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鱼舱小,货不多,但全是他自己的账。第一次远洋跟完全程,单独一栏,分红明细贴在他自己船的食堂墙上。张大鹏把数字念了一遍,叶海浪站着听,嘴抿着,眼睛亮。
"海浪。你新船第一趟远洋,跟完红海加南太。扣完油和网具,净分六百四十万。单独一栏。"
后生们围着起哄。
"六百四!请全船加餐!海浪你不请我们把你的绳子系你脖子上!"
叶海浪一拍大腿。
"请!有德!写菜单!我出钱!"
有德已经在旁边了。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笔帽一咬,当场写。
"红烧黄花,蒜蓉蒸石斑头,白灼虾,干煸带鱼。米饭管够。啤酒四箱。这是你出的。"
叶海浪看了看。
"再加个汤。"
"加。花蛤豆腐汤。另扣你八百块。"
"扣!扣完六百三十九万二百块!我还是有钱人!"
全场哄了。有人拍他后背,有人把安全帽扣他头上。叶海浪笑得嘴都合不上,哑着嗓子还在喊。叶阳看了一眼这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张大鹏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阳哥。"
叶阳接过来。纸上字不多,手写的,歪歪扭扭,不是张大鹏的字。
"北边让人问的水色,有回音了。那边水是真的在翻。鸟比上次说的还多。他说有人已经往那边开了。"
叶阳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马库斯从码头那头走过来,平板还夹在胳膊下,翻译腔照旧。
"总账明天贴墙。南太加红海,所有明细,我今晚对完。二十桌已经摆好。码头后面那家。老板问你们喝什么酒,我说什么都行。"
叶阳看了一眼还在闹的叶海浪,看了一眼码头上排着队装柜的冷链车,看了一眼马库斯平板上还在跳的回执。
"先吃饭。总账明天对。纸上那个事,饭桌上说。"
食堂那面墙刷了白漆还没干透,红纸就贴上去了。
两张。南太一张,红海一张。分开报,分开贴。马库斯的翻译腔在旁边念,张大鹏拿笔在底下画横线,画完盖章,盖完拍墙。
"南太段。三网爆仓加路上现结加东京大拍那条蓝鳍,扣完油、网、过驳、冷链、人工,净进五亿八千六百万。"
他顿了一下,手指挪到第二张。
"红海段。进红海三网加浅滩外现结加大家伙落槌加塞得港尾款,扣完一切,净进十亿六千万。"
"两段合计,本轮净进十六亿四千六百万。"
食堂里先静了两秒。然后桌子响了,筷子响了,有人拍巴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把啤酒罐往桌面一磕,泡沫喷出来也不擦。
系数那一栏用红笔圈着。岗位、跟船天数、舱号,一行一行往下排。守舱最高,数字粗黑,比别的大一号。守鱼的几个人看了三遍,有人嘴动了动没说话,有人把手机举起来拍那个数字,拍完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抖。
叶海浪那一栏单独列在最右边。新船,第二次跟远洋。红包比上回又厚一截,数字白纸黑字,比他上趟多了将近四成。
有人从后面伸手按他肩膀,往下压。
"海浪!又厚了!上回请加餐你省了,这回你跑不掉!"
叶海浪被按得弯了腰,脸涨红,嘴还在笑。
"请!我请!别按了!肩膀要散架了!"
"散架也请!你那个数字够请全码头了!"
"全码头我请不起!全船我请!有德!"
有德的脑袋从后厨窗口探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星子。
"喊我干嘛!菜都出了!你再加菜给三百块!"
张大鹏把一只信封从兜里掏出来,走过去,啪一声拍在有德胸口。
"你的。数清楚。数完再回去炒。锅别糊了。"
有德一手接信封一手还握着漏勺,低头拆开数了几张,眼睛一亮,手立刻缩回去把信封塞围裙兜里,漏勺往锅沿一搁。
"数完了!锅没糊!我的菜马上出!"
码头后面那家馆子灯全亮了。
二十桌从里间摆到外间,从外间摆到门口。门口那几桌直接支在码头上,桌脚底下垫了砖头,风一吹桌布飘,被啤酒箱压住。海鲜从门口堆到屋里,红的白的黄的,蒸笼叠了三层,蟹壳摞成塔,虾堆成小山,石斑头切开一手长,鱼汤桶放在过道上差点绊人。
啤酒论箱。搬到桌边拆封,瓶盖撬得叮叮响,喝完的空瓶往脚边一滚,没人管。杯子不够用碗,碗不够用盆——没人真用盆,但有人喊了,就有人笑。
马库斯端着杯子站起来敬酒。他西装还是塞得港那件,领带松了,翻译腔很认真。
"各位我的朋友。我非常荣幸。在这个美丽的晚上。向各位表达我的感谢。"
说到这儿还正常。然后他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规矩,把杯子举高,开始报流程。
"首先,我们要检查冷库温度。然后,确认柜号。接着,核对过磅吨位。最后,对齐回执与到账金额——"
全场先愣。
二十桌,四十多号人,筷子全停了,看着他。
有人先反应过来,嘴角一咧。然后笑从里间往外间滚,一桌接一桌,像多米诺骨牌。小海笑得趴在桌上,虾壳掉了一地。志亮拍着大腿,哑嗓子喊经典。叶海浪笑得呛了啤酒,咳着还在笑,旁边人拍他后背,越拍越笑。
马库斯还举着杯子,脸上一脸真诚。
"我说的不对吗?"
"对!太对了!卸货流程第一版!"
周廷章的声音从外间那桌传过来。他碗里还有半碗汤,筷子搁在碗沿上,骂了一句。
"转圈的把劲留着修网!你们这些小的一喝酒就转,明天甲板上给我趴着,一个个全得去!"
骂完他自己端起碗喝了口汤。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是笑的。
有德从后厨探头。
"我那桌还没上菜呢!我的那份呢!我在后面烧了两个钟头,你们吃完了我的呢!"
张大鹏站起来,把一只信封拍在有德胸口——第二次了,这次拍得更响。
"菜你的份有。钱也有。先把最后那盆端出来,再坐下吃。"
有德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角上露出来的那截红票子,乐了,转身端盆去了。
酒过五巡,门口那几桌已经开始混了。有人端着碗从里间跑到外间敬酒,有人拎着啤酒瓶从外间跑到门口碰瓶。叶海浪被人架着在三桌之间走了个来回,每桌碰一杯,嗓子早就哑透了,还在喊。
后生们算钱。算到手的钱,算花钱的路。
"我回家先去镇上打金镯子。粗的。我娘戴了一辈子塑料的,该换了。"
"你打金镯子,我翻屋顶。上回说要翻,钱不够没翻成。这回够了,瓦也换。"
"我存合作社。定期。三年。利息比银行高一截。别让我爹知道,知道了他拿去押大小。"
"我给媳妇买车。她考完驾照三个月了,车没买上,天天骂我。这回买了上牌照,她能消停两个月。"
"两个月?你媳妇?最多两天。"
"两天也行!两天不骂我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