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鹏对讲里插进来。
“前方有船询冷链档期。问咱们箱船哪天有空位,问得挺客气。像已经有人闻到味儿。”
叶海浪频道里又蹦一句废话。
“闻到就对了!这水亮着的!”
全船又乐。
叶阳对讲贴嘴,话短。
“网收干净。油加满。”
过驳没停。柜门开一扇关一扇,号子从这条船喊到那条船。
余货分三批走。第一批黄鳍尾货四百吨,大阪那家信用证先亮,柜一锁钱就动。第二批大目整柜,上海和首尔对半分,验货视频来回传,腹油切面一帧都不含糊。第三批肥货八十吨早锁死,尾款跟着柜门一起到,一分没拖。
马库斯把平板往食堂长桌上一搁。翻译腔报数,筷子全停了。
“上回首批锁价三点一亿,预付到齐。这三批尾款,黄鳍七点六千万,大目九千四百万,肥货两千万整。过驳损耗、燃油、网具、人工扣完,本段南太合计净进五点八亿。”
叶海浪筷子掉桌上。
“五点八?三点一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五点八是净的。谁想对明细,表在墙上,张大鹏那儿还有一份底。”
小海拿笔在自己手心划,划完拍桌,笑出声。旁边几个后生凑过去看公示,一看也笑,有人直接把数字拍给家里。
“我这趟到手……够回家翻屋顶了。”
“你屋顶去年刚翻过。”
“那就翻你的。”
奖金方案红纸黑字贴食堂墙上。系数、岗位、跟船天数,一行一行。叶海浪新船那一栏单独列,远洋跟航第一次,红包按起步档。数字不算顶,够后生们眼睛亮。
有人起哄。
“海浪!新船第一次分红包!请全船加餐!”
叶海浪嗓子还哑,被人按着肩膀晃。
“加!加什么?”
“红烧肉!再加箱啤酒!你那条新船分了钱不请,我们把你抬海里去!”
“请!有德!加餐!我出钱!”
有德从窗口探头,漏勺还在手里。
“肉有。啤酒有。你把卡拿来,别光喊。喊不算数。”
全场哄。张大鹏把红包袋拍叶海浪胸口。
“数清楚。请完加餐还剩的,别去赌牌全输了。”
“我不赌!我请完存着!”
后生们已经围着墙上那张表用手指点自己那一格。有人点完吹口哨,有人算错重算,算对了又笑。周廷章抽了口烟,骂一句转圈的把劲留着过驳,骂完眼角是笑的。
船头一拧,往水道那边走。
还没到口,声呐又密了。点连着点,往前慢慢滚。
张大鹏盯着屏幕骂。
“又是一窝。这出门是踩钱啊。”
叶阳对讲贴嘴。
“下网。”
网衣下去。缆一吃力,船轻轻挫一下。绞机一响,网囊拱出水面。
先看见黄,再看见青背。黄鳍大目搅在一起往外翻,腹油厚,鳞亮,尾巴甩得网衣抖。
甲板从船尾喊到舰桥。
“鲔!又是鲔!”
志亮盯秤,嗓子直接抬高。
“四百!二十!吨!一级腹!别混舱!”
小海手套粘上油,笑出声。
“这出门踩一脚一个窝啊!”
叶海浪新船侧舷跟着晃,无线电里又是废话。
“我也沉!我这网小我也四十一吨!阳哥我算不算又跟上了!”
张大鹏对着频道吼。
“算!算你能喊!过驳去!别堵航道!”
冷链船早就候着,像闻着味赶来的。碰垫一响,输鱼管对接。现货就地出,柜门一锁,款就走。
马库斯报数报得嘴干。
“就地出,均价十八万二。四百二十吨,七千六百四十万。现款。出港节点到账,回执我卡着。”
船员乐。有人拍栏杆,有人把安全帽往后脑一推。
“出门踩钱。脚底下全是钱。”
叶阳靠舷,看了一眼还在泵的鱼。
“脚底下是渔场,不是狗屎。”
全船又乐。叶海浪无线电里喊。
“阳哥这句我要写成船训!”
“你写成加餐菜单。”
有德在频道里插一句。
“菜单我已经写了。肉炖上了。谁再喊船训谁洗碗。”
笑声从这条船滚到那条船。志亮哑着嗓子比划重量,比划完自己先咳嗽。小海递水,顺手把手套往他胸口一拍。
“哑了就用手。数字报清楚,钱不会飞。”
船上日子松下来一截。
后甲板有人支锅煮面,辣油呛人,锅沿滚着泡。有人靠着缆卷视频回家,小孩在屏幕里喊爸爸,喊完问鱼大不大,那人把镜头对着刚过驳的空舱,空舱也能吹。有人赌牌,扑克拍得啪啪响,输的人喊再来一把,赢的人把筹码往口袋里塞,被旁边人一把拽出来再赌。有人戴耳机练歌,嗓子劈了还练,说下次KTV不能再破,破一次被笑一年。
叶海浪端着加餐的红烧肉从厨房门口过,被人截住一块。
“就这一口!”
“一口变十口。你们吃,我请完我穷。”
“穷了再出海。出海就不穷。”
会议室灯白。沈曼妮改合同,纸摊一桌,分成那一栏被她划了又改,改了又划。
叶阳进门,把一杯热的搁她手边。杯沿还冒气。
她头也不抬,笔尖点在红海那一页。
“红海分成我又压了一点。许可边界写清才走,写成这样他们要是还含糊,就继续等。你签字就行。”
叶阳拿笔,签了。多看她一眼。
她拿笔敲他手背。一下,不重,准。
“看航线。”
叶阳嗯一声,目光落到海图上。苏伊士那条线已经用铅笔画实了,补给点钉着三颗图钉。
她把热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不抬头。
“烫。下次别倒这么满。”
“知道了。”
会议室门没关严。外面有人练歌走调,调飞到走廊。她眉头动了一下,没骂,只把合同翻到下一页。叶阳没再看她,看航线,看完把图钉按实。
门外张大鹏探了半个脑袋,看见这一幕,把话咽回去,对讲里改口喊过驳的人把缆收好。
苏伊士方向的船又来电。马库斯外放。
翻译腔客气得发腻。
“叶先生,档期我们给你留。过闸、补给、冷链,都按你们方便。请务必提前说一声。我们等。”
比上回客气多了。上回还问空位,这回直接留。
叶阳只回一句。
“到了再说。先走鱼。”
马库斯翻译腔应下。
“我回软话。档期他们自己挂着,我们不认死。”
艾琳把前方水温图摊开,两个红点。翻译腔短。
“两个异常点。这个,冷水顶上来,饵会聚,能下网。这个,温度跳得怪,先记下,现在别嚷。”
叶阳点那能下的。
“能下的下。记下的不嚷。”
艾琳点头。
“我不嚷。图上只有我们几个人看。”
沈曼妮从会议室出来,路过海图,看了一眼那两个点,没问。她把签好的合同递给马库斯。
“红海那页继续压。他们再来电,让他们先把许可边界写清。写不清,船头不偏。”
马库斯夹着合同。
“明白。”
叶海浪从过道窜过去,手里还捏着一块红烧肉。
“加餐开了!阳哥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