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伍那个侧了下头。
“你在船上长大。你在网行里长大过吗?针脚断了谁接?”
“我……”
“都先把嘴闭上。”周廷章把表往膝盖上一按,“谁先把一张一百二十斤的网衣编完,谁留下。另一个去船上当小工。”
修码头那截一天到晚咚、咚、咚,隔着晒场传过来,桌上酒杯里的酒一圈一圈地晃。
“八个泊位的桩打完,才敢报冷库二期。”周廷章朝晒场那头抬了抬下巴,“催也没用。桩得一根根打。”
张大鹏把平板立到叶阳手边。
“冷库二期。库容从六千吨加到一万一。两间速冻,一间零下六十的单舱,跟红海那批货一样用。工程款四亿八。施工方要先拿三成。”
“给了?”
“沈小姐把三成压到一成五。”
沈曼妮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纸边夹着一排便签,翻一条,念一条。
“设备款按到货验收付。验收不过,尾款一分不结。施工方违约金按日万分之五,工期每推一天扣一天。通电分线是他们自己的事,钱从工程款里扣,不另付。”
村干部在旁边听得喉咙一动。
“万分之五……一天是几个钱。”
“四亿八的工程款,一天二十四万。”沈曼妮把笔帽合上,“他们晚一个月,二期那条线一整年的电费就省出来了。”
有德从冷藏车那头绕过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抽出一张盖货的防潮纸。
“冷库那块的食堂交给我,我先问一句。一天多少人吃饭。”
“上料旺季一百四十。”
“那我算长期账。”他把防潮纸铺在桌角,记号笔划格子,“早粥管够,中饭两荤一素,夜班一顿宵夜。肉按吨报,鱼拿你卸下来的次头,这一笔省下,一人一顿能少收两毛。”
“写好贴墙。”叶阳说,“数对不上我找张大鹏。”
“找我干什么。”张大鹏往后一靠。
“找你有账算。”
“那我今晚少夹两块肉。”
市里那间会所,上回是人家把他拖进去的。这回人家把地址发到船队群里,说厅留着,茶已经坐上了。
包间不大。桌上一只白瓷盆,盆里砸的碎冰,冰上卧两瓶白。做东的是本地跑船出身的吴老板,手底下四条近海货船。作陪两家做冷链的,一家宁波,一家青岛。
“叶老板,这回你点。”
叶阳把瓶子转了半圈,看了看塞子那一头。
“上回你们倒的那种,酸得我牙根发麻。这回挑不酸的。冰多放,杯子别碰来碰去。”
“那再温点黄酒?”
“黄酒温着。”叶阳说,“白酒留给两位。他们要劝,先把自己那杯见底。”
吴老板抬手在面板上按了两下,出来一段老船歌,声音压在倒菜的空当里。有人起头要让服务生进来唱,被叶阳摆手挡了。
“这桌人挑刺。唱砸了,明早还得送他上船缓一缓。”
第一轮上来八个杯子。叶阳的杯子只挨了一下杯口,剩下的往旁边那只空碗里一倾,那只碗到第三轮就满了。
张大鹏把规矩摆出来。
“明早验网。船上的人不喝酒。你们真想劝,先把这桌的汽水开三瓶。他不喝,跟他出海的全得喝汽水。”
“这叫什么规矩。”
“能回来的规矩。”
青岛那位把杯底压住,说正事。
“叶老板,红海那批货你分了三回走冷链。下一趟量更大,你那几条箱船装得下?”
“装得下我才求人。”叶阳把服务生递来的单抽过来,按住,“这顿我付。付了我才有嘴提两条。三条冷藏箱船,开春到入夏的舱位先给我留着,价按今年这一趟锚死,涨不过一成。谁留舱,谁吃这条线的货。”
宁波那位接得快。
“靠泊呢。加那利方向回来的船,在舟山要排两天。”
“两天不行。”叶阳说,“给我一条优先靠泊。卸柜那半天,磅位、闸口、检验通道一起放。作为交换,下趟的鱼粉分线让你们两家做。”
吴老板把腿换了个方向,笑。
“就为这两条?这顿十一万四千,我买了单你还不肯?”
“单我买了。”叶阳把卡递出去,“两条按手印。”
席上有人开始劝第二条路。
“你这规模,不上市、不把公司装成集团,银行给不了便宜钱。牌子一挂,估值一写,钱自己来找你。”
叶阳把最后一块鱼吃完,骨头拨到盘边。
“我船要人开。”
“什么意思。”
“意思是股份我不分给外头。”叶阳说,“分给船上的人。他们把船开回来,钱就进账。上不上那个市,跟网没关系。”
包间里静了一下。那一段老船歌正好唱完。
吴老板把纸推过去,自己先按了两个手印。
回到晒场,打桩停了,九排桌只剩靠边那一排。几个老人守着残菜,谁也不肯先走。
康德贵蹲在桌角,前面一只搪瓷缸,缸里全是茶沫。上回他往桌上压照片的是南非那条岸。这回他从怀里摸出一台旧手机,屏幕上横着几道裂。
“这回不是好望角那一边。”他把屏幕立起来,“西非。努瓦克肖特外海往南那一段。鸟把天压住了,底下在翻白。我表侄在那边的运鱼船上,说他们一网拖上来四千二百吨,绞机带不动,鱼从网边上往外冒。”
屏幕上是一片银灰,海面像被人从底下顶起来。
“欧洲那两家鱼粉厂缺料。”他把手在袖子上搓了两下,“荷兰的、丹麦的,一吨抬到一百九十欧还排不上队。岸上的工人等着料下锅。”
“水色呢。”
“凉。”老头说,“这个季节不该这么凉。”
沈曼妮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过来,袋口解开,一条一条摆在残菜中间。
“燃料、过驳、加那利的靠泊预付,三条并成两批。鱼粉线那边有人回话,要一年期。”
“哪个厂。”
“两个厂在抢。”她把纸袋折上,“抢才有价。这几条我先签一半,剩下一半等你回来,对着船上的数签。”
马库斯从外间走进来,平板举在胸前,那口硬译的腔调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霍尔贝格女士从北欧发来的单子。压缩机两台,改后的型号。温度探头六十支。这些她带。她说,她的人先到加那利,在那里等你们。”
他顿了一下,又低头看屏。
“她还说,请不要把探头当钉子用。”
“她上回也这么讲。”张大鹏在桌尾接了一句。
“上回是提醒。”马库斯把平板一合,很认真,“这回是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