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缩机两台,改过型号的。”艾琳把箱子推到角落,拆出来一个圆头探测器,“温度探头,六十支。这些要装在你们船的冷库进出口、主机冷却水管、海水循环路、底舱鱼池区。每个点装一支,连接中央服务器。数据实时回传到我的平板上。”
“你上回让我别当钉子用。”叶阳看着她手里的探头。
“上回是提醒。”艾琳把探头举到他眼前,“这回,如果你们再拿它去垫柜脚、砸螺栓,我就把你们那条线切了,用我的数据来下捕鱼决策。”
“切了就切。”叶阳说,“你切了,我把船开到努瓦克肖特的时候,就用眼睛看鸟。”
艾琳的手指顿了一下。
“努瓦克肖特?”
“外海,鸟墙。”叶阳朝西边抬抬下巴,“鸟把天遮住了,底下水在翻白。我的人说,一网能拖四千吨还带堵。”
“那地方现在水温不对。”
“水温不对才去。”
艾琳把一只改装过的压缩机组从箱子里拖出来,零件散在甲板一角。
“我的人在这边装探头,你们什么时候再动。”
“水加满,冰加够就走。那批鲭鱼款的现结到账,船头就拧向西。”
货主那笔钱打进来的速度比冰化的还快。三分之一船鲭鱼,九万一千欧,到账的时间从短信亮起,到甲板对讲喊清,不到十分钟。
叶海浪把收据塞给马库斯,让他往总账上记一笔。
“这趟还没到西非,先白捡一趟油钱。”
“捡少了。”马库斯很认真,“如果我们晚一天发传真,汇率波动会损失零点三个百分点。”
“那你现在算出来没,我们要在这儿等几个钟头。”
“零点三。”
冰车的管子从岸上伸过来,冷雾喷在船边。冷藏箱又开了,这回要往冷库里填冰,把箱内温度压到零下二十五。
加水的管子也从另一头上来,淡水吨数直接从码头的计量器上跳。
代理在岸上挥手喊了一嗓。
“下回还这个价!”
叶阳没回话,只拿对讲敲了敲舷板。
船上的人各司其职。艾琳的两个助手爬上冷库顶,探头线开始往服务器那头跑。张大鹏盯着舷吊,一箱一箱往甲板摆。叶海浪在核对油量表。
船头那边,两个本地水手把缆绳盘好,其中一个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
天上有鸟。
不是三五只,也不是几十只,是一层灰压压的云,从西边海平线上推过来,翅膀不扇,顺着气流往南飞。
其中一个水手指着那片鸟,对同伴嘟囔了一句什么。
同伴回瞪他,把手拢到嘴边,大声喊回去。
“那是信天翁!每年这个时候都从这边过,又不是你家养的。”
“但那片鸟太多了。”
“多就多。海上鸟多,说明底下有吃的。我们船上也有吃的。”
船头的对讲响了一下。轮机长的声音。
“油加完了。冰加了四分之三舱。加水还要一个钟头。”
叶阳拿起自己的对讲,贴在嘴边。
“再加半舱冰。加水那一段调快,换个大管。”
对讲那头顿了一下。
“大管流速快,压力会冲坏阀门。”
“那就再加一套减压阀。船要赶那片鸟的下游,晚了就赶不上了。”
艾琳从冷库钻出来,手里平板上的温度曲线已经跳出第一条。
“海水循环路的数据不对。比预报低一点五度,持续六个小时。”
“一点五度能差多少。”
“差一条鳕鱼群的走向,差一个沙丁鱼洄游的节点。”艾琳把平板转过来,“如果这是西非那边的提前信号,那你说的那堵鸟墙,底下翻的水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疯。”
叶阳把平板推回去,只留下一句话。
“疯就疯。疯鱼才卖钱。”
船头的冰雾散开时,天已经擦黑。岸上的灯亮起来,港口那头西班牙语广播开始报船期。
白浪号的名字在公告板上闪了一下,被后面七八个名字压下去。
艾琳的助手从服务器那头伸出头,朝甲板喊。
“探头装完三十二个,剩二十八个明天上午装。”
“不等明天。”叶阳抓起船舷边那根缆绳,一圈一圈往上收,“现在就开航。剩下的探头你们在路上装,西非那边冷库的出口我自己来。”
舷梯收上去,船头引擎的声音从低沉变响。
岸检的人在码头上又签了一份离岸单,这回没废话。岸吊工人把最后一只冷藏箱的吊钩挂稳,松手时朝船上扬了扬扳手。
马库斯把平板上的航迹放大,拉到西非那一段海岸线。屏幕上的鸟群标记,正从努瓦克肖特外海向塞内加尔河口移。
他的手指停在一个坐标上,抬头。
“照这个速度,我们明天傍晚能贴到鸟群的尾巴上。”
叶海浪在驾驶室里笑,笑得很大声。
“贴它尾巴干什么!要贴就贴它脑袋!”
“脑袋在天上。”
“那就把它打到水里!”
引擎的油门推到最大。船尾的浪花翻起来,翻成一片白色。
叶阳站在舰桥窗边,眼睛盯着西南方向那片灰蒙蒙的海平线。
对讲还捏在手里,线缠在腕上。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全船的对讲都亮了一下。
“船头朝西南。全速。”
“油呢。”轮机长的声音。
“油烧完了再说。”
“冰呢。”
“冰化完了找艾琳修压缩机。”
艾琳在后面的服务器间听见这句,把手里的探头盒往甲板上一放。
“我的压缩机不能当冰用——”
“冰能当压缩机用。”叶阳打断她,“船上的人能把鱼冻上,你就能把压缩机当冰用。”
船身一震,主机从全速跳到超负荷,船头的浪尖劈得更高。
海面上,那群信天翁已经飞远,远到只剩几条灰线。但西南方向,另一片更大的黑色正从水天相接的地方漫上来。
那不是云的影子。
是鸟。
黑压压的,翅膀连着翅膀,把黄昏最后一点光都吃进去的影子。
叶海浪举着望远镜,镜片里全是跳动的黑点。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挤成一条嘶哑的缝。
“老大……”
叶阳没拿望远镜,眼睛就那么看着西南。
看了几秒,他从工装裤兜里摸出对讲,按下通话钮。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网备好。冷库门全部打开。”
“鱼泵预热。”
“声呐调成手动,深度设到八十米。”
对讲里一片沙沙的电流声。
电流声里,只有他补上最后那句,每个字都敲在甲板上。
“那堵鸟墙,我们要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