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亮嗓子完全哑了,比划着报数,比划完自己乐。
老彼得森站在岸上抽烟,白胡子被风吹歪,看了一会儿,对孙子丹尼嘟囔了一句。丹尼翻译腔结结巴巴传过来。
“爷爷说,他干四十年,没见过货还在船上就被四地抢成这样。”
叶阳没接夸奖。
“货清完再聊。账先算清楚。”
总账摊在食堂长桌上。
灯白,纸多,计算器三台一起响。沈曼妮主算,张大鹏复核,马库斯把外汇汇率一条条注在边上。
狭鳕鱼糜,本趟出货四千一百吨,均价落在二万三千八左右,含昨晚锁价上浮和今天连线加价,这一项进账约九亿七千多万。
活帝王蟹,鲜活舱交割完毕,一级二级合计,扣掉空运与观察员费用,净进约四亿二。
冻黑鲔,八百六十吨几乎分光,均价被连线拍到七万九上下,这一项进账约十三亿出头。
三笔加总,扣燃油、配额、人工、港杂、冷库岸线押金另算,本趟白令海加安克雷奇交割,净进账二十八道杠:二十八亿。
张大鹏把数在甲板上用扩音器念了一遍。
甲板直接炸了。
“二十八亿!”
“净的?净的?!”
“我耳朵没坏吧!”
叶海浪把安全帽扔起来,接住,又扔。小海当场蹲下,双手抱头,乐得直晃。有人拍栏杆,有人拍队友后背,拍完自己跳脚。
周廷章在后排抽了口烟,骂了一句。
“嗓门再大,鱼也不会再多一条。把劲留着卸货。”
骂归骂,他眼角是笑的。
叶阳等吵声落了一截,才开口。
“奖金今晚划一半。按岗位系数,表沈曼妮已经做好,食堂墙上贴着,谁都许看。”
“剩的一半,回港结。谁中途闹,谁这份先冻着。”
“冷库押金、岸线首期使用费,另进集团账户,跟鱼款分开。鱼是鱼,仓是仓,谁也别混。”
张大鹏举手。
“表我去贴!谁看不清,我念三遍!”
船员哄一声,有人已经掏手机看余额,有人给家里打视频,有人在算能分到多少。数字一落地,比任何口号都管用。
岸上那家小馆子不大,暖气足,窗上全是雾。
包了两桌。烤鱼、薯条、当地黑啤,摆得满满当当。叶阳、沈曼妮、艾琳、马库斯、张大鹏、叶海浪一桌,其余人挤在外间,笑声透过门缝往里钻。
艾琳把杯子放下,翻译腔带着点无奈。
“你们的竞价,像打仗。我耳机都热了。”
张大鹏大笑。
“打仗?打仗哪有这么挣钱。打仗赔钱,我们进钱。”
叶海浪举杯。
“进钱!再进!”
马库斯把手机扣在桌上。
“尾款节点都卡死了。谁敢拖,违约金按纸走。老彼得森那边押金,明天到。”
叶阳喝了口啤酒,不烫不烈,刚好。
沈曼妮坐他左手边,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声不大。
“回程,还要不要再捞一网压场的。”
叶阳看她。
“要。”
“捞一条够拍的。”
沈曼妮眼底掠过一点笑,没再说。艾琳假装看菜单,嘴角却动了动。张大鹏在桌下给叶海浪发消息:木头又开光了。叶海浪回了三个字:少废话。
酒不多,人却热。有人开始哼走调的歌,有人把今天最高那口价又复述一遍,复述完自己鼓掌。叶阳没拦,由着他们闹。
船重新出海的时候,风比靠港时硬一点。
航线在图上往东偏了一小截。张大鹏在舰桥问。
“东偏?回程不是更顺吗。”
“顺也可以绕。”
叶阳盯着海图。
“声呐开最大。金枪的回波,盯死。”
声呐室先安静,后来忽然有人拍桌子。
“有!密!一大片!”
屏幕上点挤成团,一层一层,往东南缓缓移。黑鲔、大目,混在一起,密得发沉。
叶海浪人已经在门口。
“下网不?”
叶阳摇头。
“先跟。普通货能冻的全冻。最大那条,单独留舱。”
他顿了顿,把话说死。
“谁也不许提前报价。电台里问,就说在作业,不谈价。谈价的事,回港再说。”
沈曼妮在边上记了一笔。
“东京大拍那条,按你昨晚上的话,留最大。”
“留。”
叶阳说。
“普通货路上能交的,交一截回笼。压场的,谁来问都一个字:不卖。”
甲板上有人已经开始备网,有人往冻舱加冰板,有人把单独那间零下六十的舱门擦了一遍,擦得很认真,像在等一位贵客。
声呐上的点还在密。风把旗扯得猎猎响。
叶阳站在舷边看了一眼水线,对对讲机说。
“主机稳住。网衣检查完,听我号令。”
远处海面一道细白,鱼群在底下翻,像有人把银子撒了一路。
张大鹏吸了吸鼻子。
“这味儿,像钱。”
叶海浪大笑。
“少贫!准备下网!”
船头对准那片回波,稳稳压过去。
声呐室里有人拍桌子。
“咬死了!金枪!密的!”
屏幕上那一团点沉得发黑,往东南缓缓挪,像有人把银子整层铺在水底下。
叶阳站在舰桥,对讲机贴着嘴。
“减速。跟。第一网先吃边上的。网口一百八十,别贪深。”
叶海浪人已经冲到船尾。
“网衣好了!绞机好了!就等你喊!”
张大鹏把航向拧稳。
“主机稳住。风不大,浪也不闹。”
第一网下去,缆绳沉,沉得正常。
水面下那头,一道黑白影子贴着鱼群外侧慢慢挤了一下。鱼往网口里涌。甲板上没人看见,只当这片水里的货自己挤成团,运气好。
绞机一响,网囊出水。大目金枪往外翻,背青腹白,条条四五十公斤往上。
“七十吨!”
志亮喊完又看秤。
“七十八!全是大目!”
小海手套又粘上油,这次他直接笑。
“普通货也香啊!”
舱里立刻热闹。鱼泵开到最大,冻板一块块垫进去,号子一声接一声。
“一!”
“二!”
“进舱!”
马库斯电台已经响了。跟船的冷链在两海里外晃,翻译腔急。
“大目我们要!整舱!每吨四万六!现在过驳!”
叶阳摇头。
“先冻。价再谈。这一网不够他们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