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那几位笑到拿搪瓷缸碰桌子。
叶阳把那张印着银灰海面的纸从手机底下抽出来,对折,压进工装裤兜。他拿起跳板边那只对讲,按下去。
“船加满油。网备着。”
船离舟山港已经第七天。白浪号的主机一直没歇过,甲板上那台大功率绞盘每隔十二小时就转一圈。
这一趟往南,航线图上标着几个红圈。第一个圈在马六甲,第二个在好望角旁边,第三个在西非塞内加尔河口。叶阳把航线拉直,直接在公海切到加那利。
“老大,这路上是不是该试试网。”张大鹏站在雷达屏边上,屏幕上的航迹线笔直得像把尺。
“试试。”
“试啥。这一带全是鲭鱼和竹筴鱼,捞上来卖不出价。”叶海浪端着搪瓷缸进来,“还不如省点油。”
叶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试船。”
“船不是昨天刚试过吗。”
“那就再试一遍。绞机转数、冷库开门温度、鱼泵吸力全测一遍。试完了,鱼要是能吃,就顺路卖点油钱。”
第一网下在离岸一百海里的冷水带上。网口张了二百米,拖了一个小时。
网提上来,甲板上铺开一条银带子。
船员提着铁锨上阵,铲、数、分类、过磅。鲭鱼一筐,竹筴鱼一筐,混进来的沙丁鳀鱼另作一筐。
过磅员站到磅秤边,对着对讲报数。
“鲭鱼十二吨七。竹筴九吨三。沙丁鳀混收三吨二。均价报四百六一吨,混收的按五百三。”
“够一趟油钱不。”
“够。”
货没往下卸,直接装进冷藏箱。箱里的温度从零上一路拉到零下十八。
马库斯抱着平板站在箱门边,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几条曲线。
“温度拉得有点快。”
“快就快。”叶阳说,“箱体没裂,货没冻炸,那就是没事。”
“但设备说明书上写——”
“说明书是写给守港口的人的。”叶阳说,“出海的人只看温度计。”
靠港前六个小时。
加那利港口的岸线图上,白浪号的名字夹在两条本地油轮中间。那条靠泊通道叫C1,旁边还有一条更短的C2,C2上已经有两条船排了队。
“他们回话了。”负责联系的海上调度员摘下耳机,“不给C1。C1要留给一个西班牙什么公司的集装箱船,说人家签了三年长协,有优先权。”
“那C2呢。”
“C2上那两条本地船不肯挪。一条说加冰,加了五个小时还没加完。另一条说等货代,货代的人到现在没来。”
“跟他们说,我们只加淡水加冰,加完就走。最多四个钟头。”
“说了。他们回:四个钟头也不行,规矩上要隔一条船的泊位才让靠。”
叶海浪把对讲往案板上一拍。
“这什么破规矩,船挤船的时候怎么不说。”
“规矩是给外来船定的。”调度员把岸线图放大,点在一条弯道上,“还有个B7泊位能用。但B7在修,岸吊不能用,所有货得自己用舷吊吊。”
“自己吊就自己吊。”
靠港指令刚下,另一条消息跳进公共频道。
“岸检站通知:请白浪号船方配合船舶卫生检查,预计检查时间六小时,检查期间不得进行任何作业活动。”
张大鹏把那份通知单打印出来,往指挥室板子上一贴。
“六小时后,天亮了,岸吊工人上班了,码头运货的卡车队也来了。我们那两条冷藏箱要在中间被堵两个小时。”
“先靠。”叶阳从抽屉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把里头几张纸捋平,“卫生证、入境检疫证书、船员健康证、压舱水记录、垃圾转运登记。少一张,我把船当场沉在这儿。”
船贴上去,B7那一段岸基的灯亮起来,全是临时补的应急灯。
下跳板,岸检的人一上甲板,船头那台舷吊就响了。冷藏箱从艉舱被吊出来,稳稳落在码头的平板车上。
叶阳把文件夹递给检查组长。组长翻了一遍,手指停在倒数第二页。
“这一张的章有点糊。”
“糊了就传真给你发证的港。让他重新盖一个,传真过来。传真的章也是糊的,那就说明原件就是糊的。”
组长抬了下眼皮。
“你这一项……”
“我这一项合规。”叶阳把文件夹合上,“不合规的地方,是你那位西班牙兄弟把C1的预约单日期搞错了。他那条集装箱船预约的是下周四,不是今天。”
“你怎么知道。”
“查港口公告用不着什么特殊渠道。”叶阳说,“公告系统对所有人开放,只是你们没工夫看。”
检查组长身后的助手凑过来,用本地土语低声问了一句。组长抬手挡了一下,在检查单上签了字。
叶阳把那几张纸拍了个照片,发给码头调度。
“船已经上了消毒单。泊位,按先来后到。”
十五分钟后,C2那两条本地船挪开了,岸吊工人拎着钩子走上来。
船刚靠稳,岸上就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本地水产品代理,西服扣子系到脖子,手里抓着一沓订单。
“叶老板,你们船上有鲭鱼?我这边有加工厂要料,一吨按四百,有多少要多少。”
第二拨是欧洲鱼粉商,从里斯本飞过来的,领带松垮挂脖子上。
“听说你们要往西非捕沙丁鱼。那鱼粉厂缺料缺了两个月。我们先定一年的量,价格好谈。”
冷藏箱的门一开,鲭鱼的腥气冲出来。
代理的眼睛亮了亮。他直接跳上平板车,徒手扒开鱼层,抽出一条用手指按了按。
“可以。这批我要一半。”
“一半不行。”叶阳说,“我路上试的这一网只卖三分之一。剩的船要留着吃。”
“那三分之一我要。现金,货下磅付一半,过完检验付另一半。”
合同签得比消毒单还快。
欧洲鱼粉商在后面等着,等代理签完,马上把一张纸递到叶阳面前。
“西非那边的量。一个月八万吨,你有多少我们要多少。价按现在市场价走,每个月浮动结算。”
叶阳把那张纸推开。
“鱼还没捞,谈什么量。”
“那先交个——”
“不交。船到西非下一网,第一网的传真件发给你。到那时再谈。”
舷梯上传来一阵脚步,有人拖着箱子往上走。
艾琳从北欧飞过来了。一身工装,箱子是银色铝壳,里头没几件衣服,全是设备和零件。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助手,也是一样的铝壳箱子。
“欢迎来地中海。”张大鹏靠在舱门框上,“你那箱子里别又全是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