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舱里那几个人已经站直了。有人抹了一把脸,有人把手套重新戴紧。周廷章在门口点了点头,没说话。
余货跟风涨。普通黄鳍从二十六万八加到二十八万,石斑从三十八万加到四十二万,红鲷三十五万。马库斯报余货又锁一票。
“旁边货再进一亿出头。加上镇场条五千八百万。这网出门,两截合计约一亿六。”
沈曼妮靠在舷边看完鱼。专舱门关着,里面那条身子沉得看不见头。她看了两秒。
“沉。”
叶阳站她旁边。
“沉的是钱。”
她没接话。手套在栏杆上按了一下,按完收回来。两个人都没再看对方。艾琳在海图那边把水温图折好,翻译腔很轻。
“这条层还会有。不急。”
没人接那一下。鱼进舱了,价落了,戏就过了。
苏伊士方向的船又来电。马库斯外放。翻译腔客气得发腻。
“叶先生,闸口档期我们给你们留到鱼清完。过闸、补给、冷链,都按你们方便。塞得港有人已经订了酒桌。请务必说一声。”
叶阳只回一句。
“鱼清完过闸。酒桌他们自己订,我们不认死。”
马库斯应下。
“我回软话。”
叶海浪频道里又蹦一句废话。
“过闸!过闸有酒喝!阳哥我嗓子还在,KTV我还能再破一次!”
全船又乐。有德在频道里插一句。
“破一次洗碗。破两次把加餐钱扣了。”
笑声从这条船滚到那条船。叶阳对讲贴嘴,话短。
“清舱。过闸。网别收干净,路上踩到再下。”
闸放行的时候,人还在数钱。
船往北。灯换了方向。没人站甲板上看风景,没人喊仪式。柜门一锁,尾款到账的回执在马库斯平板上跳了一下。他翻译腔报一句,筷子继续动。
“塞得港这一截红货,尾款到齐。加上路上现结,账上又亮了一截。明细食堂墙上有。”
叶海浪把筷子一拍。
“亮了就喝!过闸了不喝算我输!”
张大鹏瞪他。
“你嗓子还哑着就想喝。卸完再喝。柜没关严谁也别动杯。”
柜关严了。号子歇了。塞得港的风从码头灌进来,热,带油味。华人馆子的灯已经亮着,老板在门口搓手,看见这条船,嗓子比灯还亮。
“叶老板!桌摆好了!蟹也烫上了!你们不来我汤要老!”
二十来个人涌进去。海鲜从门口码到里间,黄鱼、船上捎下来的石斑头、红鲷切面,堆得服务员侧着走。酒坛子撬开盖,辣味先扑一脸。
本地经销商抢着敬。翻译腔一轮接一轮,有的敬完还要加一句朋友,有的敬完直接问明天货。叶阳喝浅的,杯沿一碰就放。叶海浪喝深的,喝完拍胸口。
“过闸了!红货卖了!这条大家伙五千八百万!我再喝!”
有人真往他碗里倒,被周廷章一筷子敲开。
“留着明天看库。吐了谁给你擦甲板。”
马库斯端着杯,翻译腔很认真地敬了一圈,敬到第三桌把祝酒词说成了卸货流程,全场先愣,再笑翻。小海笑得从凳子上滑下去,志亮拍着腿喊经典,有人已经开始学那句翻译腔,学一次笑一次。
马库斯鞠躬。
“我练习过。很认真。”
“认真得我们耳朵要去医院。”
有德从后厨探头,漏勺还在手里。
“阳哥,我那份呢?我在后头帮着烧汤,别给漏了。”
张大鹏把一只信封拍他胸口。
“漏你个头。数清楚再回去舀,舀少了全馆子骂你。”
酒过几巡,里间那桌换了人。临停冷库的老板坐着,本地经销商压着他的肩,话里全是库容、岸线、违约。老板脸黑,杯子端着不喝。
叶阳问。
“库容多少。岸线多长。冷链接口谁的。”
老板报了。数字不大,位置好,贴着他们卸货的那截码头。经销商笑,翻译腔假。
“叶先生不需要。我们帮他消化。价我们给,他签我们就收。”
沈曼妮把文件夹打开。计算器按得啪啪响。她没看经销商,看合同。
“违约金按日。冷链接口按我们的标准改。岸线靠泊优先写死。库容少一点没关系,位置对就行。价我压过了,比他们给的高一截,但条款更死。”
艾琳在旁边核设备页。翻译腔短。
“压缩机能用。备用机组要换。换完能接你们的柜。我盯改造。”
叶阳点头。
“字当场签。明天买手改口喊朋友,是他们的事。库是我们的。”
老板眼睛亮了。经销商脸白了。杯子放下,翻译腔硬起来。
“这库我们谈了很久。叶先生今晚才到,不合适。”
沈曼妮把笔转了一圈,点在违约金那一行。
“你们谈了很久,条款还是空的。我们条款是满的。他签我们的,你们去找空的。”
字签了。章盖了。酒还没凉。老板把酒杯举起来,手抖,喝完用中文喊了一句谢谢,发音歪,全桌鼓掌。
经销商那头没散。黑稿先到,投诉超靠、抢泊位、没有当地代理签章。张大鹏把一沓纸往桌上一拍,拍得杯子跳。
“合规文件。刚签的冷库岸线。欢迎电报。你们占的是空号。港务那边十分钟前已经回了,我们的位在系统里。”
对面自己没位了。
有人在角落里还想加一句压价,被旁边买手直接顶。
“他不吃我吃。库是叶先生的,货还是叶先生的。谁写黑稿谁明天没柜。”
全场起哄。叶海浪把杯子一顿,哑着嗓子乐。
“阳哥今晚酒没凉,库先到手!这句我要写成……”
有德从后厨吼。
“写成菜单!再喊船训洗碗!”
笑声把里间外间连上了。马库斯又想唱歌,被张大鹏按住。
“饶了我们。回去船上还要听你指挥电台,耳朵留着。真要唱,散场去码头吹风。”
散场灯亮。叶阳送沈曼妮到码头风里。文件夹夹在她胳膊下,步子稳。艾琳先上了另一辆车,翻译腔从车窗里丢了一句设备单回头对,车就走了。
风从海面灌过来。她把风衣领子给他示意了一下,没说穿上,只把文件夹拍了拍。
“库我盯着。接口改造我按艾琳那页走。你把船上那笔分了。奖金表我改过系数,守舱那几个人最高,别让张大鹏漏。”
叶阳点头。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