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起哄。
有人押叶海浪,有人押二号,有人把蟹钳当筹码拍桌上。老船长笑得咳嗽,骂张大鹏损,骂完自己也押了二号一箱黄酒。
叶海浪指着张大鹏。
“你等着请客!”
“你先把鱼捞上来再说。”
海边挤满人。
没有旗,没有会,就是两条船出港。岸上有人喊加油,有人拿望远镜看网囊沉不沉。孩子追着浪花跑,被大人一把薅回来。
叶海浪那船年轻人少睡觉,网一下去人就不离绞机。灯不关,饭盒扔在甲板上啃,啃两口又去看缆。
二号船稳,老船员手法熟,网次少,回舱倒得干净。
叶阳没上船吼。
他在岸上抽烟,看了一眼水色,对从码头跑回来报数的小海说了一句。
“东口那一处流,过会儿会拐。他们要是还死盯西边,会空一网。”
小海愣了一下,撒腿去无线电。
叶海浪那边骂了一句,还是把船头拧了。
岸上有人起哄。
“阳哥帮自家兄弟啦!”
叶阳把烟弹进海里。
“帮什么。流在那儿,他自己看不见,喊一声不过分。看见了还空,那是他自己的事。”
张大鹏坐在马扎上啃蟹,啃着啃着不香了。
“海浪那网沉了。我的海鲜……危了。”
周廷章在旁边抽了口烟。
“危就危。嘴快的人,年年请客。”
最后称重,地磅边上全是人。
二号先过。数字报出来,岸上有人吹口哨。
叶海浪那船后过。吊钩一挂,数字跳,跳,停。
少一点。
少得不多。少得让原先摇头的人把话咽回去。后生们盯着磅单,有人还想争,被叶海浪抬手拦住。
“别吵。秤不骗人。”
张大鹏盯着单子,嘴张了张,没笑出来。
叶阳把单子看完,当场拍板。
“够本。”
“船过户。挂二号编队练手。配额按起步走,超了再加,违规一次收回。听清了?”
叶海浪嗓子哑着,应了一声。
后生们在后面吼,有人把安全帽扔上天。岸上有人起哄让张大鹏兑现海鲜,张大鹏骂了一句,又骂自己嘴快。
“一年!我说话算话!谁来村里喝酒,找我!海浪那条破船……行,改装钓船,算你狠!”
叶海浪看着泊位上那条刚过户的船,手插口袋,喘,笑出来。
“破什么破。从今天起,这是我的船。”
酒席当晚再加三桌。
叶海浪被灌,哭笑不得,杯子来了就喝,喝完拍胸口。
“船到手了……再灌我吐你们桌上……”
有人真往他碗里倒,被周廷章一筷子敲开。
“留着明天开船。吐了谁给你擦甲板。”
笑声把加出来的三桌也连上了。有人把过户手续往灯下一照,纸都是新的,章还是湿的。叶海浪伸手摸了一下船名那一栏,摸完又被按着喝。
县城KTV包厢灯乱晃。
叶海浪抢麦,高音一顶,破了。
破得干脆,破得全场静半秒,然后笑翻。小海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志亮拍着腿喊经典,有人已经开始学那个破音,学一次笑一次。
叶海浪把麦一扔。
“笑!再笑我请全场!”
马库斯接过麦,点了首中文歌。
翻译腔唱中文,字正腔歪,拖音拖到离谱。副歌那句他吼出来,声调直接飞了,全场先愣,再鼓掌。有人喊再来,有人把啤酒罐敲桌子当鼓。
马库斯唱完鞠躬,翻译腔很认真。
“我练习过。很认真。”
“认真得我们耳朵要去医院。”
张大鹏笑出泪,给群里发语音,语音里全是笑声。
走廊里沈曼妮和艾琳撞上。
一人一份文件。沈曼妮手里是南太航线,纸边还夹着补给点。艾琳手里是设备单,新绞机和冻舱扩容的页码翻开着。
两个人都没让。
对视一秒。
沈曼妮先侧身。
“进。”
艾琳点头,翻译腔短。
“一起。”
包厢门一开,两人分开,一左一右在叶阳两边坐下。文件往茶几上一放,谁也没先解释。
叶阳正在倒酒。壶嘴对准杯子,倒满,推给叶海浪,再给马库斯,再给张大鹏。两边坐下来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倒。
张大鹏手机在桌下震。群里他自己打的字。
木头。
叶海浪看见,哑着嗓子乐,拿肘碰叶阳。叶阳没理,把沈曼妮那杯也满上,艾琳那杯满上,自己那杯浅,继续听叶海浪破音回放。有人把回放循环了三遍,叶海浪伸手去抢手机,抢不到,被人按着又灌了一杯。
马库斯还想再来一首,被张大鹏按住。
“饶了我们。回去出海还要听你指挥电台,耳朵留着。”
艾琳听完翻译腔那句,笑了一下,把设备单往叶阳手边推了推。沈曼妮把航线纸按在设备单上面,压住一角。两份纸叠在一起,谁也没再挪。
叶阳倒完最后一杯,盖上壶。
散场灯亮。
叶阳送沈曼妮。
夜风从街口灌过来,她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步子稳。艾琳先上了另一辆车,翻译腔从车窗里丢了一句设备单回头对,车就走了。
走到酒店门口,叶阳问。
“下趟南太,你还上不上。”
沈曼妮停一步,看他。
“订单在我这儿。不上,谁盯着。”
她把风衣领子给他示意了一下,跟上次视频里那句一个意思,这次没说穿上,只把文件夹拍了拍。
“航线我标好了。补给点二号已经核过。你人在船上,字我在船上签。”
叶阳点头。
“行。”
她进门,没回头。叶阳在门口站了站,风衣拉链拉好,往回走。
船队那屋灯还亮着。
马库斯把三张纸拍桌上,拍得杯子跳了一下。
第一张,南太涌升流鱼汛,岛民那圈水色,旁边补了二号标的航路和补给点。
第二张,红海老船货单,金和工业料还在复印件上反光。
第三张,德班冷库延伸单,泊位和库容写得密。
叶阳伸手指在第一张上点了一下。
“先这张。”
马库斯翻译腔立刻跟上。
“南太。船期我按窗口排,这几天就能走。网多带。冷藏箱船并行。”
张大鹏已经掏对讲。
“二号,海浪那条新船,挂编队,听调度。油加满,网多带点。”
叶海浪人还带着酒气,眼睛却亮。
“新船跟!我盯着!”
叶阳把另外两张推到边上。
“红海那张继续压。德班那张让人先谈库容,不谈死。鱼汛这张,走。”
纸页还在桌上。窗外码头吊机歇了,村里酒席的笑声远远还能听见一截。
叶阳拿起南太那张,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通知全船。该睡觉的睡觉。醒了出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