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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二 深埋

作者:吴忠全;陈研一;紫金陈;穆继文;娄霄鹏;陈猛;铁头;永城字数:3.13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5 18:22:26
案卷二 深埋

01

1995年,全市开展了“联查联排下基层”大行动。

上半年,老队长带着我、邱楚义和孟阳去了凌通县,下半年,我们四个又被分去了沽洋县的前街派出所。

前街派出所的周所长和老队长是多年的老相识。

他说,前街这边算是全县人口最为复杂的居民区了。

这里居住的多是一些外来务工人员,农民工,临时工还有就是小姐、按摩女等等,人员流动性大,偷盗抢以及纠纷警情多发。

县局联合各派出所进行过多次治理,只是收效不大。

周所长说得没错,前街这边的警情确实多发,尤其是我和老队长等人负责的桥东片区。

因此,当那个叫做梁佳丽的年轻女人走进值班室的时候,我和邱楚义谁也没有在意。

梁佳丽说,她要报警,我问报什么警,她说她的一个同乡失联了。

我让梁佳丽坐下,详细说一说。

梁佳丽说,她的老家是远在千里之外的胡龙县。

三年前,她和亲戚来到沽洋县打工,不久之后,就去了与沽洋县相邻的县城打工。

孤身在外,难免思乡。

在打工过程中,梁佳丽认识了几个同乡,其中就有小慧。

小慧本名林文慧,虽然比梁佳丽大两岁,却已经出来打工七八年了。

目前,林文慧在沽洋县前街的一家叫做乐乐发廊的店面打工,说是店里服务员,其实就小姐。

自此之前,林慧文已经辗转过三家发廊。

虽然林文慧是小姐,也比较爱慕虚荣,但是她们的关系还算不错,偶尔也会通个电话。

前段时间,梁佳丽给林文慧所在的发廊打电话,发廊的人说林文慧不在。

这一次,梁佳丽准备回老家看看,就想问问林文慧有没有想要带回去的东西,她又给发廊打了电话,发廊的人先是说她不在,又说她回老家了。

之前,梁佳丽和林文慧约定过,不管谁回老家,一定提前问一问对方要不要回去,或者要不要给老家带点东西。

如果林文慧真的回老家了,一定会提前问一问梁佳丽。

当然了,林文慧也可能突然有急事回去了,没有来得及联系梁佳丽。

为此,梁佳丽又给老家的家人打了电话,让她们去林文慧所在的邻村看一看。

梁佳丽的姐姐就去看了看,林文慧年迈体弱的母亲说女儿没有回来过。

林文慧没有回去,乐乐发廊的人却说她回去了。

梁佳丽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坐车找到了乐乐发廊。

发廊老板说,林文慧早在一个多月以前突然就离开店里了,他们以为林文慧回老家了。

梁佳丽本想询问更多信息,乐乐发廊的老板娘却有些不耐烦,不愿回答了。

林文慧突然离开乐乐发廊,又去向不明,梁佳丽感觉事情不对劲,就立刻报了警。

梁佳丽非常担心:“警察同志,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了,会不会被人杀了。”

我安慰道:“你不要胡乱猜测,毕竟林文慧是成年人了,她想离开,想去哪里都是她的自由,我们也不能仅仅凭借你的报案信息就认定她失踪或者遇害。”

梁佳丽应声道:“我就是太担心了。”

邱楚义提醒道:“这样吧,你先回去,我们受理案件后,也会进行核实调查,有了进展会第一时间联系你的。”

当天下午,在派出所指导员袁叔的陪同下,我们一行三人去了乐乐发廊。

乐乐发廊位于前街桥东片区的建设街,街上除了几处小吃店,基本都是发廊和按摩店。

袁叔介绍道:“这条街上大概有二三十家发廊和按摩店,基本上都是从事性服务的小姐和按摩女,大概一二百人吧。”

邱楚义问:“没有整顿过吗?”

袁叔解释道:“其实,我们一直在进行专项整顿,只是由于人力不足,加上这个行业的特殊性,整治效果并不明显。”

袁叔走在最前面,他推开门,我和邱楚义紧随其后。

浓郁的廉价香水味透过玻璃珠帘子扑面而来。

门面的角落里堆着一些零碎的美容美发用品,看起来很久没有使用了。

旁边则是两张沙发,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女人化着妆,一个女人则在涂抹指甲。

墙壁上贴着一些港台三级明星的海报。

邱楚义轻声道:“你看,叶子楣,还有……”

我瞥了邱楚义一眼,他便不说话了。

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年轻靓丽的女孩。

在我们亮明身份之后,那个女孩撇了撇嘴,转身叫来了老板娘。

老板娘四十多岁,偏胖,穿金戴银。

她认识袁叔,一边招呼我们坐下,一边殷勤地倒水。

袁叔开口问道:“老板娘,我们今天过来不是来查你的店,而是接到报警,说你们店里一个叫做林文慧的人失踪了。”

老板娘一边催促沙发上的两个女人离开,一边说:“袁警官,我们店里确实有一个叫做小慧的,就是你们说的林文慧,来店里两年多了,但她不是失踪,而是回老家了。”

我补充道:“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失踪,而是回老家了?”

老板娘说:“当然是她自己说的了。”

我又问:“她什么时候说的?”

老板娘说:“就是一两个月前吧,具体日子我也记不清了,我们为了一点小事吵了几句,她就说要回老家。”

袁叔问:“林文慧最后一次出现在店里是什么时候?”

老板娘想了想,说:“就是一个多月前吧,我和她吵架的那一次,之后,她就回家了,后来,我听苗苗说,她好几天没有回去,我想她应该就是回家了。再说了,像她这种情况我也遇见过,就是不声不响地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袁叔看了看我,我继续问:“平日里,林文慧一直待在店里吗?”

老板娘说:“有时候在店里,有时候在家里。”

邱楚义问:“林文慧住在哪里?”

老板娘说:“哦,就在发廊后面的民房。”

我问:“她自己租住的房子吗?”

老板娘说:“店里给租的。”

我又问:“住着几个人?”

老板娘说:“三四个吧。”

袁叔起身道:“带我们过去看看吧。”

老板娘说没问题,然后就带我们过去了。

02

开门的是一个叫做小贝的年轻女孩。

我和邱楚义跟在袁叔的后面,进了院里。

这就是一处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民房。

院子脏乱,角落里还堆积着杂物。

三个房间,一个客厅,两个卧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香味。

客厅里摆放着两个破旧的沙发和一张茶几,上面散落着零食,然后那个叫做小贝的女孩指着东边卧室说:“小慧姐就住在这里。”

那间卧室里有两张单人床,两个床头柜,两个简易晾衣架,分列南北,小贝说林文慧就睡在南边的那个床铺上。

床铺上放满了杂物。

床头柜和晾衣架上也是空空。

老板娘说她以为林文慧回老家,不再回来了,这些东西也都不要了,于是就都清理了。

我问清理的东西在哪里,老板娘指着屋外角落的纸箱子说:“都在那里。”

接着,我和邱楚义来到院内,打开那个大号的纸箱子。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红红绿绿的衣物、廉价化妆品和诸如镜子、洗漱用品还有首饰等个人物品。

在那些个人物品中,我还找到了两个压碎的相框。

一个相框里是林文慧的生活照,另一个相框则是两张照片,一张是林文慧的艺术照,一张则是一个男人的艺术照。

我轻轻抽出那张男人的艺术照,抬眼问老板娘和小贝:“这个人是谁,林文慧的男朋友?”

老板娘摇了摇头,又看向小贝:“你们同屋,你认识这个人吗?”

小贝也是直摇头:“我不认识。”

我追问道:“既然她将这个男人的照片放进相框,说明他对她很重要,你和林文慧同屋,她的一举一动,你应该最清楚了吧。”

小贝解释道:“警察同志,我确实不认识。不过,我见到过小慧姐看那个男人的照片,当时也问过这个男人是谁,她什么也没说。我和发廊其他姐妹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有人也说她是不是谈了男朋友,但像是我们这种小姐,谁会找我们当女朋友呢!”

我又问:“当时,你问林文慧这个男人是谁的时候,她是什么反应?”

小贝回忆道:“就是,就是挺开心,挺高兴的吧。”

我缓缓站起身,掏出笔记本,边问边记:“你和林文慧同屋,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小贝有些紧张,老板娘安慰道:“你又没做亏心事,有什么好怕的,警察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小贝连连应声:“嗯……就是一个,一个多月前吧。”

我提醒道:“能确定是哪天吗?”

小贝想了想:“这个我记不起好了,我就记得那天好像是礼拜六。”

我说:“好,你继续说。”

小贝继续道:“我回来之后,小慧姐一直在收拾东西,好像要出门,我也没有多问,就躺在床上看杂志,然后她就喊我过去,我问她怎么了,她突然交给我一条手链。”

说着,小贝将手腕上的链子展示给我们看:“就是这一条。”

我问:“她为什么给你手链?”

小贝摇了摇头:“当时,我也这么问她,她说之前我们闹过矛盾,都是她的原因,这条手链算是道歉礼物。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也算她的一番心意。”

我说:“好,你继续说。”

小贝说:“之前,我们确实为了接客的事情闹过不愉快,但是事情过去了,我也没有在意,没想到她突然送了我一条手链。”

我又问:“后来呢?”

小贝说:“那天晚上,住在西边房间的琳琳说有一个陪酒的活儿,让我和她一起去,我们就一起去了。第二天上午,我们从招待所出来,就回家了,回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小慧姐了。”

邱楚义问:“当时,她的东西都在?”

小贝说:“算是吧,她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你们看到的这些旧衣服和生活用品。”

我问:“所以,只有你和林文慧是朋友?”

小贝却撇清关系:“警察同志,我和她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同屋。”

随后,在老板娘的安排下,我们也见到了发廊里的其他女孩,她们都说林文慧性格孤僻,没有朋友。

包括老板娘在内的所有人都以为林文慧就是不告而别,自己回老家了。

毕竟,在离开之前,林慧文就没什么客人了,她也不怎么主动接活儿了,更是多次说过这里让人憋屈,想要回老家之类的话。

在林文慧离开之后,老板娘甚至没有多问,就将她的东西装箱丢了出去,就好像从没有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我凝视着相框里那一张纯真的笑脸。

林文慧到底去了哪里?

仅仅是厌倦了乐乐发廊的环境,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做小姐,还是真如梁佳丽担心的一样,已经遇害?

一切,不得而知。

我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的照片。

照片中的他三十多岁,眉宇间透着英气,西装革履,手握公文包,目视远方,引人注目。

他又是谁?

林文慧的男朋友,还是另有身份?

林文慧的不告而别是否和他有关系?

毫无关联,还是说,他是变态杀手,已经将林文慧残害?

我和邱楚义将林文慧的个人物品全部带走了,也告知老板娘,如果有需要,我们还会联系她。

对于林文慧的突然离开,邱楚义倒是没有过分担心:“或许,她就是厌倦乐乐发廊了,换了一个地方继续老本行,也或许,她就是不想做小姐了,换了一个地方重新开始新生活了。毕竟,腿是她自己的,想走就走,想留就留,嘴巴也是她自己的,想说就说,想藏就藏。”

我表示了不同意见:“就算她换了一个地方做小姐,或者不做小姐,从事其他职业了,起码要告诉一下梁佳丽吧。”

邱楚义却说:“为什么,就因为她们是同乡?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她离开或者开始新生活,都要告诉自己同乡的吧。”

虽然邱楚义说得也有道理,但是我仍旧坚持自己的看法。

林文慧和梁佳丽有过约定,林文慧常年不回家,她是需要梁佳丽这个同乡帮她回去探望母亲,捎带东西的。

另外,按照老板娘所说,之前发廊也有小姐选择不告而别,就算不告而别,也应该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吧。

即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03

本来,前街就属于治安混乱,人口复杂的地区,加上林文慧又是从事性服务行业,本身也是高危人群。

在前街派出所受理的治安和刑事案件当中,有相当一部分就是针对小姐和按摩女群体。

因此,梁佳丽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在我和袁叔沟通之后,决定深入调查一下林文慧失联案件。

邱楚义抱怨道:“现在,你也没有证据确定林文慧就是失踪了,这么冒冒失失地调查,就是费力不讨好。”

我一边查找林文慧老家辖区派出所的电话,一边说:“还是那句话,正因为没有证据确定,我们才要找到证据确定。”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邱楚义的身体还是诚实地参与了调查。

我联系了林文慧老家的派出所。

当地的派出所民警去了林文慧家中,见到了林文慧年迈的母亲,也走访了周围的邻居,确定她确实并未回去。

派出所民警还说,在此之前,一个姓梁的女性也来打听过林文慧的信息。

这表明梁佳丽所说属实,她确实拜托家人去确认林文慧是否回去。

在我看来,林文慧就像是一次精心准备的赴约。

只是,她去了,却没有回来。

在确定林文慧没有回到老家之后,我和邱楚义将调查重点放到了林文慧那次没有回来的赴约之上。

这也是接下来的调查方向。

办公室里,邱楚义一边泡茶一边问我:“你说,林文慧出门去见了谁呢?”

我停止了手上转动的圆珠笔:“不外乎三种可能,会见嫖客,会见朋友,会见情人。”

嫖客,朋友和情人也成了我们关于林文慧的调查重点。

在这三种对象之中,我们首先调查的就是林文慧的社会关系,也就是嫖客。

除了两个做兼职的已婚妇女,时年二十五岁的林文慧在乐乐发廊算是大龄女性了。

林文慧是两年前来到乐乐发廊的。

她没什么朋友,和其他小姐的关系也不冷不热。

她说自己是来赚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除了发廊里的姐妹,林文慧接触的也就是嫖客了。

在这些嫖客中,我和邱楚义也调查了那些“熟客”,他们表示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找过林文慧了。

在和乐乐发廊的女孩们聊天的时候,有两个女孩提到了接“私客”。

虽然她们都是在发廊安排下接待嫖客,但还是有人会绕过发廊,偷偷接一些客人,这里面就包括林文慧。

不仅仅是乐乐发廊,这条街上其他发廊的小姐都会接私客。

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突然感慨道:“其实,就是想要趁着年轻多赚点钱罢了。”

二十出头的样子,却被手里的烟抽尽了青春。

她继续道:“毕竟,我们也就是吃这几年的青春饭,谁也不可能一辈子做小姐,谁也不愿意一辈子做小姐。”

在他们口中,我们了解到,林文慧在接私客的过程中,曾被一个嫖客打成脑震荡。

这个嫖客叫做董三亮,四十多岁,一个肉摊贩,就在前街的小市场。

据和林文慧同屋的小贝称,这个董三亮特别有力气,也特别暴力,每次找小姐,都会把对方打得皮青脸肿。

之前,街上的一个发廊小姐甚至被他打得住进了医院。

本来,店里没人愿意接待董三亮这种嫖客。

但是,今年以来,林文慧的生意明显少了,很少能够在发廊里接到工作了。

她就开始偷偷接私客,尤其是那些癖好特殊,口味古怪的嫖客。

只要给钱,林文慧来者不拒。

其中,就包括董三亮。

这个董三亮也是毫不手软,每次都将林文慧虐得不轻。

但是为了钱,林文慧还是选择了接客。

鉴于董三亮有暴力伤人的“前科”,我们第一时间找到了他。

听闻我们的来意,正在切肉的董三亮将切好的肉放到一边,语带不屑:“二位同志,你们怀疑林文慧的失联和我有关吧?”

我解释道:“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希望你能配合。”

董三亮擦了擦油光锃亮的手:“配合,我当然配合,你们想要问什么,尽管问吧。”

我打开笔记本:“你经常找林文慧吗?”

董三亮答道:“嗯,也算不上经常吧,前前后后找过她七八次。”

我继续:“据我们了解,你在和小姐发生关系的时候,喜欢殴打她们?”

董三亮轻蔑一笑:“警察同志,那不是殴打,那就是玩游戏。我喜欢这样玩,她们也愿意玩,都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更何况,我也是给了钱的。”

我边记边问:“你最后一次见到林文慧是什么时候?”

董三亮想了想:“很久了,有两个多月了吧。”

我又问:“具体说一下。”

董三亮回忆道:“当时,我找过她,她说自己不舒服,就没出来,过了两天,我又找她,她又说自己有事,反正就是不出来。我就骂她有病,有钱不赚,她说自己就快要不做小姐了。我有些生气,就找了另外一个发廊小姐。后来,我就再也没有找过她了。”

我抬眼问道:“你回忆一下,6月17日那一天,你在做什么?”

董三亮一怔:“6月17日吗?”

我应声道:“没错。”

董三亮解释道:“如果换做平时,我早就不记得了,但是6月13日到6月20日那个礼拜,我还真的就记住了。当时,我有一个跑运输的哥们,妻子怀孕了,没办法和他跑,他就找了我,让我跟车。那一周,我陪他跑车去了山西运煤。”

我又问了其他一些问题,董三亮也都一一作答了。

随后,我们也找到了董三亮那个跑运输的朋友。

他证明,在那个时间段内,他确实让董三亮陪他跑车去了。

虽然董三亮是林文慧的私客,喜欢殴打女人,甚至将林文慧打成过脑震荡,但是我们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林文慧的离开和失联与董三亮有关。

如果林文慧确实在离开后被害,董三亮也没有明显的作案动机,况且在林文慧离开乐乐发廊的前后,董三亮和朋友在外地跑车,他也不具备作案时间。

简单讨论之后,我们基本排除了董三亮的作案嫌疑。

至于其他“固定客户”,我们也逐一约见了。

他们表示确实找过林文慧,但是林文慧的失联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也并不知情。

其中有两个嫖客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他们了,他们还有家庭,不想因为这种事而使家庭受到影响。

走访调查之后,我们基本排除了林文慧出门会见嫖客的可能。

在调查嫖客群体的同时,我们也对林文慧的人际关系进行了摸排,她的性格确实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在发廊里也是独来独往,和大家的关系都是不冷不热。

至此,也基本排除了林文慧出门会见朋友的可能。

根据目前掌握的信息分析,林文慧很可能是出门会见了情人。

04

关于林文慧出门会见情人这个推测,也并非凭空推测。

在对董三亮的询问中,我们了解到一个关键信息:林文慧不准备做小姐了。

在之前和乐乐发廊老板娘以及店里小姐的询问中,她们也表示,林文慧在失联前表示过以后不做小姐了。

林文慧为什么不想做小姐了呢?

我在纸上轻轻下“驱动力”三个字。

邱楚义问我什么意思。

我解释说:“当一个人不想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定是受到某种力量的驱使,也就是有驱动力驱使着林文慧不想做小姐了,一个是内驱力,一个是外驱力。”

邱楚义说:“你继续说。”

我继续道:“内驱力指的是林文慧本身不想做小姐了,虽然在离开之前,她的生意不多了,但毕竟是她谋生的手段,况且,她也需要这份收入给老家的母亲养老,另外,做小姐的女性从事这个行当越久,就越难转行从事其他正经行业,除非,她有了新的且稳定的收入,否则,她应该会继续做小姐,也就是说,驱使林文慧不想做小姐的力量并不是内驱力,那就是外驱力了,有一个外界力量驱使林文慧不要或者不能再做小姐了,会是什么力量驱使林文慧不要或者不能再做小姐了呢?”

邱楚义来了兴致:“什么?”

我答道:“那就是亲密关系的变化。林文慧最亲近或者最亲密的关系应该就是她母亲了。如果她为了母亲而不想再做小姐了,早就可以那么做了,没必要等到今天。因此,除了母女关系,只能是情人关系了。”

邱楚义也表示认同,并且补充道:“在林文慧离开之前的一段时间,就不再主动接客了,甚至会拒绝接客,在对董三亮的询问中,他也印证了这个信息,林文慧拒绝董三亮的要求,表明她确实可能有了情人,这种情人关系让她厌恶甚至拒绝再和其他男人发生关系。”

林文慧的情人是谁?

会是那个相框中,文质彬彬,成熟英俊的陌生男人吗?

邱楚义推测道:“如果林文慧和那个陌生男人是情人关系,她可能就不是失联了,而是和对方离开了,像是她这样的女人,和情人找一个没人认识的,没人知道她过去的地方重新生活,也在情理之中。”

我继续道:“当然在情理之中,但我还是坚持最初的分析,她可以离开,甚至不告而别,也可以找一个地方重新生活,但是这和她告知梁佳丽没有冲突,梁佳丽并不是普通的同乡,而是帮助她探望老家母亲的人。如果林文慧离开,一定会告知梁佳丽。”

像是一枚纤细的针,瞬间掉入了茫茫深海。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男人的影像。

他到底是谁?

林文慧又身在何处,是死是活?

如果林文慧有了情人,二人一定会见面,甚至可能发生关系,她又是如何做到避开老板娘和小姐妹们耳目的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陌生男人并不在身边,起码不在林文慧的圈子之内。

接下来的调查也证实了这个推测。

我们走访了乐乐发廊所在街道上的所有门店,不管是老板还是店内小姐都表示不认识相框中的男人。

倒是有一个叫做珠珠的女孩提供了一条线索,侧面印证了林文慧确实有情人,关系甚至进展到了订婚或者结婚的地步。

珠珠说,她曾看到林文慧独自出现在金光百货大楼。

我让珠珠详细说一下。

“大概两三个月前吧,我和姐妹去金光百货大楼旁边的服饰街买东西,买完之后就顺道逛了金光百货大楼。在三楼,我看到了小慧姐。当时,她好像在看结婚用品,我还过去和她打了招呼,问她是不是要结婚了,她笑着说就是随便看看,然后我和姐妹就走了。”

“结婚用品?”

“没错,就是在百货大楼三楼的结婚用品柜台。”

当天下午,我和邱楚义就去了那里。

接待我们的服务员在看过林文慧的照片后,表示对她有印象:“当时,我们柜台来了一批特价婚用床上用品,这位女士就订购了一套特价婚被。”

接着,服务员拿来一个蓝色硬皮本,在上面找到了林文慧的名字:“就在这里,订购人林文慧,订购日期是5月12日,订购商品是特价婚被。”

“你还能回忆一下当时的聊天内容吗?”我问。

“其实,在订购之前,她就来过两次了,只是一直没有选中。因为,来我们这里选东西都是要准备结婚的,所以,我就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说还没确定,现在还是男女朋友关系,就先过来挑选一下。我说既然过来挑选东西了,基本就是板上钉钉了,她没有再说别的,就是一直笑。”

“后来呢?”

“后来,就是她过来订购了那一床特价婚被,当时我又问她什么时候结婚,她说很快了,就想着过来订购。当时,我还问她怎么总是自己过来,为什么男朋友没有陪着。”

“她怎么说?”

“她说她男朋友不在身边,没办法陪她。”

“你没有问她,她男朋友为什么不在身边吗?”

“我也问了,她说她男朋友是海员,不能经常见面。”

海员?

我轻轻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两个字。

“只不过,她订购的婚被一直没有取走。之前,我告诉她6月20日左右过来的,一直到了现在,她也没有过来。”

根据服务员所说,基本可以确定林文慧确实谈恋爱了,而且她和对方关系进展神速,已经到了订购婚被,准备结婚的状态了。

这也印证了我们关于林文慧拥有情人的推测。

另外,服务员也说到了林文慧并未如期来到百货大楼,取走订购的婚被。

如果她和情人真的准备离开沽洋,也不急于一时一刻,完全可以等到取走心仪的婚被再走,这也让林文慧遭遇不测的可能性瞬间变大了。

综合掌握的信息,我们推测林文慧失联后可能已经遇害,那位一直没有露面的海员男友拥有重大作案嫌疑。

相框中的陌生男人就是那个海员男友吗?

还是另有其人?

一切,不得而知。

05

在对于林文慧人际关系和社会关系进行再次梳理的时候,始终没有找到关于这个海员男友的任何信息。

他到底是谁,通过什么途径认识了林文慧,然后神不知鬼不觉谈起恋爱,还让林文慧沉浸其中,甚至准备结婚。

我向老队长汇报了林文慧失联一案的进展,并且提出了案件侦查方向。

第一,继续调查林文慧的海员男友,确定他是否就是相框中的陌生男人;第二,向周边县市发送协查通报,拓宽调查范围,期待获得新线索。

在眼下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我将重点放在了那个陌生男人的照片上。

不管他是不是林文慧的海员男友,确定他的身份都将对于案件推进有着重要作用。

随后,在袁叔的安排下,我们将那个陌生男人的照片登在了报纸上,以寻人方式向社会公布,希望有人能够提供线索。

另外,沽洋县公安局也向相邻县市发送了协查通报,帮忙寻找林文慧和那个陌生男人。

在我们焦急的等待中,与沽洋县距离较远的百里县公安局最先打来电话。

打电话是百里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徐指导,他说在例会上看到了协查通报,在看到那个陌生男人的照片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

徐指导说,大约一年多以前,也就是1994年5月,他们辖区也发生过一起类似的失联案件。

失联人叫做赵佳芝,二十九岁。

失联之前,赵佳芝也是一名发廊小姐。

来派出所报案的是赵佳芝的房东。

当时,赵佳芝拖欠了一个季度房租,房东知道赵佳芝是小姐,也去了她所在的发廊,发廊老板说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店里了。

经查,赵佳芝属于“散户”,并不是这家发廊的“正式”员工,她和发廊就是合作关系,发廊帮忙介绍客户,然后从中抽取一定佣金。

因此,即便赵佳芝没有再去发廊,老板也并没有在意,以为她就是不做了,或者联系其他发廊了。

毕竟,发廊从来不缺少小姐,更不缺少赵佳芝这样的散户。

房东报案之后,徐指导和同事便介入了调查。

赵佳芝租住的是一个独院民房,两间正房,没有厢房,院子也很小。

外间有两个橱柜和一张餐桌,角落里有一些零碎杂物,内间就是赵佳芝的卧室,一个旧衣柜,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双人床。

房间还算干净。

柜子里的衣服,床头柜上的化妆品以及床上的被褥,一切自然如常。

这表明,赵佳芝最后一次离家的时候并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准备搬走。

徐指导回忆道:“当时,我推测她应该去找嫖客了,只是这一次出门,有去无回。我的第一反应是她被嫖客杀了。”

徐指导关于赵佳芝的离开和我们关于林文慧的离开推测基本一致,她们都是在一次看似平常的出门赴约之后失联。

接下来,在对内间进行搜找的时候,徐指导在一个化妆盒内发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照片,照片被剪成圆形,嵌在小镜子里。

当时,徐指导也怀疑这个男人可能是赵佳芝的男朋友。

随后,徐指导又在墙上的挂历上发现了问题。

徐指导继续说:“那就是一份当年的挂历,在三四月份上,赵佳芝用红笔划掉了所有日子,在五月份上,赵佳芝划掉了1号至12号,在13号那天上勾出了一个爱心。这给我的感觉是某种特殊的倒计时,赵佳芝很可能在等待某个人或者某件事,这份等待是从1994年3月开始的,一直到了5月,而5月13日应该就是他们见面的日子。结合她在挂历上勾画的小爱心,我怀疑她很可能是会见了男朋友。”

在接下来的走访之中,徐指导也得到了这方面的信息。

和赵佳芝关系不错的一个小姐妹说,赵佳芝确实好像恋爱了。

那个小姐妹说,大概两个多月前,她来赵佳芝这里玩,看到了嵌在梳妆台镜子前的一张陌生男人的照片。

经小姐妹辨认,就是赵佳芝修剪之后,放在化妆镜里的照片。

那个小姐妹问赵佳芝陌生男人是谁,赵佳芝什么也不说,小姐妹就说赵佳芝谈朋友了,赵佳芝没有否认,只是说等到合适的时候会告诉她们。

那个小姐妹仍旧追问,赵佳芝就说了那个男人姓刘,外地人,目前和亲戚在南方做生意,收入不错,至于之后的问题,赵佳芝再也没有回答了。

那个小姐妹对徐指导说:“虽然佳芝姐没有再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特别喜欢对方,也特别想和对方结婚,像是我们做小姐的,吃的都是青春饭,也不可能做一辈子,谁不想遇到一个真命天子呢,佳芝姐快要三十岁了,也在这行呆腻了,再加上她也没什么家人了,早就想要结婚成家了。”

徐指导等人在出租房里找到了赵佳芝的身份证,辗转联系到了其户籍所在地派出所。

派出所民警走访得知,赵佳芝自幼父母双亡,跟随奶奶长大,在其十几岁的时候,就离开了老家,去外地打工了,奶奶也在多年前去世。

赵家的邻居表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

调查至此,徐指导认为,赵佳芝最后的一次赴约并不是约见嫖客,而是去见了这个一直没有出现的男朋友,刘某。

有人认为,赵佳芝确实约见了男朋友,她并没有失联,而是和男朋友去了南方一起做生意或者找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始新生活。

赵佳芝是成年人,做出这种选择也合情合理。

但是,即便和男朋友一起离开,也应该支付了房租,收拾了物品,告知了姐妹再离开。

虽然徐指导认为赵佳芝的突然失联并不寻常,但是在没有更多证据支撑的情况下,他只能采纳赵佳芝和男朋友离开的说法。

当他看到我们发来的协查通报之时,突然感觉眼前一亮:“这个案子过去一年了,如果不是你们提起来,我真的快要忘记了。结合林文慧一案分析,林、赵二人的失联绝对不寻常!”

至此,我们也基本确定林文慧的海员男友就是照片中人。

06

一个人在百里,一个人在沽洋,两个互不相识的发廊小姐,却在两年时间里,先后失联,而在她们失联之前,都疑似和一个俊朗的陌生男人建立了恋爱关系。

当然了,他们都有谈恋爱的权利,这个男人可以先和赵佳芝谈恋爱,二人分手后,再和林文慧建立恋爱关系,甚至步入婚姻。

但是,他的身份非常可疑,赵佳芝对小姐妹说他和亲戚在南方做生意,不能经常见面,林文慧却对售货员说他是海员,常年不能回家。

细致分析之后,我们一致认为,这极有可能是一起针对小姐群体的系列犯罪,而失联之后的林、赵二人也已经遭遇不测。

虽然犯罪嫌疑人将目标设定为小姐群体,但是并非随意选择,结合林、赵二人的基本信息,犯罪嫌疑人选择了在这个群体中年龄偏大,客源稀少的小姐。

这类小姐通常入行时间较久,年龄较大。

常年做小姐让她们感到生活压力巨大,进入婚姻希望渺茫,相比那些有资本有时间的年轻女孩,她们更孤独,更自卑,更渴望通过婚姻来获得安全感。

不仅如此,林文慧和赵佳芝的家庭生活都非常不幸,林文慧早年丧父,母亲年迈体弱,她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做了社会底层的小姐,而从小父母双亡,跟随奶奶长大的赵佳芝也是如此。

这种经历加深了她们的孤独和自卑,让她们极度缺乏安全感。因此,在面对恋爱和婚姻的时候,她们会更加盲目,也更加投入。

另外,犯罪嫌疑人自身的条件也是其能成功作案的重要因素:

其一,俊朗成熟的外貌。通过留给林、赵二人的照片可知,犯罪嫌疑人的外形条件优越,人都是视觉动物,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也喜欢看熟男,俊朗成熟的外貌是吸引到林、赵二人的关键,她们正是看中了犯罪嫌疑人的外貌,因此才想要和对方建立恋爱关系;

其二,稳定的工作或不俗的收入。犯罪嫌疑人对林文慧说他是海员,对赵佳芝说他和亲戚做生意,稳定的工作或不俗的收入容易给人一种安定可期的未来憧憬,也让她们产生一种可以依赖对方的感觉,如果他们的工作不稳定,收入寥寥,那么林、赵二人可能也不会同意这种恋爱关系。

其三,远距离,无接触。通过了解林文慧和赵佳芝周围的人,不管是侧面分析,还是正面提供,基本可以确定二人的男朋友,也就是犯罪嫌疑人确实不在她们身边。这种异地恋爱相比天天见面的恋爱更能加剧林、赵二人对于爱情、婚姻和未来的渴望想象。

以上三点完全击中了林文慧和赵佳芝。

在这场恋爱中,犯罪嫌疑人几乎就是隐形的,除了那一张也不能百分百断定就是他的照片,没有其他可追查的线索了。

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没有任何大数据推送的年代,我们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一张陌生男人的艺术照上了。

随后,在两地公安的协调下,扩大了“寻人”范围,不仅仅是登报,还发送了很多寻人启事。

这期间,邱楚义接到了梁佳丽的电话,她说林文慧的母亲突发急病去世了。

只是林母去世后,林文慧始终没有出现。

这也印证了我们的推测,林文慧应该已经遇害。

与此同时,登报寻人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直至一个多月后,一通电话打进了沽洋县公安局指挥中心的值班室。

打电话的人叫做江盛,五十二岁,事业单位人员,明洲县人。

他说自己看到登在《明洲晚报》报缝中的寻人信息,感觉那个人特别像之前的邻居小陈,然后就找来老伴,老伴看后也感觉很像。

于是,他就将电话打到了沽洋县公安局。

江盛和老伴住在明洲县郊的一处普通民房。

在江盛口中,我们得到了有关邻居小陈的信息。

江盛说,大概两年前,他们对面的民房内搬来了一户外地人,一家三口,男主人叫做陈建康,四十多岁,大家都叫他小陈。

小陈和妻子在附近的橡胶厂打工,儿子读初中,住校。

小陈性格比较内向,和附近邻居并不熟悉,倒是小陈的妻子挺热情,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

有一次,江盛的妻子意外摔伤,就是小陈的妻子主动帮忙将其送到了卫生院。

之后,江盛夫妇总是给小陈夫妇送些吃的用的。

这期间,他们也逐渐熟络起来。

小陈一家在这里住了一年多,在去年春天的时候搬走了。

搬走之前,江盛的妻子专门送去了两罐自制的辣酱,还问他们准备搬去哪里,小陈的妻子说婆婆病重,他们准备回老家。

我追问道:“你知道他的老家在哪里吗?”

江盛的妻子想了想:“知道,就在龙江县的龙之镇,大鹿村。”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联系了龙江县公安局,请求对方协助确认陈建康夫妇的身份信息。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龙江县公安局的回复,称陈建康的妻子在家照料婆婆,陈建康则和亲戚外出打工,不在村内。

这让我们为之一振,独自在外打工的陈建康完全拥有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

通过陈建康的妻子,我们得知陈建康竟然就在与沽洋县、百里县相邻的余同县一处工地上打工。

从这个角度分析,陈建康拥有更加便利的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

好像那一刻,我们和案件的侦破只剩下了抓捕了。

在袁叔的安排下,我和邱楚义等人制定了抓捕计划,在余同县公安机关的协助下,顺利将陈建康抓获。

抓获陈建康的时候,他正和两个工友从一家小吃店里走出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就被办案民警按倒在地。

本以为案件就此即将侦破,没想到讯问之后,案情变化急转直下。

07

出现在林文慧和赵佳芝出租屋里照片上的男人确系陈建康,他也承认照片是他拍摄的。

但是,他否认认识林、赵二人,更表示她们二人的失联和他无关。

关于这些艺术照,陈建康是这么解释的:“警察同志,这些照片确实是我拍的,当时是拍摄了一组,就在百里县火车站旁边的一家照相馆。”

我问:“你为什么要在那里拍摄艺术照?”

陈建康说:“当时,我和我妻子在车站外面等车,有一个男人走过来说我长得不错,问我想不想赚点路费,我问怎么赚,他说就是拍点照片,由于距离火车发车还有几个小时,我就跟他过去了。”

我问:“你继续说。”

陈建康说:“过去之后,我才发现照相馆里还有几个男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都是过来拍照片的,他们长得也都不错。我问了才知道,原来这个照相馆准备主打艺术照拍摄,由于距离车站很近,就从等车的旅客中寻找外貌不错的人,过来拍照,当做样照,拍一套给五十块钱。”

我看了看邱楚义,继续问:“然后呢,你在那里拍摄了?”

陈建康说:“当然了,就是化妆,换好衣服,按照他们的要求拍照,不到一个小时就完事了,他给了我五十块钱,我就走了。如果你们不相信,我可以和你们过去的!”

我话锋一转:“你是什么时候来余同县打工的?”

陈建康说:“就是去年下半年吧。本来,我不想出来的,我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我表哥却说这边工地给的钱多,趁着这个机会多挣一点,以后也可以给母亲看病。我妻子也同意了,我就跟着过来了。”

我继续:“这期间,你一直在余同县吗?”

陈建康点了点头:“没错,除了过年的时候回去了一次,其余时间一直在这里,我哪里也没有去过,我表哥,还有工友们都可以作证。”

随后,在对陈建康表哥以及工友的询问中得知,陈建康确实常年在工地,在我们找到这里之前,他从未离开过。

一个工友信誓旦旦地说:“警察同志,你们一定是抓错人了,陈建康来到工地以后,基本上天天干活,甚至是加班,就为了多挣一点钱,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干活,下了工也都是在一起吃饭,洗澡,回宿舍,除了过年回家,他没有离开过工地。”

通过询问和走访,基本确定在赵佳芝失联的时间段内,陈建康还在老家照顾母亲,他的家人和邻居也都可以作证,而在林文慧失联的时间段内,陈建康正在工地打工,他表哥和工友都可以作证。

二人失联之时,陈建康都有不在场证据,也都不具备作案时间和作案条件,更不具备作案动机。

至此,基本排除了陈建康的作案嫌疑,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假冒了陈建康或者利用了陈建康的照片。

“如果林文慧和赵佳芝都和犯罪嫌疑人谈恋爱了,她们只要见一面就会发现对方冒用了陈建康的身份和照片。”邱楚义感觉不可思议。

“除非……”我若有所思地说,“他们根本没有见过面。”

“没见过面?你当这是古代吗,男女双方要等到新婚之夜才见面。”

“林文慧不是对售货员说对方是海员吗,赵佳芝也说自己的对象在南方做生意的,距离很远,他们压根没有见过面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根本没见过面,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呢,照片又是哪里来的?”

是啊,如果他们没有见过面,又是如何认识的呢?

照片又是从何而来?

这时候,袁叔突然开口道:“会不会是介绍对象?”

我猛然看向袁叔。

袁叔继续道:“有人介绍了他们认识,他们没有见面,仅仅是媒人为他们建立了联系。”

是啊,就是介绍对象!

袁叔的这句话突然打开了我的思路,也解释了邱楚义的疑问。

在那个年代,虽然也有自由恋爱,但是很多人还是通过父母亲友介绍对象而进入婚恋状态,两个人恋爱结婚也需要媒人。

但是在我们之前的走访调查中,乐乐发廊的老板娘、发廊小姐小贝等人甚至是梁佳丽都不知道林文慧有男朋友,甚至准备结婚的事情,也就是说,林文慧和男朋友并不是通过她们认识的。

虽然林文慧接触的人员复杂,但是总体说来都是嫖客群体,只能说是认识,不会深交,他们来找林文慧是发泄欲望,不是来给她介绍对象的。

除了同事,就是亲友,林文慧早早离开了家乡,家里只有一个年迈体弱的母亲,和其他亲友也没什么联系,况且,亲友们应该也都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谁会将一个好男孩介绍给一个小姐呢!

赵佳芝的个人情况和林文慧如出一辙。

也就是说,介绍人并非来自林文慧和赵佳芝这边,而是来自对方。

在普通介绍对象的过程中,介绍人的介绍具有偶发性和地域性。

偶发性是指介绍人并不以此为职业,往往是在偶然情况下为男女一方介绍对象,他(她)深入了解过双方,因此才进行介绍,成功配对后,介绍也就结束了,而在林文慧和赵佳芝的案件中,介绍人明明知道介绍对象并不是陈建康,却将陈建康的照片交给林文慧和赵佳芝,介绍“他们”认识;

地域性是指介绍人的介绍往往会受地域限制,他(她)只会在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范围内进行介绍,比如介绍人为A地人,他(她)的介绍范围往往就是在A地,不会扩展到B地,C地甚至D地,而在林文慧和赵佳芝的案件中,介绍人先是在百里县为赵佳芝介绍了对象,随后又在沽洋县为林文慧介绍了对象;

也就是说,在介绍对象之前,这就是意图明显的犯罪了。

先是介绍对象,然后成功配对,接着感情升温,最后突然失联。

从这个角度分析,这是一个具有计划性和组织性的针对小姐群体的犯罪。

按照这个方向推测,大致有两种可能:

其一,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人,既是介绍人,又是相亲对象,一人分饰两角,实施作案;

其二,犯罪嫌疑人有两人或以上,介绍人负责介绍,另有其他人实施作案,但是,介绍人也参与了整个犯罪过程。

我们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如果犯罪嫌疑人只有一人,既扮演介绍人,又扮演相亲对象,非常容易露出马脚,从而作案失败。

如果这是目标明确,针对小姐群体,甚至是针对林文慧和赵佳芝的犯罪,犯罪嫌疑人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林、赵二人的视野,并取得她们信任的呢?

虽然林文慧和赵佳芝渴望婚姻,想要结婚,但她们也是成年人,具备基本判断,不会无缘无故接受陌生人的介绍。

除非对方让她们放心,甚至毫无防备。

08

那一刻,袁叔缓缓开口道:“会不会是,婚介所?”

婚介所?

我和邱楚义对视一眼,大脑在疯狂解构有关这三个字的一切内容。

没错,就是婚介所!

除了亲友媒人,还有一部分人会通过婚介所认识对象,尤其是林、赵二人这种从事小姐工作的女性。

且在面对婚介所的时候,她们往往可以隐藏自己的过去。

不管是婚介所主动为林、赵二人介绍对象,还是林、赵二人找到婚介所为其介绍对象,她们往往都会信任对方的介绍,而婚介所也会给人一种专业且放心的感觉。

而且相比个人,婚介所掌握着更多的人员信息和资源。

案审会上,老队长等人也比较认同犯罪嫌疑人来自婚介所。

他们可能是婚介所的经营者,也可能是婚介所的员工,利用婚介所这个身份圈定目标,实施犯罪。

另外,由于林文慧和赵佳芝身处不同县城,结合地域性限制,林文慧不会去百里县找婚介所,赵佳芝也不会来到沽洋县找婚介所。

因此,大家一致认为应该是婚介所主动找到她们,为其介绍对象。

在经过研究之后,我和老队长等人确定了两个调查方向:一个是确定陈建康是否真的拍摄了艺术照,如果拍摄了,照片是如何流出的,或许照片流出方向就能确定新线索;另一个是就沽洋县和百里县两地县域内和周边乡镇的婚介所进行走访排查。

虽然确定了调查方向,但是就婚介所的排查走访还是存在很大难度。

不管是沽洋县还是百里县,存在很多家庭式婚介所和兼职婚介所,有些挂着别的牌子,做着婚介的生意,有些甚至连牌子都没有。

在沽洋、百里县两地开始排查婚介所的同时,我和邱楚义还有袁叔等人也去了百里县火车站,找到了陈建康口中的那家照相馆。

在看过照片之后,照相馆老板韩玉临承认确系店内拍摄:“最近两年时兴拍艺术照,我们照相馆也做了这方面的拍摄。本来,我是准备找一些模特拍摄样片的,但是找过两个模特之后,价钱有点贵,还得接送,我就想到紧邻火车站,不如在车站的候车人里找一些外貌过关的过来帮忙拍摄,给点费用,然后就陆续找了一些人过来拍摄。”

“我们进门的时候,看到外面贴着红纸说拍照片给路费。”我表示质疑,“据陈建康说,他是两年多之前拍摄的照片,如果当时找路人就是为了拍摄样片,现在两年过去了,你们还在拍摄样片,就有点说不出去了吧。”

“这样片也得与时俱进。”韩玉临解释道,“我们也总不能老是拿一些旧照片使用吧。”

“韩老板。”我凝视着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拍摄这些照片另有用途吧。”

“警察同志,你这是什么意思?”韩玉临一怔。

“我的意思是你们在卖照片吧。”邱楚义立刻会意到了我心中所想,“准确地说是卖胶卷吧!”

“警察同志,我们是正经的照相馆……”韩玉临连连摆手。

“韩老板!”我打断了韩玉临的话,“今天我们找上你,不是为了查你卖照片卖胶卷的事情,而是想要找到陈建康拍摄的这套照片到底流出去了哪里,这涉及一起系列刑事案件,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我们就只能一点一点地查了。”

“到时候,我们可能要天天光顾你的照相馆了。”邱楚义补充道。

这时候,坐在后面的韩玉临妻子推了推他,像是提醒,又像是讨论,韩玉临思忖片刻:“好……我说,我们拍摄艺术照确实是为了倒卖。”

从韩玉临口中,一条隐秘的照片产业链条缓缓清晰:

韩玉临的大舅哥和朋友合伙经营着一个印刷小作坊,主要承接印发壮阳性药和性病治疗的小广告小传单。

这种小广告小传单上往往需要大量的俊男靓女照片。

一开始,他们就是找一些小明星的照片,后来又找过一些模特,模特们知道自己的照片被印在性药性病的小广告上就直接拒绝了。

有一次聚会,大舅哥就说让韩玉临帮忙拍一些照片,韩玉临问拍谁,大舅哥就说照相馆挨着火车站,随便找一些等车的旅客,以照相馆拍摄样片为由,为他们进行有偿拍摄,拍摄完毕后可以给一些费用,三十五十,最多不会超过一百。

这样,既可以拍摄大量照片,又不会被那些旅客发现照片的真实用途。

那些进店拍摄的旅客根本不会知道,在离开这里之后,自己的照片会被印在那些性药性病的广告上。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韩玉临转变了经营方向,他和妻子还有雇佣的店员开始在车站上物色一些外貌俊美的男女,然后邀请进店拍摄。

当然了,大部分人都会拒绝,但就是剩下的这些人拍摄的照片已经足够印刷使用。

由于使用了大量真实的俊男美女照片,远比使用那些明星照片效果更好,很多小厂子都愿意来这里印刷广告。

再到现在,他们甚至会根据小厂子的需要寻找合适的拍摄者,并做出相应的“场景”安排。

印刷小作坊的生意越做越顺,也越挣越多,韩玉临拿到的分成也越来越厚。

随后,由于涉嫌侵犯他人肖像权,并存在恶意使用,相关部门介入后,韩玉临的照相馆停业整顿,那个印刷小作坊也被查封了。

不过,我们并不关心照相馆和小作坊的情况,我们只关心陈建康那一组照片底片到底流向了哪里。

据印刷小作坊负责排版的人说,这两年,他们拿到并使用的照片底片太多了,每过两三个月就会清理一批。

当问及那些照片底片是如何被清理的时候,负责排版的人说他就是交给了自己的徒弟李家乐。

起初,李家乐说将那些照片底片全部丢掉了,在我问他丢在哪里的时候,他又有些吞吞吐吐。

“李家乐,我们拿到的陈建康的艺术照质量很好,应该就是原底片冲洗。”我开门见山,“如果你无法说出那些底片的真正去向,我只能认为是你藏了起来,照片也是你冲洗的。”

“警察同志,我没有藏起来,更没有冲洗……”李家乐有些慌了。

“那照片底片呢?”

“我……我只是把它们给了女朋友。”

“你女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梅玉。”

09

“她要这些照片底片做什么?”我又问。

“就是有一次,我们一起吃饭,她问我有没有不用的照片底片,我说有,还挺多的,她就说给她一些长得帅的男的照片底片。”李家乐解释道,“我问她要底片做什么,她说她堂姐需要,我追问了两句,她就不高兴了。为了哄她,我就给她选了一些照片底片,其中应该就有这个人。”

“你给过她几次?”邱楚义也问。

“大概五六次吧。”李家乐想了想,“每次给十多个人的。”

“你见过梅玉的这个堂姐吗?”我继续。

“没有,我就知道这个堂姐对她不错。”李家乐摇头道,“她就是百里县人。”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陈建康的照片就是从梅玉堂姐那里流出的,但是她收集照片底片,且专收帅男的照片底片的举动引起了我们的注意。

由于涉及案件侦破,我嘱咐李家乐务必为此事保密,他连连答应。

在接下来的调查中,我们迅速掌握了梅玉堂姐的个人信息。

梅晓冉,女,1960年2月22日出生,小学学历,百里县旭隆镇人,之前是百里县棉纺三厂的一名工人,两年前辞职。

梅晓冉的信息没有什么特别,倒是她家人的信息引起了办案民警的注意。

梅晓冉的婆婆经营着一个中介所。

所谓中介所,就是那种临街门面房,十几平方米,挂上一个牌子就可以开门做生意。

中介范围主要包括介绍工作、找房租房等等。

当然了,也做婚姻介绍。

当我和邱楚义远远看到那个红色的中介牌子“有缘中介”下面写着“婚姻介绍”四个字的时候,忽然有一种靠近真相的感觉。

之前,我们就推测林、赵二人的失联疑似和婚介所有关,如今通过陈建康的照片追查至此,真的查到了一家也做婚介的中介所。

这不得不让我们重视。

经查,梅晓冉辞职之后,一直帮着婆婆打理这个中介所。

“县棉纺三厂的工人也算半个铁饭碗了。”我对邱楚义说,“这个梅晓冉却辞职,帮助婆婆经营这么一家不起眼的中介所,还真是奇怪。”

“更奇怪的是根本没人进入这家婚介所。”邱楚义点了一根烟,别有意味地说,“整个上午,只有一个人进去了。”

“这么看来,这个中介所压根没有什么生意。”我应声道,“别说两个人了,一个人在这里带着恐怕都会闲出屁吧!”

“你打算怎么办?”邱楚义侧眼看了看我。

“我打算……”我想了想,“找工作。”

“你心眼子真多。”邱楚义撇嘴道。

接着,我就拉着邱楚义走进了那家中介所。

中介所内部比想象的还要狭窄阴暗,门口摆放着发灰发暗的白色背景板,上面写着:找保姆,找对象,找房子,找工人,代写诉状……

内部是一个套间。

外面摆放着两张桌子,上面有一台电视机,旁边散落着一些红红绿绿的宣传单,旁边则是一个文件柜。

里面放着一些摆件和工艺品,靠墙位置摆放着一排橘色椅子,有两个已经损坏了。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正是梅玉的堂姐梅晓冉。

她正在看着电视,见有人进来,连忙站起身:“你们干什么?”

我正准备开口,邱楚义却抢先道:“大姐,我们是沽洋县来的,二十多了,看到牌子上写着找工作,进来想要看一看有没有可以做的体力活。”

我也应声道:“没错,我们想要找个体力活,搬运或者卸货都行的。”

本来,我们以为梅晓冉会做个登记,然后介绍相关工作,没想到她却说:“不好意思,老板没在,我就是一个帮忙看店的,这样吧,你们先去别的中介所看一看吧。”

我和邱楚义对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

说真的,梅晓冉的反应有些反常。

她明明是老板,却谎称老板不在,甚至还让我们去别家中介所,已经上门的生意却硬生生推了出去。

我和邱楚义坐在中介所斜对面的一家小吃店吃起了馄饨。

“你注意到了吗,门口的白色大板子上的日期竟然是去年的。”我边吃边说,“也就是说,这个板子上的时间一年多没有变了。”

“没错。”邱楚义也意识到了问题,“另外,我看到桌子上散落的一些招人的传单,也都是去年和年前的,墙上信息栏的信息也都是很久之前的了。”

中介所赖以生存的东西就是中介信息。

它们之间竞争的往往就是信息的全面性,你无我有,然后就是信息的时效性,你有我快,最后就是信息的价值性,你快我好。

而且,中介所挣得就是中介费,他们必然会尽力为每个进店人介绍工作,不管是否适合,先把中介费挣了再说。

梅晓冉的中介所却反其道行之,不仅不主动介绍工作,甚至连中介信息都非常滞后。

“一个中介所不做中介,说明他们并不依靠这个生存。”邱楚义夹了两个花生米,“这里很可能是挂羊头卖狗肉,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勾当。”

在接下来的深入调查中,我们摸清了梅晓冉一家的信息。

梅晓冉和丈夫张景胜一家住在百里县东环的一处民房。

房子是去年盖起来的,二层小楼,还有一个大院子,院内有假山和池塘,这也算是“豪宅”了。

初中毕业后,张景胜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就是混社会,这两年却开起了一辆二手桑塔纳。

在那个年代,不是人人都开得上汽车的,也不是人人都开得起桑塔纳的,即便是二手桑塔纳。

有人问张景胜做什么工作,他说的都是做外贸生意,具体什么外贸生意,他却没说。

至于梅晓冉的公婆,公公是电工,婆婆之前经营着那个中介所,梅晓冉接手之后,她就是在家照看孙子。

这么看来,梅晓冉一家又是盖小楼,又是买车子,应该都和张景胜的外贸生意有关,但是在深入调查中,我们却查不到张景胜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只知道他经常四处跑。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调查中发现,张景胜的二叔一家也是在这两年的时间里在县城内购置了新房,张景胜的弟弟张景尚,也就是二叔的儿子也买了一辆车子。

张景尚也对外称自己在做外贸生意,在此之前,他就是半个兽医,给村里的牲口打针。

一个是无业游民,一个是业余兽医,张景胜和张景尚的外贸生意与突然富裕起来的两个家庭让我感觉这一切并不正常。

10

虽然这件事和林、赵二人的失联并无直接联系,但是按照老队长的“蛛网理论”,我还是决定深入调查一下。

在调查张景胜和张景尚经营的外贸生意的同时,我和邱楚义也就梅晓冉经营的那家不起眼的中介所进行了深入了解,没想到这一次深入了解真的查出了蛛丝马迹。

在我和邱楚义等人暗中走访的时候,中介所对面旧楼三楼里的一户租户向我们说起:“我一直感觉那一家店面不像正经的中介。”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租户说:“我平常都是上夜班,晚上十点多出门。有一次,我出门,看到开来了一辆车,车上下来四五个人,然后就进了对面的中介所。当时,有两个女的还迎在门口。”

两个女的?

经过辨认,租户很像梅晓冉和她的婆婆。

邱楚义也感觉不可思议:“大晚上的来找工作?”

租户摇头道:“我看啊,不像是找工作,而像是找人。”

我示意租户继续。

租户说:“后来有一次,我也是去上夜班,又看到一群人进了那个中介所。我和最后面的男人走了一个擦肩,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追问:“你看到了什么?”

租户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看到了,孝字。”

邱楚义反问:“什么,小子?”

租户解释道:“孝顺的孝,文字的字,就是那种家里死了人,家属会在衣服的肩膀处缝上一个黑色字牌,上面是一个白色的孝字。”

我一惊:“你是说,那一家刚死了人?”

租住点了点头:“应该是吧,否则谁会主动佩戴那些东西。当然了,我也不是说人家不能佩戴,我只是感觉有点怕。”

由于位置偏僻,周围的门店不多,询问过后,其他人也都说和梅晓冉并不熟悉。

不过,这个租户提供的信息很有意思,白天没什么顾客进店咨询,甚至像我们这样主动找工作的人都会被推辞出来,却在晚上突然迎来了一车一车的顾客,梅晓冉和她的婆婆甚至主动恭迎。

那些人是谁?

大晚上的来到这里做什么?

他们进店肯定不是为了寻找工作或者发布招聘,他们来到这里一定另有原因!

这家中介所就像一颗越剥越深邃的洋葱,突然让我产生了兴趣。

就在我们准备继续深入挖掘这个中介所的时候,张景胜突然找到了弟弟张景尚,驱车离开了百里县。

负责调查他们兄弟的办案民警跟了上去。

车子一直开到相邻的清河县金奥村,然后张氏兄弟便下车走进了一户普通农户家中。

负责跟踪的办案民警称:“当时,我们穿着警服,也不敢走进,害怕引起村民的注意,但是我注意到,张景胜和张景尚走进的那家农户应该刚刚死了人。”

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死了人?”

另一个负责跟踪的办案民警称:“没错,那家农户的门上贴着封门的灰纸。”

在此之前,中介所对面的租户也提到过,当时有人佩戴着孝字进入梅晓冉的中介所,而张氏兄弟又去了清河县一户刚刚有人去世的农户家中。

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在接下来的隐秘调查中,我们确定那家农户确实刚刚有人去世。

农户姓周,本村人,五十多岁,其子周明泉在一个多月前意外出了车祸惨死。

虽然对方赔了不少钱,但是周明泉却永远离开了老周夫妇。

接着,在更深入的了解中,我们在周明泉的一个表叔那里得知,时年二十岁的周明泉,去世的时候没有对象,更没有结婚。

虽然老周夫妇都是农民,家庭并不富裕,但还是决定为儿子配阴婚。

在清河县当地,凡是没有结婚就死去的人,尤其是男性,也都有配阴婚的习惯。

至于周明泉所在的镇村,也有其他人配过阴婚。

因此,在周围村民眼里,这就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

听到“配阴婚”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后脊冷不丁浮出一层冷汗。

在我很小的时候,一个堂叔死了,后来举办葬礼的时候,还抬来了另外一副棺材,上面挂着一个女人的照片。

当时,我并不明白那是做什么,后来长大了,我才蓦然明白,那是堂叔的爹娘在给堂叔配阴婚。

阴婚又称冥婚,就是将男女尸体配对合葬,也有“在阴间里结婚”的意思。

关于阴婚的由来我就不多做赘述了,别说当时是90年代中期了,即便到了现在,不少偏远地区仍有阴婚存在,有些地方甚至存在隐蔽又成熟的供求市场。

在正常的婚介之中,中间人起着重要作用,在阴婚之中,也少不了中间人的助力。

中间人也被称为阴媒人,专门负责联系收集各种单身男女的尸体,再根据死者具体情况寻找“门当户对”的对象。

出现在周明泉家里的张景胜和张景尚,就是大家口中的“阴媒人”。

在周明泉死后,老周本来找了亲戚帮忙打听阴婚的事情,也找到两个“对象”,但是由于价格太高,动辄一两万,这对于老周来说有些吃力,但是又不能让儿子在那个世界孤独。

因此,在儿子葬礼之后,他仍旧在托人打听阴婚对象的事情。

后来,有人将“有缘中介”,就是梅晓冉经营的那家中介所介绍给了老周,老周和老伴也亲自过去了。

当时负责联系阴婚双方的就是张景胜。

通过有缘中介,也通过张景胜,老周真的为儿子找到了“人美价廉”的阴婚对象。

随后,两家人也见了面。

谈妥价格后,老周让人将阴婚对象接了过来,然后就安排了挑好的日子进行了阴婚。

据周明泉的表叔说,那天,张景胜和他弟弟过来就是为了对方收取后续费用。

听完这些,我也非常震惊。

没想到梅晓冉经营的中介所打着中介幌子,做的却是为死人介绍对象的勾当。

怪不得我和邱楚义进门找工作,梅晓冉却让我们去别的中介找工作。

相比普通中介,做死人生意肯定要比做活人生意赚钱。

但是,仅仅是中介费,不足以让张景胜一家盖房买车。

我想,在这阴婚勾当背后,肯定还隐藏着其他秘密。

而这个秘密伴随着我们走进老周的家里,才逐渐被拉开了罪恶一角……

11

本来,我和邱楚义还有袁叔只是想要去老周家了解一下关于张氏兄弟做阴媒人的事情。

进门的瞬间,我就看到了摆放在外屋桌上的一男一女两张照片。

虽然不认识男人的照片,但应该就是周明泉,只是我们的视线完全被右边女人的照片吸引了。

我感觉呼吸好像被扼住了,又干又痒。

不仅仅是我,邱楚义和袁叔的表情也僵住了。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窜出很多奇怪的想法。

这些想法迅速拼接出很多画面,关于林文慧、赵佳芝的失踪,关于李佳乐的女朋友梅玉将照片底片给了堂姐梅晓冉,关于梅晓冉突然辞职为婆婆照看中介所,关于中介所偷偷做着阴婚的勾搭,甚至关于张景胜和叔叔为什么买了房子和车子……

接着,我们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进屋询问了老周关于给儿子配阴婚的事情。

虽然有些抵触,但是面对询问,老周还是如实回答了,基本上和我们了解的情况差不多,就是有亲戚介绍了阴婚对象,但是对方要价太高,他们就一直没有同意,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张景胜和“有缘中介”,没想到张景胜真的为他们找到了条件和价位都合适的对象。

这个对象就是他们的儿媳杨雪艳。

杨雪艳是一个多月前去世的,从高处坠落而亡。

她去世的时候二十五岁,售票员,只不过是外地人,因此她的父母并没有收取太高的费用,只求女儿能够安歇。

在张景胜的安排下,两家人在有缘中介见了面,老周感觉对方父母也是实在人,两家人聊得也比较顺利。

谈妥之后,老周便安排了阴婚事宜,张景胜也开车将杨雪艳的尸体运过来。

至于杨雪艳的父母,由于害怕伤心,就没有过来。

在老周说完之后,我面色凝重地说:“由于我们没有看到尸体,还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是照片上的女人并不是杨雪艳。”

老周突然机警起来:“不……不是杨雪艳,那她是谁?”

我答道:“照片上的女人叫做,林文慧!”

老周的老伴反问道:“林文慧?”

我应声道:“没错,林文慧,她确实是外地人,也是二十五岁,但她不是售票员,而是性工作者,就是小姐,她的父亲早年就去世了,母亲也是年老体衰,不久之前去世,因此你见到的并不是她的父母。”

老周的老伴“哎呦”一声,登时瘫坐在了椅子上。

老周也意识到了问题:“警察同志,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解释道:“大概两个多月前,沽洋县公安局刑警大队接到一起报案,报案人称她的同乡林文慧突然失联,这个林文慧在一家发廊里做小姐,在询问发廊老板和她的小姐妹之后,确定林文慧可能谈恋爱了,她可能和这个恋爱对象离开了。在深入调查后,我们怀疑这可能是一起针对小姐群体的系列犯罪,几度辗转,我们在你们这里找到了她的踪迹,只不过她死了,还躺进了你们家的坟地里。”

老周连连解释:“警察同志,我们确实是给儿子配了阴婚,买了杨雪艳,不,买了林文慧的尸体,但是这一切都是张景胜安排的,我们真的不知情。”

接着,老周还说出了一个恐怖细节,那就是“挑货”。

当时,张景胜对他们说,他手里有干货和湿货。

所谓干货,就是死去较长时间的女人,至于湿货,就是刚刚去世的女人。

老周说不想要干货,就问湿货什么价钱。

张景胜说普通湿货一万块,一般不让挑选外貌身高和家庭背景,如果想要挑选就要多给两千块钱。

老周说张景胜要价也不算高,就多给了两千块钱,然后张景胜给了他们一本相册,说是里面的女人随便选。

挑选之下,老周和老伴选中了漂亮高挑,生前还是售票员的外地女孩杨雪艳。

当时,他还以为张景胜就是掌握了丰富资源,现在想想,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和信息,有两种可能:

其一,林文慧的失联和被害与张景胜及其家人无关,他们仅仅就是阴媒人;

其二,林文慧的失联和被害与张景胜及家人有重大关联,他们一面杀人卖尸,一面充当阴媒人;

接着,我们兵分两路,袁叔负责留在周家,开棺验尸,我和邱楚义等人则直奔张景胜家里,第一时间对张景胜及家人进行了传唤。

在我和邱楚义找到张景胜家里的时候,他正在悠闲地喝着啤酒,吃着牛肉。

百里县公安局的办案民警出示了传唤证,说他涉嫌故意杀人。

那一刻,他眼中掠过一丝犹疑。

也就是那一丝犹疑,让我认定他就是杀人凶手!

在对张景胜及家人进行讯问之前,袁叔那边打来电话,说打开了“杨雪艳”的棺木,虽然尸体已经腐烂,但是由于当地人在下葬的时候,会在尸体上撒上驱虫药粉,这也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尸体腐烂的速度。

因此,基本可以确认躺在里面的就是失踪两月有余的林文慧。

那一刻,在电话这头的我突然感到一阵悲伤。

我想,当初林文慧是带着希望和憧憬离开乐乐发廊的吧。

她期待着一份爱情,一份婚姻,一份保障。

如今,她却成了尸体,躺进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坟墓里,成了对方的阴妻。

在确定林文慧的身份之后,对于张景胜及家人的讯问也开始了。

对于介绍阴婚的事情,张景胜并不否认,他说普通中介生意不好做,就暗中做起了阴媒人。

他也承认自己为老周的儿子周明泉介绍了“对象”,就是杨雪艳。

当我说出杨雪艳是失联小姐林文慧的时候,他也表现得非常震惊,直说自己不知情,他只是介绍杨雪艳的家人和老周家见了面,双方谈妥后,他赚了一个高额中介费而已。

但是,当我问及杨雪艳家人的联系方式的时候,他又说联系不上了,还说自己也是受害者,对方在杀害林文慧后,将她伪造成杨雪艳,然后通过他,介绍给了老周家。

12

讯问之前,办案民警对于有缘中介,张景胜家及其父母家、叔叔家进行了搜查,在中介所后面的休息室内找到了三本册子。

一本册子里面全是漂亮女性,大概二十几个,每个女孩都有详细信息。

在那里,办案民警看到了两张熟悉面孔,一个是失踪一年之久的赵佳芝,另一个就是失踪两个多月的林文慧。

在那本册子上,她们全部属于“已成交”案例。

在个人信息上,林文慧变成了生前二十五岁的售票员,赵佳芝则成了生前二十六岁的商场售货员。

再后来案件完结之后,我再看到她们照片的时候,心中仍有隐痛,她们就这样怀抱着希望离开,然后成了这本册子上被人介绍,供人挑选的阴婚对象。

她们被隐去了真实身份,然后包装成另一个人,准确地说是另一个正派的人。

至于另外两本册子,里面密密匝匝都是男人的照片,那些男人有的青涩,有的成熟,但是共同特点就是长相帅气。

办案民警立刻联系到了梅玉交给堂姐梅晓冉的那些照片底片,经过李佳乐等人辨认,这些照片就是当时从他那里流出的照片底片。

关于这两本册子上的照片,除了张景胜和梅晓冉,其他人都表示不知情,至于张、梅二人的解释也非常一致。

他们表示,那本女性照片的册子确实是用于介绍阴婚的,至于上面的女性信息,也都是其家人提供的,但当我们要求他们提供她们家人们联系方式的时候,张、梅二人又支支吾吾,说联系不上了。

至于另外男人照片的册子就是观赏册子,有人过来咨询婚姻介绍,都会拿给他们看一看,至于照片来源,确实就是通过梅晓冉的堂妹梅玉的男朋友李佳乐。

虽然他们的回答充满漏洞,比如为什么联系不上那些阴婚女性的家人等等,也有很多细碎的证据指向张、梅二人与此有关,但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林文慧、赵佳芝的失踪甚至被害就是张景胜及其家人所为。

与此同时,在对于张景胜父母和叔婶、弟弟等人的讯问中,他们表示仅仅知道张景胜在做阴媒人的事情,其他事情并不清楚。

讯问的同时,邱楚义和办案民警仍旧在不断深入调查。

期间,邱楚义在张景尚家里找到了一叠电费票子。

电费金额很高,明显不是民用水平。

细心的邱楚义找到电管所,通过电费编号查到了这个用电地点是位于旧批发市场的一处冷库。

张景尚平常就是跟着张景胜进进出出,至于其父母,也都是普通人,他为什么要给一处冷库交电费呢?

随后,邱楚义和办案民警赶到那里,剪开了冷库上的铁锁。

冷库不大,就是三间民房的空间,六七十平方米。

虽然冷库内的制冷系统在运行,但是整体温度并不是很低。

掀开隔在中间的门帘之后,邱楚义看到了摆放在里面的三个长方形木箱子。

据邱楚义后来对我说,他看到那木箱子的第一感觉就是棺材,然后快步上前。

那些木箱子上的盖子并没有完全盖上,而是留出了一条缝隙,邱楚义用力推开,然后看到了箱子里面的东西。

邱楚义感叹道:“我的娘啊,当时,我的魂都给吓飞了,箱子里真的躺着一个死人,还是一个女人!”

没错,这个冷库里存着尸体,而且是三具女尸。

当站在审讯室外面的我接到邱楚义电话的时候,我恍然感到了一种深邃的邪恶,就在张景胜一家人身上四散开来。

至此,我们终于找到了关键证据。

我们在张景尚租下的这处冷库之中找到了三具女尸,而这三具女尸也在那本册子上。

她们分别是李小雯(二十五岁,清洁工)、韩月娥(十九岁,护士)和许金金(二十二岁,食堂管理员)。

在接下来的调查中,三具尸体的身份被逐一确定,她们的真实名字分别是姚莉安、高玲和詹金兰,清一色的小姐,来自周边县市,失踪时间在一周至三个月时间不等。

而在她们失踪之后,所在的发廊、按摩店老板和姐妹并没有报警,而是像林文慧、赵佳芝失联时候一样,以为她们就是那么回了老家,实际上,她们早年就离开了家乡,家乡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

她们就那么离开了,然后躺进了这个陌生的冷库之中,成为即将被售卖的阴婚对象。

也正是这三具尸体的发现,打开了讯问缺口,在随后的讯问之中,张景胜及家人供述了令人发指的杀人恶行!

那个在外人看起来平凡甚至普通的一家人,竟然是一个有组织有分工的杀人团伙!

那绝对是我人生中最难忘的审讯之一。

在张景胜的口中,那些罪恶被一点一点撕开。

就像一张血盆大口,粗重的呼吸如同热浪一般袭来,我转身看到了湿黏的口腔,然后,我感到了有黏稠的液体掉到头上,我缓缓抬眼,那正是循着獠牙而下的涎液。

张景胜说,最初,谁也没有想到要做阴婚的生意。

直到有一次家庭聚会,一个表叔说起他认识一个介绍阴婚的,挣得比普通中介多太多了。

当时,张景胜的母亲开了一家中介所,主要是介绍工作,介绍对象,只不过位置偏僻,资源不多,过来寻求中介的人不多,生意也比较冷清。

当时,这个表叔说完之后,张景胜也上了心,一家人商量过后,就偷偷做起了介绍阴婚的生意。

这种日子过了半年。

虽然介绍阴婚的中介费用不低,但是由于介绍的都是干货,也就是那种死了很长时间的人。因此,他们赚得并不多。

有一次,张景胜和别人打牌,输了不少。

那天晚上,他心情郁闷,和两个哥们吃饭。

他们喝多了,一个哥们就说去找两个小姐玩玩,张景胜也同意了,本来就是心情不好,正好缓解压力。

那个哥们就找了一个相熟的小姐。

玩完之后,张景胜还问那个小姐是哪里人,小姐说自己是外地人,没什么家人了,当时她还开玩笑说自己死了都没人理会。

13

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

就是这一句“死了都没人理会”让张景胜听进了心里。

也就是那一刻,他心里萌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那个想法在脑袋里酝酿了两天,他越想越感觉这是一条发财之路,然后就和妻子梅晓冉说起了这个想法。

张景胜对梅晓冉说,现在他欠了赌债,急需还钱,梅晓冉也感觉日子过得苦,没盼头,如果转换一下思路,没准真能赚大钱。

张景胜的这个想法和思路还是介绍阴婚,只不过介绍的不再是那些干货,而是自己制作的湿货。

所谓制作湿货就是杀人卖尸!

张景胜说,如果只是做中介,赚不到几个钱,永远也别想发财,不如自己寻找并制作合适的对象,杀掉,然后卖给有需要的人。

当时,梅晓冉不仅没制止,反倒非常认同张景胜所说,还追问他哪些人才是合适的对象。

张景胜说,就是那些发廊小姐。

梅晓冉问,哪些发廊小姐。

张景胜说,就是那些年纪大了,家里也没什么亲人的老小姐。

梅晓冉问,为什么选择她们。

张景胜说,其一,小姐本就是流动性强的群体,这种职业也是见不得光,很多人在这里做两年,去那里做两年,有时候即便失踪了,也没人关心注意;其二,年纪大的更容易上钩,做小姐的女人通常都没什么文化,年纪轻轻就出来了,不是和家里闹翻的,就是家里没人管教,她们也就是吃一个青春饭,不可能一辈子做小姐,迟早都要结婚嫁人,当年纪大了,客人少了,人也厌烦了,她们都是想要找一个正经人,但是正经人谁愿意找小姐结婚,这时候,如果有人愿意和她们谈对象甚至结婚,她们求之不得呢;其三,家里没什么亲人的,如果真的将她们杀了,也能免去很多“后顾之忧”,很多时候,一个没人问起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死掉了。

听张景胜说得头头是道,梅晓冉也动心了,她早就厌倦了这份枯燥的车间纺织工作,她也想有钱,买很多漂亮衣服,买高级化妆品,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游玩。

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疯狂之人往往也是成双入对。

于是,夫妻二人就找到父母聊起了这件事。

起初,张景胜的父母是拒绝的。

不管怎样,这也是杀人的勾当。

张景胜说他欠了钱,如果下个月还不上,就会被人砍死,张景胜的父母禁不住劝说,最后都同意了。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一家四口的杀人团伙形成了。

由于经营中介所,张景胜的母亲能说会道,她就打着给别人介绍对象的名义,偷偷去接触一些年纪较大的老小姐,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在聊天之中了解对方的家庭状况,然后再在那些人中挑选背井离乡,家中没什么亲人的作为下一步发展对象。

为了让那些老小姐上钩,张景胜和梅晓冉会虚构一些优质的外地对象,比如海员,比如生意人等等,并且告诉她们,这些人由于工作或其他原因不能见面,只能通过电话联系。

既然不能见面,总能见一些照片吧。

为了让这些老小姐放松戒备,彻底相信,他们需要很多照片来冒充这些优质的外地对象,照片来源就成了问题。

他们也去一些照相馆收取过照片底片,一是价格问题,二是照片零散,通常只有一两张。

这时候,梅晓冉得知堂妹梅玉的男朋友李佳乐在一个印刷作坊上班,就让帮忙问问有没有什么不用的照片底片,没想到李家乐为了讨好梅玉,真的将照片底片交了过来。

接着,那些被印在小广告上的写真照片底片就通过李佳乐和梅玉流入了“有缘中介”。

其中,就包括后来吸引林、赵二人的那一组陈建康拍下的照片。

本来,他们不使用重复照片的,由于林文慧没有看中相册内的男人,梅晓冉就启用了那些旧照片,林文慧对于赵佳芝的“前男友”一见钟情。

梅晓冉等人就是利用这些帅气照片吸引那些老小姐,然后还会给她们一个男方电话,让双方建立并提升感情,殊不知接听电话的就是张景胜和后来加入的张景尚。

包括林文慧、赵佳芝等人在内的老小姐们不会想到,她们寄托了人生希望的感情,却是足以要了她们性命的断头路。

通过张景胜母亲的挑选,以及张景胜、梅晓冉等人的配合,他们成功“钓”上了那些老小姐,她们就像一只只待宰的鲤鱼,被暂时养在了张家的鱼塘。

接着,通过张氏兄弟的联络,为那些准备介绍阴婚,对阴婚对象有条件的客户进行配对。

梅晓冉会将那些已经“钓”上来的老小姐们制作一本册子,然后编造这些人的身份,在阴婚对象的家人完成挑选之后,她们会以见面、谈婚论嫁等名义约出那些老小姐,然后到指定地点,打晕,最后杀死。

负责行凶的就是张景胜的父母和叔婶,杀人之后,为了不让尸体不腐烂,他们会暂时将尸体放入租下的冷库之中,等到谈妥之后,他们再继续进行下一步。

一方面,张氏兄弟会安排人将女尸运送过去,一方面又会让叔婶扮演女方家人过去和对方进行见面。后来,他们甚至会雇佣一些远房亲戚扮演女方家人。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模拟过多次,确保见面之后不会出现任何问题。

由于这种介绍阴婚多为跨县,对方只要感觉人和价格合适就可以,因此并没有人注意甚至发现这一切都是张景胜及家人“自导自演”的戏码。

也正是干起了这种勾当,张景胜及家人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既是阴媒人,又是女方家人,一边拿着高额中介费,一边拿着男方送来的丰厚嫁妆。

从三年前的1992年7月,他们杀害发廊女董琳琳开始,一直到今天的1995年11月,张景胜一家在三年多时间里,先后杀害包括冷库内三名受害者在内的十二人,尸体全部卖给了周边县市的买家。

张景胜和家人也从第一次杀人的惊恐无措逐渐演变成了后来的有恃无恐,淡定自若。

张景胜父亲的一句话让办案民警至今记忆犹新:“一开始,我们还会害怕,会做噩梦,会好几天没胃口,毕竟杀了人。慢慢地,经历得越来越多,我们也就没什么感觉了。有时候,连续几个月没有业务了,我们反而会有些不适应,甚至期盼着快点送一个女人过来。”

很难想象,甚至是无法想象这些话是从一个样貌憨厚,人畜无害的老年男人口中说出。

很多时候,在那些形形色色的刑事案件,尤其是命案之中,最恐怖的往往不是残忍血腥的现场,而是那一颗颗愚昧残酷的人心。

14

林文慧是不幸的,她成了张景胜魔鬼一家人最后一个残害的女性。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的失联和被害又间接保护了那些册子上的其他女性。

正是梁佳丽发现同乡林文慧失联后选择报案,我们介入后,一步一步调查到现在,最终揪出了这个家庭杀人团伙。

我问:“详细说一下你们设计杀害林文慧的经过。”

张景胜说:“三个月前,老周夫妇找到了我们,说是想要给儿子周明泉找一个阴婚对象,我们就给他们看了册子,他们看中了杨雪艳,也就是乐乐发廊的林文慧,他们感觉她不错,最后就定下了她。”

我问:“你继续说。”

张景胜说:“当时,我弟弟已经和林文慧聊得差不多了,林文慧也对我弟弟虚构的海员身份深信不疑,而且相比其他小姐,她似乎入戏更深,每次和我弟弟偷偷通电话,都是一种迫切想要结婚的意思,我弟弟呢,就这么一直吊着她,等待着合适的买家,直到老周夫妇选中了她,我们就准备行动了。”

我问:“你继续说。”

张景胜说:“我让我弟弟给林文慧打了电话,说是他回来了,准备见个面,林文慧挺高兴的,我弟弟还嘱咐她出门的时候不要告诉别人,等到他们结婚了,再惊呆所有人,她也说好,然后在那一天早晨,她按照我弟弟提供的地址,坐上了车子,前往了清河县。”

我问:“她来到清河县之后,你们就动手杀了她?”

张景胜说:“算是吧,她来到我弟弟指定的地点之后,就是我叔叔家的老房子,发现和她见面的不是照片上的男人,感觉被骗了,准备跑,却被我和我弟弟抓了回来,然后我们给她灌了药,等着我爹和我叔叔过来处理。”

我问:“你继续说。”

张景胜说:“这期间,她一直向我们求饶,说自己特别苦,从小就没了父亲,母亲也被人欺负,脑子有了毛病,她十几岁就出来做小姐了,她特别苦,中间和一个嫖客好过,本来想要求一个安稳,却被对方骗光了钱……她还说她母亲在老家没人照顾,只要我们放了她,可以给我们所有的钱,我问她有多少钱,她说五千块,我却说她价值一万块……”

我问:“你父亲和你叔叔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张景胜说:“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吧,他们过来之后,看到林文慧还在说话,就有点生气了,我叔叔没说别的,拎起木棍子就打了林文慧的后脑,她叫了一声,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那一刻,我恍然看到了跪在地上的林文慧。

她绝望地面对着那残酷的一家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她哭,她求,她哀嚎,最终还是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我问:“杀人之后呢,你们就将她卖给了老周一家?”

张景胜说:“是的,杀掉林文慧之后,我妈和我媳妇也过来了,她们给林文慧化了妆,还换了衣服,我们就将她运到了冷库,暂时冷冻起来,等到老周家确定了日子,我们就将她的尸体运了过去,同时让我叔叔和婶婶扮演她的父母,整个过程也挺顺利的。没想到,还是被你们发现了。”

讯问最后,我问了张景胜这么一个问题:“既然早就盯上了她们,为什么不选择更简便的直接杀人,反而大费周章地用这么一种恋爱结婚的幌子引诱她们呢?”

张景胜说:“这是养人,如果我们没有确定买家就杀了人,人就只能存放在冷库,虽然是湿货,也就不新鲜了,买家还会发现尸体被长时间冷冻,也会横生枝节,如果等到我们确定了买家再杀人,这样就是新鲜的湿货,买家愿意,我们也能要一个好价钱。”

仅仅,就是为了一个好价钱。

不仅是张景胜,他的家人在面对这个问题的时候,也给出了类似答案。

那一刻,人性之恶从那些字眼中汩汩而出。

我无法想象,那么残酷深邃的回答会变得那么轻松,那么习以为常,从他们口中说出。

通过张景胜及家人的供述,我们掌握了他们完整的杀人卖尸名单,然后在张景胜一家的指证下,办案民警也逐一找到了当时通过张景胜介绍阴婚的被害女性。

当我们告知那些人,他们为儿子物色的对象并不叫做“袁菲菲”、“董丽娟”和“方安然”,她们的职业并不是什么售票员,纺织工甚至是服务员,她们的真实姓名是“赵佳芝”、“侯莉”和“于欣欣”,她们的职业都是发廊小姐的时候,他们全部怔住了。

当我们告知那些人,这些发廊小姐就是被所谓的阴媒人张景胜一家杀害并售卖给他们,并且全程扮演其家人,完成整个介绍阴婚的时候,他们直呼疯狂。

他们没想到,谁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普通的有缘中介,那个看来诚恳的一家人为了赚钱,竟然全家作案,形成了物色对象,联络客户,杀人卖尸,家人扮演等一条龙服务。

案件至此,算是基本告破。

张景胜夫妇及其父母、叔婶和弟弟涉嫌故意杀人、倒卖尸体等被逮捕。

案件也进入了进一步审理之中。

那些发廊小姐的身份被逐一确认,尸骨被逐一发现后,办案民警也联系了她们户籍所在的派出所,安排其家人领取尸体。

直至那一刻,我才发现,她们的可怜之处。

包括林文慧在内的十二名被害人里,竟然只有林文慧和赵佳芝等三人的朋友或房东或老板报了案,其余九个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害,最后被深深埋进了一个陌生人的坟墓中,成了对方的阴妻。

她们只是对爱有了憧憬,对生活有了向往,对未来有了期待,却不想就是这么一点简单的愿望也无法实现。

她们只是朝那个情爱的漩涡里看了一眼,然后就被彻底吸了进去,再也没能爬上来。

想想,也真是悲伤又凄凉。

另外,除了一个叫做于欣欣的发廊小姐的父亲还健在之外,其余发廊小姐的父母均已不在,只能由当地的公安机关和民政机关负责领取尸体,然后安葬。

其中,林文慧的尸骨由我和邱楚义等人负责运送回了她的老家。

抵达的当天,在林文慧的一个表舅不情不愿地安排下,我们为她举行了简单的葬礼。

有邻居得知林文慧已经死了,也感慨道:“小慧这孩子也是命苦,小时候就没了爹,她娘又被人欺负,脑袋还出了问题,后来又是时常生病,有一段时间,她经常来我家里吃午饭……她十几岁就出去了,有时候就是过年回来,每次见到我,都会热情地打招呼。虽然别人都说小慧在外面做小姐,不是好人,但是在我心里,她就是那个单纯的小慧,没想到,她就这么被害了……不过,也算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那个多年不曾靠近,不愿靠近,不敢靠近的家,如今,终于回来了。

离开林文慧的老家之后,结束了沽洋县的基层锻炼之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仍旧会想起这个疯狂的杀人卖尸案件,也会在回忆到那些细节的时候感到后怕。

梁佳丽的报警,林文慧的照片,老板娘和小姐妹的冷漠,陈建康的无辜,韩玉临的犹疑,李佳乐的解释,张景胜一家残酷的嘴脸和手段。

一张张脸,一个个画面,从我的眼前,从我的脑海,从我的心里掠过。

直至很多年后,我和徒弟在电视上看到很多罪案报道的时候,他们会为那些案件中的残忍和疯狂感叹,我却面无表情,他们说我冷漠。

其实,并不是我冷漠,只是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经亲身经历。

老队长说:我们与恶之间的距离看似很远,实则很近,其实,它不在别处,它就在你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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