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把设备单收进文件夹,翻译腔很轻。
“到口我下。远程不断。”
没人接那一下。回家定了就定了。
船头拧向东。风从塞得港灌进来,热,带油味。叶海浪无线电里已经吵上了。
“阳哥!回家是不是还踩一网?我网备着了啊!”
小海在旁边起哄。
“踩到就下!下到就喊!”
志亮哑着嗓子还是抬高。
“秤我备着!别抢位置!”
张大鹏对着频道吼。
“喊可以!堵航道不行!冷藏箱船跟上!”
叶阳对讲贴嘴,话短。
“踩到就下。网别收。”
叶海浪的新船先动了手。
船头朝家,编队走了两天,网还挂在甲板没收干净。叶海浪无线电一响,废话先来。
"阳哥!右舷水色不对!我先下竿试试!你别跟我抢!"
叶阳没理他。张大鹏拿对讲骂了一句你先看清楚再喊,别又空钩。叶海浪已经不听了,竿子甩出去,拖线放下去,船尾白沫翻了一截。
不到半根烟工夫,竿尖一沉。
叶海浪那边炸了。
"中了!中了!大的大的!拖不动!"
新船上几个后生全扑到船尾。拖线切水,浪花往外炸。绞机一响,线吃紧,船身都轻轻偏了一下。叶海浪两手抓竿,脚蹬在舷边,脸都涨红。
"别松别松!绞慢点!它还在跑!"
来回拉扯了几分钟,水面下那条东西翻了一下,黄背白腹,油光冲上来。
黄鳍。
出水的时候甲板上全喊了。叶海浪的人喊,大枫叶号那边也喊。叶海浪把鱼拖上来,两臂展开还不够宽,尾巴在甲板上拍得水花四溅。
志亮从大枫叶号举望远镜看了两秒,然后拿对讲报。嗓子还没恢复,哑得厉害,但数字咬得死。
"目测六十到七十公斤。黄鳍。品相一级。腹油看得到。海浪那小子运气不差。"
叶海浪捧着鱼,笑得嘴都合不上。
"六十公斤!我新船第一条远洋大鱼!阳哥你看见没!"
叶阳站在舰桥上,嘴角动了一下。
"看见了。进冰。"
跟船买手的电台已经响了。声音急。
"黄鳍?多大?品相?我现在要!"
"六十五公斤,一级腹。"志亮报完补一句,"路上踩的,就这一条。"
买手不管。
"三十八万。现结。你们到港之前我先打款。"
另一个声音挤进来,翻译腔带味。
"四十万。我的朋友。到港我来接。"
叶海浪乐得在甲板上转圈。
"抢!加!往上加!我的鱼!"
叶阳对讲贴嘴。
"四十二万。谁先打款谁拿。一条,不还价。"
电台静了两秒。翻译腔先到。
"成交。款现在走。回执我发你们的马库斯先生。"
马库斯在平板上刷了一下,点头。
"到了。四十二万。小账。记上。"
叶海浪的笑声从无线电里传过来,哑的,尖的,混着后生们拍手的声音。张大鹏骂他别乐了把冰舱关好,骂完自己也笑。
这一条踩完,网没再下。船头继续朝东。
舟山港的消息比船快。
沈曼妮的电话先到。声音清楚,像就在码头上打的。
"柜期排好了。冷链车十二辆,码头等着。卸货单我核过两遍,红海石斑一柜、黄鳍一柜、红鲷半柜,分开过磅。跳板上签字,别让人乱。"
叶阳嗯一声。
"人多不多。"
"全是人。上海的、东京的、吉达的,昨天就到了。迪拜那个打了三通电话问你几号靠。"
"让他们等。舱门我定。"
挂了。叶海浪无线电里又冒一句。
"阳哥,码头等着的人比我们船上的还多吧?"
张大鹏替他答。
"比你嘴多就行了。把船靠好,别撞码头。"
靠港那天,码头上真全是人。
冷链车一排十二辆,车门全开着,白气往外冒。吊机臂已经转过来对准舱口。码头工人戴着手套列队,卸货单一人一份。旁边停着四辆车,牌照不是本地的,有人西装笔挺站在车边看船。
周廷章第一个骂。
"慢点!分柜!石斑走一号柜!黄鳍走三号!谁混了我把他塞进去冻上!"
骂得凶,眼角笑着。他在跳板上盯秤,品相一条条看过去,红海石斑油亮、品相一级的单列,二级的另走。有人动作慢了,被他一脚踢了下鞋底。
"手快点!这鱼比你值钱!"
沈曼妮在跳板上签字。卸货单一式三份,她核完一份签一份,笔帽都没盖。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用笔杆子拨开,继续签。岸线靠泊的单子也在手里,和卸货单叠一起,一笔一笔,数字和她计算器上的对。
叶阳站在舱口。只开了一条缝。
码头上那几个西装笔挺的已经围过来了。
上海的先开口。人高,嗓门大。
"叶总!红海石斑我们包了!每吨三十八万!现结!整批吃!"
东京的翻译腔客气但急。
"叶先生。黄鳍我们要。每吨四十五万。品相我信你的。不用看。打款现在就走。"
吉达的翻译腔更急。
"红海石斑和黄鳍我们都要。每吨四十万。运费我们出。柜期我们让。只要叶先生把舱门再开大一点让我的人看一眼。"
迪拜的翻译腔发颤,像是等了太久。
"叶先生。我飞了十四个小时。什么价我都认。只要有货。求你开第二条缝。"
叶阳靠在舱口,手搭在门框上。
"门开一条缝。价不到不开第二条。石斑每吨四十二万。黄鳍每吨四十八万。红鲷每吨三十六万。谁先打款谁先装柜。不还价。"
上海的咬牙。
"石斑四十二,我认。但黄鳍四十八我要看切面。"
东京直接顶。
"黄鳍四十八,不用看,我锁。你不吃我吃。"
吉达翻译腔一硬。
"石斑四十二我吃一百吨。黄鳍我也要。迪拜那边的,你别挤。"
迪拜的不让。
"我出五十万一吨。黄鳍。现在。全部。"
叶阳抬了一下手。
"黄鳍五十万落。东京先结的那批按四十八走,后面的五十。石斑四十二不变,先到先装。第二条舱门开了,你们自己排。"
马库斯的平板上回执跳了一下,又跳一下,连着跳了四下。他翻译腔报数,声音稳。
"东京到账。吉达到账。上海到账。迪拜……也到了。首批合计两亿三千四百万。现款。余货挂单还在排。"
两亿三。
码头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嗡地一声全响了。
冷链车开始装柜。吊机臂转。周廷章的骂声从跳板传到码头。买手们的翻译腔在电话里飞,打回各自的总部。第二条舱门开了,灯光打进去,红海石斑整齐码着,油光在冷气里反,像一面墙。
叶海浪的新船也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