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亮回到家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解不开尹守强失踪六年之久的谜团。如果梅和平是他杀,凶手是谁呢?为什么要制造出自杀的假象呢?
01
章乌梅又来喊冤了,她知道今天是派出所所长桑亮第一天到任。她要告诉新所长桑亮,她老公已经六年多没有回家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让警察给她一个说法。按章乌梅的说法,她老公就是被他们厂的厂长梅和平勾结黑社会给害死的,还有那个帮凶——化验班的车间女班长。
六年前的深秋,新风化工厂的职工尹守强失踪了,刑警队出警的侦查员当中就有桑亮。在调查尹守强失踪案件的时候,原新风化工厂退休的老职工说他认识尹守强,他每天都会到厂外的六米河钓鱼。根据他讲,他上午看到了尹守强在六米河周围转悠,他们两个人还点头示意,但是没有讲话。尹守强在那里溜达了好几个小时,到中午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刑警队的侦查员们带着那位发现尹守强在河边转悠的老职工,来到了尹守强转悠的地方。深秋时节,那里已经有了一地落叶——干黄的叶子中夹杂着几片还带有一点绿色的叶子,散发着一股铁观音茶的味道。侦查员们仔细勘察,发现有一处落叶特别多,落叶上边还有一些血迹。当时的技术员桑亮立即提取了血迹,后来经过化验,结果显示和尹守强登记的血型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尹守强有可能掉进河里了,他在落水之前肯定是受了外伤。否则,他的鲜血怎么会流到了落叶上呢?他是割腕后跳河自尽呢,还是他杀?
刑警队的侦查员们几天几夜也没有打捞出来尸体,可以说把这个六米河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任何尹守强的踪迹。尹守强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就这样一晃六年过去了。
这六年章乌梅一直独自带着儿子生活。自打去年她退休,基本上是天天到派出所报案。“我老公叫尹守强,被他们的厂长梅和平害死了,还扔到六米河里喂了鱼虾,连尸体都没有了,厂里还有一个车间女班长也是帮凶。”遇到节日和重大安保任务的时候,她还表示要去上访,弄得派出所民警和化工厂的领导头疼得很。
去年,她儿子大专毕业,章乌梅又跑到派出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述说这六年含辛茹苦一个人拉扯大儿子有多么不容易。还是派出所老所长找到化工厂新任厂长解决了那次的问题,当时老所长还告诉她,她儿子在化工厂上班了,她就不能总去厂里闹腾了。关于尹守强失踪的案子,公安局会查清楚,给她一个明确的交代。
化工厂原厂长梅和平已经五十五岁了,现在已经改任化工厂党委书记。一开始梅和平还不同意尹守强的儿子来厂里上班,主要原因是章乌梅整天上访,说他杀害了尹守强,他气得都想抽章乌梅几个嘴巴。后来还是派出所老所长和新来的厂长做了工作,梅和平才同意。
桑亮在办公室里耐心地给章乌梅做了许多工作,他告诉章乌梅:“没找到老尹也许是一件好事,这证明老尹还活着啊,我们公安机关在全国通报了失踪人口,一有老尹的消息,第一时间就会告诉你的。”
章乌梅还就信任桑亮,高高兴兴地拿着桑亮送给她的大红袍茶叶走了。桑亮知道她下周还会来,还得准备一些米面油之类的东西,好应付章乌梅的到来。桑亮心里也明白,她一个女人带着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不容易。桑亮也一直感觉内疚,觉得自己对不起章乌梅,六年了,都不知道尹守强是死是活,这个人怎么就人间蒸发了呢?桑亮自愧作为一名人民警察,不能还老百姓一个真相。这怎么对得起组织的培养,人民群众的信任啊!
桑亮正在思考着,值班民警喘着粗气向他报告:“桑所,化工厂的梅书记在办公室身亡了!”
“是被杀,还是自尽?”桑亮问。
“不知道。”值班民警摇着头说。
“走,通知办案队,去现场。”桑亮和民警一起驾驶警车急火火地向化工厂奔去。
新风化工厂是一家老国有企业了,这几年由于市场经济大潮的影响,原先企业开发的产品受计划经济的制约,不具竞争力,目前正和央企石油化工公司合并重组,开发新型产品。在这个节骨眼上,老厂长,也就是现在的党委书记怎么会身亡呢?
桑亮布置好现场的警戒后,分局的刑警队来了,来的人也都是他的老战友。经过对现场的初步勘察,梅和平是在自己里外屋的门框上上吊自尽,初步鉴定为自杀。原本要调取仅有的几个监控的视频录像,但是厂子里的监控设备全部是坏的。
保卫科的谢科长解释称:“厂子里一直效益不好,连工资都只能发一半了,哪有闲钱搞那个视频监控!这个就是老厂长梅和平在任的时候不让干的。梅厂长曾说:‘安装那么多监控探头有什么用?现在搞市场经济,厂里也不囤货了,再说了现在化工市场也不景气,哪还有那么多贼呀!还得经常给它们做保养,那些个探头比大闺女还难伺候,刮风下雨,鸟屎污泥糊一层,它们还监视谁呀!’”
反正梅厂长是坚决反对,保卫科谢科长也没辙,只好每次应付着管片的民警,遇上分局治安部门联合大检查,就写一份检讨书,再写一份整改计划,完事。没钱,治安部门也没有太多的办法,企业都不景气了,没钱整改,国有企业又能怎么办?
刑警队徐爱华冲着桑亮就说:“行呀,桑所,刚到任就有命案了,还是一个大人物,你就是破案的命。现场都搞定了,初步鉴定为自杀,我们还要进一步验尸,再下最后的结论。你收拾局面吧。”
她就是这么一个假小子的性格,在刑警队时桑亮是正队长,她是副队长。有传言说徐爱华都三十三岁了,不结婚就是等着桑亮离婚,气得桑亮到局长那儿嚷嚷着要查出是谁诽谤他们两个人。好在桑亮的妻子理解他们,不怕流言蜚语,再说了桑亮的儿子都上小学五年级了,他也不会那样做呀。
桑亮也经常劝说徐爱华赶紧找对象结婚,省得外人议论说三道四。徐爱华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总是开玩笑:“桑队,你要是和嫂子真的离了,我还真的就当小桑的娘了,还省得自己生养了,一过门就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多好。”徐爱华一说到这里,就臊得桑亮从脖子红到脑门。
年初分局调整干部,提升徐爱华为刑警队队长,桑亮到派出所当所长,属于平调,也算让他到基层领导岗位锻炼锻炼,同时拆开了他们两个人,省得谣言成真。
经过市局刑科所进一步对梅和平尸体的勘验,最后的结论是他杀,是凶手将梅和平先勒死之后,伪造了梅和平上吊自尽的假现场。分局立即成立了“4·16”专案组,任命分局刑警队长徐爱华为组长,管片的派出所所长桑亮为副组长,他们带着办案队开始了走访调查。两天过去了,没有一点线索。过去桑亮在分局刑警队就希望有案子,有案子他就兴奋,他破案的效率高,而且是又快又准。
梅和平从化工技校毕业后就被分配到这个新风化工厂,他在技校学的专业就是化工产品的化验分析,后来当上了车间主任,再后来成了分管安全的副厂长。当上厂长那年,他才四十五岁,是他们化工系统最年轻的干部。
六年前,化验车间二班的尹守强和车间女班长因为工作上的矛盾,发生了口角。车间女班长骂尹守强是有人养没人教育的“人渣”,还推了尹守强一下。尹守强气得就地躺下,眼斜嘴歪,算是轻度脑出血。尹守强住院歇了足足有一个多月,他要求保卫科严惩车间女班长,要派出所拘留她,最起码要扣除她的全年奖金,撤销她所有荣誉称号,再给她一个严重的处分,否则他是不敢上班的。尹守强说自己怕车间女班长联合她背后的靠山,合伙来报复他。
保卫科的调查结果是,在场的同事们都能证明车间女班长就是轻轻地推了尹守强一下,主要是因为他胡说八道,污蔑车间女班长“有靠山”,还说是厂级领导,气得车间女班长这才推了他一下。这一推不要紧,要紧的是他开始住院,泡病假,还要求拿全勤工资和全勤奖金。即便如此,他还不满意,要求厂里开除车间女班长,否则他还要把车间女班长告到市委和中央去。梅和平厂长实在是太气愤了,就带着工会干部到了尹守强家里做工作,一是表示慰问,二是让他病好了就上班,再不上班就按照病假处理。同时,梅厂长也想通过章乌梅做做尹守强的工作,让他别瞎折腾了。
尹守强听后当场就和梅和平闹了起来,说梅和平和车间女班长有作风问题,所以不主持公正,还陷害、报复他。厂工会同志也劝尹守强不要胡说八道,否则就是诽谤。尹守强更加疯狂了,开始跳脚骂街。气得梅厂长骂了他一句:“混蛋,你等着瞧吧!”这一下更惹了祸。自此,尹守强就开始借题发挥,说梅和平带着厂工会干部到他家对他进行人身攻击,要组织厂里的职工对他及他家人进行报复,威胁他“等着瞧”。尹守强通过写信的方式把梅和平的事情告到中纪委,上级派人来调查,发现事实和尹守强写信状告的内容不太相符,于是上级也对尹守强做了不少的工作。
上级同梅和平也谈了话,让他要有好的姿态,对待职工群众要耐心做工作,说话注意身份,要注意男女同事之间的关系。找他谈话的上级领导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对待职工举报批评,要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梅和平对待上级的谈话,也只能表面服从,尽量做到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他在心里愤愤地说:“我没有错,改什么呢?加什么勉呢?”
再后来,厂里按照厂规厂纪开始扣除尹守强病假期间的工资了。尹守强也自知理亏,开始上班了。厂里特意照顾他,让他在车间管管安全和后勤工作,也就是带着民工打扫车间卫生,干点杂活。其实,梅和平也想息事宁人。老厂长和梅和平讲:“别和尹守强一般见识,国有企业就是这样,还是要讲团结,讲政治,不像民营企业老板自己说了算,想开除谁就开除谁,谁也拿人家没办法。”
几个月后,刚有点稳定下来的尹守强忽然又失踪了,而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搞得梅和平也是很无奈。
六年了,章乌梅变本加厉,三天两头地到厂里大哭大闹,让厂里交出尹守强,非说是梅和平为了报复,把尹守强给杀了,之后毁尸灭迹。
派出所、分局刑警队分别出警,给了章乌梅答复。章乌梅要求也很简单:“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尹守强总不能人间蒸发吧。否则,公安机关就把梅和平枪毙了,那样也算是给尹守强一个交代了。”
这不,梅和平死了,章乌梅又跑派出所找桑亮来了,嚷嚷着问是谁给他们家老尹报了仇,她要感谢杀人凶手。桑亮气得也是没了话,在心中怒骂:“混账,真他娘的是一个混账,来这里捣什么乱啊!”其实,桑亮也不知道在骂谁,他心里可能也是急得在骂自己了。桑亮好说歹说,又用了一袋大米把这个难缠的章乌梅送走了。
静下来的桑亮开始思考刚上任三天要面临的工作:“11·16”尹守强失踪案已经过去六年,至今没有一点线索;这期间还有一些其他的故意伤害、群殴致残等案件处理得不公正,老百姓天天来上访,都还没有解决;现在又发生了“4·16”梅和平被杀案件。派出所的工作真的不好干,没有刑警队的工作简单,在刑警队就是破案。现在派出所有一堆要给老百姓解决的事,还要集中精力破案。桑亮想,“有困难找警察”这句话是真好听,但是真的不是那么好办呀!
徐爱华闯进了桑亮的办公室:“行呀,桑所,你还有闲心坐在这里享清福呀,找到凶手了?”
“哎呀,我的徐队长,我刚打发走章乌梅,你就来了,我也要静下来想一想尹守强的失踪和梅和平的死有没有联系啊!你是有线索了吗?”桑亮觉得她的问话是话里有话。
“你知道你管片里高品绿色再生能源开发公司的民营企业老板叫高品吗?”徐爱华神秘地问。
“我知道,不就是那年被咱们法办过的那个收废品的高秃子吗?他还成立公司了?他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桑亮不明白她想要说什么。
“对,就是被咱们法办过的高秃子。他现在的买卖做大了,不光是收废品,他还有九家美容院,三家新开的足疗院和三家面食小馆。今天中午我去吃了碗面,不仅面做得地道好吃,小馆面积也不小!”徐爱华兴奋地讲。
“哦,这和梅和平的死有关吗?”桑亮还是不明白。
“当然有关了,就在梅和平死的前一天,他宴请了新任厂长和厂里有关科室的干部。据说化工厂要被央企石油公司兼并,现在化工厂的老旧设备要卖掉,好给职工补发工资,省得日后改革了老职工去上访。这不高秃子听到信了,准备吃掉这块‘肥肉’。可是梅和平同意,新任的厂长却不同意,两人发生了争执。梅和平甚至骂了新厂长不讲原则……”说了半天话,她端起桑亮沏好的茶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就为这个,高品会杀人吗?不会吧?有什么线索吗?”桑亮给徐爱华续上水,急切地问。
“听说,梅和平死的那天上午高秃子去了他办公室,两个人谈得还挺好。保卫科谢科长中间也去了一趟梅和平的办公室,他走后一个多小时梅和平就死了,你说这怪不怪?”徐爱华继续讲。
“好,那赶紧找高品询问一下。”桑亮说。
02
高品和桑亮同岁,两人还是小学同学。上初中后,高品就辍学了,而桑亮高中毕业后考上了人民警察学校。他和高品没有什么联系,毕竟小学同学也不懂得什么交往,桑亮也不愿意说他们两人是小学同学这个事,甚至徐爱华他们也不知道高品和桑亮是小学同窗。
六年多以前,高品伙同化工厂一名工人盗窃电缆,被当时值班的尹守强发现。尹守强将此事告诉了保卫科干部,将高品抓了个正着,扭送到了派出所。因为高品他们盗窃数额较高,所以派出所按照刑事案件移交至分局刑警队,正好是桑亮负责此案。高品一眼认出了桑亮,想求老同学放自己一马,桑亮这才回忆起他们曾经是小学同学。桑亮不仅没有通融,而且调取证据后立即报检察院批捕,后来高品被判了四年零两个月有期徒刑。
高品这小子灵通,在监狱表现积极,提前一年释放出狱,也就是说两年多前就出狱了。出来以后,他重操旧业,还是倒卖废旧钢材等物资。近两年他还笼络了一帮在监狱认识的狱友,发展壮大了他的生意,这不还成立了高品绿色再生能源开发公司,同时还涉足了餐饮等服务业,这个高品今非昔比。
桑亮在调查尹守强失踪案件的时候,也考虑过是否与高品有关,可高品是在六年前的春天因盗窃罪判刑入狱的,而尹守强是十一月份才失踪的,两个人也没有什么交集。再者,梅和平和高品他们只是认识,但据说关系一般,而且梅和平在相关厂里的业务上把关比较严,对待厂里的“三重一大”一律从严——任何决定都必须经过党委会讨论研究,同时还要求纪委和监察室监督供销科的全程工作。这也是上级领导最为看重梅和平的工作水平的一点。
所以关于尹守强失踪案件,早已确定和高品无关。高品的确在被捕的时候,放过狠话。可是,高品入狱半年左右时尹守强就失踪了。高品再出狱,抓获他的仇人尹守强已经失踪三年多了。
桑亮和徐爱华来到外环边界处,位于西郊区的高品绿色再生能源开发公司的露天大院,这里堆满了废旧钢材、废旧汽车,以及一些其他的废旧物品,靠里边有几个铁皮集装箱就是办公区。高品听保安报告,公安局一个姓桑的同志找他,便马上带着司机连跑带颠地出来迎接。
“你好,老同学,现在当了大所长啦。您可是稀客呀。”高品满脸堆笑,阴阳怪气地说。
桑亮心里明白,这小子是对几年前盗窃公共财产的案子自己没有照顾他有怨气。他哪里懂得法律面前,铁证如山,桑亮一个人民警察哪能胡来。桑亮不温不火地客气了几句,介绍了徐队长等人后,便走进了高品的办公室。
好家伙,别看这个公司的大院子里乱哄哄的,堆满了废旧物品,可是高品的这间办公室用“金碧辉煌”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真是“肉馅在包子里不在褶上”。
大家落座后,高品吩咐司机:“老谢,快,给大家倒上好茶!”没等桑亮开口讲话,高品就来了个先礼后兵式的谈话。桑亮看着司机感觉有些面熟,和化工厂保卫科谢科长很像,而且高品还喊了声“老谢”……桑亮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问,就被高品打开话匣子一样不停的话语给打断了。“我知道你们很快就要来,本来我想自己去找老同学说明的,但是我一想,别给老同学找麻烦,再落一个包庇罪什么的不好,所以我就等你们来了。”高品扬扬得意、满不在乎地说了一通,他知道梅和平死的那天他去过厂子里,这个桑亮不会放过他的。
“好,高品,既然你明白我们的来意,那你就说一说,那天你到梅和平办公室的情况吧。”桑亮不客气地问。
“我去他办公室就是和他谈近期他们厂里要卖一批废旧设备的事情,我和新来的厂长也说了,这个老梅不同意,我去找他是央求他。你不信问问他们保卫科谢科长,他一直在现场。”高品理直气壮地说。
“他们保卫科谢科长一直都在?”徐爱华紧紧地逼问。
“他们谢科长中间出去了一阵,就是去给我们洗茶杯,沏茶,后来我们一直在一起,最后还是谢科长送我出厂的。”高品回答得有些磕磕巴巴。
“桑所,你们继续谈,我们几个去化工厂。”徐爱华说完就带着刑警队侦查员走了。
徐爱华就是这么个急脾气,不过也好,桑亮和她一唱一和,搞得高品真的有点做贼心虚。
“老同学,这次你可得帮帮我,我真没有杀他。我也不至于因为一点废旧设备杀人呀,再说我们谈好了,他基本同意了。”高品有些害怕地解释。
“他为什么又同意了?”桑亮话少,可是字字句句问的都是要害。
“行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反正他也死了,你们也在他办公室里搜查到了,我给了他五万块钱好处费,他收下了,我想他应该同意了。”高品的脑门开始流汗了。
“你再详细说说?”桑亮抓住了高品的弱点。
其实,高品是一个可怜的人。在他刚上学的时候,他妈妈就因为总和他爸爸吵架跑了。他爸爸天天酗酒,也不好好上班,高品跟着爷爷一起捡破烂维持生活,所以同学都喊他“小叫花子”。小学毕业后,他就不再上学了,和他爷爷干起收废品的营生,后来听说唯一爱他的爷爷死了。高品爸爸经受不住家庭的打击患了精神病,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他继承爷爷的营生,开始自己经营废品回收行当。三十多岁的人了,一直也没有娶上老婆,三十三岁那年又进了监狱,出来后他就拼命地挣钱,也遭了不少罪,还得照顾在精神病院的爸爸,所以他有今天的业绩实属不易。
高品一五一十地向桑亮全盘坦白,说清楚了那一天的所有行程,的确可以排除他杀人的动机。
徐爱华打电话过来,告诉桑亮化工厂保卫科谢科长的陈述和高品一致,没有冲突。桑亮问徐爱华在梅和平办公室搜查的时候,有没有现金。徐爱华愣了一下:“没注意,多少钱,放在哪里?”桑亮把高品说的一些情况和徐爱华讲了一遍。“梅和平收受高品的五万元到谁那里,谁就是凶手吗?”桑亮想到了保卫科谢科长。
不多久,桑亮和徐爱华一起又找到了厂保卫科的谢科长询问。谢科长差点哭出声了。“什么五万块钱?我真的不知道!”看得出来,五万块钱的事他还真的不知道。最后,他吓得坦白说高品还给了他一万块钱,说是日后让他帮忙给拉运废旧物资出大门办证件的“操劳费”。他发誓没有其他的事隐瞒。此外,他还保证明天就把一万块钱交到厂里纪检部门,再也不和个体老板来往了。
徐爱华让谢科长写了保证书,此事不许对外讲,也不要跟任何人说。桑亮把谢科长叫到一边,背着徐爱华问他:“你业余时间给高品当司机,挣外快?”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说:“没有。”桑亮笑了几声就走了。
临近傍晚,桑亮对徐爱华讲,到所里随便吃点饭,再与今天外出调查的同志研究下一步工作。他们下车后,刚走到派出所门口,就发现章乌梅早已等候在派出所大厅了,她见到桑亮就说:“我的桑大所长,您可回来了,我们家老尹找到了吗?是死是活?”
桑亮这一天真的很累,他无可奈何地说:“乌梅大姐,您明天再来吧,今天我真的很累。您放心吧,尹大哥的事我一定给您一个交代,天太晚了,您快回家吧,儿子还等您吃饭呢。”
“没事,我儿子上中班,不在家吃,我今天换换口,吃一吃你们派出所的饭行吗?”章乌梅赖上了桑亮。
“你没完没了!我告诉你,你再不走,我抓你信不信,你妨碍公务了!”徐爱华可不管那一套,她早就想吓唬吓唬这个难缠的女人了。
没承想徐爱华这几句话可惹恼了章乌梅。“你是什么东西?我和桑所说话,你算老几?你抓我一下试试?你敢抓我,我就到北京上访,我也没见过你这号的公仆,你看看你的样子,就是一个假小子,男不男女不女的。”
“你敢骂我假小子,抓你又能怎么样?我还打你呢!”徐爱华暴脾气上来了,冲过去就要给章乌梅一拳。这时候桑亮一把抱住了徐爱华。章乌梅也不示弱,冲上前用手去抓徐爱华的脸。值班民警都跑过来了,好说歹说,把两个人分开了,章乌梅躺在地上开始撒泼。
桑亮把徐爱华推进了办公室,严厉地批评她。“徐队,别忘了你的身份,她是老百姓,你是人民警察,你就应该服务他们,忍受他们的不理解,甚至无理的……”假小子性格的徐爱华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这一哭可把桑亮吓了一跳,他哪里见过徐爱华这个样子。
桑亮赶紧让值班女民警安抚一下徐爱华,随后又跑到前厅劝说章乌梅。这个章乌梅可是个不好惹的主,桑亮就差给她磕头了。章乌梅泪水哭干了,嗓子哭哑了,桑亮又是给她“大红袍”、奶粉、方便面等物品,才把她哄回家。桑亮知道章乌梅不会罢休,她一定还会到分局、市局等部门去告徐爱华的状。
徐爱华气呼呼地走出派出所,桑亮带着值班女民警赶紧去章乌梅的家里。章乌梅在街道的一个大集体服装加工厂工作,去年五十岁退休了,退休工资也不多,好在她儿子在化工厂上班,工资挺高。可是现在搞改革,赶上了化工厂被石油公司兼并,如果儿子下岗就坏了。她今天本想借着到派出所闹腾一下,和桑亮谈一下条件——不能让她刚上班的儿子下岗。
章乌梅知道儿子二十一岁了,过几年该搞对象了,还得要钱,想到这些她就恨死了尹守强这个不负责任的丈夫。他到底在哪里?是死是活?这些问题她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无数遍了。
章乌梅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个漂亮、温柔、体贴的女孩,她和梅和平还是老街坊,她的父亲就是梅和平的师父。后来她的父亲因工伤去世了,那个时候章乌梅才十九岁,高中毕业在家里待业,二十三岁的梅和平经常来帮师母干些活,一来二去章乌梅和梅和平有了些感情。章乌梅心灵手巧,在梅和平的帮助下,就在街道的服装加工厂上班了,后来她还当上了副厂长。
章乌梅和梅和平最终没有成婚,主要原因是梅和平被化工厂保送到北京化工学院上大学时,认识了漂亮的女同学。于是,梅和平就被传成了“陈世美”。尹守强也是章乌梅父亲的徒弟,梅和平上大学那四年,尹守强乘虚而入,加上厂里传言梅和平已经成了“陈世美”,章乌梅一赌气就嫁给了尹守强。
可毕业回来的梅和平不仅不是“陈世美”,还梦想着和章乌梅一起过“洞房花烛夜”。没承想章乌梅早已成为人妻,梅和平痛苦了一段时间。后来梅和平娶了厂里的一个外地分配来的大学生技术员,还养育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桑亮买了一些水果来到了章乌梅家,他知道今天无论多晚也得把章乌梅“摆平”,不能让章乌梅“胡来”,否则徐爱华的处分给定了,甚至撤职也是有可能的。
到了章乌梅家,桑亮看到了一台老式的长虹电视机放在一个旧五斗柜上,屋里的大衣柜还是章乌梅夫妇结婚时购置的,一台缝纫机更是显得这个家庭仍然是生活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样子。桑亮看到后有些内疚,他觉得章乌梅的生活的确是很困难。
桑亮安慰了章乌梅,并且代表徐爱华向章乌梅道了歉。章乌梅一开始还很气愤,后来在桑亮他们的真情感化下,说原谅徐爱华可以,但是要求桑亮向她保证在企业改革期间,不能让她儿子下岗。桑亮爽快地答应了她。桑亮还和章乌梅的儿子尹峰聊了许多厂子里的事情。尹峰现在是化工厂水处理车间倒班操作工,这孩子性格内向,不像章乌梅那么泼辣,也不像尹守强那么狭隘、小心眼。
03
桑亮回到家后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一直解不开尹守强失踪六年之久的谜团。如果梅和平是他杀,凶手是谁呢?为什么要制造出自杀的假象呢?
桑亮妻子被吵醒了,她对桑亮说:“亮子,你别总是工作,破案,工作。你爸劳动节过生日,咱儿子马上就上初中了,这些事情你要想着点。”桑亮转过身,紧紧地搂着妻子,感觉这么多年,自己的确亏欠这个家太多了。桑亮几十年如一日——一大早就走,很晚才回家。他能够看到儿子睡熟的甜美,可儿子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爸爸去抓坏人了。要是赶上出差办案子,也有可能几个月见不到人。
这一夜在妻子的怀里,桑亮睡得特别踏实。
桑亮起床后,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就接到了电话。
“桑所,高品死了,死在他家里了!”值班民警向他汇报。
高品的家就在距离派出所五百多米的阳光公馆里,一套二百六十多平方米的豪华住宅。他三十九周岁了,一直没有结婚,但是和他相好的女朋友可是不少,近期他和一个医院护士好上了,基本上都会住在一起。还有人说,他们要结婚了,在这个时候,他死了……
桑亮到达现场后,同徐爱华他们一起对现场进行勘验。高品的死亡和梅和平一模一样,表面上是在他家主卧的门框上上吊自尽的。侦查员和法医初步鉴定得出的结果也是自尽。徐爱华说:“他的死亡原因待定,回去进一步验尸下定论,先仔细查验屋内各个角落有无可疑线索。”
桑亮同意她的建议,并提出立即开展拉网式的调查,兵分三组,他自己带队找相关人员调查取证,特别是要找高品的未婚妻。徐爱华带队去市局刑科所,对高品尸体进行解剖,得出最终结论。刑警队副队长带着其余侦查员去调取高品近期活动区域的监控。分局领导也到了现场,指示迅速分兵调查。不到一周连续发生两起命案,怎么向受害人家属交代?怎么向上级交代?怎么向老百姓交代?徐爱华和桑亮他们压力巨大,梅和平的案子刚有一点线索,就是在高品身上,现在高品又死了,又是谁杀害的高品呢?高品自杀是绝对不可能的,一是他有钱有事业,还有一个在精神病院的父亲;二来他刚有了娶妻生子过好日子的想法,不可能想死呀,也太不符合常理了。
徐爱华他们在市局刑科所的细致勘验下,得出了结论:高品是被类似氰化钾的无味剧毒药品毒死的,是他喝的红酒有问题。现场是被设计好的,伪造成了上吊自尽的假象。可以说,凶手害死高品和梅和平的手法如出一辙。
上级指示“4·21”高品被害案件和“4·16”梅和平被害案件合并侦查,要在五一国际劳动节前破案。
桑亮办公室的墙上挂满了现场图片,以及梅和平、高品、失踪六年的尹守强等人的照片,墙上还写了一连串名字,都是和他们息息相关的人。桑亮也想跳出这个圈子,可是出了这个圈子,谁又是凶手?谁又是幕后的人?真相到底是什么?
桑亮到了医院,找到了高品的未婚妻——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仲果。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哆嗦不停,她说:“我叫仲果,二十三岁,我们是在高品去年住院时认识的,后来就确定了恋爱关系。我爸爸妈妈本来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后来高品给我家买了一套房子,给我爸买了轿车,我家也就默认同意了。上个礼拜我们登了记,准备‘五一’结婚的,他打算结婚后就不让我上班了。”
仲果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说昨天晚上她值夜班,没有在家住,她现在基本是住在高品的洋房里,他们已经同居有半年多了,而且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
桑亮他们经过调查取证,仲果昨天的确是值夜班,也就是说昨天晚上他们没有在一起。那么高品昨天晚上和谁在一起呢?或者说是谁到了他家,然后杀人的呢?是仇杀?是情杀?
桑亮安排民警对周边的视频监控进行了检查,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保安称高品的车是晚上十点多开进来的,他好像喝了酒,开了车窗打了招呼,之后就进了地下车库,后来他的司机就开车出来了,没有什么异常现象。这和监控显示的一样,那杀人凶手又是怎么进到高品的家的呢?一团迷雾罩在了桑亮和徐爱华他们的头上。桑亮陷入困惑,虽然这几起案件让徐爱华牵头,实际上分局领导是有意让他带带徐爱华,给新上任的她一些压力。然而,几起案子都发生在桑亮所在的派出所辖区,他是第一责任人,分局领导也明示他,破不了案子,就撤职当巡逻民警去。他倒不是怕当巡逻民警,他是愧疚自己作为一名警察,不能维护一方平安。徐爱华心里更明白,参战民警也清楚,他们的主心骨还是桑亮。
桑亮和徐爱华召集专案组的全体同志,经过研究分析,周密部署,由桑亮带队对尹守强失踪六年的“11·16”案件再次侦查,由徐爱华带队对“4·16”“4·21”两起命案补充侦查。全体停休,每天晚上回到所里碰头汇总,再研究次日的工作安排,深挖线索,五一前必须破案。桑亮说:“案子破不了,我辞职,主动去交警大队站马路,你们也都去当巡逻民警吧,让人家更胜任的同志来破案。”
专案组的战友们都憋着一股劲,甚至觉得犯罪嫌疑人是故意给他们设计圈套,让他们难堪。
桑亮他们刚散会,章乌梅就来了,为的还是她儿子不能下岗的事情。就这么巧,徐爱华正要走出派出所,便赶上章乌梅迎面走进来,她们正好打了一个照面。章乌梅没好气地说:“徐大队长,你什么时候抓我?”
“章大婶,那天我冲动了,请您原谅,后来桑所,还有我的领导都批评了我,改天我到您家道歉。”徐爱华很诚恳地说。
章乌梅有点不好意思了,脸直发烧,烧到了脖子底部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说:“好了,都过去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她一边说一边和值班民警讲她要找桑亮所长。
桑亮正准备找章乌梅,她倒是自己来了。在派出所的会议室里,桑亮又询问起章乌梅丈夫尹守强失踪的一些细节。
“章大姐,你放心,你儿子的工作包在我身上了,这次化工厂改革,我已经和新来的厂长说了你家的困难,还讲了尹守强大哥失踪以及尹大哥还是保卫厂里公共财产的英雄的事,我们所里这些民警都可以做证。”桑亮给章乌梅吃了定心丸。
“我信你,我信你!”章乌梅高兴地回答。
“对了,您今天来得也巧,我正准备到家里找您,您能不能再详细说说尹大哥失踪前的经过?”桑亮问道。
“反正梅和平也死了,老尹失踪这么多年,他可能也早已经死了,说一说也不影响梅和平了。”章乌梅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讲述。
章乌梅和尹守强婚后生了儿子尹峰,日子过得很平静。后来梅和平当上了厂级领导,也结婚生了女儿,也挺幸福。章乌梅在街道的服装厂干得出色,很快就当上了副厂长,分管销售业务,她想到梅和平是化工厂的“一把手”,他们也需要做工作服,如果能和他们建立业务关系,那今后服装厂就有长期业务保证了。
打扮得漂亮大方的章乌梅走进了化工厂。梅和平看到自己的初恋,当然是百感交集,而且这几年他们两个人都不敢接触,因为尹守强是个醋坛子。另外,章乌梅对梅和平的“恨”还没有完全消除。经过这么多年,双方的孩子都大了,随着岁月的快速流逝,慢慢地,情感上的怨恨被柴米油盐酱醋茶给削弱了。
章乌梅看到了多年不见的恋人,如今任国有企业“一把手”的梅和平。不惑之年领导干部特有的魅力,让她怎能不记忆起曾经难忘的岁月:两个人如胶似漆地拥抱着,亲吻着,发着誓言。章乌梅的泪水止不住地流淌。梅和平恨不得一把搂住他一直惦记着的女人,可现实还是让他们守住了底线。秘书进来给章乌梅倒了杯水,梅和平询问了章乌梅的现况。
其实梅和平一直在偷偷打探章乌梅的情况,可他们二人各自都已经成了家,而且他又是一名党员领导干部,即便什么都不发生,也怕其他人误会和猜疑,所以他们连正常的联系都不存在。就是在厂里看到了尹守强,梅和平都不会提及章乌梅的情况,两个人心里都存在着不理解和怨恨。
这一切都是尹守强为了得到章乌梅而造谣生出的事端,可他们两个人是不清楚的,为了爱情不择手段的尹守强有错吗?
章乌梅把找梅和平的来意说了,希望梅厂长给他们街道小企业一次机会,如果再没有好的订单,他们的服装厂就面临倒闭,那样在这里工作的姐妹们就会失业。在章乌梅的苦苦哀求下,梅和平当然是动心了。他把分管后勤的副厂长喊来,研究了明年厂里的工作服能否让街道服装厂来承包的问题。
梅和平能够得到上级重用,不仅是因为他业务能力强,还因为他是一个特别讲原则的“一把手”,他在工作上从不“一言堂”,总是要和分管的领导商量,然后经过厂务会和党委会决定,所以他也深得大家的尊敬和信任。
新风化工厂经过调研以及考察,最终把定制厂服的任务交给了章乌梅的街道大集体服装厂,服装厂的职工们都非常感谢章乌梅副厂长,甚至都喊她“大救星”了。的确,在市场经济改革的初期,一些大集体企业都濒临倒闭,梅和平的帮助点燃了他们这个小小的服装厂的希望,街道服装厂死而复生。
然而,这一下也把尹守强的“醋坛子”打碎了——由于章乌梅负责销售,每天打扮得比较时尚,尤其尹守强在厂里也听到了他们的厂服是自己老婆找梅厂长给承包下来的,他心里根本接受不了章乌梅和梅和平的再一次接触。尹守强开始酗酒,开始猜疑,开始跟踪章乌梅。因此经常迟到早退,被班组的车间女班长批评后,不仅不改正,还说什么车间女班长有作风问题。车间女班长气不过,骂了他,给他推了一个大跟头,因此尹守强开始了上访之路。他找到梅和平评理,梅和平一开始还看在师兄弟情分以及他是章乌梅丈夫的关系上,好言相劝,试图息事宁人,可尹守强变本加厉,不依不饶,非要让车间女班长撤职,给她处分,他还说车间女班长不配做共产党员。这一下梅和平急了,要知道车间女班长是优秀党员,还是劳模骨干,是化工系统大比武的标兵,是准备提拔为车间副主任的。被尹守强的一通搅和,车间女班长都得了抑郁症了,这才有了梅和平大发雷霆骂了尹守强“混蛋”的事。这一下正中尹守强的下怀,他开始胡乱造谣梅和平和车间女班长有作风问题,一直告到了市里的上级部门,气得章乌梅要和他离婚。最后,章乌梅看在孩子面上,加上真的离了婚外边风言风语就更多了,更不利于梅和平工作了,这事才不了了之。不过尹守强一回到家里,就像变了一个人,对章乌梅言听计从,伺候章乌梅和孩子,好像是个百分百的好丈夫、好父亲。
深秋那一天清晨,尹守强出了家门,当时是十一月十五日。后来尹守强就再也没有回家,二十四小时过去了,他却一直没有音信,十一月十六日章乌梅报了警。于是,有了章乌梅和梅和平的又一次误会,章乌梅认为是梅和平和车间女班长真的有问题,才对尹守强下了手。再加上化工厂没法与服装厂合作,服装厂经营不下去倒闭了,也让章乌梅压力极大。章乌梅失业了,还要一个人拉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于是她也开始上访之路。自打尹守强失踪,街道服装厂就只给她一点生活费度日,这所有的仇恨她又都记在了梅和平的身上,她认为她生存所有的坎坷都是梅和平造成的。
六年多过去了,尹守强失踪案件似乎也被人们忘记了,他的人间蒸发多少有些诡异。在尹守强失踪的第二年,有人说在本市的解放桥桥底下看见了尹守强,那个看到尹守强的人立即跑到章乌梅家里告诉她,还报了警。结果那里只有几个脏兮兮的乞丐,经过派出所仔细排查,发现那些人都不是尹守强,大家空有一场希望。章乌梅想这一定是梅和平成心找一帮乞丐恶心她。
在高品出狱一个月的时候,有人说遇到尹守强和高品等一群小流氓在大街上打架。章乌梅跑到派出所确认这件事,高品的确是和一群人因为抢生意大打出手,被派出所刑拘了,但没有尹守强的踪影。
最诡异的是,在桑亮到派出所任职的前三天,有人又发现了尹守强和一个女青年在金融街友谊商城购物,还说尹守强发财了,一副穿金戴银的样子,看起来很阔气,旁边那个女人很漂亮。听到这里,气得章乌梅在金融街友谊商城转悠了好几天,什么也没有发现。
后来,还是老所长劝说章乌梅:“那都是谣传骗你章乌梅的,还是等公安机关的结论吧。
追求章乌梅的大有人在,还有一个比章乌梅小九岁的男人,愿意和她共同抚养儿子。然而,最让章乌梅无法容忍的是高品去年让人来提亲,说是尹守强让他吃了三年半的牢饭,他不计较尹守强抓捕之仇,而且还要以德报怨,迎娶章乌梅,要把尹峰抚养成人。
章乌梅气得赶跑了媒人并报了警。派出所找到高品,高品说他是发自内心地怜悯章乌梅母子俩,他还请求老所长给他们俩当媒人,他保证自己是真心爱章乌梅的,结婚以后他也会好好抚养尹峰。老所长将高品臭骂了一顿,也算是给章乌梅出了气。这样的事还有过几次,时间久了,章乌梅的主要精力就放在了抚养教育儿子尹峰上,再有就是满世界地寻找尹守强。
04
距离五一国际劳动节还有七天,桑亮的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他倒不是害怕当巡逻民警,或是到交警大队站马路,指挥交通。他总觉得这样对不起自己的誓言,一名人民警察的神圣誓言,那就是打击犯罪分子的嚣张气焰,让社会有一个良好的治安环境,人民群众能安全地生活。这是他们义不容辞的天职。
这几天他和徐爱华带领大家走访一些知情人了解情况,没有取得有价值的线索。检查视频监控的民警,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入高品的小区。因为高档小区都是特大面积房屋,业主也少,大院子的确冷清,案件的侦破工作进入了无头绪的状态。
大家在会议室里,吸着烟,喝着浓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大家还是看向桑亮,桑亮冲着徐爱华喊了起来:“看我有什么用,你们说话啊!”谁也没有说话,还是愣愣地看着他发呆。值班民警跑了进来,告诉桑亮:“桑所,章乌梅又来了,她要找你,不过这次是带着笑脸来的。”
章乌梅见到了桑亮第一句话就是:“桑所,我来就是告诉你一个喜事,我儿子在五月一日那天结婚,希望你来当证婚人。”
桑亮先是一愣,紧接着说道:“好,好,我一定去给你家尹峰当这个证婚人,恭喜你啦。”桑亮也是强颜欢笑,他心想:“到了五一国际劳动节那天,破不了案子,我就被免职了,不过给章乌梅孩子当证婚人还是应该的;而且即便五一国际劳动节之前不能破案,上级领导也得等到节后再免去我的所长职务。”想到这里,桑亮又追问一句:“新娘是哪个单位的?”
“桑所,我一说,你可能要吃惊的,就是仲果!”章乌梅神秘地说出了新娘的名字。
“仲果,就是高品的未婚妻?”桑亮很吃惊地问。
“就是这个仲果,怎么了?两个孩子本来就是同学,是那个臭流氓高品仗着有两个钱,把人家仲果给骗了,他就是个没福气的死鬼,刚登记要结婚,人没了。还是仲果的父母找到我的,给我和尹峰赔礼道歉。行呀,两个孩子乐意就行,再不结婚,仲果那闺女的肚子就大了!”章乌梅好像满不在乎,还很同情仲果的遭遇。
桑亮瞪大眼睛没有开口,章乌梅继续解释:“我知道,仲果怀的那个孩子是高品的,一开始我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毕竟仲果这个孩子嫌贫爱富,也不是什么好女孩,而且还怀了高品那个臭流氓的孩子。可后来仲果的爸爸妈妈央求我和尹峰,我们家一分钱不用花,房子车子,还有一切费用全部由他们出,他们还答应给我两百万养老。我和儿子一商量这也算好事,就同意了,我也是俗人,谁跟钱还有仇呀。”
桑亮不知道怎么说好,点了点头。仲果在与高品认识之前是和老同学尹峰谈恋爱,可是仲果的父母坚决不同意这门婚事。仲果父母告诉她:“尹峰爸爸不知道死活,六年多了没有音信,而且尹峰妈妈在外面的名声也不好,家庭条件太差了,他们母子就一套老房子,现在尹峰妈妈还在吃低保。过门后,你就等着吃苦受罪吧。”
就在这个时候,仲果与高品认识了,她爸爸妈妈就更不同意了,认为高品毕竟有过犯罪记录,而且比仲果大了十六岁。可高品紧追不放,而且给仲果花钱如流水,从不吝啬,还给仲果父母买房买车。最后,高品用金钱真的打动了仲果和她的家人。没承想高品福浅命薄,马上就要和小美女成婚,而且还是奉子成婚,却被杀害了。
送走了高兴得像孩子一样的章乌梅,桑亮总觉得不对劲,她这么讨厌高品,还让儿子迎娶高品的未婚妻,而且仲果的肚子里还有高品的孩子。这个章乌梅是疯了还是傻了?桑亮有些想不明白。
送走章乌梅,回到会议室的桑亮和徐爱华他们讲,章乌梅来派出所是告诉他她儿子五一国际劳动节结婚,让他给当证婚人,而且新娘是仲果。徐爱华和大家都吃了一惊,讨论也有了主题。桑亮问:“你们把车间女班长的情况介绍一下?”
“那个和尹守强吵架的车间女班长,今年年初已经辞职。随后她去了开发区一家外资企业工作,因为她的业务能力强,具备高级技工职称,所以找工作不是难事,我们也给她打了电话了解了一些情况。”徐爱华说道。
六年前车间女班长因为尹守强总迟到早退批评他几句,尹守强和车间女班长顶撞起来,还说车间女班长跟厂级领导有一腿,才得到重用的,并且还满口脏字骂骂咧咧,车间女班长气不过,狠劲推了尹守强一下,尹守强就手躺在地上撒泼,他是又哭又闹,保卫科的人全过来了劝阻,他还不依不饶非得要报警,让警察把打人的车间女班长抓起来,派出所民警来了,也惊动了梅和平厂长。梅厂长批评了车间女班长,感谢了出警的同志,尹守强才罢休。后来厂里没处理车间女班长,而且还有小道消息说梅厂长准备提拔车间女班长当车间副主任。尹守强不干了,他找梅和平看在师兄弟的情分上,给他也提拔一下,当一个副科级干部,毕竟他还抓过高品这个盗窃厂里物资的犯罪分子,怎么说也是保卫国家财产的“英雄”人物,否则的话他就不同意车间女班长当车间副主任。
梅和平当场就回绝了他,还说他是痴心妄想,借此机会梅和平还把他为了得到章乌梅不择手段,在外造谣他是“陈世美”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了出来,梅和平把十多年前的一肚子委屈和怨气都撒了出来,给了尹守强一个闭门羹。
尹守强也不示弱地嚷嚷起来:“你有什么了不起的?那次保送上大学是师父偏心眼,本来我也够条件,我爸还找了化工局领导,是师父非得推荐你。为什么什么都是你的?我知道师父有私心,是为了他日后的乘龙快婿你。嘿嘿,你上大学,我娶了他的宝贝独生女儿,我看他后悔不后悔。我和章乌梅结婚他一百个不同意,后来听说你是‘陈世美’,他才同意我们的婚事,而且他临闭眼的时候,还跟我道了歉。”
梅和平被这个无赖气得直咬牙根,挥起拳头揍了他。这时正好车间女班长进来。尹守强借题发挥了,又倒在地上,大哭大闹,说梅和平和车间女班长是通奸的狗男女,他们合起伙来在厂长办公室对他进行殴打迫害。听到厂长办公室这么热闹,机关的干部们跑了过来劝说。尹守强见人多了,更加理直气壮地血口喷人,胡乱编造梅和平的丑事。
回到家里尹守强把当天的事情添油加醋地和章乌梅一说,章乌梅也信以为真了,痛恨梅和平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一个色狼厂长。她刚对梅和平重新生起的好感,被尹守强这么一闹又给抹去了。
再后来尹守强整日不好好上班,天天想着要上访,上级领导还派纪检部门来进行了调查。为此,车间女班长的车间副主任也黄了,梅和平调到市化工局的希望也破灭了。尹守强的这出把戏,把化工厂的全市文明单位称号都给弄没了,全厂的全年奖金减少了一半。
因此,尹守强在厂里,从保卫国家财产的英雄劳模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水狗。没过多久他又失踪了,人间蒸发了,所以大家伙怀疑梅和平找人报复他是有原因的,但是没有证据。
桑亮带队立即赶去开发区,想见一见那个车间女班长,深入了解一下梅和平有没有仇人或有什么其他疑点。
桑亮和徐爱华,以及两名侦查员驾车一个多小时到了开发区。这是一家外资独资化工产品有限公司,车间女班长现在是这家公司的产品研发部副经理。经过属地派出所的协调,在开发区派出所,桑亮他们见到了车间女班长。
车间女班长叫吴可欣,一个已过不惑之年的要强女性。她是化工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到化工厂的优秀学生干部,原来还是尹守强的徒弟,后来在全市青年岗位练兵比武中荣获了化工系统青年技术标兵的称号,接着便代替尹守强当上了班长。尹守强当上了车间安全员,后来因为一起安全事故,他负有责任,又回到了班组,成了自己徒弟的下属了。这倒也没什么,吴可欣还是特别尊敬照顾师父尹守强的。然而,听说吴可欣要升为副主任的时候,尹守强的内心不平衡了,也是怕章乌梅看不起他,毕竟师兄梅和平都当上了厂长。
吴可欣,高挑的个子,壮实丰满的体格,身上有一股工人阶级特有的憨厚实在的劲头,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和章乌梅在形体上还有几分相像,就是没有章乌梅白净细嫩。
吴可欣见到桑亮和徐爱华他们时,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们迟早要找我。其实尹守强的失踪,你们派出所老所长和我谈过,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挺关心尹师父的,毕竟刚进厂时尹师父特别关照我,教我学习技术,还关心我,给我介绍男朋友。就是后来因为考勤,尹师父总是迟到早退,班组的同事反应太大,我又是他徒弟,说了他几句要注意的话,他就大发雷霆,还侮辱我和梅厂长有事儿,弄得我爱人差一点和我离婚。后来我气不过了,打了师父。其实我就推了他一下,真的没有打到他,我当时就是气昏头了。尹师父可倒好,他还没完没了了,弄得我那几年都得了抑郁症了。于是,我干脆就辞职了,来了这家企业。”
吴可欣流出了眼泪,可以看出她是真诚的。提到梅和平时,她的脸色有些愠怒,她不是很情愿地讲道:“梅和平已经死了,其实我是不想说的,他就是一个衣冠禽兽。尹师父说得一点没错,他就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桑亮先是愣住了,甚至打了一个冷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冷静了一下,说道:“哦,可欣大姐,您喝点水,慢慢说。”
因为吴可欣的长相的确和年轻时候的章乌梅有些相似,所以每次梅和平看到吴可欣时,他就会回忆起当初的恋人。梅和平上大学时的确想追他们班的班花,这个班花不仅漂亮,父亲还是中央部委的副职领导,如果攀上班花这门姻缘,日后飞黄腾达,成就事业那可是指日可待。事与愿违,班花根本看不上这自以为是的梅和平,她早已有了男朋友。不过,梅和平给班花写的肉麻爱情信件还是传开了。
尹守强的所谓“造谣”也是有点依据的——吴可欣的爱人是一名武警消防中队长,两个人很恩爱,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生活幸福。可是梅和平念念不忘章乌梅,他就用“车间副主任”“厂办秘书”“厂妇联主任”的头衔给吴可欣许愿。其实吴可欣就想当一名普普通通的工人,一名优秀的技术工人,可她遇上了这么一个厂领导,而且是人前公认的知识分子、优秀企业家。
吴可欣知道她要是反映给上级,恐怕上级不会相信她,所以她尽量躲着梅和平。就这么巧,尹守强胡说八道正中梅和平的下怀。那几天,梅和平借题发挥,三天两头找吴可欣谈话,让吴可欣不要往心里去,清者自清,其间还动手动脚,被吴可欣拒绝了多次。那天吴可欣去梅和平办公室,其实是想交辞职报告,她爱人的战友转业到开发区一家外资独资化工企业,急需化工人才。没承想正巧碰上尹守强和梅和平吵闹,把事情扩大化了。吴可欣原本是热爱自己的岗位的,也舍不得离开国有企业大家庭,可被厂里的领导、师父这么一闹,她坚定了一定要离开这里的想法,辞职去了外资企业。
至于梅和平被害案件的凶手是谁,据吴可欣讲,她怀疑过高品,因为高品出狱后和梅和平关系不错,后来新厂长来了,他们两个人又发生了矛盾,梅和平被害的上午高品在梅和平办公室待了好长时间。
桑亮看得出来吴可欣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问道:“你认识高品吗?他和梅和平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吴可欣说:“我知道高品这个人,他就是个收废品的,以前经常来厂里。我和他不熟,尹师父和他挺熟,但尹师父发现他偷厂里的物资,抓到他了,让他蹲了几年大牢。”
桑亮感觉虽然寻找凶手还是没有线索,但吴可欣提供的情况也是很有价值的,起码自己对梅和平和高品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桑亮让大家回家休息一晚,他自己没有一刻的休息时间,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投入了案件的侦破工作中。自从和吴可欣谈过话后,桑亮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开始甄别民警拷贝的高品居住小区的监控视频,以及他所有公司、门店的监控视频。桑亮想把梅和平被杀后高品的行踪再仔细核查一次,寻找端倪。
徐爱华干脆返回所里,她决定不回家了,把找吴可欣谈话的情况整理一下。他们两个人一边吃方便面,一边研究案情的进展和疑点。
05
梅和平在化工厂当车间主任的时候就认识了以收废品为营生的高品。高品因为家境贫寒,很小就和爷爷出入各个工厂,凡是有工业垃圾的地方,就有他们爷孙俩捡破烂的身影。后来,爷孙俩又走街串巷收废旧物品。高品这小子进入社会早,练就得嘴甜、脑袋灵光,他发现化工厂扔的垃圾净是废铁和一些有色金属之类的值钱东西,于是找到了梅和平,一口一个“梅叔叔”地喊着。梅和平也看他可怜,就把车间没有用的废品统统给了他。高品也是知道感恩的,每次挣了钱,就会把一半的收益给梅和平。后来,梅和平便开始和高品偷偷地合作废品回收营生,他也因此有了资本,开始给领导送礼。于是,这个讲原则的年轻干部“芝麻开花节节高升”。要不是尹守强捣乱,恐怕梅和平已经是化工局的领导了,可惜现在的他连命都没了,还不如他的师兄尹守强失踪,还有一线生机。
梅和平和高品产生矛盾与章乌梅是有关系的。章乌梅找到梅和平谈承包厂服的事宜,而之前厂服都是高品联系的承包商。梅和平旧情复燃,管不了那么多了,但表面上他还是把程序走得很体面,因为那个时候他还是局领导班子的后备干部,不能因为小事“翻船”。梅和平暗地里指示行政科长告诉高品现在上级有规定,要支持街道大集体企业,所以定制厂服的任务今年乃至以后,都由街办事处下属的大集体服装厂承包。
高品也打探到了梅和平是为了给昔日恋人章乌梅营生把他替换的事,这是一笔有很大盈利的生意,就这样被章乌梅撬走,他心里不舒服。于是,他找到梅和平说:“梅叔叔,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我没给你找?至于为一个半老徐娘连钱都不挣了?”梅和平这个时候哪里听得了这个话:“你他妈的滚蛋,没有我,你他妈的就是一个拾破烂的、臭要饭的,现在跟我吆五喝六的,你没有资格,滚!”梅和平原形毕露,官大脾气长了。
“现在让我滚?没有我这个捡破烂的、臭要饭的给你大把大把地挣钱,你当什么厂长?狗屁,你惹急了我,我到纪委告你。我一个臭要饭的怕什么,大不了再蹲几年大牢,前几年为你也蹲过了,再蹲几年大牢还有你做伴,我值!要不是你通风报信让我偷你们那些新电缆我哪敢呢,到头来你还安排尹守强那个小子逮我,让我替你坐大牢!你还好意思骂我臭要饭的,要不咱俩找地方评评理?”高品混混的无赖嘴脸也暴露出来了。
梅和平气得无话可说了,他冷静了片刻说道:“行了,大侄子,叔叔错了,不过我也答应人家了,今年给她,明年我要是当上了副局长,你的生意还需要这点厂服吗?好了,晚上我们好好喝一顿,我请客。”
高品也是个明事理的主:“行了,我的亲叔叔。咱爷俩谁跟谁呀,晚上豪门夜宴大酒楼,我给梅叔叔一个惊喜!”
那天晚上高品把章乌梅请到了酒席上,只有三人,梅和平、章乌梅和高品。高品喝到一半的时候,假装酒醉,溜了,临走时把开好的房间钥匙给了梅和平。
那一夜,梅和平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初恋章乌梅。章乌梅的身子到手了,梅和平很是满意。不过,过了一段时间,他还是惦记车间女班长吴可欣,死皮赖脸找借口向吴可欣示爱。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尹守强还是怀疑章乌梅和梅和平有隐情,所以他才无心上班,总是盯着章乌梅,这才有了他与车间女班长、他的徒弟吴可欣大打出手的闹剧。
章乌梅自从与梅和平有了外遇,家里的活计也顾不上了,主要是尹守强操持家务,接送孩子。见妻子天天花枝招展的,本来心眼小的尹守强就开始了跟踪生涯。他每天忙完家务和孩子的事,就是跟踪章乌梅。章乌梅也是做贼心虚,处处小心。尹守强没有她和梅和平偷情的证据,再加上高品那小子从中掩护,只能哑巴吃黄连,没辙。
但只要章乌梅回家晚了,尹守强就要查看章乌梅的包、手机和衣兜,甚至闻一闻她的身上有没有男人的烟草味道。章乌梅这个服装厂长的确不好当,自打承包了厂服生意,就连街道的书记、主任都高看章乌梅了,也提拔她当了“一把手”厂长,甚至还要向区里建议直接提拔她当街道副主任。章乌梅这时也是风光的“明星”,她当然要感谢昔日的恋人梅和平。
好景不长,市化工局有新的政策,统一定制本市化工系统工作服,也就是由市局统一发放工作服,原来各个厂子自行定制的厂服作废不许再穿。这下可把章乌梅的街道服装厂给坑了,街道服装厂再一次面临倒闭,章乌梅的努力奉献付诸东流。
这时,梅和平也有意无意开始疏远她了。没多久尹守强失踪,六米河岸边的深秋落叶上有他的血迹,但没有其他证据证明他是死是活。这六年他人间蒸发了,杳无音信。“尹守强,你到底在哪里?真的对不住你了。”这是章乌梅在深夜自己偷偷对自己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桑亮在查看高品高档住宅小区的监控视频时,发现有一个面孔很熟悉。在高品被害的夜晚,一个巡逻保安来回溜达,桑亮放大了看,太模糊;拉远了看,真的像一个认识的人。这是谁呢?桑亮决定去一趟高品家所在小区的物业公司,让他们辨认一下。
桑亮正要和徐爱华商量自己的想法,值班民警告诉他,外边来了两位自称是市纪委干部的人,要找他核实一些关于梅和平的事情。桑亮让徐爱华他们先去高品家所在小区的物业公司询问情况,他先接待来访的纪委同志。
市纪委同志主要是来核实梅和平向相关化工局领导行贿买官卖官的问题,以及梅和平涉嫌的其他犯罪问题。桑亮介绍了梅和平被害案件,以及勘验他死亡现场的情况,桑亮还特别说明了高品供述的因为化工厂处理废旧设备一事给了梅和平五万块钱现金,可是桑亮他们勘察现场,没有发现这五万块钱,市纪委同志请求派出所再一次配合市纪委对梅和平办公室进行搜查。
桑亮请示了分局领导同意,配合市纪委再一次来到了梅和平办公室。“4·16”案件还没有侦破,梅和平办公室大门贴着封条,暂时停用。
桑亮撕开封条,走进了梅和平办公室,这里一片狼藉,而且窗户是半开的,明显有人进来过。桑亮制止住了纪委同志的搜查,他问一起配合工作的保卫科谢科长是否有人进来过。谢科长也是蒙圈了,一直摇头。桑亮立即打电话向分局领导汇报,并让徐爱华带着技术员赶紧到现场。
梅和平的办公室在办公楼二层的一间套房,外屋是三十多平方米的办公室,里屋小一些,是休息室,带着卫生间。卫生间倒是挺大,足足有十多平方米,不过也简陋,只有一个淋浴喷头,一个高级马桶,一台洗衣机。洗衣机好像基本没有用过,桑亮仔细察看了洗衣机,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原来这台洗衣机是空心的,也就是说它的内部结构就是一个箱子,原有洗衣服的内胆设备全被拆除了,现在是空的,但洗衣机的外壳根本看不出来,而且打开盖子也发现不了,只有再掀开里面的机盖才能发现问题。
这台洗衣机应该是藏匿贵重物品或是现金的最好地方。这个发现证明了梅和平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是违法犯罪的事实,但是他死了,带走了这些秘密,给桑亮他们留下了众多的难题。
桑亮他们对现场提取了证据,并且又一次细致地勘验,发现了梅和平坐的椅子下有一个烟头。这个烟头是新的,那进屋来的是盗贼,还是什么进来找东西的别有目的的人?是无意间留下一个烟头,还是有意留下这个烟头?……再有五天就是五一了,案件越来越扑朔迷离……“尹峰,对,章乌梅的儿子尹峰,他是一个有嫌疑的人!”桑亮突然想到了这个内向的青年。
尹峰本来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从小就听话,用章乌梅的话讲,尹峰知书达理,还特别厚道,随她和尹守强的优点,长相也非常帅气,瘦高个子,单眼皮,大眼睛,黑眼珠,眼睫毛比女孩子的还长,特别像欧洲男孩。尹峰的确是章乌梅和尹守强的骄傲。
自打章乌梅当上服装厂的副厂长后,天天早出晚归,家里都是尹守强打理。尹峰特别懂事,尽量帮助爸爸干一些家务。到了晚上,章乌梅醉醺醺回来,尹守强就和她吵闹,弄得尹峰幼小的心灵留下了家庭父母不和睦的阴影。后来尹守强失踪给尹峰带来了巨大的打击,章乌梅又下了岗,生活陷入了困境。尹峰一度要辍学,参加工作,被章乌梅苦口婆心劝阻,但他也因此学习成绩下滑,最后只能上一个大专学历的职业学院。尹峰毕业后,还是老所长找到梅和平帮忙解决,他才在化工厂当上了一名倒班工人。
桑亮马不停蹄,到了化工厂,让保卫科谢科长立即联系尹峰,找他了解一些情况。尹峰正好今天上白班,他来到了厂部保卫科。在家里尹峰见过桑亮,章乌梅经常说,桑亮所长为人豪爽,总是给些米面茶蛋帮助他家。所以一见到桑亮,尹峰就礼貌客气地说:“桑所长您好!”
见到这个稳重礼貌的青年人,桑亮似乎有了某种亲切的感觉,把此前突然而来的怀疑给淡化了:“你好尹峰,今天我来找你主要是想和你聊聊,关于梅和平被害,你最近在岗位上听到些什么议论没有?或者你对梅和平的死有什么看法?”
“梅厂长人挺好的,我到厂子来上班还多亏他照顾,他出事之后,厂里的确议论纷纷,都说他是被高品杀死的,还有人说他是上吊自杀的,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他死的那天我上夜班,白天不在厂里,在家里睡觉,你可以问我妈,就这些。”尹峰很清晰地说着,把自己不在厂里的事也讲清楚了。
“你这两天上什么班?”
“这周我上早班,四点就下班,车间照顾我,您知道我五一准备结婚,我妈还说请您给当证婚人呢。”
这可让桑亮没想到,尹峰不仅不慌张,而且似乎这几起案子和他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高品死了,他不计较,在仲果将要“生产”的情况下,决定娶她,这是一般男人不能容忍的事实。
桑亮心想,当着保卫干部和民警的面询问尹峰太多细节问题不好,明日再单独找他吧。
“谢谢了,咱俩加个微信,我给你当证婚人没问题,但这两天咱俩再见一面,看看我到时要说些什么,我这可是第一次当证婚人呀!紧张呀!”
送走了尹峰,桑亮他们让谢科长叫了几名职工,询问一些情况,这样也能让尹峰放松警惕,让他觉得派出所是找厂里一部分人了解情况,不是针对他一个人。
桑亮找相关职工,也只是进一步核实尹峰的近况,以及他有没有进入梅和平办公室作案的动机。目前看来,梅和平办公室卫生间的洗衣机里一定有秘密,这个秘密是破案的重要线索。徐爱华自责当初查验现场有遗漏的问题,没有细致地针对每一处,她佩服桑亮细致认真的工作作风。桑亮安慰了她,接着赶忙返回派出所,刚才派出所值班民警打电话向他报告,说又有一群群众找他,举报“恶势力”殴打搬迁户。徐爱华只好一个人到分局,向领导汇报案件进展了。
桑亮坐在副驾驶上,一路思考:六年前十一月十六日上午尹守强失踪,这个月十六日下午梅和平死在自己的办公室,二十一日晚高品死在自己家中,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凶手难道是“他”?不,不。章乌梅,尹峰,现在又多出一个仲果以及她的父母,还有车间女班长吴可欣,保卫科谢科长。高品公司那个长相和化工厂谢科长相似,不,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司机“老谢”,这个“老谢”又是何许人也……
还有四天就是五一劳动节了,桑亮在警车里伸了个懒腰,似乎迷糊了。在梦里他看到了妻儿和父母,突然一个长发老者跑来,冲着他的家人张开血盆大口,这个吃人的魔鬼要吃掉谁?
“啊,住嘴!”桑亮大喊一声,“桑所,到了,您又做梦了?”开车的民警叫醒了他。
走进办公室的刹那间,桑亮又想到一个人,高品在精神病院的父亲。桑亮看看手表,已经是傍晚七点多了。刚过清明,初春的城市有一些清凉,他思考了片刻,给在精神病院当医生的老同学打了电话,老同学正好值班。
桑亮独自开车到了精神病院,见到了高品的父亲。高品的父亲和桑亮的父亲年龄差不多,都是六十多岁。老人家在这里住了有十余年了,出狱后的高品,逢年过节会把老人接回家。高品发财后干脆把父亲接回了家,不让父亲受那份罪,也不让人笑话他不孝顺。平日里高品事多,于是他找了保姆伺候父亲。可女保姆都被他父亲“吓跑了”,男保姆他父亲也非打即骂,这份钱谁都挣不起,高品无奈又把他父亲送回了精神病院。
高品的父亲见到桑亮,不知为什么“呜呜”地哭了起来,特别伤心。桑亮安慰了几句老人家,说道:“伯父,我是高品的同学,他工作忙,我来看看您。”桑亮想反正老人精神有问题,可能对儿子被害之事不会太悲伤,甚至不是很清楚。
老人摇着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流。桑亮心里也不是滋味,毕竟小学同学一场,虽然高品没有给桑亮留下什么好印象,但他毕竟没有犯死罪,经过教育挽救也许还能改变。桑亮总是把“救人”思想放在第一位,从警二十余年,他认为警察就是“社会医生”,要通过宣传法律法规去拯救人的意识,使犯罪得到制止。
“死了,死了,他死了,他不管我了,呜呜……”老人开口了,之后还是痛哭着。
老同学医生讲,上午他没过门的儿媳妇一家人来了,还带着律师,让老人家签字,说依据法律规定,按照高品生前立过的遗嘱,给老人留了一部分财产和资金养老用,余下的财产和公司全部由儿媳妇仲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继承。不过那个仲果还算有良心,说会给老人养老送终,每年也会接他回家过年。
桑亮见高品父亲是这种情况,也没有问他太多问题,也许老人是间歇性精神不正常,此时他头脑是清楚的。桑亮拜托老同学多关怀老人,有事招呼他。
天黑极了,没有一颗星星,桑亮给妻子打了电话,告诉她这几天先不回家,加班,有重要任务,等五一休息再回家,让她照顾好孩子和父母,也照顾好自己。妻子那边显然是哽咽了,只说了声“好吧,你也要注意安全”。
06
高品的父亲原来是化工厂的工人,母亲是厂里办公室的打字员,两人结婚后有了高品,一家三口生活得挺安逸。不久,高品奶奶在老家去世,他父亲把爷爷接来一起生活。高品的母亲嫌弃老人,与他父亲的矛盾开始升级。后来,他母亲参加舞会认识了南方某民营化工厂的老板。在私企老板的追求下,他母亲与老板私奔了,杳无音信了一段时间。据说,高品母亲在南方生活富裕,和那个私企老板还生了一个女儿,并把高品的姥姥姥爷都接到南方生活去了。去年,他母亲让同母异父的妹妹找过他,被高品拒绝了,这样说的话高品还算是一个讲情义的男人。
高品母亲和私企老板私奔,撇下丈夫、儿子、公公三个男人,导致高品父亲开始整日酗酒吸烟,要不然就是借口高品不听话,不好好学习暴打年幼的高品。高品的爷爷也是无奈,每日拾点破烂维持这个家,后来高品父亲也许是思念妻子,得了失眠症了,再后来整个人都抑郁了,在单位怀疑工友害他,怀疑别人说他是“王八”,说他媳妇跟别人跑了,他戴了绿帽子,搞得他神经兮兮的。高品的爷爷实在是受不了,找到单位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
高品辍学和爷爷一起收废品维持生存,还要付他父亲在精神病院的医药费。
桑亮回到所里已经临近午夜了,徐爱华在他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他一进来,她就醒了。见办公室就她一个人,桑亮没敢关门。
“怎么样,那个保安那边有线索吗?”
“我们查了个遍,物业经理也挺奇怪的,他们那个小区的确换保安比较勤,但都是有登记的,这个人却没有呢。你再仔细看看,我看有点像化工厂保卫科谢科长。”
“啊,对,有点像,我说有点面熟呢。”桑亮有些兴奋,“现在找他吗?”
桑亮看看手表,已经凌晨一点了,他说:“你到女民警宿舍就合一宿,我在这儿眯瞪一会儿,天一亮咱们就去化工厂!”
徐爱华出去,桑亮在楼道左看看右看看才关上门。他哪里睡得着呀,他想,明天如果从保卫科谢科长那里有所突破,接下来他还要和尹峰谈谈,毕竟尹守强失踪六年多了,这个做儿子的肯定有什么想法。必须给章乌梅一个结论,给社会一个解释,尹守强失踪的案子不能成为一个无法解决的“死案”。
虽然桑亮是专案组副组长,徐爱华是组长,但是他们在一起工作,私下里还和原先一样以桑亮为主,徐爱华协助。这也是市局党委的意思,有意要培养桑亮这个好苗子。
一大早,桑亮、徐爱华他们又来到了化工厂,保卫科谢科长非常热情自然地接待了他们。谢科长询问今天找谁谈,桑亮直接说道:“谢科长,今天咱们聊聊。梅和平死后是谁进入了他的办公室?作为保卫科科长,你是不是有责任?”
“当然我有责任,这个人是从二楼窗户进去的,他胆子也够大的,竟敢往死人屋里闯。”他有些答非所问。
“谢科长,我给你看一张照片,你看看他是谁?”桑亮让徐爱华掏出了打印的从电脑上下载的保安图片。谢科长看了先是大吃一惊,然后他平静了一下说:“您这是从哪儿找到的照片,怎么还穿着这样的服装?”
“别兜圈子了,说说你化装成保安去那里干什么了!”徐爱华没有那么多耐心地问。
“化装成保安,你们说这张照片上的是我?”谢科长疑问道。“不是你,是谁?”徐爱华有些上火了。
“谢科长别着急,好好想一想再说,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不叫你去派出所就是给你面子,希望你配合,你也是老保卫出身了,道理不用多说了,你解释吧。”桑亮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谢科长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地说:“事到如今,我说。这个人是我的双胞胎兄弟,他给高品当司机,这个事谁都知道,不信你们问章乌梅也行,她最清楚,原来也给她当过司机。”桑亮当然记得,在高品公司,给他们沏茶的司机老谢,对,他就是谢科长的双胞胎弟弟谢长利。
谢科长是一名退役的消防战士,退役后一直在化工厂,从保卫干部一直到保卫科科长,都是梅和平提携的,所以他对梅和平是感恩的。梅和平被害后,他经常去梅和平家帮助他的遗孀。刚过不惑之年的他,虽然头发稀稀拉拉的,但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高大魁梧的身材挺有保卫干部的气质。他的双胞胎弟弟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不仔细看还以为就是一个人。
谢科长的双胞胎弟弟谢长利原来在章乌梅的服装厂当司机,后来下岗,是他哥哥谢科长找到高品,才让他给高品当了司机,工资也挺高。这样一来,高品在化工厂的生意谢科长也是关照有加。
桑亮和徐爱华讲,算上今天还有四天就是五一了,必须跟进侦查。桑亮还是找尹峰了解情况。徐爱华迅速传唤谢科长的双胞胎弟弟谢长利核实情况。
谢长利到了派出所显得十分紧张,他看到徐爱华严肃的脸,甚至都要哭出声了:“徐队长,我知道错了,我一直想让我哥带我去自首,但我又不敢,今天我想开了,您问吧,我什么都说。”
“好,谢长利,你先说说你装扮成保安到高品小区干什么去了?”徐爱华始终用双眼瞪着他。
“徐队长,人不是我杀的,真的不是我杀的。”谢长利崩溃了。
“别害怕,你慢慢说。”徐爱华话里藏针。
谢长利交代:“那天我送高总回家,路上我哥说找我有事。到我哥家以后,他让我穿上保安服再去一趟高总家,并且打车去,不准开高总的车,说高总要给一些东西,但是什么没说。我也很纳闷,穿保安衣服要干什么?打车去?再说了我和高总刚分手,这不是遛我一趟吗?我也不敢多问,便打车去了,穿着保安服就进去了。门卫也不问,上楼,不用我敲门,门是开着的,于是我就进门了,嘴里喊着‘高总,我是长利呀’,但没人答应。我走进客厅,妈呀,吓死我了,高总在门框上上吊了,于是我扭头跑出去了。走出他家楼道,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害怕公安局怀疑是我干的,便假装是巡逻的保安,在小区转悠了几圈,之后离开。”
“那你进屋看到高品上吊,还看到其他人了吗?或有什么可疑的?”徐爱华缓和了语气。
“我当时很害怕,什么都没有顾上看。之后我赶紧找我哥,我哥听了也很吃惊,告诉我跟谁也别说……”
徐爱华打电话给桑亮,说明了询问谢长利这边的情况,还说将立即讯问谢科长。
桑亮找到尹峰,尹峰讲他父亲失踪时他正在读初三,没有考上高中,上了一个“3+2”的大专学校,六年了,他有点忘记父亲了,都是妈妈把他养大成人,过去父亲在的时候也挺疼他,可是他们两人总吵架,尤其父亲好像变态。有一次他假装睡着了,父亲竟然说要给他做亲子鉴定,怀疑他是梅和平的种。那一夜他失眠了,他蒙上被子,偷偷地哭了一夜。他认为自己是多余的,他的亲爹是谁他也不确定了,他开始恨尹守强和梅和平甚至母亲。后来他和初中同学仲果倾诉自己的苦恼,仲果像大姐姐一样关心他,可后来仲果又和高品谈婚论嫁了,他感到了人世间的凄凉。
再后来高品死了,仲果带着身孕找尹峰想办法来了。尹峰又能怎么办?他让仲果父母找章乌梅,只要妈妈同意就行。章乌梅看到仲果继承了这么一大笔财产,高兴坏了,同意了这门亲事。她还和儿子尹峰讲,结婚了,这些公司和房产、存款都是他俩的了,他也可以不用在化工厂干了,直接辞职自己当老板,经营这些公司就够了。于是,尹峰也就想明白了,答应了和比自己大一岁多的仲果结婚。
别看尹峰刚二十一岁,言行举止却稳重得体,显得城府挺深,也许这与他的成长经历相关,多少能看出他身上有一种章乌梅的气质。
尹峰明白桑亮单独找他也是有意图的,他直言不讳地告诉桑亮,他是不可能杀害梅和平的,他也一直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到底是谁。本来尹守强就失踪了,他不想梅和平也出事。梅和平被害后,他还偷偷地哭了一场,毕竟梅和平在让他进厂工作这件事上是非常关照的,可能是担心舆论才没太敢照顾他,可是每次他们在厂里见面,他总是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其实尹峰真的想问问母亲,到底谁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没敢问,他怕问出了实情。桑亮和尹峰谈得特别知心亲睦……
接了徐爱华的电话,桑亮和尹峰告别,直接回派出所。
桑亮虽然表面上打消了对尹峰的怀疑,但总觉得在他身上还是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尹峰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是尹守强还是梅和平产生疑虑,对高品的事却只字不提,关于仲果,他倒还算实在,有感情基础,也有经济原因,否则找一个怀着别的男人孩子的女人结婚,他的心也真是够大的!
派出所里一对孪生兄弟在不同的房间里接受着讯问。徐爱华正在讯问谢科长:“为什么把责任都推给弟弟谢长利,不讲自己的问题?”谢科长解释:“你们问的是照片上的人,又没说找他干什么,所以没有讲什么。”气得徐爱华真想动手了。
谢科长说高品答应送他一幅本市著名画家画的《钟馗砺剑图》,让他弟弟给取一下,他自己去不方便,会让别人怀疑他接受高品的礼物,所以他让同胞弟弟谢长利去取。
徐爱华反问道:“你兄弟是高品的司机,他送高品回家时给你带回来不就行了吗,还装扮成保安去单独拿?你骗傻子呢?”
“不敢,我绝对不敢骗您和桑所呀!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能那样吗?我要那幅画是送给新来的厂长,他说梅和平死在了办公室太晦气了,要找一幅钟馗图避避邪,于是我就打电话找高品,没想到这个小子还挺仗义,这不,找本市最有名的老画家花高价买了这幅《钟馗砺剑图》。我一听是著名画家的画,知道价格不菲,怕日后因为要这幅画出事,所以让我弟弟穿上保安服打车去取,不留下证据,就是省得日后给自己找麻烦。”
桑亮进来说:“老谢,咱们是老熟人没错,你说的这个理由姑且算你过关,那么梅和平办公室的烟头你怎么解释,你前天夜里从窗户跳进去干了些什么?”
谢科长彻底崩溃了,没了保卫科科长的威武形象了,他跪在桑亮脚下说道:“桑老弟,不,桑所长,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梅厂长的死是我和高品给帮的忙,是他骗了我们,为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但真的不是我和高品的本意,我们杀他干吗?后来我俩商量想跟你说一下,也算是自首,可高品又死了,我就不敢说了,我是真的说不清了,高品真的更不是我杀的了呀!”桑亮听谢科长的哭诉也是一惊。
“你慢慢说。”桑亮把谢科长扶到椅子上。
据谢科长供认,那天是梅和平找来高品商量收购废旧设备事宜,他也叫了谢科长到办公室。梅和平告诉他们,市化工局收到了不少关于他近几年勾结黑恶势力高品,把化工厂的“经营”搞成腐败的“阵营”的举报信,上级这次派来了新厂长,就是准备对他进行双规。他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吞食慢性毒药,发作之前请他们把他吊起来,就说他是上吊自尽的。两人一听吓坏了,想跑。梅和平威胁他们,说不按照他的想法做的话就告发他们坑害国有企业,他和谢科长受贿,高品行贿,而且欺行霸市威胁其他经营者投标,到时候都得进监狱。高品这小子胆大,拿起了梅和平准备的绳子套住了梅和平的脖子。谢科长慌了神,在高品劝说下,帮忙一起先是勒死梅和平,又把他给吊在门框上,然后才走出办公室。
其实梅和平根本没有喝毒药,就是想让高品和谢科长帮忙杀死他,他自己没有勇气自尽。桑亮想,梅和平也可能是想临死之前把这两个“坏人”一起拉下水,制造一起谋杀案件,这样他的死也许“光荣”一些。毕竟他选择自杀,会影响家人,如果是被这两个人杀害,还能落得一个为了维护厂里的利益而被害的“好名声”。桑亮想,这个梅和平真的不简单呀!
那边谢长利也交代了。那天夜里是谢科长指使他去梅和平办公室,看看梅和平有没有留下证据陷害他们两人,再看看有没有贵重物品,尤其是高品说的那五万块钱,而那个时间段谢科长正好出去洗茶杯了。谢科长其实知道梅和平的“洗衣机”百宝箱里的秘密。那年,他带人给梅和平卫生间更换过马桶,就发现这台洗衣机特别沉。他好奇地看了一眼,吓了一跳,里面全是四个伟人像的百元钞票,他赶忙盖上洗衣机盖。所以,他安排弟弟到卫生间看看,看公安局把东西拿走没有,结果打开洗衣机,好家伙,是空的。看来梅和平这老家伙早已经把东西转移了,因为他想死,还要嫁祸给高品和谢科长。谢长利气愤地点燃一支香烟吸了起来,而且临走时随意把烟头扔在了地上。
“4·16”案件有了突破,桑亮和徐爱华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桑亮继续深挖线索,徐爱华立即回分局向领导汇报案情进展和下一步工作打算。经过对烟头的比对,证实就是谢长利所为。
谢科长和谢长利还交代了他哥俩和高品的一些违法事实,也举报了一些纪委还没有掌握的梅和平以及其他领导干部的违法违纪问题,他哥俩请求组织让他们立功赎罪。
07
关于高品的死也就是谢长利供述的情况,其他情况他们两个人讲的确不知道。在尹守强失踪案件上,谢科长也说了一点线索,他说就在去年夏天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尹守强。那天下班工会主席让他顺道给章乌梅家里送点防暑降温食品和补贴,他也没和章乌梅打招呼就直接去了她家。章乌梅家在五层,还是地震之后厂里盖的职工宿舍老楼,他到四层的时候,突然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急匆匆地下楼。他愣住了,好像是尹守强,他还以为自己遇到鬼了。上楼之后,章乌梅就一个人在家,他还开玩笑说看到了尹守强。章乌梅打开门,惊讶地问在哪里看到的,她认为保卫科谢科长说看到了,就一定是真的。结果谢科长赶紧赔礼道歉,说自己是看花眼了,还说是和老大姐开玩笑。
谢科长和他的双胞胎弟弟被刑拘,等待进一步调查取证,谢科长供述的证据的确还有待进一步核实。然而,高品的死——凶手又是谁呢?尹守强没有死?他在哪里?桑亮在一团迷雾中徘徊。
还有三天就到五一国际劳动节了。桑亮想,目前“4·16”梅和平案件就算有了线索,正在核实证据,但是“4·21”高品被害案件还是扑朔迷离。谢科长说的去年夏天看见了尹守强是否真实呢?桑亮感觉真相在逼近!
徐爱华赶回来了,把分局领导的批示和口头表扬向专案组全体民警传达了。局长还特意让徐爱华告诉桑亮,不用去交警大队了,好好当派出所所长,多为老百姓办实事,办好事。
大家为案件有了新进展和突破,又得到领导表扬肯定而高兴,准备一鼓作气把“4·21”案件攻破。这时,值班民警追着章乌梅跑进了会议室,章乌梅向桑亮求救来了。
“桑所长,你要救救我们家的尹峰,救救他呀!”桑亮和在场的民警全都愣住了。
今天上午尹峰驾驶高品给仲果买的宝马豪华轿车,和仲果一起高高兴兴去购物,被迎面行驶过来的货拉拉汽车给撞上,现在两个人已经送医院抢救,交警大队正在处置当中。桑亮马上带人去了现场了解情况。仲果和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死亡,尹峰还在抢救中。据交警大队出现场民警介绍,货拉拉司机在副驾驶位置上晕厥过去了,他醒过来说他装完货,刚要上车,一名戴口罩和棒球帽的中等身材男子过来问路,他正要回答,突然被一个重物击伤晕过去了,应该是那名男子驾车冲撞的宝马轿车。货拉拉司机刚被医生抢救过来,还在观察室。
“徐队,你先去事故现场调取监控视频,再找目击者了解一下具体情况,我去稳住章乌梅,别再出意外。”桑亮稳重地布置了工作。
尹峰抢救活了,可他真的疯了,他拔掉输液的针管,疯狂地大喊大叫:“我的仲果,我的孩子,我的老婆,我的儿子,杀人犯!”守在病床前的章乌梅被他推得摔了一个跟头,护士们也拦不住他,弄得抢救室一片狼藉,还是外科主任和赶来的桑亮制服了他。护士又给他打了一针催眠剂,他也闹腾累了,又昏过去了。
桑亮扶起章乌梅,章乌梅看着桑亮说:“报应呀,报应呀!”
尹守强没有死,肇事司机就是他?他不愿意自己的儿子跟高品的未婚妻结婚,并且还有高品那个混蛋的“种”,于是得知今天尹峰请假购物后,就用榔头砸晕了货拉拉司机,寻找到机会开车猛撞尹峰旁边副驾驶仲果坐的位置。
六年前,尹守强和章乌梅为了报复梅和平,设计让尹守强不明不白失踪,因为他们知道不整倒梅和平,梅和平还要刁难他们。梅和平表面上是一个懂业务、体贴职工的好领导,而实际上他则是一直利用权力勾结高品等个体经营者,做着损害国有企业利益,装满个人腰包,并用一部分钱财请客送礼,买通上级求得官位晋升的腐败行为。他还利用权力和多名女职工或者外边有利益关系的女性发生不正当关系。章乌梅一开始和他旧情复发,再一次到办公室找他的时候,发现了他正和厂里一名女性科长暧昧。从此章乌梅开始远离他,憎恨他,又想起了十多年前他抛弃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就是尹峰的事,她真的觉得对不起尹守强,所以配合尹守强对梅和平实施报复。
尹守强也是害怕高品出狱后,报复他和家人,于是他告诉章乌梅自己会假装失踪,接着去大西北和老同学淘金,让章乌梅折腾梅和平和化工厂。这样一来最起码尹守强生死未卜,而且是被厂里迫害的,所以他的每月基本工资要给章乌梅和孩子生活用。他要是辞职走,工资没有了,大人和孩子怎么办?喝西北风啊!这样一来还能报复梅和平,让他身败名裂,等淘金挣了大钱再回来。
尹守强上演了一出失踪把戏,而且在化工厂后门的六米河处故意让人看见他,还在深秋落叶上割破手指留下血迹,让警察误以为是他杀,制造出他被扔进了六米河的假象。这些情况章乌梅是全部知情的。
尹守强偶尔回趟家看看就走,今年年初他没有淘到多少金子,还落了一身病,偷偷回到家,就窝在家里不敢露面。平时也没有人去他家,厂里慰问,他就捂得严严实实躲出去。章乌梅也在想对策怎么让尹守强死而复生,之后再去厂里工作。
听说尹峰要娶仲果,而且还有一个孩子是高品的,他又和章乌梅闹起来了,坚决不同意。章乌梅出主意,等尹峰和仲果结了婚再想办法除掉仲果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这样一来仲果继承的高品的财产就是尹峰的了,有了钱再让尹峰娶妻生子。尹守强同意了,尹峰和仲果也领了结婚证。尹守强觉得可以了,不用等结婚了,再说五一马上到了,他暂时也不能露面,干脆搞一次车祸,尹峰继承了财产,什么样的女人搞不到,再说尹峰刚二十一岁,急什么。
徐爱华打电话让桑亮赶紧到化工厂门外的六米河来,说是尹守强割腕自尽了,就死在了六年前发现深秋落叶上的血迹的地方。
尹峰醒过来了,疯疯癫癫地不停地唠叨:“我杀死了高品,我杀死了高品,仲果,我的老婆,我的孩子……”
派出所的讯问室里,章乌梅脸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她面对着桑亮神情呆呆的。
章乌梅突然说:“桑亮,告诉你吧,尹峰是梅和平的儿子,不是尹守强的儿子。仲果肚子里的孩子是尹峰的,也不是高品的。”她也疯了,他们母子都疯了。
尹峰属于间歇性精神分裂症,他在清醒的时候和桑亮交代,高品死是因为仲果去了他的办公室,趁他不备在茶水里下了慢性毒药,只要他一喝酒,(酒就是这种毒药的药引子),其毒性发作就快。然后,尹峰装扮成女性溜进高品家里,伪造了他也是上吊死亡的现场,让公安机关误以为凶手和杀死梅和平的是一个人。
尹峰精神病发作糊涂的时候,就不分时间地点场合,动情地反复演唱一首老歌《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夜已沉默,心事向谁说,不肯回头,所有的爱都错过,别笑我懦弱,我始终不能猜透,为何人生淡薄……只因有你在天涯尽头等着我!”他一字不漏地唱着,感动了医护人员,甚至一些病人都因他的歌唱不再疯闹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首来自尹峰的歌,桑亮心情特别沉重,他心疼怜悯这个可怜的大男孩。
纪检正在调查梅和平的违法腐败问题,他压力巨大。于是找到了章乌梅给出主意。章乌梅失业的时候曾经兼职卖过保险,因为梅和平那时候在她那儿买了不少意外险,所以章乌梅就给梅和平导演了假装服毒自尽,之后骗取高品和谢科长二人帮他上吊自尽的戏。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喝毒药,就是高品、谢科长将他勒死的,之后将他吊在门框上。
章乌梅既是导演也是演员。
五一国际劳动节来临,桑亮和徐爱华他们还在加班,整理“4·16”“4·21”案件,准备上报分局法制办。同时,他们也整理了六年前“11·16”尹守强失踪案件的总结材料。
傍晚,桑亮妻子打电话催促他:“今天是爸爸生日,在你们派出所对面的鸿宴楼吃饭,给老人祝寿,全家就等你了……”桑亮看看手表,已经是十九点五十分了。
“徐队,弟兄们,一会儿吃完饭再干,走,对面鸿宴楼,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