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亮站在磅边,手往两边撑,撑成一个圆,再往前推,最后往下压。
“多少吨!”旁边的人替他喊,“第一网一千三百八十吨!鱿鱼四百三十,竹筴七百一十,大鲭一百六十,鳀鱼八十几!”
“竹筴另走一条线!”周廷章把眼镜往上推,“别全塞我炉子!”
第二网下去,收口,船被拽得往右偏了一下。
这一网更沉。鱼泵开到最大,两根管口一起抽,闷响从舱底一路顶上来,甲板上一层鱼油混着水,人走过去脚底下打滑,扶着栏杆一路骂。
小海抱着管,人跟着抖。
“这哪是泵鱼!这是抽一条会亮的河!”
“抽河你也得抽完。”有德在后头喊,“你抱着它,它自己不会进舱!”
“第二网一千六百二十吨!”
“第三网!”
第三网的缆一紧,网囊出水时带下来哗哗一片蓝,鱼身子把那片光全顶到甲板上来了,看着不像货,像谁在船尾倒了一车碎玻璃。
志亮张开嘴,只出气。于是他举起两只手,先比个一,再比个一,指头张开又合上。
“一千一百吨!”边上的人替他喊,“第三网一千一百吨!还是鱿多!”
“三网合计四千一百吨!”张大鹏把数念得很慢,念完自己先笑,“四千一百吨亮水里的货。”
叶海浪的新船贴着外舷,小网跟着下了一趟,捞上来一舱杂的,人趴在栏杆上,声音劈得跟他一样。
“我这没满!离舱口还远!你们别拿话激我!”
“你自己的过驳单要不要念。”沈曼妮在频道里把纸拍了一下,“你这舱已经吃了九十七吨,再加就要跟我抢箱船的位。”
“那是九十七吨,不是满!”
“在我这儿是一回事。”
叶阳没参与这句。他看着声呐屏上那团回波又往里挤了一圈,边上齐齐的,没有一丝散。
“网口收一半。”
“收一半?这水里的鱼跟沙子似的。”
“收一半。”
按着收了,第三网起水,果然没漏。
马库斯的平板在舷墙上一字摆开,四块画面,画面底下都压着报价单。
釜山那位开口就要肥的。
“九百六十吨鱿鱼,全要。八千九,锁。”
宁波那家跟着顶。
“八千九是我们昨天的话。九千二,先给我五百吨,剩下的分。”
“分就分。”马库斯把平板转过来,“按九千零二十均价走,两边都别抢了。”
里斯本那头的画面是黑的,人家在厂里等着料。
“我们的粉线又停了。今天这一批竹筴能不能全给我们。”
“全给你,我的炉子烧什么。”周廷章在机舱口喊,“竹筴油多,压不住温。一半混鳀渣,三成走三线,我盯着炉子给你烧一等。”
“那我要一等。”
“你就要一等。”
达喀尔的驳船不等连线,直接靠上来,跳板上那个人手里又拎着那个布面的现钱袋。
“大鲭!整的!不要粉!”翻译腔喊得急,“一吨四千四,先给三百二十吨!”
“四千四是昨天的话。”马库斯把磅单举起来。
“四千五。我回去凑。”
“凑完再来。舱口今天开。”
马库斯把计算器摆在桌面正中,一个一个往外报,报得很慢。
“鱿鱼九百六十吨,均价九千零二十,八百七十二万。竹筴一千四百八十吨加鳀鱼三百六十吨进粉线,出粉一等四百二十吨、二等一百一十吨,油九十八吨,折六百四十一万。大鲭三百二十吨现款四千五,一百四十四万。今日现款合计,一千六百五十七万。”
他翻过一页。
“釜山和哥本哈根两张一年期追加,总价两亿九千万,今日按约付两成,五千八百万。到账。”
甲板上的喊声比平板响。
“五千八!”
叶海浪那嗓子还没好,从外舷挤过来,比谁都大。
“会亮的鱼也能按吨卖九千?!我们村这玩意儿以前拿来喂鸭!”
“你小声点。”周廷章在频道里骂,“炉子听见了要加温,加一度我心疼一吨。”
“我喊!喊也省不出钱,可我喊痛快!”
红纸贴到食堂墙上,系数、岗位、跟船天数,一行一行。
“奖金池今天加一百八十万。”叶阳说,“按墙上那张表走,明天早上划到卡上。”
小海挤在最前排。
“那我这趟到手多少。”
志亮比了个手势,边上的人替他念。
“七千六。”
“七千六!”小海在甲板上转了一圈,撞上缆桩,又转回来。
有人吹口哨,有人算错重算,算对了把纸拍在墙上。叶海浪那一栏又被单独念了一遍,八十六万后头多了个零头,他当场喊有德加一锅。
“你昨天就加了。”有德拿着漏勺探头,“你先把昨天那笔从卡上划了,还挂在我本子上。”
全场哄,连机舱里的人都探头。
就是这时候,绞盘卡住了。
网衣收了个干净,绞盘却吃不住劲,钢丝绳绷得直响,闷声一格格跳。
“底下挂东西了!”
“锚?”
“我们撒的什么锚,网还没离水。”
钩链把那一角拖上来,甲板上安静了半秒。
一块黑东西挂在网边上,比洗衣机还大,浑圆,表面一层一层黑砂板结,砂里嵌着几道亮纹,灯一照,那纹路是金属的,反着白光。
它是被网从水底硬拽上来的,上头还沾着泥。
“这什么玩意儿。”
“石头?”
“谁家的石头长这样。”
志亮蹲下去,拿手套把网边上那几条鱼拨出来。拨完他自己愣了。
“这几条不是跟鱼一块儿的。”
那两条鱼灰皮,长尾,肚子发暗,眼睛大得不成比例;边上还有一只红虾,壳厚,钳子像被人打磨过。
“竹筴堆里不该有这路货。”科考队那个年轻的蹲下来,拿袋子比了比,“这几样在两百米以下。有的更深。它们怎么上来的。”
“网拖到底了?”
“没有。九十几米。”
周廷章从机舱口拿了把锤子过来,掂了掂,在那块黑东西边上敲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不像石头。他又敲了一下,把耳朵贴近去听。
“不像本地石。”他把锤子递给旁边的人,“这一片的礁我踩过两百回,没这种声。密度也不对,看着一筐重,实际得两个人抬。”
“搬厨房去。”小海说。
“搬你那儿去。”有德骂,“它一身硫味,别进我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