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的鱼,我们认这个价。不讲价。”
叶海浪把手机拿远一点,冲叶阳扬下巴。
“听见没。不讲价。乐死我了。”
叶阳嗯一声。
“余货能交的交。大的已经拍完了,别让人空欢喜。款到开舱,款不到,门不开。”
视频铃响。
沈曼妮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后面是办公室灯,文件夹摊了一桌。她没寒暄,直接念条款。
“上海那家长协,月供普通蓝鳍不少于八吨,腹油百分之二十六以上,交割节点按靠港七十二小时。广州那家黑鲔按柜,一级单独列,仓租他们出。违约金我按你刚才说的写进去了。设备那两套,厂里排期我卡了,回港就能装。”
叶阳靠着舷听。
“行。按这个签。”
她念完,顿了一下,多一句。
“你人呢。”
“在甲板。”
“那你把风衣穿上。”
说完就挂了。
叶阳看了眼自己胳膊,外套是穿了,风衣扔在舰桥椅子上。他没立刻去拿。
张大鹏的手机震了一下。船上群里跳出三个字。
木头。
叶海浪哑着嗓子笑出声,给群里回了个表情,被人顶回去。小海凑过来看,看完也乐。
“曼妮姐管得真细。”
“细才挣钱。”
张大鹏把手机收起来。
“你少贫。把风衣拿给他,别让人再说一遍。”
叶阳没接这话,风衣后来还是自己去拿的,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继续看过驳。
余货走得飞快。普通规格蓝鳍按吨出,黑鲔余货按柜出,预付回执一条条亮。马库斯报数报得嘴干。
“日本那头预付到了三千两百万。国内酒店和生鲜定金到了一千八百四十万。余货这一截,先回笼五千万出头。大的那笔保证金也进了,四千五百万人民币先趴账上,尾款按节点走。”
叶海浪比了个大拇指,嗓子还是哑的。
“这趟白令海,鱼卖完了。该回家喝酒了吧?”
叶阳看着海图,没立刻答。
二号船并过来补给。油管对接,箱子往上吊,号子一声接一声。船长从舷梯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皱纸,还有一块手机里的录像。
“阳哥。补给时碰上南太过来的岛民船。他们让带句话。”
叶阳接过那张纸。字歪歪扭扭,旁边配了张手绘,一圈水色涂得比别处深。
船长说。
“往东三天。有片水色跟别处不一样,发暗,白天发亮。鱼成群从那儿过。他们说年年这个时候有,船少,网下去就沉。”
叶海浪凑过来看。
“南太?水色不对?”
“他们就这么说的。还说鱼群过完那片水,往深水折,普通声呐不好咬。”
马库斯这时从舰桥下来,胳膊底下夹着一沓复印件,压到桌上。
“红海那边又来了。老货单。上世纪浅滩那条船,货票上有金,有工业料。当地有许可的公司想分成,复印件全在这儿。催得紧。”
两张纸并排放着。一张南太,一张红海。
食堂门口还贴着奖金表,有人在那儿拍照。甲板上过驳没停,余货柜门一开一关。风把旗扯得猎猎响。
叶阳捏着南太那张,指头在那圈水色上点了一下。
“先抓鱼。”
他看了眼红海那沓复印件,推到边上。
“沉船往后稍。”
马库斯点头。
“那红海这头我先压着,不回死话。南太这张,我让二号把航路和补给点标出来。”
叶海浪已经乐开了。
“还出海?奖金还没花完呢。”
“花完再出也行。”
叶阳把风衣拉链拉好。
“先把余货交干净。账贴明白。回家那桌酒,照摆。摆完,船头往东。”
张大鹏在群里又打了一行字,这次没骂木头,只问。
南太带几张网。
叶阳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三个字。
多带点。
舟山余货卸完,柜门一关,号子也歇了。
白浪村口支起二十桌。
海鲜从码头码到祠堂台阶,黄鱼、带鱼、船上捎回来的帝王蟹钳,堆得孩子们围着转圈。酒坛子撬开盖,辣味先扑一脸。
叶阳把账本往主桌上一摊。
纸厚,字密,谁想看谁翻。
“白令海那趟,狭鳕鱼糜、帝王蟹、黑鲔,安克雷奇交割净进二十八亿。东京那条六百二十公斤的,两千一百万美元,折一亿五。余货路上交的,普通蓝鳍黑鲔再进五千万出头。大拍定金、长协、设备,该划的都划了。今天桌上这笔,是回港该结的另一半奖金,加上村里的红包。现金。当场数。”
张大鹏把几只蛇皮袋拎上来,拉链一拉,钞票味比酒还冲。
有人抽了一沓,捻开,哗哗响。
小海蹲在桌脚数了两遍,抬头喊。
“阳哥,这数对的!墙上那张表,我对着的!”
“对就收着。”
叶阳说。
“不对现在喊。过了这桌,我不管你记错。”
没人喊。
老船长们挨个站起来敬。
敬的不是场面话。这个说当年谁捞过谁的网,那个说谁年轻时把谁的灯标当自家的用。有个老船长端着杯指叶海浪。
“你爹那时候也这样,船还没到手,嘴先硬。后来第一网空了,回来啃馒头。”
叶海浪嘿嘿一笑,干了。
“今儿不空。”
红包塞人手心里,厚。
有人拆开数,手抖,当场给娘打电话。
“金镯子,粗的,明天去镇上打。”
有人把一沓塞进怀里,压得外套鼓一块。
“合作社,存定期。别让你爹看见去赌。”
有德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拎着漏勺。
“阳哥,我那份呢?我在后头烧汤,别给漏了。”
张大鹏把一只信封拍他胸口。
“漏你个头。数清楚再回去舀,舀少了全村骂你。”
沈曼妮坐侧席,偶尔伸手把翻乱的页码按回去,计算器按得啪啪响,跟张大鹏对数。艾琳端着杯子,翻译腔轻轻的。
“你们发钱,比我们北欧过节还吵。”
叶海浪灌了一口,拍桌。
“吵才像回家!”
酒过三巡,叶海浪把杯子一顿。
后生们从后面挤上来,五六个,脸上还带着出海晒的红。
“阳哥。”
叶海浪嗓子还是哑的,话却利索。
“我想自己跑。村里这几个也跟我。近海先练,远的以后再说。给我条船。”
席上嗡一声。
有人起哄,有人摇头。老船长把酒杯放下,盯着叶阳。
叶阳没骂,也没笑。
“行。一条规矩。”
他拿筷子在桌面上点了两点。
“你跟二号船,指定近海窗口,比一趟产量。合规同标准,网具同规格,观察员跟着。输了,回村看码头半年,船也不用想。赢了,给你一条改装钓船,起步配额我批。”
叶海浪眼睛亮了。
“比!”
张大鹏举手,嗓门盖过半席。
“我押二号!海浪那几个毛还没干,赢了算我输一年海鲜,全村酒席我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