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滚过去。有人掏出信封重新数一遍,数完咧嘴,把信封叠好压在碗底下,碗底那点汤也不擦,压着就踏实。
沈曼妮坐在另一张桌上。桌上没有海鲜,摆着合同、计算器和一叠回执。她的筷子碰了两口菜就放下了,计算器按得啪啪响,笔尖在合同页上划线,划完翻页,翻完再划。
有人凑过来问她喝不喝。
她抬头,看了一眼满场碰杯的人,只说了一句。
"别把奖金赌没了。"
说完低头继续按。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笔帽盖上,回执叠齐,夹进文件夹。她把文件夹压在桌角,旁边的啤酒瓶挡风。
酒席散了一半的人,剩一半的人往KTV挪。包厢不大,二十来号人塞进去,沙发坐满了地上也坐。叶海浪第一个抢麦。
他点了首高音歌。
前面都还行,副歌到了,他猛地一顶——
破了。
破得干净利落,像拉链卡在半截,吱地一声。全场先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小海笑得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志亮拍着膝盖,哑嗓子喊:"录了录了!"有人已经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回放一次笑一次,回放两次笑得更厉害。叶海浪举着麦站在那儿,脸红到脖子根。
"别录!都给我删!"
"删不了!已经发群里了!"
"群里?!哪个群?!"
"全部群。码头群。船员群。买手群。你嫂子那个群也发了。"
叶海浪追着要抢手机,被两个人按在沙发上。循环回放的声音从手机喇叭里传出来,每一次破音都精准复刻,像个定时闹钟。
有人点了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唱到第十首的时候,有人开始点老歌,点了一首接一首。唱得好的没几个,唱得烂的倒有一打。马库斯又上去了,翻译腔中文歌照旧飞调,副歌拖成平原。有人拿啤酒罐敲沙发扶手当伴奏,敲得沙发腿都松了。
歌点到第二十几首的时候,包厢门被敲了。
服务员探进半个头,笑容很职业,但眼神里写着求饶。
"各位老板,我们下一组客人到了……已经在门口等了。"
"等着!我们还有八首!"
"八首可能……有点……"
"六首!最少六首!"
服务员退出去了。门关上,里面继续吼。张大鹏坐在角落里,手机在桌下亮了一下。他往群里打了两个字。
木头。
叶海浪凑过来看见了,哑着嗓子嘿嘿笑,拿肘碰叶阳。叶阳正把酒壶的盖子盖上,没理他。壶盖压得严实,酒气也压在里面了。
最后三首唱完,服务员又来了,这次带了领班。领班笑得更职业,手上拿着下一组客人的单子。
"叶老板,下回给您留大包厢。今天这组您看……"
"走了走了。"张大鹏站起来,把空罐子和花生壳往桌上一推,"账刷了。海浪出的。"
"我出?!又是我?!"
"你破音录像在群里,想删就出。"
叶海浪认了。
散场的风从码头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柴油味。人往各个方向散,有人往宿舍走,有人往码头走,有人拎着没喝完的半瓶往船上走。叶海浪还在后面追着人要删录像,追不上就骂,骂完自己笑。
叶阳刚走到车边,手机响了。
第一通。张会长。声音沉稳,但急。
"叶阳,西边那片水你关注了没有?老刘头从那边跑船回来说的,水色不对,鱼群密度大,他说比去年那回还邪。我今天又问了两个人,说法一样。你定一下,我这边能帮着协调。"
挂了。
第二通。电话号码陌生,接起来是个老渔民的声音,带着方言味,说话像在船上被风灌着。
"叶老板啊,我跑了四十年船,那片水我见过三回翻成这样。头两回我年轻,船小没敢去。这回我跑不动了,但你能去。水里有东西,多得压船底。你去看看,别让外头那些船全占了。"
叶阳站在车边。风吹着。他把车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扣了一下。
两通电话,说的是同一片水。
他把钥匙揣回兜里,对讲贴嘴。
"明天村里摆席。人齐了定。"
晒场从东头一直接到祠堂门口。九排新桌,桌面昨天才钉,板没上漆,压了一夜才不翘。
推车的门一开,海货整盆往下倒。带鱼切成段,虾婆还在盆里跳,蟹用草绳一捆一捆码在桌脚。村里人端自己的盘来装,不用人喊。
这回不挨个念名字。
上回拿大喇叭念,念的人自己先抹了脸。这回按户发,户口本对上,一户一个纸包,自己上来拿。
“八十八户。每户八千八。走村集体账,账本就挂在村委会门口。”
老杨叔拿笔登记。有个老爹不识字,按了红手印,纸包不塞兜,先拆开数一遍,数完把包往桌上推。
“我不缺这个。”
“缺不缺都拿。”叶阳说,“给孙子买本子。”
场角那桌坐着几个后生的娘。有一个把纸包按住,换了一句话。
“阳娃子,学费我们自己出。你给县技校打个招呼就行。我家那个差两分,人家不收。”
“招呼打了。一学年一万二,村里出一半。他要是半学期被退回来,那一半也得退。”
“不退!他不退!”
另一个直接把话问到船上。
“我家那条船,三十二尺,我自己造了六年。挂到你编队里行不行?不要分红,卸货时给我留一个磅位。”
叶阳把筷子搁下。
“船检证书、网具合格证、观察员上船。三条齐了才挂。挂上就得听调度,自己乱跑一趟,牌子摘了。”
“齐!都齐!明天就送来!”
网具车间那排平房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招二十八人,编网十二,轮机班八,冷库上料八。底薪写在纸上,连车间那四块五一度的电也写了。
周廷章坐在门口塑料椅上收人,膝盖垫一沓表,一条板凳当桌。
头一个是退伍回来的,肩宽,说话不绕。
“我开过装甲车。”
“这儿开叉车。”周廷章把表抽走,“叉车比装甲车娇气。压断一根网针,你赔。”
“赔得起。”
“先去编网那边站三天。手笨的留不下来。”
后头一个本村后生听不服,插了嘴。
“我从小在船上长大,还要站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