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颜色先不对。
普通的蓝忽然沉下去一块,暗,太阳一照又像有一层油从底下翻上来。亮的不是反光,是水自己在动。
岛民那张皱纸上的圈,对上了。
艾琳把海温图按在舰桥玻璃上,手指点那条冷色带,翻译腔短。
“对上了。新涌升。冷水从底下顶,饵全挤在这一层。”
声呐屏密成一片雪。点连着点,往西慢慢滚。
张大鹏盯着屏幕,骂了一句。
“满屏。这不是鱼群,这是把海填实了。”
叶海浪那条新船贴在侧舷外一链,无线电已经吵上了。
“看见没!水色!真发亮!阳哥我先丢浮标?我这船新,我怕点偏了!”
叶阳对讲贴嘴。
“别丢。跟我。下网。”
网衣下去。缆一吃力,整条船轻轻挫了一下。
水面下那团回波忽然自己挤紧了,像有什么从外侧轻轻顶了一下。甲板上没人看见。叶阳眼皮都没动。外人只当这片水里的货自己挤成团,运气好。
绞机一响,网囊拱出水面。
先看见黄。
黄鳍金枪往外翻,背上一道鲜黄,腹白,油亮,条条四五十公斤往上,有的七十公斤,尾巴甩得网衣抖。
甲板从船尾喊到舰桥。
“黄鳍!黄鳍出来了!”
志亮盯秤,嗓子直接抬高。
“六百!八十!吨!一级腹!油厚!”
小海手套粘上油,笑出声。
“这腹能掐出水!掐出水啊!”
叶海浪无线电里吼,新船跟着晃。
“我也沉!阳哥我网也沉!我是不是破了!不对没破!鱼太多了我船要歪!”
全船乐。张大鹏对着频道吼回去。
“歪了你就抱着栏杆!别喊没用的!”
“我这是汇报!汇报也是作业!”
有德从厨房探半个身子,铲子还在手里,被人吼回去。
“看鱼!汤不会自己滚!”
第一网进舱。鱼泵开到最大,号子一声接一声。
“一!”
“二!”
“进舱!”
叶阳只说一句。
“第二网。网口别放。这团还没散。”
第二网下去,缆更沉。
大目金枪先翻上来,眼睛圆,身子沉,青背银腹。网囊里还夹着一批更肥的,腹油厚得发腻,鳞在日光下亮得刺眼。
叶海浪嗓子又劈了,还在喊。
“大目!还有肥货!这批肥货我没见过!腹跟白令海那条大的一个路数!”
志亮过秤,手抖。
“大目五百二十吨!肥货四十八吨!单列!别混!”
周廷章从机舱口探头,眼镜一推。
“舱位快了。再来一网,得过驳。”
叶阳点头。
“冷藏箱船靠过来。边捞边走。第三网准备。”
冷藏箱船贴上内舷,碰垫一响,输鱼管对接。号子换了调,一边进自家舱,一边往箱船里泵。
第三网缆绷得发直,水珠成线往下掉。
网囊出水的时候,黄鳍、大目、肥货搅在一起往外涌,甲板有人直接跳,安全鞋砸得咚一声。
“六百四十吨!满了!再进要压舱了!”
小海蹲都蹲不稳,双手抱头。
“三网!三网就把舱填实了!”
叶海浪新船侧舷跟着练,无线电里净剩废话。
“我这网比你们小!我也八十六吨!八十六吨我新船吃得满满当当!阳哥我算不算跟上来了!”
有人回他。
“算!算你能喊!”
“喊也是产量!”
笑声从这条船滚到那条船。志亮嗓子已经哑了,还比划重量,比划完自己先咳嗽。张大鹏把水递过去,顺手拍他后背。
“哑了就用手。数字报清楚就行。”
三网合计,黄鳍一千一百多吨,大目六百出头,肥货八十多吨。舱满,箱船也开始吃满。
马库斯电台已经炸了。
全球买手盯船位盯上了这艘船。视频从甲板直接推过去,黄鳍腹油、大目眼睛、肥货切面,一帧一帧。
首尔先开口,翻译腔急。
“黄鳍我们要!整舱!每吨十四万八!现在锁!”
大阪顶上来。
“十四万八太低。十五万六。大目十七万。肥货单开,二十二万我们吃。”
上海不让。
“黄鳍十六万二。大目十八万。肥货二十三万。预付先打三成,看货视频我们认。”
悉尼那头慢半拍,开口就不客气。
“黄鳍十七万。整批我吃八百吨。现款。你们别零卖。”
叶阳靠着海图,没抬头。
“把安克雷奇和东京成交记录发过去。”
马库斯平板一滑。安克雷奇那二十八亿的货单,东京那条六百二十公斤蓝鳍两千一百万美元的落槌价,并排推到各家屏幕上。
频道静了一拍。
然后价不降,反涨。
首尔加到十七万四。大阪十七万八。上海十八万。悉尼直接十八万四,还要肥货单独加到二十四万。
有人想压。
一个没报名字的声音挤进来,翻译腔硬。
“南太黄鳍没有这个价。十四万封顶。你们刚出网,急着出货吧。”
旁边买家直接顶。
大阪那边几乎是吼。
“他不吃我吃。十九万我锁四百吨黄鳍。压价的让开。”
上海跟着。
“肥货二十五万,五十吨我先吃。谁压谁没货。”
悉尼笑出声,翻译腔都歪了。
“十四万?去安克雷奇看看别人怎么付钱。我们按十九万,黄鳍五百吨,现在锁。”
叶阳这才说话。
“价不降。预售打满就停。首批锁价,余货再加。”
马库斯报数报得嘴干。
“首批黄鳍一千吨,均价十九万,锁。大目五百吨,均价二十万,锁。肥货八十吨,均价二十五万,锁。预付三成,今日节点。尾款过驳清点后走信用证。”
他顿一下,把计算器转过来。
“首批锁价,进账三点一亿。预付先到九千三百万。箱船这一截先走,后面两舱继续预售,价还在往上问。”
叶海浪哑着嗓子从新船频道里蹦出来。
“三点一亿?三网?三网三点一亿?”
小海坐到缆卷上,抬头看天。
“下网就来钱。岛民没骗人。”
张大鹏拍栏杆。
“预售打满了。再问的,排队。舱门开一条缝,款到再开第二条。”
有人还想加价插队,马库斯统一三个字。
“满了。”
补给的时候,油管对接,箱子往上吊。
马库斯把一沓复印件压到舰桥桌上,红海货单摊开。上世纪浅滩那条沉船,货票上有金,有工业料,字迹旧,章还在。
“当地有许可的公司想分成。催得紧。分成比例他们开口不低。”
叶阳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鱼卖完再谈。”
“他们说窗口会过。”
“分成和许可边界写不清,就不去。写清了,鱼也卖完了,再看走不走。”
马库斯翻译腔应下。
“我回软话。不回死话。”
沈曼妮把海图铺开。
南太那片涌升她已经用铅笔圈过,苏伊士那条线她又圈了一笔,两条线并在图上。她指头点航线的时候,碰到叶阳手背。
两个人都没收回。
她只把笔帽按上。
“南太收满,再穿苏伊士。补给点我按这条走,订单也按这条排。红海那张,许可页我先看着,边界不清我不让船头偏。”
叶阳嗯一声。
“就这条。”
手指还挨着。过了两秒,她去按图钉,他去改航向,像什么都没发生。艾琳在旁边把海温图收起来,翻译腔很轻。
“前方这条涌升还会拖一阵。收满,合理。”
没人接那一下。航线定了就定了。
马库斯耳机又响。他听完,把声音调到外放。
“红海那头态度软了。分成少开口两个点。还说许可页可以再改,让我们给个时间。”
叶阳看着窗外过驳,柜门一开一关。
“先记下。鱼没收干净,不回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