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没报名字的挤进频道,腔调很硬。
“你们那批粉组胺超标,规格最多算二等。二等七千九。检验我们来安排,你们等着。”
马库斯把三样东西一段一段推过去。
炉温曲线、蛋白检测报告、装袋前的分级录像。每一袋的编号对得上秤单,秤单对得上过驳记录。
“粗蛋白六十二点四,一等。”他把平板放下,“要复检,我们陪你复检,复检费你出。你那位检验员上船之前,我们自己的检验员昨天已经在锚地签过字了。”
另一个买家直接在频道里吼。
“他不要我要!一等六千吨,一万零二,现在锁!检验?我把我的检验员派到你厂里去,行不行!”
里斯本那头不吭声了,过几秒,报了一句更软的话。
“一万一。今天付五成。请给我们留着。”
叶阳靠着海图,这才说话。
“两家分开拿。里斯本一等六千吨,汉堡一等两千四百吨,二等整批给迪拜。价按今天最高那个数锁死,往下走一步,明年这时候我不接你们电话。”
屏幕那头静了两秒,然后两支笔同时落下。
马库斯把计算器摆到桌面正中,一个一个数往外报,报得很慢。
“一等粉一千零八十吨,均价一万一,一千一百八十八万。二等七百六十吨,八千二,六百零二万。鱼油三百四十吨,九千一,三百一十万。大规格整鱼一千三百吨,五千一,六百六十三万。本地四笔整鱼现款一千一百四十二万。今日现款,合计三千九百零五万。”
他翻过一页。
“三家一年期长单,总价六亿四千万,分四期预付。今天按约付三成,一点九二亿。到账。”
甲板上的喊声比平板上的数字大。
“一点九二亿!”
叶海浪的嗓子还没好,从那头挤过来,比谁都响。
“便宜鱼?这叫便宜鱼?!我们村三块钱一斤没人要的东西,你们按吨卖到一万一?!”
“你小点声,炉子听见了要加温。”周廷章在频道里骂。
“我喊!喊也省不出钱,但我喊痛快!”
红纸贴到食堂墙上,系数、岗位、跟船天数,一行一行,墨还没干就有人用指头点。
“这趟奖金池三千二百万。”叶阳说,“今天划一半,另一半到港对完总账再划。”
“划多少到我这儿。”小海挤在最前排。
“你那份一千九。”志亮嗓子还是哑的,比了个手势,“你自己算税。”
“我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就数钱,数明白了再说。”
有人点完自己那一格就吹口哨,有人算错重算,算对了把纸拍在墙上。
“海浪,你那栏。”
张大鹏把单子摊开:“新船单独一栏,八十六万。”
“请客!有德!今晚我再加一锅!”
“你昨天就加了。”有德从窗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漏勺,“你先把昨天那笔从卡上划了,还挂在我本子上。”
全场哄,连机舱里的人都探头。
沈曼妮在合同最后一页划了一行,笔尖压得很实。
“冷链接口三家分。谁抢谁的口,谁掏谁的违约金。晚一天,赔一天,按日结。”
迪拜回话说船期可能推迟半天,她连头都没抬。
“那半天你们自己找港。我们的泊位是加那利那边留的,不给别人腾。”
夜宵散了,甲板冲过一遍,鱼鳞在灯下一闪一闪。
艾琳把温度图折了一角,走过来,压到叶阳手边。
“西南那片水还在跳。”她的翻译腔很轻,“第二个跳点,我标上了。跟加那利那一个,连起来是一条线。”
“跳多少。”
“一点八度。夜里比白天跳得高。”
叶阳嗯了一声,把海图压到碗底下,另一只手拿起对讲。
“明天过去看一眼。”
“看一眼就回来?”
“看一眼。”他说,“网备好。”
灯一关,海就把船托在一条亮道上。
不是月光那种白,是蓝的,蓝得发绿,从船头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前头。白浪号往前推,那道亮被犁开,分在两舷,翻着往后走,像谁在两边同时倒牛奶。
甲板上先骂的是灯。
“谁把探照灯关了!”
“关了才好。”志亮在船尾喊,嗓子还是那副破风箱,“开了你就看不见底下。”
小海趴在舷墙上,脸快贴到水线。
“底下有星!”
一桶吊下去,提上来半桶水。水从桶缝里漏,漏下来的每一滴都在亮,砸在甲板上炸成一朵一朵蓝花。有人拿手指头搅,搅出一团亮漩涡;旁边那个直接把半桶扣在自己脸上,抹完抬头,眉毛还在闪。
“会照脸!这水会照脸!”
有德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能照脸就能不能下锅?今晚要是能加菜,我给它起个名。”
科考队那个年轻的把上半身往外探了探。
“夜光藻。水一激就亮。不咬人。”
“不咬人就好。”叶海浪在频道里插进来,“我怕它咬我的船。我这新船漆还没干透。”
舰桥里没人看那片亮。叶阳看的是声呐屏。
亮水底下压着一团回波,厚,匀,从七米一直拖到九十米,边上还挂着几条散的,像一锅水里没化开的糖。
“水皮子亮不亮不要紧。”他说,“鱼在哪一层才要紧。”
“浮标读数出来了。表层十六度七,比昨天那一片高一点八。”
“一点八就一点八。”叶阳把对讲按下去,“网备好。贴着亮的边走。”
网从船尾下去的那一下,整片海跟着翻了。
网衣一进水,把那层蓝搅成白,一圈一圈往上传,舰桥的窗户被照得发青。外舷那条新船上有人喊,说从你们那儿看我们这船,像一盏灯。
“灯就灯。”张大鹏在频道里回,“亮着的那盏有鱼,黑着的那盏没有。”
头一网的缆吃紧,绞机呜了一声,船尾往下挫了半尺。
网囊出水的时候,甲板上从船尾喊到舰桥。
鱿鱼先来。一整包一整包的肥鱿,斗上的红点一亮一亮,腕足绞成一团,被网衣挤得往外冒,砸在甲板上弹起来,啪啪地响。
“鱿鱼!这鱿鱼比我家门板还宽!”
“别拿门板比!”周廷章在机舱口骂,“拿秤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