天。
"加一道菜。"
"加什么。"
"压惊。"
"你们今晚把网割了,我明天就得再缝一遍,谁该压惊。"有德把勺子一放,"加一盆汤,都别说话。"
最后加了一盆汤。
沈曼妮把这笔账算成一句话,写在交班板上:挪出这片水一天,少下两网,少四千吨鱼,折一千一百四十万。
"这么一算我倒是心疼了。"叶海浪说,"那还等什么,明天接着捞。"
"我年轻时候在冰岛外头见过一次网被底下的东西割开。"周廷章把帽子往膝盖上一搁,"那道口子也是这么齐,跟刀切一样。那次我们没多想,第二网下去,又割了三十米。"
"那您现在怎么想。"
"我现在想,一条船的损失,和一片说不清的水底,哪个贵。"他把帽檐压下去,"今天别再下网。"
"钱记我头上。"叶阳说,"原因写清楚:未知底质,暂停作业。"
……
晚上十一点多,甲板前端只剩一个人。
面板在他右手边亮了一下,角度朝里,谁都看不见。
【本海域:未收录。】
一行字,停了不到两秒,自己收了回去。
叶阳在栏杆上靠了一会儿,把那三小袋样品的编号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回舱。
……
艾琳把自己关在数据舱里,半宿没出来。
她把那支采水样的管子和沉积物那支分开跑,跑完对着屏幕,把两行字来回看了三遍。第二天早饭她没吃,端着那份报告直接到甲板上找叶阳。
"你看这里。"
"哪一行。"
"这一带的水体里,有异常矿物含量。"她把纸推过来,手指压在数字上,"我给不出解释,我算了四种来源,没有一种对得上。"
"另一行呢。"
艾琳把报告翻过来,露出另一张图。
"这道裂谷的走向。"她说,"去年东南太平洋有一次水温跳变,全世界没有人解释清楚那次是为什么。你把那条线的方向画出来,跟这道口子,是同一个方向。"
笼是开普敦大学那位鱼类学教授博塔坚持要下的。
"你不许拖网,我就不拦你。"他把三具笼子摆在作业天窗底下,"采样笼,一个格子一只标号,出来的东西我全要记录,一条不许扔回海里之前不数。"
"这个我签。"叶阳说,"笼下在谷口外两海里,不下在口上。"
四十七点六公斤,一共一百三十几条,其中一大半是那种银皮厚唇的鱼。肉色偏粉,切开后案板上一层油,指头一摸能拉出丝。
另外还补了一网,就在冷水区那头,混获里这种鱼一百八十吨。
"这鱼多少吨我不管你写。"马库斯在渔捞日志上按页码记,"以前它算杂鱼,今天也算杂鱼,一吨一千八,卖给本地鱼市。"
"你们这条船上,谁说了算。"博塔在旁边看着,"鱼市老板?"
"价格老板。"沈曼妮头也不抬,"我们在这片水上没有议价权,人家一句杂鱼,我们就只能按杂鱼算。"
叶阳把那半片切开的鱼肉举到灯下看了两秒。
"那就不卖给鱼市。"
"那卖给谁。"
"城里最好的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