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有一个怪癖。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怪癖。
我不喜欢,甚至特别讨厌箱子,尤其是那种厚重的大皮箱。
每次看到别人推着拉着那种箱子,我总会忍不住猜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或者说,那里面装得会不会是,一个人。
又或者说,会不会是一个死人。
这个怪癖和我的职业经历有关。
在我的从警生涯里,有九起杀人案件中的犯罪嫌疑人选择用皮箱藏尸或抛尸。
其中,最早的一起皮箱藏尸案发生在我进入刑警队的次年春天。
我清楚记得,那天是1993年3月24日,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六。
那天早上,连续多天的冷雨也逐渐停了下来。
我和邱楚义在分局对面的早点铺喝了一碗羊汤,就准备回家。
路过民心河的时候,我们看到三五个作业人员正在用挖掘机和清掏工具清理河道部分地段的泥沙和淤泥。
也有一些路过的行人对挖掘上来淤泥中的杂物进行清理,其中大部分都是垃圾,也有少量的瓶瓶罐罐,有人甚至说那些残缺瓶罐是古董。
我没兴趣,抬脚就要走,邱楚义却拉住我:“先别走。”
我侧眼看了看他。
他继续道:“今天是周六,你回去也没什么事,那就在这里看一看,没准真能挖出什么宝贝呢!”
无奈,我和邱楚义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在挖上来的泥沙中筛选着“宝贝”。
随着挖上来的淤泥杂物越来越多,聚集在周围看筛选宝贝的人也越聚越密。
直至,那台最大的挖掘机挖出了一个大皮箱。
皮箱子混着泥沙被挖了上来,然后被丢到了河边。
那些筛选宝贝的人就像看到了宝藏,惊呼着就凑了过来。
站在我旁边的一个男人感叹道:“这么大的皮箱子,如果里面真的装着宝贝,这些人就赚翻了。”
另一个人却表示不屑:“没准啊,不是什么宝贝,而是一箱子石头呢!”
那个皮箱又大又重,灰色的。
虽然由于长时间浸泡在水中,上面的皮革已经起皮脱落,但是看起来质量还算不错。
这么好的大皮箱,为什么要丢呢?
挖掘继续,淤泥杂物仍旧被不断挖上来。
那几个人就将箱子拖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想要打开。
在场所有人,包括我和邱楚义的视线也被吸引了过去。
接着,皮箱被手忙脚乱地打开了。
噗——
箱盖带着某种力量被弹开了,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展示箱内的一切。
在所有人的期待之下,我们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那个瞬间,我听到了惊呼和惨叫:“他妈的,这里面是……是死人啊……”
那三五个筛宝人抛箱而去,围观的人也都在匆匆一瞥后,迅速地四散开来。
皮箱藏尸?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杀人抛尸。
在疏散现场群众的同时,我招呼邱楚义立刻回分局,让技术科的值班同事过来。
那个大皮箱里确实蜷缩着一个死人,虽然尸体已经白骨化,但是保存得相对完整。
老队长和技术科的同事赶到之后,就让技术科的同事将皮箱和箱内的无名尸骨先行带回了分局,他则带着我和邱楚义留在了现场。
老队长的初步判定和我一样,这就是一起杀人抛尸案件。
刚才还人来人往,喧嚣热闹的河边,此刻变得格外清冷。
我转身,有三两个好事的人在不远处,朝着这边指指点点,见我看向了他们,又快步向更远的地方退了退。
老队长面色凝重地看向民心河。
我问他:“您怀疑这河道里还有尸骨?”
老队长若有所思地答道:“不排除这种可能。”
接着,在老队长的安排下,负责挖掘的工人们再次开工,对河道进行了深入挖掘和清理。
挖掘和清理一直持续到了下午结束,只能确定包括河道上下游数十米的范围内并没有新的箱子和尸骨。
而此时,技术科的同事也完成了对于皮箱内无名尸骨的初步检验。
无名尸骨系男性,年龄在二十岁至五十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五至一米七之间,体型中等或者偏瘦,死亡时间至少在一年以上。
至于死因,究竟是机械性窒息,溺水而亡还是其他致死原因,暂时无法确定。
虽然尸体被装在皮箱中进行抛弃,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没有破坏迹象,但是尸体已经完全白骨化。
这对于技术人员,尤其是法医都是严峻挑战。
老队长也做过两年法医。
他也知道,很多重要甚至是关键信息会伴随着尸体的白骨化而逐渐湮灭。
更何况,还是在当年那种各项技术都非常有限的情况之下。
不过,技术科的同事还是提供了一条很重要信息,不明男尸的左腿有严重伤痕,应该是经历过严重骨折,伤痕就系骨折造成。
除了模糊的基本信息和左腿有过严重骨折,不明男尸能够提供给我们的信息非常有限,与此同时,技术科的同事在那个大皮箱里也找到了线索。
在箱盖的一个内部夹层里,技术科的同事发现了一张女孩的照片。
由于这个内部夹层是透明塑料材质,且有拉链,因此,它一直处于一种密封状态,即便箱子被置于水下,且箱内进水,照片却没有被浸泡,遭受损毁。
我轻轻拿起装有照片的物证袋。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小女孩。
她很漂亮,六七岁的样子,梳着两个小辫子,戴着两朵头花。
她站在一座假山前面,微笑着,对着镜头做了一个歪头的姿势。
她又是谁呢?
与犯罪嫌疑人有关?
与不明男尸有关?
还是,仅仅与这个皮箱子的主人有关?
老队长接过照片,意味深长地说:“或许,这个孩子会是破案的关键。”
民心河内挖出大皮箱,箱内藏着一具不明男尸的新闻隔天就上了都市报,市相关领导和局领导也非常重视,要求尽快侦破“3.24民心河皮箱男尸案”。
刑警队随即成立专案组,由老队长任组长,牵头负责案件侦破。
由于三年前的夏天发生过一次旱灾,民心河水位迅速下降,河道两边居民都去河里玩水降暑,当时并没有人发现这个大箱子,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应该是在水位回升后的某一天杀人抛尸。
随后,专案组结合三年内有报案记录的失联或失踪案件进行了筛选和比对,确实有三人在性别、年龄和体型上相符的人员,但是根据这三个人的家属或朋友表示,他们的身体健全,没有任何骨折甚至是受伤记录。
我和邱楚义也让他们就那张小女孩的照片进行了辨认,他们表示并不认识。
案审会上,老队长就不明男尸的人员身份提出了两种可能:
其一,不明男尸系外地人,他在外地或者东闽市被杀害之后,被装箱运至东闽市民心河进行抛尸;
其二,不明男尸系系本地人,他在外地或者东闽市被杀害之后,被装箱运至东闽市民心河进行抛尸。
如果人在外地被害,犯罪嫌疑人完全可以选择距离更近,位置更为偏僻的地方抛尸,没必要运到东闽市处理,远距离运尸抛尸会大大增加被发现概率;
如果人在东闽市失踪或被害,其家属或朋友也应该报警,派出所也会有相应接警记录。
因此,经过讨论之后,我们更趋向于不明男尸系外地人,他在东闽市打工或暂居,属于流动人口,而被害地点就在东闽市。
02
接下来,专案组将调查范围圈定在了流动人口,重点调查那些需要体力劳动的部门和场所,失联和失踪时间在三年以内的进城打工临时工和外地民工。
分组之后,我和邱楚义也开始了深入调查走访。
茫茫东闽,流动人口成千上万,需要体力劳动的部门和场所也是数百计算。
经过半个月的不懈努力,我和邱楚义这边最先发现了线索。
在对南航大厦建筑工地进行走访的时候,工地负责人很健谈,和我们聊起了工地上的很多事情,其中就包括“失踪”的建筑工人王金尉。
负责人说,大概是前年,也就是1991年的三四月份吧,一个叫做王金尉的工人突然就离开了工地,当时也没有和他打招呼。
他又问了工地上的其他工人,他们都说没有注意。
在此之前,王金尉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负责人也说如果不想干就算了,见王金尉就这么突然离开,他就单纯地以为王金尉不干了。
当我问他:“这个王金尉有没有什么,残疾呢?”
对于我的这个古怪提问,负责人一怔,而后连连点头:“他确实有点残疾。”
我继续:“腿部残疾?”
负责人不可置信地说:“没错,他是瘸子,说是五六年前从房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没养好,之后就落下了残疾,成了瘸子。”
我和邱楚义对视一眼,继续问:“你有这个王金尉的照片吗?”
负责人思忖片刻:“还真有,当时他来的时候,我给那一批工人上过意外险,当时每人收了两张照片,最后只用了一张。”
接着,负责人在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一张王金尉的一寸黑白免冠照和一张填写了基本信息的保险单存根。
王金尉,1963年7月17日出生,银榆县人,小学学历。
照片中的他五官还算端正,脸型瘦削,留着长发。
这期间,负责人也向我们说起了王金尉的基本信息:
两年前,王金尉经人介绍进入了工队,由于腿脚不便,在工队里一直做一些基础性工作。
他性格比较古怪,也非常抠门,平日里不喜欢和大家近亲,下工之后就是一个人躺在宿舍里看故事书,有时候会和郭强出去找小姐。
“这个郭强是谁?”我边问边记。
“哦,也是工地上的工人,四十多岁,偏瘦,去年离开了工队。”负责人答道,“他和王金尉的关系特别好,吃吃喝喝,还会一起去找小姐。”
“既然他和王金尉关系不错,你问过他吗,就是关于王金尉的行踪。”我抬眼问道。
“当然问过,但是郭强说他也不知道。”负责人表示无奈。
“你和这个郭强还有联系吗?”邱楚义补充问道。
“没有了。他走的时候说好像是回老家了。”负责人耸耸肩。
“你知道,当时王金尉和郭强去哪里找小姐吗?”我追问。
“警察同志,这就属于个人隐私了。”负责人笑了,“我也确实不知道。”
离开之前,我让负责人帮忙找到了工队为郭强办理的意外保险单存根,上面有郭强留下的老家地址。
离开工地之后,我和邱楚义分别联系了王金尉和郭强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请求对方帮忙联系二人的家人,确定他们的人员情况。
很快,两地派出所就分别发来了反馈信息。
据王金尉户籍所在地派出所协查得知,在离开工队后,王金尉并未回到老家,他的母亲在他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母亲去世之后,家里就剩下了王金尉和继父,他和继父的关系很差,离家这些年,回家次数屈指可数,基本上都是回来为母亲扫墓。这两年,他甚至都不会回来扫墓了。
随后,协查民警联系到了王金尉的发小,发小说前两年还和王金尉有联系,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至此,结合王金尉的体貌特征、左腿残疾以及人员轨迹,我和邱楚义怀疑皮箱中的不明男尸很可能就是突然离开工队的王金尉。
接下来,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郭强户籍所在地派出所的协查了。
据协查民警走访了解,在离开东闽市之后,郭强回老家待了一段时间,就又回到东闽市打工了。
通过郭强家人提供的呼机号码,我和邱楚义辗转联系上了在某锅炉厂做了保安副队长的郭强。
听闻我们来询问王金尉的信息,郭强先是一怔,然后扑通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他好像掉进了深邃的记忆,直至我提醒他,他才从里面爬了出来。
“可能……”郭强看向了我们,眼神变得茫然又无奈,“可能,那天早上,他没有出现,其实就是出事了。”
“你详细说一下。”我迫切想要了解他知道的一切。
“我和阿尉是一前一后来到工队的,他是托朋友关系进来的,腿脚有毛病,干不了重活,就是做一些基础性工作。”随着郭强的叙述,那些有关王金尉的画面也逐渐拼凑而出,“他这个人吧,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在工队里也是独来独往,至于我们两个,也是意外成了朋友。有一次上工,突然有一个重物掉了下来,我及时将他拉到一边,重物落在旁边,算是救了他一命,之后,我们也就逐渐熟络了起来……”
“工地上的日子单一又枯燥,睁开眼睛就是吃饭,吃过饭就上工,下工之后又是吃饭,只不过,大家都是男人,谁不想吃点荤腥呢,都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即便干了一天的活儿,精力也是充沛。只不过,大部分男人舍不得花钱,就是看看黄书打打手枪。”说到这里,郭强不禁感叹,“当然了,还有一小部分男人,比如我,就是隔三差五出去找找小姐,地点就在工地旁边的城中村,那里有很多发廊,也有很多家庭妇女做兼职,价格也不贵。后来,阿尉知道我去找小姐之后,就让我带他去,我带他去了三五次,他就熟悉了。之后,我们还是会一起去,到村口就各自行动,再后来,他就都是自己去了。”
“说一说你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吧。”邱楚义话锋一转。
“就是前年,好像也是现在这个时候,阿尉对我说,他不想在工地干了,说是没劲,想要回老家那边找一份工作。”郭强点了一根烟,不疾不徐地说,“我说,那就提前和老姚说一下,老姚就是当时的工地负责人,但是我感觉阿尉并没有说,后来我们见了面,确定他就是突然离开。”
“如果想走,起码应该告诉工地负责人吧。”邱楚义追问道。
“老姚一直看阿尉不顺眼,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阿尉也不喜欢他。”郭强解释道,“另外,离开工地需要提前一个月说明,否则就扣工资,我记得当时刚发了半年工资,阿尉走得也正是时候。”
“好,你继续说。”我提醒道。
“当时,我娘生病了,我准备回去看一下,阿尉找到我说,说想要和我一起走,我说如果老姚问起来怎么说,他就让说不知道,我说好。接着,我们就一起去火车站买了车票,他的车票是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我的车票是第二天早上八点的。”
“你能回忆一下车票的具体日期吗?”邱楚义又问。
“嗯……”郭强回想片刻,“我就记得买票的日子是那年三月的一个星期三,我们只有星期三下午可以休息,具体日期我就不记得了。”
“好,你继续说。”我适时记录。
“我们就说在火车站附近找个旅馆过夜,我说挺无聊的,就问要不要找个小姐,他说可以,我们就在火车站附近问了问,他嫌弃价格贵,就说回工地旁边的城中村找小姐,我说太远了,他就说自己去,我们约好第二天早上六点在火车站门口旁边的早餐店见面,到时候一起检票候车。”郭强回忆道,“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在那家早餐店等到七点,他也没有出现,我以为是自己错过了他,他已经进站检票候车了,但是我们明明约好的,况且,就算我看不到他,他也应该注意到我的,除非……”
“除非……”我补充道,“根本就没来!”
“没错!”郭强叹了口气,撵灭了烟头。
03
根据郭强所说,他和王金尉都是准备次日回老家的,并且有见面的约定,即便王金尉临时有事,也应该告知郭强一声。
从王金尉没有赴约,没有联系郭强,更没有回到老家这三点分析,很可能就是在那一次找小姐的过程中出了事。
如果皮箱中的不明男尸就是王金尉,是谁杀了他呢?
小姐,还是另有他人?
对方又为什么要杀人呢?
无论是财杀,情杀还是仇杀,放在王金尉身上,似乎都不太合理。
在询问的最后,我问郭强:“当时,王金尉有没有相熟的小姐或者按摩女?”
郭强想了想,说:“一开始,他总是提一个叫做莉安的女孩子,说是花样多,又配合,后来,他就不怎么提了。”
调查至此,基本符合老队长在初次案审会上的推测:不明男尸系外地人,他在东闽市被杀害之后,被装箱运至民心河进行抛尸。
当晚,我和邱楚义还有老队长等人在办公室就接下来的调查方向进行了讨论。
案发当晚,如果王金尉确实去了工地旁边的城中村找小姐,那么他的被杀存在两种可能,其一,他是在找小姐的时候被杀后抛尸,其二,他是在找小姐的前后被杀后抛尸。
结合郭强所说,王金尉回到城中村就是为了找小姐,即便在找小姐之前或之后与别人发生了冲突,也不至于到了被杀抛尸的地步。
从这个角度分析,王金尉应该是在找小姐的时候被杀抛尸。
那一晚,他见到的小姐就有重大作案嫌疑。
如果王金尉就是在城中村小姐处被害,那里距离民心河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王金尉不是什么高壮的体型,但也是一个成年男性,想要做到杀人,装箱,并且利用交通工具进行抛尸,又不被人发现,一个普通的小姐基本是无法独立完成。
也就是说,或者有两个及以上的犯罪嫌疑人,或者犯罪嫌疑人找了帮手。
那天晚上,邱楚义没有回家,他直呼累了,趴在宿舍的床上就睡着了,我则独自骑车回家取换洗衣服。
我特意绕行去了那个城中村。
村口处有两盏昏黄的路灯,其中一盏坏了,只有另一盏孤零零地亮着,勉强撑开一小片模糊的光晕。
这期间,不断有男人快步走进村子。
那一刻,我恍然看到了拎着行李箱的王金尉,他脸上挂满期待,一瘸一拐地走进村子,像是走进了一条没有尽头的食道,再也没有出来……
按照郭强所说,他和王金尉分开的那一晚,王金尉回到了工地附近的城中村,金阳村。
老队长也说,人都是习惯熟悉的东西,王金尉自然也不例外。
从由火车站坐车回到金阳村找小姐这个行为分析,他应该是回去找相熟的小姐去了。
虽然是城中村,但是金阳村并不小,村内常住人口就有两千多,其中一半以上都是进城务工的外地人,主要就是农民工,小姐,还有一些社会闲散人员。
人员结构复杂,人口流动性大,村内治安环境也很差。
在接下来对于金阳村大规模的走访和排查中,有两个小姐认出了王金尉的照片。
那个自称露娜的女孩说:“我认识他的,看起来白白净净,实际上玩得特别疯,他那方面不行,每次一两分钟就完事,然后,他喜欢拿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塞到我下面,弄得我特别疼,玩得疯也就算了,他还特别抠门,每次都会像买菜似的和我砍价。他找过我两次,我就不理他了。”
另外一个自称米雅的女孩也表示:“做我们这行的,什么样的顾客都见过,像他这样的玩得花样多,又不愿意给钱的还真是不多见。他找过我两次,我也不愿意接他的活儿了。”
从露娜和米雅那里,我们了解到金阳村里及附近的小姐、卖淫女有上百人,这些人也分三六九等:
第一类,等级和费用较高的就是村外那些美容美发店和按摩店,她们属于有老板,有人管理的专业小姐;
第二类,等级和费用普通的就是那些单独接客的职业小姐,她们一般会租住一两间出租房,然后在出租房内接客,露娜和米雅就是这类职业小姐;
第三类,等级和费用较低的就是那些住在村里的本地人中的已婚卖淫女,她们也是受了村里村外小姐们的影响,感觉这个方式来钱快,接客地点也都是在家里;
第四类,等级和费用最低的就是外地打工夫妇中的女人,她们的生活条件不好,甚至很差,接客赚一些生活费,补贴家用。
按照露娜和米雅所说,美容美发店、按摩店的小姐和她们这种职业小姐不会主动接待王金尉这种嫖客,赚得少还费力。
结合王金尉本身抠门的性格,他应该去找第三类和第四类卖淫女了。
只不过,这两类卖淫女的隐蔽性和随意性都非常大,如果没有细致走访调查,根本不会发现她们,而且她们接客也非常随意,可能十天半个月接待一次嫖客,也可能一天接待数次嫖客。
最主要的是这个群体非常庞大,没人知道整个金阳村究竟有多少这种隐蔽的已婚卖淫女。
很多已婚卖淫女都是偷偷接客,即便我们真的找到她们,她们也不会承认,这也给整个走访排查带来了极大困难。
通常情况下,我们走访了一整天,也没有任何进展。
即便是那些愿意接受我们询问的小姐和卖淫女,也都表示没有见过王金尉,或者说接待的人太多,根本没有印象了。
我和邱楚义有些泄气,老队长却走在我们前面,说:“再坚持一下,没准下一个人就能提供线索了。”
虽然心里一万个不情愿,但我们还是坚持了下去。
就这样,我和邱楚义在老队长的带领下,走了一户又一户,见了很多人,问了很多话,很多次,由于老队长问的问题比较直白,我们甚至被轰赶了出来。
邱楚义坐在墙角,愤愤地说:“王队,咱们这是在破案吗,我看纯属在浪费时间。”
老队长也不急躁,他顺势坐下来:“怎么浪费时间了?”
邱楚义继续道:“按照现在的走访速度,等到把所有住户都走访完毕,凶手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老队长却说:“早在我们发现尸体之前,凶手就已经逃了,即便没有逃,他也将自己无限隐身了,因此,不管我们是否介入调查,凶手逃跑或者隐身都是客观事实。”
邱楚义看了看老队长,又看了看我,没说话。
老队长继续道:“从某种角度上说,我们介入调查后,你走的每一步,问的每一个人,排查的每一户,都是在无限接近凶手了。”
是啊!
只要继续调查着,我们和凶手之间的距离就在缩短。
老队长简单两句话也让我那颗隐匿又焦躁的心沉了下来。
邱楚义本想辩驳两句,又感觉老队长说得在理,便倏地站起身。
那一刻,他“哎呦”了一声。
我们忙问他怎么了,邱楚义抬脚看了看,然后我和老队长便笑出了声,他的鞋底竟然磨穿了。
邱楚义骂道:“这个兔崽子,我一定要亲手抓到他,否则这双鞋白白磨破了!”
04
那天是走访排查的一周之后。
我们的调查终于出现了突破性进展。
当时,我们敲开了一户普通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我说我们是警察,并问他家里有没有大人,他说没有。
我顺势拿出了王金尉的照片,询问他是否见过照片上的男人,本以为那个中学生会摇头说没见过,没想到他看过照片后,竟然应声道:“我好像,见过他。”
我一惊:“你见过他?”
那个中学生反问:“他,是不是一个瘸子?”
我连连点头:“没错!”
这个中学生名叫阿南,父母早逝,家里就他和奶奶两个人。
由于生活条件拮据,每天晚上,阿南都会在巷子口的路灯下看书,也会看到很晚。
大概两年前的一个深夜,为了迎接联考,阿南又在路灯下面看书,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拎着旅行袋,走路一瘸一拐的男人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虽然只是初中生,但是阿南知道村子里很多女人都是卖淫女,每天晚上也会有很多男人进入村子买春。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也只是其中一个。
因此,他并没有在意,继续低头看书。
那个男人路过阿南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然后问阿南在看什么书,阿南说看的是练习题,准备明天的考试,那个男人说了一句“祝你好运”,阿南还说了一声“谢谢”。
接着,那个男人就走进了小巷子。
我追问阿南,那天是两年前的几月几号或者大概日期。
阿南转身进了屋,找到那一年的课本,翻来翻去,说出一个日子:“1991年3月13日。”
1991年3月13日。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
在之前和郭强的聊天中,他提到买票的日期是1991年3月的一个星期三。
邱楚义查过万年历,1991年3月的6号、13号、20号和27号是星期三。
阿南所说的日子正好就在其中。
结合王金尉携带行李箱和进入金阳村两个细节,基本可以确定1991年3月13日就是王金尉和郭强买好车票,准备明天回家的日子!
这也印证了郭强所说属实,王金尉确实回到了金阳村。
阿南为我们指引了那一条小巷子:“当时,他就是走进了这条巷子。”
我们向阿南道了谢,快步走进了巷子。
那是一条死巷。
巷子并不深,一共有十一户。
那一晚,王金尉找到的小姐应该就在这十一户之中,或者说,她曾经就在这十一户之中。
老队长带着我和邱楚义分头走访。
这十一户中有六户是本村居民,他们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彼此也都熟悉。
至于另外五户,有两户是两兄弟,早在很多年前就搬到外地去了,房子一直空着,没有出租,剩余三户则住着外地人,一户住着一对夫妇,男人打工,女人卖淫,两户住着职业小姐。
虽然他们否认,尤其是那对夫妇,但是邻居的眼睛是雪亮的,你是什么人,你进行什么勾当,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这三户租客都是一年以内搬过来的,他们并不认识王金尉。
当时,王金尉找到的应该是这三户之前的租客。
当我们向那六户本地居民问起这些的时候,他们表示这三户之前的租客里确实有两户是小姐。
一户是两个职业小姐,一个叫梦月,一个叫玲玲,都是十七八岁,人挺好,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另一户则住着一家三口,男人叫做阿力,四十出头,女人叫做阿珍,看起来应该比阿力还要大几岁,他们还有一个十多岁的女儿,叫做珊珊。
听到那个阿力和阿珍夫妇有一个女儿,我忽然想到了藏匿在大皮箱夹层里的女孩照片。
我立刻从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交给那些住户辨认,她们均表示照片中的女孩并不是阿力和阿珍的女儿。
我有些失落。
老队长开口道:“能和我们聊一聊阿力和阿珍夫妇吗?”
我侧眼看了看老队长,心想:他怎么突然盯上这个三口之家了。
老队长继续说:“比如,他们是什么时候搬来的,又是什么时候搬走的,脾气性格,工作生活,任何与他们有关的东西都可以聊聊。”
经老队长这么一说,那些人也打开了话匣子。
有人说:“他们一家应该是三年多以前搬来的,我记得是我闺女生完孩子来我这里坐月子的时候,他们搬过来的。”
有人说:“那个阿力看起来很和善,平常见面都会打招呼,一口一个大哥大姐,特别亲切,他好像没工作,平常就是在村子里闲逛,我听我老伴说,他总去村子南边的坊子打牌。至于那个阿珍,好像是在饭店当刷碗工吧,看起来冷冰冰的,见了面也只是点点头,很少说话,他们的女儿也是这样,从来不会主动和别人说话。”
有人说:“其实,村子里有不少这种外地夫妇,女人还兼职做卖淫女的,只不过那些就是夫妇两个人,通常是女人在屋里卖淫,男人在外面抽烟放风,像是阿力和阿珍这种带着女儿一起住,还做卖淫女的确实不多见。”
也有人说:“他们搬走有两年多了吧,他们搬走的那天,我还碰到了阿力,阿力说带着阿珍和女儿回老家,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了。”
离开那里之后,邱楚义问老队长:“您怀疑阿力和阿珍?”
老队长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说:“不管是王金尉的主观选择,还是客观作案条件,阿力和阿珍都比梦月和玲玲更具嫌疑,在之前的走访中,我们了解到,王金尉很抠门,相比梦月和玲玲,价格更便宜的阿珍更吸引他,如果要杀人,阿力阿珍和梦月玲玲都具备作案和抛尸条件,但是相较之下,阿力和阿珍的条件更具优势,毕竟阿力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最重要的是……”
这时候,老队长突然停了下来。
邱楚义追问:“最重要的是什么?”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最重要的是在我的观念里,这种允许妻子卖淫,甚至依靠妻子卖淫的男人本身就不正常,他们夫妻情感是畸形的,这种关系也充满危险!”
那天下午,我们见到了曾经租住给阿力和阿珍夫妇房子的房东。
房东对那对夫妇也颇有印象。
他回忆说,他们是三年以前搬来的,住了一年多就搬走了。
“你还记得他们大概是什么时间搬走的吗?”老队长问。
“就是前年的三月底,我也忘记是十几号还是二十几号了,反正当时距离房租到期还有一个多月,他就说不租了,还让我退租,我说不能退租,就让他们继续住。”房东答道,“然后,我就准备走,他跟了出来,说给我看一样东西,我问看什么东西,他说看了就知道,然后他就将我带去了小厢房,指着地上的一个白色桶子,问我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里面是汽油。”
“汽油?”邱楚义一惊。
“没错,就是汽油。”房东点了点头,“我说这东西很危险,不要放在家里,他说他们可以继续住一个月,如果不小心洒了汽油,烧了房子,到时候就不要怪他了。我感觉这家伙好像有点不正常,如果他真的把我的房子点着了,我倒是得不偿失了。”
“所以,你就给他们退了房租?”我问。
“退了,当天就退了。退完房租,他们就搬走了。”说到这里,房东还感叹道,“那家伙看起来笑呵呵的,没想到竟然恐吓我。你还别说,就是他搬走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想到那个眼神都会做后怕……”
“人嘛,千人千面。”老队长也说,“一人也有千面,你看看的仅仅就是他想要让你看到的一面而已。”
05
结合房东所说,阿力和阿珍就是在王金尉和郭强失约之后不久搬走的。
如果真的是他们杀了王金尉,从时间节点和搬离动机上也能说得过去。
不仅如此,房东关于阿力“汽油威胁”的说法也侧面证明了老队长所说,这个阿力并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和善。
这也大大增加了他本身的不稳定性和危险系数,关于他的作案嫌疑也陡然提升了。
不过,房东并不知道阿力和阿珍一家搬去了哪里。
当时,阿力只是说回老家。
没人知道他的老家在哪,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是不是回到了老家。
联系到之前的那个邻居说见到阿力去过村南的坊子打牌,我们一行三人也找到了那里。
那里确实是一个赌窝。
扑克麻将,叶子牌九,应有尽有。
老队长找到了辖区派出所,派出所民警查封了这个坊子。
在审讯当中,我也问到了阿力,有三个人说确实记得他。
其中一个叫做涂继顺的男人说:“哦,我记得那个家伙,没什么钱,却经常过来。”
老队长问:“你具体说说。”
涂继顺说:“那家伙运气很差,每次过来,十局八局不到,就把兜里的钱输干净了,别看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实际上特别狠。”
老队长问:“比如说?”
涂继顺说:“比如说,他会用妻子抵赌债。”
老队长问:“什么意思?”
涂继顺说:“如果你们调查过他了,应该知道他妻子是做小姐的吧,说小姐也不准确,就是卖淫女。”
老队长问:“你继续说。”
涂继顺说:“有一次,他过来打牌,又是输得精光。当时,他有些不服气,就找我借了几百块,输了,又借,借了又输,反正最后输了一千多块。”
在当时,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一两百块,一千多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了。
老队长问:“然后呢?”
涂继顺说:“然后,我就让他明天还钱,他也答应了,到了第二天,他没钱还我,我就说如果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他想了想说可以让他妻子还钱,我说怎么还,他说他妻子是卖淫女,可以让他妻子抵偿赌债,按照一次五十的话,一两个月就还清了。”
老队长问:“阿力的妻子也同意?”
涂继顺说:“一开始,她自然不同意,还骂阿力不是人,阿力也算厉害,当着我们的面,直接将她暴打了一顿,最后踩着她的脸问同不同意,她只能哭着说同意,说真的,当时看到这些,我都有些不忍心了。”
老队长问:“你也接受了?”
涂继顺突然就笑了:“警察同志,我也是没办法,他没钱还我,我只能接受,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汗钱打了水漂,你说是吧。”
老队长问:“你继续说。”
涂继顺说:“从那天之后,我隔三差五地就去阿力的家里找他妻子,有两次,阿力就在家,我问他要不要回避,他说不用,我就当着他的面和他妻子办事了。”
老队长问:“除你之外,阿力还向别人出卖过自己的妻子吗?”
涂继顺说:“当然了,自从他发现赌输之后可以用妻子抵偿之后,就更加肆无忌惮地借钱了,有时候他妻子忙不过来,也可以几个人一起玩的,反正只要可以抵偿赌债,他说怎么玩都可以。再后来,他欠的赌债越来越多,他甚至列了一个日期表,把自己的妻子接客的日程一天一天排满了。当时,有两个哥们为了寻求刺激,还专门让阿力在一边观看,阿力也同意了,说是这样能够多抵一倍的赌债。”
坐在老队长身边记录的我一度气得咬牙切齿,如果涂继顺所说属实,这个阿力简直就是一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老队长沉默片刻,继续问:“你知道阿力一家搬走了吗?”
涂继顺说:“当然知道,这家伙搬走的时候,还有一些赌债没有偿清呢。不过,钱不算多,大家也都没有深究。毕竟,他们也享受了他的妻子嘛。”
老队长问:“你知道阿力一家搬到哪里去了吗?”
涂继顺说:“这个我还真的不知道。当时,也是有两个哥们去他那边找他妻子,发现大门紧锁,问了问才知道他们突然搬走了。”
老队长问:“你仔细回想一下,你们和阿力甚至阿力妻子交流沟通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及过自己的或者妻子的家乡的信息?”
涂继顺说:“确实没有提过。”
就在结束讯问的时候,涂继顺突然说:“对了,他好像提过一次……”
我追问:“在哪里?”
涂继顺说:“我记得有一次过去找阿力的妻子,完事之后,阿力就在那看电视,当时电视里好像在播放什么唱歌节目,那个唱歌的唱得还挺好听,他说那个歌手和他是同乡,我不相信,他说他们都是一个镇上的,逢年过节,那个唱歌的还回老家看望大家呢!”
我又问:“那个歌手叫什么名字?”
涂继顺思忖片刻:“好像叫什么梦野……”
我脱口而出:“李梦野?”
涂继顺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李梦野,李梦野!”
对于这个李梦野,我倒是有印象。
他是这两年通过青年歌唱大赛打开名气的年轻歌手,他的那一首《梦里的田野》很有传唱度。
结束讯问之后,老队长针对审讯结果和之前走访排查得到的信息进行了整理分析,将接下来的调查方向分为了两个:
其一,通过涂继顺所说,阿力和李梦野疑似同乡,既然阿力主动提及,这个信息大概率是真实的,在查得青年歌手李梦野的户籍信息后,确定阿力和阿珍是否是该村人,是否回到过村里,现在又在何处。
其二,通过房东、阿力和阿珍夫妇的邻居以及涂继顺等人,我们也了解到阿力和阿珍夫妇有一个女儿珊珊,大概十多岁,这么大的孩子,肯定已经上学了。因此,通过珊珊的就学信息,或许能够找到新的线索。
散会之后,老队长安排我和邱楚义去调查关于珊珊的就学信息,让孟阳去调查李梦野的户籍信息,并联系当地辖区民警,协查关于阿力和阿珍夫妇的信息。
06
那天晚上,我和邱楚义睡在宿舍。
邱楚义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那里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审讯的内容。
那些从涂继顺还有其他人口中说出的关于阿力的信息,那个文质彬彬,又阴鸷狠毒,痴迷赌博,又出卖妻子的嘴脸。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男人呢?
这到底是怎样一对夫妇呢?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三口之家呢?
他们会是杀害王金尉的凶手,还是凶手另有其人?
浑浑噩噩睡着了,掉进了光怪陆离,没头没尾的梦境,直至被梦境吸干了精力,邱楚义将我叫醒了。
睁开眼睛的瞬间,耳朵里还会嗡嗡作响。
起身,匆匆跑到水房,简单洗了一把脸,就拿上外套下了楼。
我们正准备骑上车子去金阳村,就看到了孟阳,他说已经查到了歌手李梦野的户籍信息,李梦野是南疆县南疆镇东恒村人。
他准备上班之后就联系南疆县公安局,请求对方确定一下阿力和阿珍夫妇的人员信息。
我对孟阳说可以先等一下,等我和邱楚义确定了珊珊的就学信息,可能会得到阿力和阿珍的个人信息。
我在局门口的包子铺买了一屉包子,然后和邱楚义一边骑车,一边吃包子,直奔金阳村。
金阳村本身没有学校,它和周围四个村子的学生就读于西五村小学。
学校不大,每个年级只有两个班,每个班大约五十多人。
接待我和邱楚义的是西五村小学的副校长。
结合年龄,当时的珊珊应该就读三到五年级,在逐个询问三个年级的班主任之后,五年级二班的迟老师说,大概在三年前,班上转来了一个女学生,叫做齐珊珊,就住在金阳村,两年前,这个齐珊珊又转走了。
我询问是否有这个女孩的照片和有关她的相关信息。
迟老师想了想,说:“应该有。”
随后,迟老师在档案室找到了当时齐珊珊转入西五村小学的转入申请表。
那薄薄一张表上简单填写了齐珊珊的个人信息,旁边还有一张学生照。
照片中的她梳着辫子,一脸冷漠,完全看不出这个年级应有的朝气。
“那孩子很内向,不爱说话,也不合群,总是一个人。”迟老师也感叹道。
“班上有和她关系不错的同学吗?”看过齐珊珊的学生照,邱楚义问。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迟老师思忖片刻,“你们问一问班上的同学,他们应该知道。”
我轻轻翻过那张表,背面是家庭信息:
父亲,齐春力,1964年3月出生,无业;
母亲,徐和珍,1958年9月出生,无业。
齐春力和徐美珍,应该就是房东和邻居口中的阿力和阿珍了。
随后,我和邱楚义又通过邻居确定,学生照中的女孩就是阿力和阿珍的女儿珊珊。
至此,我们终于拿到了关于阿力和阿珍夫妇一家的具体信息。
虽然没有照片,但是拿到二人的基本信息,还是对于确认他们的人员轨迹有着重大推动。
在孟阳联系南疆县公安局,确定二人轨迹信息的同时,我和邱楚义通过迟老师了解到,当时班上有一个叫做任雪花的女同学,一度和齐珊珊走得很近。
如今,任雪花已经是一名初一学生了。
在那天下午放学后,我和邱楚义在任雪花所在中学班主任的安排下,见到了个头不高,留着齐耳短发的任雪花。
班主任简单介绍了我们,还告诉她只是问两个问题,不用害怕。
我问任雪花是否认识齐珊珊,她一怔,尔后点头说认识,她们做过一年多的同学。
我又问当时她们的关系怎么样,她说一开始不怎么好,后来就走得近了。
至于走得近的原因,任雪花回答得很直白:“她妈妈是卖淫女,我妈妈也是,没人和她玩,也没人和我玩,我们就一起玩了。”
像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做朋友的原因有很多。
有的是因为你有一个洋娃娃,有的是因为你的皮筋跳得好,有的是因为两家认识甚至是熟识,有的是因为住的地方很接近。
任雪花和齐珊珊却是例外。
她们做朋友却是因为彼此的妈妈都是小姐,都是卖淫女,都是别人口中的“鸡”。
就像两棵冷清无依的小草,在那个瞬间飘零到了一起。
任雪花向我们说了很多她和齐珊珊之间的事情,很琐碎,又很绝望,包裹着十多岁少女复杂难解的心事。
我一一记录着,直至她说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任雪花说,齐珊珊带她去过两个地方。
我问道:“哪两个地方?”
任雪花说:“嗯,一个是民心河边,一个是一处废弃的果园子。”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在民心河里被打捞出来的皮箱尸骨。
我追问:“你们经常过去吗?”
任雪花点了点头:“去了几次,四五次吧。”
我又问:“她没有说为什么去哪里吗?”
任雪花似乎有些犹豫:“她……”
邱楚义追问:“她说了什么?”
任雪花仍旧犹豫着。
我安慰道:“同学,你应该也听说了,前些天在民心河里打捞上来一个大皮箱,箱子里有一个男人的尸体吧,你所提供的信息很可能就是破案的关键。”
沉默良久,任雪花缓缓抬眼:“我记得,有一天放学,她带我去了民心河边,她站在那里,看着河里的河水,我问她在看什么,她什么也没说,后来,她又带我去了一处废弃的果园,对着一棵大树发呆,我又问她在看什么,她还是什么也没说。这样过了两三次,我就有些不高兴了,说如果她什么都不说,我们就绝交,然后她就说了。”
我和邱楚义异口同声地问:“说了什么?”
任雪花咬了咬唇瓣:“她说,她在看死人。”
后脊倏地浮出一层冷汗,我反问:“看死人?”
任雪花应声道:“她是这么说的,当时我还问她,哪里来的死人,她就什么都不说了。后来,她再也没有去过那两个地方了。”
任雪花的那一句“她说她在看死人”彻底在我的脑袋里炸开了。
齐珊珊去了民心河边,然后那里打捞出了死人,她也去了废弃果园,那里是不是也隐藏着,无名尸骨?
这个想法太震撼了,对于二十出头的我来说太震撼了。
在班主任和学校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任雪花带我们去了民心河边,她所说的位置距离打捞出大皮箱的位置非常近。
随后,任雪花又带我们去了那一处废弃果园,也找到了那一棵齐珊珊曾经一直盯着看的大果树。
我站在那里,死寂地凝视着那棵大果树,直至邱楚义低声道:“大通,你说,那棵树下面不会也埋着死人吧。”
我没说话,心里却认可了这种猜测。
在我们将这个信息报告给老队长之后,他也感觉不可思议。
他意味深长地说:“如果那棵果树下面真的埋着尸体,那就说明齐珊珊所说属实,她知道或者参与了这两起杀人抛尸案件,不管是她知道还是参与,实施杀人罪行的一定就是她的父亲阿力和母亲阿珍,他们将尸体抛入河中,埋进地里,他们也不是单纯的单一性作案,而是有针对性的连环犯罪!”
夫妻杀手,连环犯罪?
07
关于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当天晚上,在老队长的安排下,挖掘工人对那一棵果树周围进行了挖掘,在果树东南方向三米的位置,真的挖到了东西。
清冷的废弃果园里被各种探照灯照得灯火通明,然后一声招呼传来:“挖到了,挖到一个大麻袋!”
大麻袋?
当时,站在角落里的老队长快步走了过去,我和邱楚义等人紧随其后。
晃动的手电筒灯光立刻全部聚集到了那个大坑里面。
邱楚义身手矫健地跳下了坑,抖落麻袋上的湿土,扯开绳扣,打开了袋子。
袋子里装满了白骨,头骨,肱骨,胸骨等等。
虽然已经白骨化,但是看到尸骨的瞬间,我的胃里仍旧不免一阵翻江倒海。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不眠夜。
挖掘尸骨,勘察现场,整理线索。
那时候的我二十出头,精力充沛,可以连续熬三五个通宵。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逐渐丢失了正常的睡眠。
直至若干年后,我不需要这样做了,我仍旧会坐在午夜的中央,毫无睡意。
我会翻腾起那些罪案,重新咀嚼,重新窥探人性中那些幽暗的角落。
当然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发现无名尸骨的那一晚,老队长让技术科的同事将挖掘清理后的尸骨带回了公安局,他带着我和邱楚义留在了现场,继续勘察。
虽然已经进入四月,但是时值午夜,又是在这种废弃果园,清冷的夜风不停地往衣服里面灌着。
我们三个谁也不说话,只是不停清理着那些泥块之中的物品。
那些物品零零散散。
有褪色的塑料打火机,有已经干瘪脱水的印泥,有折断的铅笔,有发霉的香烟,还有一个手掌大小的黑皮小本子。
小本子里的内容已经无法识别,纸页粘连,字迹晕干。
另外,小本子的外皮上有凹陷痕迹。
我推测凹陷痕迹应该是烫金字。
由于小本子被埋在地下,烫金字全部脱落,只剩下了凹陷痕迹。
邱楚义摘下手套,轻轻摩挲着那些凹痕。
那个场景让人感觉有些好笑。
我无奈地问:“怎么样,这个小本子的生辰八字是多少,你摸出来了吗?”
邱楚义瞥了我一眼,语带不屑:“当然摸出来了。”
老队长无奈地摇摇头:“都什么时候,还想着闹呢!”
邱楚义停了手,然后将小本子交到老队长手中:“大洋机箱。”
我反问:“什么,什么机箱?”
邱楚义又重复了一遍:“大洋机箱,那个凹陷痕迹是四个字,大——洋——机——箱。”
我感觉不可思议:“你还有这手艺呢!”
邱楚义撇了撇嘴:“实话告诉你吧,我从小就跟着我奶奶打麻将,摸牌那是祖传手艺,摸这几个字完全就是小菜一碟。”
老队长拍了拍邱楚义的脑袋:“你就吹吧。”
这简单的对话让彼此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紧接着,邱楚义又在那个坑里找到了一张残缺的火车票。
他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上面的泥土,然后念道:“泾……泾阳至东闽,对,就是泾阳至东闽的车票!”
老队长接过车票,确定邱楚义所说无误:“看来,这个死者可能是从泾阳来到东闽的。”
我不禁感叹道:“他是这个泾阳县大洋机箱厂的人吗?”
一直到了凌晨两点,在将这个土坑又重新翻腾了一遍,确定再也没有线索了,我们才回了公安局。
回去路上,老队长仍旧有些不放心。
毕竟天黑,视线也不好,很容易忽略某些细节。
他嘱咐我和邱楚义明天天亮后再来一趟。
离开那个废弃果园的时候,我恍然感觉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两个人,一男一女。
男人推着一辆自行车,车子后座上绑着一个大麻袋。
女人跟在后面,一手扶着大麻袋,一手拿着铁锹。
接着,他们将车子停了下来,然后卸下大麻袋。
男人和女人碎念了两句,开始挖坑。
黑夜中,我能够听到铁锹插入泥土,又被翻开的声音。
土坑越挖越大,越挖越深,直至男人招呼女人停手,两个人便将放在一边的大麻袋拖进了坑里。
这时候,男人抽了一根烟,捻灭烟头后,又点了一根。
女人则坐在旁边,木然地看着那个土坑,那个大麻袋,还有站在身边的男人。
男人抽完烟,招呼女人开始填埋。
很快,土坑就填埋完毕。
男人还特意在上面反复蹦了蹦,好像害怕埋得不够深,压得不够实。
最后,男人骑车自行车离开了,女人则走在后面。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我隐约看清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个头发凌乱,眼神哀怨,眼角挂着泪痕的中年女人。
她好像看到了我,又好像没有看到。
她的眼神从我的脸上挪开,然后走进了没有尽头的夜……
这时候,已经走远的邱楚义大喊道:“大通,你又在那里看什么呢!”
我回过神来,回应道:“哦,没什么。”
接着,我快步跟了上去。
凌晨四点,我们得到了部分尸检信息。
无名尸骨系男性,身高在一米七左右,年龄在三十岁至五十岁之间。
由于尸骨已经白骨化,尸骨上也没有明显伤痕,且尸检技术和条件有限,暂时无法确定死者的具体死因。
至于死者死时身上所穿的衣物,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物品,唯一值得注意的是死者所穿的内裤很特别。
技术人员为我们展示了那条内裤:“这条内裤上有一个后来缝上去的内兜。”
邱楚义反问:“内兜,为什么要在裤衩子上缝内兜?”
老队长咳嗽了两声:“你看吧,这就是生活的经验了。很多男人,尤其是经常出门的男人,为了防止丢钱,往往会把钱藏在比较私密的地方,比如在内裤上缝一个内兜。因此,死者应该是已婚男人。”
邱楚义瞥了老队长一眼:“王队,您这是结合自身经验,现身说法吧。”
老队长瞪了瞪邱楚义,邱楚义就识趣地不说话了。
技术人员说:“另外,我在这个内兜上还发现了一个字,或者说是两个字。”
我追问:“什么字?”
技术人员说:“明,或者日,月两个字。”
也就是说,死者名字里很可能带有明字或者日、月两个字。
在接下来的案审会上,老队长针对在废弃果园里发现的不明男尸做出了分析。
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以及任雪花所提供的信息,基本可以认定阿力和阿珍夫妇,甚至是这一家三口都具有重大作案嫌疑。
而且,我们怀疑阿力和阿珍等人杀害的远远不止这两个人。
至于作案动机,在经过细致讨论和分析之后,我们比较趋向于财杀。
虽然暂时没有确定不明男尸的身份,但是我们推测他应该也是一名嫖客。
他和王金尉一样,在嫖娼过程中被杀害,被害原因就是他们口袋里的钱。
原因有两点:
其一,阿力缺钱。结合涂继顺等人所说,当时的阿力欠下赌债,甚至出卖妻子身体进行偿还,但这仅仅就是偿还,如果他想要继续赌博,仍旧需要赌资,杀人劫财应该是最方便最直接的方式;
其二,条件符合。这里面又包含两点,第一点是嫖客有钱(或者携带了一定数量的现金),比如王金尉,当时他准备回老家,身上一定携带着工地上结算的工资,第二点就是作案条件便捷,基本是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就是时间通常是晚上或深夜,这个时间作案,基本不会引起注意,地利就是作案地点就是在家中,在这里作案会更加有利,也不易被发现,人和就是作案人数超过了嫖客人数,从人数上占有优势。
08
散会之后,老队长招呼大家早点休息。
邱楚义嚷嚷着困了,便和其他同事回宿舍了。
老队长见我似有心事,又走在最后,便问我怎么了。
“哦,没什么,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案子?”
“王队,在刚才的分析中,您说阿力和阿珍杀人为财,我也同意这个观点。”我点了点头,“但是,他们明明可以通过其他方式去得到钱的,哪怕偷盗抢,为什么要杀人呢?”
“就像我说的……”老队长无奈地叹息道,“在他们的观念里,相比偷盗抢,杀人更加方便,也更具诱惑,在同等条件下,杀人就是他们处理这件事情的最优解。”
“可是,王金尉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我反驳道,“他就是一个普通农民工,身上最多一两千块钱……”
“不!”老队长突然打断了我,“对于他们来说,当他们需要钱了,别说几百块了,几十块,甚至几块钱都是好的!”
我看向了老队长,老队长继续道:“这就是人,你永远捉摸不透,也永远无法完全了解和掌控。”
当时的我以为老队长故作高深,若干年后,当我经历的案子越来越多,便逐渐明白,那是老队长对于人性和人心的窥探和解读。
话落,老队长便催促道:“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
我应了声,转身上楼了。
眼下,最重要的仍旧是确定不明男尸的身份,然后追踪阿力和阿珍夫妇。
次日一早,老队长便带着我和邱楚义匆匆赶往了泾阳县。
在泾阳县公安局的协助下,我们找到了两家叫做大洋机箱的工厂。
其中一家已经倒闭,倒闭原因竟然是该厂的一名业务员失踪了。
业务员失踪?
那一刻,我们都想到了那个在废弃果园里挖到的不明男尸。
当天下午,我们见到了那家大洋机箱曾经的副厂长。
听闻来意,他也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两年前,他们厂里一个叫做张瑞明的业务员外出跑业务,然后莫名其妙失踪了。
张瑞明?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看向了老队长和邱楚义,他们也看向了我。
在此之前,我们通过不明男尸内裤内兜上的字推测其名字中带有“明”字或者“日”“月”二字,如今这个失踪的业务员名字里就包含一个“明”字。
张瑞明,男,1952年2月22日出生,泾阳县人,大洋机箱厂业务员。1991年5月14日于东闽市失联,后确定为失踪。
张瑞明是厂里的老业务员了,人老实,人缘也不错。
经副厂长辨认,那个我们在掩埋尸体的坑中挖到的黑皮本确实是厂子发放给业务员的。
副厂长说,1991年5月12日,张瑞明和另一个业务员一起去了东闽市的两个客户那里洽谈业务,业务谈得不错。
当时,两个人住在了客户工厂附近的一家招待所。
本来,他们准备于5月14日一早就回来的,但是张瑞明说他还要办一件事,便让那个业务员先走。
那个业务员也问他去哪里,要办什么事,张瑞明没说,就说让那个业务员先走,然后那个业务就在当天中午走了。
回到泾阳之后,那个业务员也向副厂长说明了这个情况。
当时,谁也没有在意。
直到两天之后,张瑞明的家人来到厂里反映,张瑞明一直没有回来,副厂长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据张瑞明的妻子说,他们家在东闽市并无亲友,张瑞明绝对不是去探访亲友了。
那他去办什么要紧的事情了呢?
据那个业务员回忆,他们准备离开的前一晚,也就是5月13日晚上,并没有听张瑞明提及要留在东闽市办事。
那天晚上,他在招待所的洗漱间洗澡,回房间的时候,看到张瑞明在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他们似乎聊得非常投机,时不时还发出笑声。
当时,那个业务员也没有在意,就回房间了。
过了一会儿,张瑞明也回来了。
那个业务员还问了问那个男人是谁,张瑞明说就是住在隔壁的房客,没事闲聊了两句。
随后,副厂长便以机箱厂的名义报了警,办案民警和副厂长等人先后去了东闽市,也联系了辖区派出所帮忙寻找。
最后一个见到张瑞明的是招待所的前台,她说张瑞明是和一个陌生男人离开招待所的,时间就是那个业务员离开的那天傍晚。
一个陌生男人?
会是那个住在隔壁的房客吗?
他又是谁?
我看了看老队长,又看了看邱楚义,听副厂长继续说了下去。
副厂长说:“虽然招待所都是登记住宿,但是那个男人的身份证号码登记错误,招待所的前台也没注意。即便辖区派出所介入调查后,也没有追查到那个男人的身份。没人知道那个陌生男人是谁,他们是离开了东闽市,还是仍旧留在了那里。”
副厂长还说,张瑞明失踪之后,厂里专门开会研究了这件事,调派了专人负责,还给了专项的钱,但是寻找始终没有任何进展。
其实,在很多人看来,失踪在很大程度上就意味着死了,只不过是没有被发现而已。
张瑞明失踪之后,其妻纠集了娘家人来到机箱厂哭闹争吵,悬挂横幅,说是厂子失责,导致员工失踪。
他们甚至去了厂长和副厂长的家里去吵去闹,吵闹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厂长妻子因为这件事担忧,在外出时候出了车祸,被撞死了,厂长也因此一蹶不振,很多客户得知这个情况后,都纷纷解除合同。
很快,厂子就干不下去了,一年之后就倒闭了。
至于张瑞明的妻子等人,她们没有等回张瑞明,也没有得到想要的补偿。
虽然,就目前这些信息和线索,基本可以认定废弃果园不明男尸就是失踪的张瑞明,但是我们仍旧需要进行最后的确定。
在找到张瑞明的妻子之后,她以为丈夫有了消息。
当我们表明身份,并且提到在东闽市发现了一具疑似她丈夫尸体的时候,她一时不能接受,瘫坐在了地上。
后来,在我们的劝慰之下,她才逐渐恢复了精神。
随后,老队长问到了内裤的问题:“我们发现死者所穿的内裤上有一个内兜……”
没等老队长说完,她就开口道:“是的,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在老张所有的内裤上都缝了一个内兜,他是业务员,经常出差,出差肯定要带钱,还是厂子的钱,他也被人偷过,为此,我就在他的内裤上都缝了一个内兜,为了方便区分,我还在上面缝了一个明字。”
随后,老队长取出了技术人员拍摄的内裤照片,当她看到那个歪歪曲曲“明”字的时候,突然怔住了:“就是……就是老张的……”
至此,确定在废弃果园挖到的不明男尸就是失踪的业务员张瑞明。
09
那天晚上,老队长带我和邱楚义住在了泾阳县公安局对面的招待所。
通过白天了解到的信息,结合之前掌握的线索,老队长一边洗脚一边说:“我想,就是那个住在招待所隔壁的人留住了张瑞明,也是他带着张瑞明一起离开。那天晚上,他们在门口的聊天,很可能是关于嫖娼,关于找小姐的事情。”
我也表示赞同:“对于老实巴交的张瑞明来说,这绝对是一件刺激的,值得他留下的事情。”
邱楚义一边嗑瓜子,一边给电视换台:“所以,他对同行的业务员说要留下来办事,其实就是和隔壁的那个人去嫖娼,去找小姐了。”
我推测道:“隔壁的那个人应该带他去了金阳村,而张瑞明找的就是阿珍,当时的他还携带着厂子给的出差费用,就藏在内裤里,他也应该就此被阿力和阿珍夫妇盯上,然后在这个过程中被杀害,后被抛尸掩埋。”
此次泾阳之行,虽然确定了废弃果园不明男尸的身份,但是对于寻找阿力和阿珍夫妇来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案件至此,我们甚至没有一张关于他们的照片。
对于他们的认识,也仅仅停留在房东、邻居和赌友的描述,以及我们脑海的勾勒中。
就像谜一样的两个人,那对夫妇始终隐匿在人海之中。
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仍旧在东闽市生活,还是已经离开这里,前往了外地?
那一刻的我,坐在火车之上,看着窗外倒流的景象,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回到东闽之后,孟阳那边的调查也有了进展:
通过南疆县公安局的协查,确定齐春力确实是青年歌手李梦野的同乡,来自南疆县南疆镇东恒村。
齐春力的父母早亡,他和姐姐跟随叔婶长大。
由于叔婶家的条件也不好,除了自己的三个孩子,还要抚养这双姐弟。
初中毕业后,婶婶就介绍齐春力的姐姐去县里打工,后来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姐姐死后,齐春力就辍学,去了外地打工。
起初,逢年过节还回来,有一次过年,他和叔婶吵了一架,一气之下就走了,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齐春力的叔婶说,他们已经十多年没有联系了,不知道齐春力人在哪里,是死是活。
当然了,齐春力的叔婶也没能提供一张有关他的照片,说是之前还有,他走后,他们就都丢掉了。
而在邻居那里,我们得到了另一种说法。
有邻居表示,齐春力的叔叔经常虐待他们,打骂更是家常便饭,尤其是齐春力,经常被吊起来毒打。后来,他还把齐春力的姐姐送到县城,在一家皮鞋厂打工,后来突然就死了,尸体被匆匆拉了回来,然后埋了。
齐春力的姐姐是自杀,究竟为什么自杀,却没人知道。
在走访之中,我们还了解到,当时,齐春力和邻村的一个叫做郝艳波的人关系不错。
随后,我们辗转找到了郝艳波。
提起齐春力,他也非常感慨。
他说他们曾经关系不错,还一起在县城打过工。
在郝艳波那里,我们拿到了一张他和齐春力的合照。
那算是我们和齐春力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之前,他只存在于通过他人叙述而勾勒出的影像中。
照片中的他十八九岁,留着长发,眉目清秀,穿着浅蓝色衬衫和深色喇叭裤,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
郝艳波说,大概十年前吧,他们还是有联系的。
有一次,齐春力给他打了一个珍贵的公共电话。
电话里,他们聊起了彼此的近况。
当时,齐春力说他在渝江县找了一份工作,还找了一个对象。
郝艳波问对方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又是做什么工作的。
齐春力没说名字,只说那个女人姓徐,比自己大几岁,在一家食品厂上班,还是车间主任,离过婚,还带着两个孩子。
郝艳波还开玩笑说齐春力是嫩牛吃老草,不仅找了一个年纪大的,还是离婚带孩子的。
郝艳波回忆道:“当时,阿力跟我说,你连毛都没有长全呢,知道什么,年纪大离过婚的在那方面放得开,躺着趴着跪着站着,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最主要的是她特别喜欢我,特别黏我,每天就想着跟我结婚呢!”
说到这里,郝艳波莫名笑了起来,仿佛那一刻再次听到了当年的对话。
“后来呢?”老队长问,“你们还有联系吗?”
“大概过了半年多吧,我去渝江县走亲戚,我们还见过一面。”郝艳波稍有停顿,“当时,他说自己已经结婚了,就是和那个姓徐的女人,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特别好,还说妻子和孩子都特别顺着他,他也根本不用工作,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妻子供着他的吃喝用度,我说他真是命好,赚到了。”
很多时候,赚,包含了很多。
不仅仅是赚钱,还可以赚人,赚运,甚至是赚命!
“再后来呢?”老队长又问。
“再后来,他找过我两次,都是借钱,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打牌输了,我也借给他了,当然了,钱不多。”郝艳波继续道,“只是,等到我用钱,找他要钱的时候,他先是推脱说等一下,又说就是没钱,我感觉大家都是朋友,没必要闹成这个样子。之后,我又找他催要过两次,发现他已经不在渝江县了,我的钱也就打了水漂。自那之后,我们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据郝艳波所说,齐春力在十年前就结婚了,结婚对象姓徐,年龄比齐春力要大。
而他出现在金阳村的时候,妻子叫做阿珍,也就是徐美珍,房东和邻居也说她比齐春力年长。
结合这两点,基本可以确定这个徐姓女人就是徐美珍。
另外,郝艳波还透露了一个重要信息,就是徐姓女人有过婚史,还带着两个孩子。
但是,十年之后出现在金阳村的阿力和阿珍夫妇身边却只有一个女儿。
从年龄上分析,阿力和阿珍十年前结婚,孩子最多八九岁,但是他们出现在金阳村的时候,女儿珊珊却是十多岁,也就是说,这个孩子就是阿珍和前夫所生。
那么,另外一个女儿呢?
在前夫那里,交给其他亲人抚养了,还是发生了别的事情?
据郝艳波所说,徐美珍应该是渝江县一家食品厂的车间主任,这在当时算是非常不错的工作了。
她为什么会放弃这么稳定的工作,带着孩子,随着游手好闲的齐春力离开渝江县呢?
一切,不得而知。
不管怎样,我们都需要确定一下徐美珍的身份信息和背景信息。
10
离开南疆县之后,邱楚义就嚷嚷着快去渝江县,老队长却说休息一天再走:“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有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去调查案子。”
邱楚义撇嘴道:“您就不怕线索没了吗?”
老队长笑了笑:“这线索放在那里十年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的,如果它要是没了,早就没了。”
接下来,老队长带我们在南疆县逛了半天,又带我们吃了当地的特色小吃。
连日奔波的疲惫终于在美食的安抚下一扫而光。
直至次日下午,我们才坐车去了渝江县。
渝江是一个小县城。
我们找了一家包子铺。
一顿晚餐,老队长就从老板口中了解到了渝江县有几家食品厂,分别在哪里,经营状况又是什么样。
渝江县一共有两家食品厂。
一家是位于县城东的县食品厂,一家是位于县城南的三江食品厂。
简单睡了一晚。
次日一早,我们先去了县食品厂。
接待我们的是食品厂的副厂长,他让人帮忙查了一下档案资料,十年前并没有一个叫做徐美珍的车间主任辞职。
食品厂员工流动很小,毕竟是铁饭碗。
接着,我们又去了三江食品厂。
没等去厂里找负责人,我们就从门卫大爷那里确认了徐美珍的身份:“哦,你们说的是小徐吧,我和她母亲认识。当时,她也算是食品厂的老员工了,从车间工人一直做到车间主任,只不过在很多年前就辞职了。”
邱楚义问:“您知道她为什么辞职吗?”
门卫大爷说:“听说,她家里出了一些事,然后就辞职了。”
我补充问道:“您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门卫大爷似有犹豫:“这个,你还是问问别人吧。”
随后,在门卫大爷的引导下,我们见到了食品厂人事科的谷科长。
在我们说明来意之后,谷科长突然感叹道:“说起阿珍,自从她离开三江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接着,谷科长从身后的书柜里取出一张合照,然后指出了徐美珍:“这个人就是阿珍。”
那是一张黑白照,照片还有一圈波浪形花边。
照片正上方有一行烫金字:三江食品厂优秀员工表彰大会。
时间是1983年3月。
接着,谷科长向我们说起了他了解的徐美珍:“虽然我比阿珍大几岁,但却是同一批进入三江食品厂的员工,我们都是1978年春天分配过来的。当时,我们分在了分拣车间,她在一号线,我在三号线。”
伴随着谷科长的叙述,我们也恍然回到了十多年前:“在我们那一批人里,阿珍算是最优秀的了,来到分拣车间不到半年,就从分拣工做到了副班长,然后是班长。隔年,由于工作认真,表现优异,她当上了车间副主任,然后是车间主任。”
老队长感叹道:“确实是非常优秀了。”
谷科长应声道:“谁说不是呢。”
这时候,谷科长起身,给我们续了一下茶水:“好像也是那一年吧,具体时间我也记不清了,阿珍结婚了,结婚对象好像叫张沪江吧。”
我打开笔记本,适时记录。
谷科长继续道:“阿珍和张沪江也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张沪江比阿珍大几岁,家庭条件应该不错,具体情况呢,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反正两个人处的时间不长就结婚了。阿珍结婚的时候,大家也都过去了。当时他们过来给我敬酒,我还多喝了一杯呢!”
老队长提醒道:“后来呢?”
谷科长回忆道:“后来,我听别的女工说,有一次阿珍来上班,脸上带着伤,她们就问阿珍怎么了,阿珍说没什么,就是走路不小心摔倒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被打的。”
我一惊:“张沪江打的?”
谷科长无奈地说:“阿珍从来没有承认过,我们也只是这么猜测。后来,阿珍的脸上,胳膊上总是出现一些伤痕,我们也耳闻到张沪江确实有家庭暴力,那家伙喜欢喝酒,喝醉了就打阿珍,酒醒了又向阿珍道歉。这种日子过了几年吧,张沪江喝酒喝死了。他死了,阿珍也算解脱了。”
我追问:“徐美珍是什么时候离开三江食品厂的?”
谷科长想了想:“应该是1984年,距今也有十年了吧。”
我又问:“您知道,她为什么离开三江食品厂吗?”
谷科长摇了摇头:“当时,我已经成了业务员,经常出去跑业务,和她们联系也不多了,具体原因我并不知道,只是知道在那一年,她的大女儿园园,死了。”
大女儿死了?
那一刻,我和邱楚义对视了一眼。
当时,郝艳波提及齐春力的再婚妻子有两个女儿,多年后出现在金阳村的阿力和阿珍却只带着一个女儿。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还疑惑另一个女儿去了哪里,如今在谷科长口中得知那个女儿死了。
如此一来,所有细节竟一一对应了。
我追问:“您知道徐美珍的大女儿是怎么死的吗?”
谷科长答道:“烧死的。当时,这件事闹得还挺大的。”
邱楚义也问:“她是怎么烧死的?”
谷科长答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我只知道是烧死的。”
老队长继续问:“大女儿死后,徐美珍就辞职了?”
谷科长答道:“具体时间我也说不好了,应该就是在那一年,大女儿死后,厂子给她批了假期,后来她来到我这里,当时我已经在人事科了,她说要辞职,我问为什么,她说就是不想干了,想要辞职,我反复挽留,她就是铁了心要走,还说我多管闲事,我也没办法,就给他办理了辞职手续,还补了三个月的工资。”
说到这里,谷科长清了清嗓子,又说:“后来,我也打听过,听说当时她处了一个男朋友,比她小很多,也就二十出头吧,他们处了一段时间,她好像特别喜欢那个男的,对于对方的要求全部答应,百依百顺。为了处对象这件事,她和家里闹得挺不愉快的,她母亲还说要和她断绝关系,但她就是铁了心和对方处对象,最后还辞职了,辞职时间不长,就和对方离开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最后,我问:“您还记得,当时她处的那个对象叫什么名字吗?”
谷科长思忖片刻,说:“姓齐,好像叫什么阿力。”
没错,就是阿力了。
谷科长提供的信息也侧面印证了郝艳波所说属实。
十年前,齐春力和徐美珍就遇到了,就在渝江这个普通的县城。
只是,在这两个人身上仍旧萦绕着很多谜团。
比如,齐春力和徐美珍是如何认识的,相差六七岁的二人又是如何确定恋爱关系的,徐美珍为什么会放弃铁饭碗和齐春力远走他乡,她的大女儿园园又是如何烧死的,她明明知道齐春力无法带给她稳定生活,为什么没有带着女儿离开,等等。
就在我们结束对话,准备离开三江食品厂的时候,我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摸出笔记本,从名片槽内摸出一张照片,就是那一张从藏有尸体大皮箱夹层里发现的女孩照片。
当时,我们推测照片中的女孩或与死者有关,或许凶手有关,或与箱子的主人有关。
在后来通过王金尉的家属,阿力和阿珍的房东及邻居等人辨认,他们均表示不认识照片中女孩,也说那个女孩不是阿力和阿珍女儿的时候,我们一度感觉,这个皮箱和死者以及凶手都没有关系,照片中的女孩仅仅与皮箱的主人有关。
如今,当我们来到渝江县,从谷科长口中得知徐美珍曾有两个女儿,一个女儿意外死亡的时候,我忽然又想到了那个照片中的女孩。
我将照片拿给谷科长,询问他是否认识照片中的女孩。
他先是一怔,然后抬眼说:“这……这是园园吧,没错,就是阿珍的大女儿,园园。”
园园!
那个照片中的女孩确实与凶手有关,她也确实是阿珍的女儿,只不过是其死去多年的大女儿。
在意外确认了照片中女孩的身份后,也印证了阿力和阿珍夫妇就是杀人抛尸的凶手!
11
随后,在谷科长的帮助下,我们找到了当年徐美珍一家居住的民房。
那里,早已大门紧锁,人去房空。
透过褪漆的门板夹缝,我看到院中已是杂草丛生。
走访了住在周围的邻居,他们表示对于徐美珍一家仍有印象。
在他们那里,我们了解到,徐家算是这里的旧户了。
徐美珍的父亲在她十多岁的时候就病死了,没两年,她弟弟也病死了,之后她和母亲相依为命。
邻居们都说徐美珍懂事又能干,学习成绩也不错,当年还是高中毕业,毕业时间不长,就被分配到了食品厂,从一个普通的车间工人做到了车间主任。
二十多岁的时候,徐美珍经人介绍,认识了在服装厂上班的张沪江。
半年后,二人便结婚了。
婚后,徐美珍先后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做园园,小女儿叫做珊珊。
在外人眼里,这就是幸福的一家人了。
当然了,他们也知道徐美珍一直遭受着家庭暴力,每次被打,她都会带着女儿回娘家,又会和母亲发生争吵,街坊四邻也都知道。
只不过,大家都维持着表面的体面,谁也不愿意戳破,谁也不愿意提及。
后来,张沪江死了,说是喝酒喝死了。
再后来,徐美珍就成了单亲妈妈,带着两个女儿生活。
邻居们说,大概在十年前,也就是张沪江死后一年多,徐美珍处了一个对象,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年轻,应该比徐美珍年纪小很多,他和徐美珍来过这里,只是次数不多。
后来,徐美珍的大女儿园园被意外烧死了。
再后来,徐美珍就辞去了食品厂的工作,然后带着小女儿珊珊和那个年轻对象离开了渝江县。
至于徐母,邻居们也说,在徐美珍离开之后,她一直独居,本来爱说爱笑的性格,由于女儿的一系列事情变得少言寡语,在徐美珍搬走之后,也不怎么出门了。
一个邻居感叹道:“遇到这么一个女儿,又是离婚,又是处年轻那么多的对象,还辞职准备和对象离开渝江,换作是谁也堵心吧!”
我又问:“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另一个邻居们说:“不知道,就知道她去年的时候出门了。当时,我还问她去哪里,她说出去打工,一个人在家也没意思。”
最后,通过那些邻居辨认,他们也认出了照片中的女孩就是徐美珍的大女儿园园。
我留下了联系方式,拜托邻居们,一旦徐母回来,一定要留住下,或者询问她的住址:“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她的女儿徐美珍涉及一起刑事案件。”
在离开之前,我们询问邻居们是否了解,当年徐美珍有没有关系要好的朋友或姐妹,一个邻居说,那时候经常看到春燕过来。
在徐美珍离开之后,她们还见过春燕过来看望徐母。
只不过,这个春燕已经嫁到外地,不在渝江了。
我们辗转联系上了春燕。
在电话里,春燕也向我们回忆起了她和徐美珍的事情。
她所说的和三江食品厂的谷科长以及徐家的邻居们提供的信息基本一致。
不过,她重点跟我们说起了徐美珍的不幸婚姻以及那个让徐着迷,甚至神魂颠倒的对象齐春力。
“哎,这真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直到现在,我都没想通,那个男人到底给阿珍吃了什么迷魂药,让她那么心甘情愿为他付出,即使女儿被烧死了,不仅没有责怪他,反倒为了他,辞去了食品厂的铁饭碗。”说起那些事情,春燕仍旧有些愤愤不平,“当时,她已经是车间主任了,算是厂里的骨干,如果她不辞职,现在起码是一个副厂了。”
“你和我们聊一聊那个让徐美珍神魂颠倒的齐春力吧?”我这么问。
“哎,我也忘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就是有一次,阿珍带着女儿过来找我,然后和我聊起了,她认识了一个年轻男人,那个年轻男人对她有意思,我就问对方叫什么,多大年纪,做什么的,她说对方叫做阿力,二十左右,在食品厂斜对面的皮鞋厂打零工。”春燕缓缓铺开回忆,“其实,自从阿珍的前夫张沪江死后,她的生活就平静了不少,你们应该也知道吧,她的前夫酗酒,对她不好,经常打她,阿珍根本不敢提离婚,别说那时候了,即便是现在,女人一旦结了婚,也不会轻易提出离婚。反正,在那段婚姻里,阿珍过得很辛苦,她一面被丈夫殴打,一面还要上班挣钱养家……”
“你继续说一下这个阿力吧。”我适时提醒道。
“当时,阿珍和我说起这个阿力的时候,我是不同意的,第一,他不是本地人,第二,年龄差距大,第三,工作不稳定。本来,我以为阿珍会听我的,没想到她竟然和阿力处上了对象,阿力带她还有她的两个女儿出去玩,还给她买衣服买鞋子,总之,对她特别好。”春燕继续道,“没多长时间,阿珍的母亲也知道了这件事,就做主让他们断了。毕竟,在那个年代,像是阿珍这种带着两个孩子的,和一个比自己小六七岁的男人处对象,还是很受争议的。”
“只是,阿珍还是坚持。”我反问。
“没错,不管别人怎么说,阿珍就是要阿力在一起。再后来,阿珍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了阿力的出租房里,好像一家人似的,过起了日子。”春燕仍旧表示不解,“我也见过那个阿力,长得确实是白白净净,也很有礼貌,但就是给人一种不可靠,不踏实的感觉,我也不知道他给阿珍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那么死心塌地。”
“你知道,阿珍为什么要辞职,和他一块离开吗?”我又问。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阿珍不是自愿离开的。”春燕这么说。
“不是自愿的,那是阿力威胁她离开的?”我反问。
“我也说不好,我只是那么感觉,我感觉阿珍好像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瞒着所有人。”春燕娓娓道来,伴随着她的叙述,我们也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那应该是在园园出事后的几个月吧。”
12
“你能先说一下园园的死吗?”我问,“听说她是被烧死的?”
“没错,园园确实是被烧死的。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我就是听说,当时园园和珊珊玩捉迷藏,躲进了柜子里,然后就睡着了。没想到,出租屋里竟然着了火,园园就这么被烧死了。”说到这里,春燕也不禁感怀。
“出租屋怎么会突然着火呢?”我感觉不可思议,“当时,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也来了,只是也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春燕继续道。
“当时,阿珍和阿力不在家吗?”
“他们在家,阿珍发现着火,带着阿力跑了出来,只是谁也没想到园园躲在柜子里……”春燕无奈地说,“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就那么烧死了……”
“好,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一说阿珍的辞职离开吧。”
“园园死后,阿珍一直非常伤心。毕竟,丧女之痛难以承受。我也时常过去找她,和她聊天,开导她。”
“当时,阿力也在吗?”
“在的。不仅如此,阿力还会招揽别人来家里打牌,输了钱就会找阿珍索要,我对阿珍说这不是一个好现象,让她好好管管阿力,她却说管不了。后来,我和我对象说起这件事,我对象说我多管闲事,人家两口子的事情,我凭什么去插嘴,我想了想,也感觉有道理,也就不怎么管了。也就是从那时候,我和阿珍变得疏远了。有时候,一两个月也见不到一次,我不去找她,她也不会来找我……”
“后来呢?”我继续。
“后来,阿珍突然找到我,说她要走了,离开渝江县,和阿力去南方。”春燕稍有停顿,恍然那个见面就在昨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让她重复了一遍,她说要离开渝江去南方,我说她的工作怎么办,女儿怎么办,母亲怎么办,她说工作不要了,女儿带着一起去南方,至于母亲,暂时先留在渝江,等到她们稳定了,再把她接过去。”
“你没问她为什么突然去南方吗?”
“当然问了,她就说阿力想要去,阿力的朋友在那里有项目,只要投了钱,基本就是遍地捡钱,我问投谁的钱,她说她自己的积蓄,一万块钱。但是她的那个样子,那个语气让我感觉,她根本不愿意去,那里也根本没有遍地黄金。”
“然后,徐美珍就走了?”
“走了,就这么走了,甚至没有告诉我一声,就带着女儿珊珊和齐春力走了。”说到这里,春燕突然松了口气,“当时,她母亲还说,如果她辞职了,就这么走了,她们就断绝母女关系,结果呢,她还是辞职了,就这么走了……”
“他们走后,阿珍回来过或者联系过你吗?”
“开始,她还打过我厂里的电话,我问她在哪里,过得好不好,她只是在电话那头哭,我问是不是齐春力欺负她了,她说不是,我又问是不是过得不好,她说也不是,她只是说有点想我了,想家里人了,我说,如果想我了,想家里人了,可以回来的,她却说自己没办法回来,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之后,我就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不知道她人在哪里,又是死是活。”
挂断了春燕的电话,我的心情忽然沉重了许多。
虽然春燕提供了很多关于徐美珍和齐春力的信息和细节,但是在我听来,还是有很多地方充满疑点。
比如,徐美珍为什么要放弃铁饭碗,冒着和母亲断绝关系的风险也要和齐春力离开;
比如,徐美珍为什么会和春燕说自己没办法回来;
又比如,离开渝江前往南方的徐美珍,究竟经历了什么,会从一个车间主任沦落到卖淫女呢?
在这一切背后,齐春力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如果这一切都是齐春力威胁甚至强迫徐美珍的,她为什么不离开,不回家,不报警呢,仍旧选择栖息在那个摇摇欲坠的家里,被齐春力利用,被齐春力玩弄,被齐春力伤害呢?
这些疑点恐怕只有徐美珍本人才能给我们解释了吧。
离开渝江之前,我特意来到徐母的老宅,见到了之前提供信息的邻居们,并向他们表示感谢。
最后,我给每位邻居都包了一个红包:“大爷大娘,我还要拜托你们一件事,请帮忙留意和寻找徐母,如果有了她的消息,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渝江县公安局的办案民警。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务必收下。”
那些邻居们推脱了一下,还是收下了。
其中一个邻居说:“小同志,你放心吧,如果我们看到她,一定会给公安局打电话的。”
回程路上,邱楚义问我:“喂,每个红包里面一百块钱,你三个月的工资都包出去了,值吗?”
我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希望是值得。”
邱楚义冷哼道:“我劝你还是醒一醒吧,就是几个老大爷老大娘,你还真指望他们能够帮你找到人吗。”
我轻轻撕开手里的瓜子袋:“破案抓人,我们确实更在行,可是轮到找人,尤其是这种找本地熟人,别说我们了,就算渝江县公安局的办案民警也不一定比他们厉害。”
邱楚义仍旧有些担忧:“就算找到了徐母,她又能提供什么信息呢?”
我嗑起了瓜子:“正因为无法确定,我才要找到她。”
这时候,坐在一边闭目养神的老队长也开了口:“大通的思路没错,而且,人都是情感动物,人是无法彻底舍弃亲情,尤其是母女之情的。”
邱楚义追问:“您怀疑徐美珍联系过她母亲,这些年,她和家里仍旧有联系?”
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母亲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除非深仇大恨,老死不相往来,其他情况下,我们能够和母亲有多深的仇恨呢,像是徐美珍,纵使当年和齐春力离开,母亲要和她断绝母女关系,但是真的做到的恐怕没有几个人吧,日子久了,她们一定会彼此联系的。”
我看向老队长,感叹他对于人的情感和心理的把握拿捏。
其实,邱楚义不知道,通过老邻居打听和寻找徐母的办法也是老队长告诉我的,钱也是他出的。
接着,他又闭上了眼睛,身体也随着火车轻微晃动起来。
13
回到东闽市之后,之前曾经给我们提供了重要信息的任雪花,就是徐美珍的女儿齐珊珊的那个同学,她和她的母亲主动来到了公安局。
任母表示,在得知我们通过学校找过任雪花了解情况之后,她也想起了自己之前“截留”的两封信件。
她将两封信交给我们。
信件没有拆开,邮票仍旧贴在上面,在右下角寄信人信息上写着:
滦南县滦南镇小学六年级 齐珊珊
任母解释道:“我知道这个齐珊珊,她和雪花是同班同学,我也知道她母亲是卖淫女,父亲是赌棍,为了赌债,甚至可以出卖妻子。所以,我一直不想要雪花和她做朋友,但她们还是偷偷联系。后来,我听雪花说,她们一家搬走了,我也算放了心。”
我问她:“这信又是怎么回事呢?”
任母继续道:“有一回,雪花生病了,我去学校给她取书包,门卫叫住了我。那个门卫我和对象认识,他说有一封雪花的信,让我带回去,我看了看,发现信就是那个齐珊珊寄过来的,我害怕影响雪花,就把信扣下了,还跟门卫说,以后有了雪花的信,必须先交给我。至于这些信,我一直放在厢房的杂物箱里,从来没有拆开过。”
信件内容平平无奇,无非是简单的问候和少女心事的倾诉。
从模糊的邮戳上判断,这应该是在齐珊珊一家搬走之后半年后寄过来的,从齐珊珊入学信息来看,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在滦南县滦南镇定居了,起码是暂时居住。
这让我和邱楚义为之一振。
老队长却说:“别这么乐观,这信寄出两年了,如果阿力和阿珍再次犯案,他们很可能已经离开了滦南。”
即便如此,我们仍旧第一时间赶往了滦南县。
在滦南警方和滦南镇中心小学的协助之下,我们了解到,在两年前,也就是1992年的7月,齐珊珊转入滦南镇小学六年级,成为借读生,在1993年7月考入滦南三中,但是没有如期入学。
对于齐珊珊,当时的班主任仍有印象:“那个孩子很内向,不爱说话,加上又是转学生,在班上没什么朋友,我也找那个孩子聊过,她好像有特别重的心事,压得她有点透不过气,但是,她就是什么都不说。”
至于齐珊珊的父母,班主任说只见过她的母亲:“入学的时候,我见过她母亲一次,个子不高,有些瘦削,虽然化着妆,但是看起来病恹恹的,说话也是细声细气。”
我向班主任出示了徐美珍的照片,班主任看了点了点头:“应该就是这个人。”
通过走访排查,我们辗转找到了当时齐珊珊一家租住的民房,通过照片辨认,租房的确实是阿力和阿珍。
只不过,阿力使用的名字是齐永海,徐美珍使用的名字是徐秋然。
也就是说,那时候的他们已经开始使用虚假身份了。
对于阿力和阿珍,邻居们了解并不多,只知道那个男人没有工作,整天游手好闲,经常和村里闲散人员厮混,至于那个女人,白天在一家布鞋厂上班,晚上就做卖淫女。
一个中年女邻居说:“每天晚上,总有男人去他们家,有时候一次去两三个呢,房子的隔音也不好,每天晚上咿咿呀呀吵得人没法入睡。”
通过村里的那些闲散人员得知,阿力每天就是和他们打牌。
和之前一样,他的牌技毫无进步,牌运也是一如既往的差。
他们也知道阿力的妻子在一家布鞋厂上班,起早贪黑赚钱,一个月的工资一两天就输光了,然后他就会借钱,还不上了,就让那些人去家里搬东西,东西搬空了,就让妻子陪睡。
一个叫做欧鸿鹏的男人说:“说起那个家伙,对待他妻子真是毫无人性呢!”
欧鸿鹏说,阿力来到这里不久,就和他们混熟了。
他们经常在一起打牌,每一次,阿力都输得精光,然后他就给他们发票,和粮票差不多大小。
他管这东西叫做“睡票”。
说白了,就是睡他妻子的凭证。
只要拿着票,可以随时随地睡他妻子,最多可以三个人一起使用睡票。
听到这里,我心里涌出一簇愤怒:齐春力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虽然在金阳村的时候,他也“出卖”过妻子,但是来到滦南镇的他不仅没有收敛,反倒变本加厉起来。
欧鸿鹏回忆道:“刚开始,我们还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他妻子也接客,但毕竟是哥们的妻子。他告诉我们,不用考虑他,只要我们玩得开心就行了。后来,我们也就是不再顾忌了,反正也是他输给我们的,就放心大胆地玩呗!”
邱楚义低声骂道:“这家伙就是畜生!”
欧鸿鹏继续道:“有一次,我和一个哥们拿着睡票去找他妻子,他正在门外抽烟,见我们来了,就将我们迎了进去。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女儿在外屋写作业,他妻子躺在里屋的床上,好像是生病了,他就拉着妻子起来,我就说不用了,有时间再来,他突然像疯了一样,给了妻子五六个耳光,打得嘴巴都流血了,还说什么必须今天完事,然后就当着孩子的面,把妻子的衣服扒掉了,他妻子跪在地上哭,他仍旧不依不饶,拳打脚踢。说真的,当时我是一点想法都没有了。”
说到这里,欧鸿鹏稍有停顿,他点了一根烟,伴随着吐露的烟圈,继续道:“我感觉,我这个人平常也算厉害了,只是,我都是对男人厉害,从来不对女人动手。最后,在我和那个哥们的劝导下,他才停了手,然后我们就走了。我知道,我们走后,他还会打他的妻子。后来,那个哥们对我说,他阳痿了一个月,每到和妻子办事,就会想到那个场景,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软了。”
真是可笑又可怖!
听到这里,老队长也不由得叹了口气。
不仅如此,我们还在欧鸿鹏口中了解到了更加令人发指的信息:“后来,他就不怎么找我们来玩了,我打听了一下,他和大宁子他们玩到一起了,准确地说是大宁找他玩了。”
14
邱楚义问:“大宁子他们是谁?”
欧鸿鹏解释道:“哦,就是一群野流氓,比起我们,那群人办事更狠更下作,我听说他们知道阿海,就是你们说的这个阿力,他在出卖自己妻子之后,都想过来掺和一下,就主动设局,引诱阿力上套。我认识他们里面的人,听说他们盯上的不是阿力的妻子,而是他的女儿。”
我忽然感到一股浓郁的恶意:“你什么意思?”
欧鸿鹏继续说:“就是他们想要睡阿力的女儿,但是找不到正当理由,就通过开设赌局,让阿力尝点甜头,拴住他,最后让他输个倾家荡产,没钱了,阿力又向之前一样卖睡票,只不过,这一次卖的不是妻子的睡票,而是女儿的睡票。”
邱楚义怒火中烧:“这个畜生同意了?”
欧鸿鹏咂了咂嘴:“你都说他是畜生了,他能不同意吗?”
邱楚义猛拍桌子:“真是畜生!”
老队长抬手示意邱楚义冷静,邱楚义仍旧愤恨不平:“如果让我抓到他,一定让他好看。”
如果欧鸿鹏所说属实,那么阿力的所作所为确实在逐步挑战人性底线了,他将徐美珍和齐珊珊这对母女活活残害了。
我追问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开滦南的吗?”
欧鸿鹏回忆道:“具体时间不太清楚了,应该有一年多了吧。”
随后,我们也找到了欧鸿鹏口中的大宁子等人。
他们承认曾经和阿力一起打牌,也承认睡过阿力的妻子,那也是阿力在输钱之后主动要求的。
至于设局睡阿力的女儿,他们表示并无此事,甚至可以和阿力对质。
大宁子等人料定我们没有实质性证据,因此才敢矢口否认。
至于阿力等人的去向,大宁子等人也表示并不知情。
短暂的滦南之行就此结束。
邱楚义有些失望,毕竟没有找到阿力和阿珍离开滦南之后的轨迹信息。
老队长却说:“不虚此行。”
回程的火车是夜车。
车厢里的人不多。
老队长一边喝着茶水,一边说:“表面上看起来,此次滦南之行对于案件侦破没有帮助,实际上,却更加直观反映了阿力和阿珍的主次关系和相处模式。”
我和邱楚义坐在对面,认真听着:“虽然阿力和阿珍相差六七岁,但是对于这对情侣,或者说这对夫妻,年轻的阿力是主导,年长的阿珍却是附属,正是这种主次关系,造就了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控制与服从。”
邱楚义反问:“控制与服从?”
老队长解释道:“比如他要求阿珍辞职,和他离开渝江,前往南方;比如他不让阿珍上班,让她做卖淫女,以此供养他和这个家庭;比如他以阿珍抵债,通过淫妻的方式抵消赌债,甚至丧心病狂到发放睡票,这种控制往小处说是控制人的思想和行动,往大处说是控制人的性命。”
是啊,控制人的性命!
通过那些亲友、房东和邻居的叙述,齐春力就是死死控制住了徐美珍的性命。
他要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她的一行一动,喜怒哀乐,哪怕是一次普通的呼吸都在齐春力的掌控之中。
邱楚义愤恨道:“在我看来,这个畜生根本没有把徐美珍当人,而是把她当成赚钱还债的工具。”
我也不禁感叹:“工具尚且需要保养和保护,在齐春力眼中,徐美珍甚至连工具都不如。”
老队长继续道:“任何控制和服从都不是一蹴而就,而是循序渐进的,也是在这个过程中,齐春力逐渐把徐美珍从妻子,从女人的位置放到了非人的位置,甚至比非人更低更贱更卑微的位置。”
我循着老队长的思路展开分析:“在之前的调查中,我们将齐春力和徐美珍定义为夫妻杀手,他们确实是夫妻杀手,但是这种夫妻杀手本身的地位并不平等,也就是说主导杀戮的应该是齐春力,徐美珍更多的是被迫参与。因此,将他们定义为夫妻杀手并不是非常准确。”
邱楚义叹息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徐美珍也是真惨,先是结婚遇到一个混账丈夫,好不容易脱离了他,然后遇到齐春力,以为遇到一个好归宿,没想到却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不仅害了自己,连自己的女儿也搭了进去。”
我问道:“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徐美珍为什么没有逃离,她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就认清齐春力的真面目了吧,守着这么一个豺狼,为什么不逃离呢,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自己的女儿考虑吧。人,逃离或者远离危险的环境,这是本能吧!”
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或许,并不是她不想逃离,而是她,不能逃离。”
邱楚义反问:“腿长在自己身上,如果她想走,随时可以走。”
老队长突然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很简单,又别有深邃:“有时候,你感觉这个世界很大,好像随便找一个角落就可以过一生了,有时候,你又会感觉这个世界很小,好像怎么逃都逃不开脚下的方寸之地,有时候,你和一个人分开,可以一辈子都见不到,有时候,你想躲避一个人,却感觉那个人的眼睛永远在你的头顶,恣意凝视。”
邱楚义将身体靠在笔挺的绿色椅背上:“哎哟,我是不想了,我要睡一会儿了。”
我却仍旧追问老队长:“您怀疑齐春力掌握了徐美珍的秘密?”
老队长语带欣慰地说:“准确地说,我怀疑齐春力捏住了徐美珍的命门,如果她逃了,就会被齐春力捏死。因此,她不敢逃,也不能逃。”
命门?
这时候,老队长舒展了一下颈背:“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徐美珍适应了这种状态,在她的观念里,逃离意味着变动和危险,留下则意味着稳定和安全。”
我若有所思地说:“不管哪一种可能,都是徐美珍无法逃离,无法逃离的最终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卖淫染病而死,被那些嫖客玩弄致死,还是被齐春力活活打死,徐美珍必死无疑。
这个“死”字深深刺进了我心里。
我忽然为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感到悲哀。
15
从滦南回到东闽之后,关于这个案子的线索就断了。
齐春力和徐美珍就像两片普通的叶子,隐没进了人海的森林,我们再也没有了任何关于他们的线索。
在那个没有监控,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DNA的年代,想要在人海中抓住一个逃犯,确实困难重重。
老队长也说:“只要他们不再犯案,或者说即便犯案了,没人报警或者尸体没有被发现,他们可以一辈子不被发现。”
虽然老队长说的是事实,但我仍旧不愿意放弃。
在我看来,这个案子中还有一个疑点,或者说不合理的地方,那就是徐母的离开。
徐母为什么要离开渝江,离开这个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呢?
邱楚义总说我鸡蛋里挑骨头:“人家就是想要出去打工挣点钱,哪条法律法规说不让人家出去了。”
我反击道:“她当然可以出去,这是她的自由,但是据我们了解,她在离开渝江县之前,就是当地农机厂食堂的一名打饭师傅,工资不算多,却足够生活,她有吃有喝有住,为什么要离开农机厂食堂,去外地打工呢,一个年过六旬的妇女,应该找不到什么高工资好待遇的地方吧。”
邱楚义无奈地说:“喂,你是不是想破案想疯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错,我就是想破案想疯了。”
之后,我又两次前往渝江,找到之前见过的那些邻居们。
他们也说通过了各自的关系打听徐母的情况,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我拜托他们继续打听。
之后,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联络那些邻居们,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找到”。
在发现皮箱男尸的半年后,我终于接到了那通期盼已久的电话。
电话是徐母的一个老邻居打来的:“你是公安局的李同志吧,我知道徐美珍的母亲在哪里了!”
据这个邻居说,昨天半夜,渝江这边下起了大雨,她忽然想到相邻老宅的窗户没有关,就招呼老伴起来关窗户,结果意外看到了徐母的老宅里亮起了灯。
当时,她以为是进了贼,就和老伴过去看了看。
没想到敲了敲门,门真的开了。
开门的就是徐母。
邻居很激动,就问徐母去哪里了,怎么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回音了,她说就是去了临县打工,正好亲戚也在那边,就住在了那边。
邻居又问她怎么回来了,她说回来收拾一些东西。
邻居对她说了半年前,我和老队长等人来到这里了解徐美珍的事情。
她非常紧张地问为什么警察回来了解徐美珍。
邻居说好像是涉及了一起刑事案件,还说要她及时联系渝江县公安局。
她说她知道了,然后邻居就回去了。
邻居留了一个心眼,就找来住在附近的儿子。
邻居感觉徐母很可能当晚就会离开。
没想到她猜对了,雨停之后,天刚刚亮,徐母真的就走了。
邻居儿子小心翼翼地跟到了车站,然后看到徐母坐上了开往临县的汽车,他也买票跟了过去,辗转找到了徐母的住处。
得到这个信息后,我们没有耽搁,立刻坐车赶往渝江县的临县。
按照那个邻居提供的位置,在当地公安机关的协助下,我们顺利找到了那处民房。
那是一处独门独院的民房,位置很偏僻,周围没什么住户。
我和老队长、邱楚义还有协查民警站在巷子口。
邱楚义看了看我:“现在好了,你找到她了,可以亲自问一问她为什么离开渝江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那处民房前面,叩响了生锈的门扣。
接着,我听到有人唤了一声:“谁?”
我回应道:“你好。”
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
四目交接的瞬间,我竟然有些恍惚。
这个女孩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徐美珍,也很像那个在皮箱子夹层里发现的徐美珍大女儿园园。
那一刻,大脑飞速运转着……
还是说,她就是……
女孩看到了站在身后的老队长和邱楚义等人,忽然机警地拉住了门闩:“你们是谁,你们找谁?”
这时候,我听到了另外一个声音:“珊珊,你在和谁说话?”
珊珊?
她真的是徐美珍的小女儿?
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几乎是同时,我们看到了一个老太太走了出来。
那一刻,她快步来到女孩面前:“你们找谁?”
年轻协查民警走到最前面,礼貌地出示了警官证:“您不要紧张,我是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这三位是东闽市公安局的警官。”
老太太仍旧充满戒备:“你们有什么事?”
年轻协查民警问:“请问,您是袁绪兰吗?”
老太太点了点头。
年轻协查民警问:“您是不是有一个女儿叫做徐美珍?”
那一刻,站在他身后的我感到眼前这个老太太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握紧了那个女孩的手腕:“是……我有一个女儿叫做徐美珍。”
这时候,我挪步向前:“您好,我是东闽市公安局的李广通,我们在侦破一起刑事案件。经查,您的女儿徐美珍和十年前带她以及她女儿珊珊离开渝江县的男人齐春力有重大作案嫌疑。因此,这半年来,我们一直在找您。”
在我说出徐美珍涉嫌刑事案件,有重大作案嫌疑的时候,袁绪兰只是微微一怔,没有惊恐和激动,没有反问女儿涉嫌了什么刑事案件,更没有反问案件性质是否严重,反倒镇定地问:“找我做什么,我和她早就没有联系了。”
就在我准备继续开口之时,院内突然传来一阵惨叫,凄厉骇人。
老队长追问道:“这是谁在叫?”
袁绪兰连忙解释:“没什么,哦,就是……”
没等她说完,惨叫声持续传来。
我和邱楚义对视一眼,不顾袁绪兰和那个女孩的阻挡,径直冲进院子,然后老队长和协查民警也跟了进来。
16
前后只有短短三五秒。
那一刻,站在院子里的我们透过模糊的玻璃窗看清了屋内的一切。
那是……
我的心里有过短暂的犹疑。
那是,徐美珍吧……
没错,那就是徐美珍!
此时此刻,徐美珍被绑在一个椅子上。
她似乎非常痛苦,发出无法分辨哭笑的惨叫。
徐美珍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的出现是否意味着齐春力也在这里?
老队长追问道:“老大姐,你和我说实话,齐春力是不是也在这里?”
袁绪兰只是无奈地摇头。
我和邱楚义立刻冲进屋内,试图解开绑在徐美珍身上的绳子。
袁绪兰却制止道:“你们不要解开,她会抓伤你们的……”
我推开袁绪兰的手臂,质问道:“她为什么会抓伤我们?”
看着不断撞击着椅子的徐美珍,袁绪兰突然情绪崩溃:“她疯了,她是一个疯子,她是一个精神病!”
我忽然松开了手,抬眼看向了老队长和邱楚义。
徐美珍疯了?
很显然,他们也没想到袁绪兰会说出这些。
徐美珍为什么会疯?
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齐春力又身在何处?
在他们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袁绪兰为什么又会和她们生活在一起?
越来越多的疑问充斥着我的脑袋,我必须解开这些问题!
老队长最先开了口:“老大姐,你先平复一下情绪,刚才我们和你说了,你的女儿徐美珍涉嫌一起刑事案件,这起刑事案件其实是一起系列杀人案件,徐美珍和当年带走她的齐春力是杀人嫌疑犯!”
听到“杀人犯”三个字,徐美珍再次嘶吼起来:“阿力,求求你了,不要再杀人了,不要再杀人了,阿力,求求你了,放过我,放过我和珊珊吧……”
那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我们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就在刚刚,徐美珍的那句话里透露了太多信息。
她提到了阿力,也提到了杀人,她提到了放过,也提到了女儿。
好像在那个瞬间,真相就要呼之欲出。
突然,徐美珍又像变了一个人,表情变得凶狠凌厉,开口骂道:“臭婊子,你又开始和我作对了,是不是,如果你再他妈的和我讨价还价,我就活活打死你,然后打死你闺女,最后回到老家打死你那个可恶的老娘!”
惊恐,震撼,后脊发凉!
我们甚至没有从刚才的话中回过神来,又被徐美珍的惊人变化惊呆了。
几乎是同时,袁绪兰一把捂住了徐美珍的嘴巴,一边捂,一边呵斥道:“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
紧接着,徐美珍又变回了之前惊恐唯诺的样子:“阿力,看在这么多年我出卖自己的份上,你放过珊珊吧……”
袁绪兰仍旧呵斥着,已然是徒劳。
徐美珍的仍旧说着:“珊珊只有十多岁,她还是一个孩子啊,你把我送给那些男人吧,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求你别伤害我的女儿……”
眼见已然无法捂住徐美珍的嘴巴,也无法捂住泄露的真相,袁绪兰只能落寞地放下了手,像是放掉了最后的抵抗。
她跪在那里,低声啜泣:“作孽,作孽啊……”
我侧眼看了看老队长,他示意我先不要开口。
这时候,徐美珍好像认出了袁绪兰,凄惨地笑了笑:“娘,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袁绪兰缓缓站起来,轻轻抱住了徐美珍的头:“我的儿啊……”
徐美珍继续说着:“我应该听你的,我不该猪油蒙了心地离开食品厂,我不该和那个畜生离开老家的,我更不该带着珊珊跳了火坑啊……”
袁绪兰将徐美珍抱得更紧了,好像在那个瞬间,有谁要将她抢走一样。
将头埋在母亲怀里的徐美珍哭泣着:“娘,你放心吧,我已经把那个畜生杀了,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再也不会来祸害我们了……”
短短几句话,徐美珍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良久,老队长才开了口,像是问询,又像是开导:“老大姐,现在你可以说了吧,在徐美珍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需要真相,那些被他们杀害的无辜之人也需要真相……”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女孩也开了口:“婆婆,咱们就说了吧,说了,也就安心了……”
袁绪兰没有回应,只是嘤嘤啜泣着。
这时候,女孩抹掉了眼角,对我们说:“警察叔叔,我来说,我来告诉你们发生的事情。”
我和老队长凝视眼前这个女孩,听她继续说:“我是徐美珍的女儿珊珊,我母亲杀了人,她和齐春力那个畜生杀了人,我母亲为了我,把齐春力也杀了……”
我不敢想象,那么沉重残忍的话题在这个女孩的口中竟说得如此平静。
那一刻,四目交接。
那个冷漠绝望的眼神我见过。
就在当初找到任雪花,她描述着齐珊珊带她去民心河边,去废弃果园时候,站在那里的情节,我想象出来的齐珊珊的眼神。
和我现在看到的眼神一模一样,就像一座如何也无法融化的冬天。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普通的阳光,普通的空气,普通的时间流逝;
对我来说,那又是一个惊心动魄的下午,失魂落魄的袁绪兰,格外冷静的齐珊珊,疯言疯语的徐美珍,在她们口中,那些年的悲惨和罪恶被娓娓道来。
我、邱楚义和协查民警分别坐在老队长的两侧,在袁绪兰和齐珊珊的安抚下,徐美珍逐渐平复了情绪,然后就像一个正常人,对着袁绪兰说:“娘,我饿了,我想吃饭了……”
袁绪兰让齐珊珊端来了饭菜。
看着徐美珍吃了起来,袁绪兰若有所思地说:“我对阿珍说过,从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年轻男人开始,我就感觉他不稳当,如果以后他们在一起了,阿珍一定会吃亏的,我劝她,她不听,春燕劝她,她不听,谁劝她,她都不听……这一切都是命,这一切都是她们的命……”
袁绪兰的叙述将我们带回了十多年前。
那时候的徐美珍已经离婚,带着两个女儿生活,由于工作原因,没办法照顾孩子,就将两个女儿放在了她这里。
袁绪兰回忆说,即便到了现在,像是徐美珍这种年轻丧夫,带着两个女儿的女人也是不容易再婚的,更何况还是在十多年前,徐美珍遭受了很多白眼,也承受了很多流言蜚语。
那很苦,也很难,其中辛酸和苦味,只有徐美珍自己知道。
袁绪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也时常开导女儿,让她不要在意,但是漫漫长夜,她也会看到徐美珍独自守着窗子,潸然泪下。
直至那个叫做齐春力的男人走进了徐美珍的生活。
齐春力二十出头,个子不高,有些清瘦,外地人,他在徐美珍上班的食品厂附近的一家皮鞋厂打零工。
没人知道他们是如何认识的。
袁绪兰问过徐美珍,徐美珍就说是偶然遇到的,然后就成了朋友。
二人认识之后,齐春力就开始主动追求徐美珍,去食品厂找她,给她送礼物,不是高跟鞋就是连衣裙,还都是百货大楼没有的款式。
哪个女人会不喜欢呢!
徐美珍也是女人,自然不能例外。
虽然齐春力挣得不多,但是全部花在了徐美珍的身上。
对于她这种寂寞悲伤的女人,这种追求是致命的。
这让徐美珍逐渐卸下防备,沉溺其中。
很快,两个人就确定了关系。
徐美珍也不顾旁人眼光和议论,带着两个女儿搬到了齐春力的出租屋。
对于二人的关系,周围人并不看好。
第一,齐春力是外地人,不算知根知底;第二,齐春力没有正式工作;第三,二人年龄相差六七岁,且徐美珍还带着两个孩子。
在徐美珍将齐春力带回来的时候,袁绪兰也是这么说的。
17
母亲对于女儿永远充满担忧,袁绪兰自然也不例外。
她害怕女儿吃亏,吃男人的亏,尝爱情的苦,受婚姻的罪。
只是,当袁绪兰向徐美珍说出自己的担忧,并且表示不赞同二人关系的时候,得到的并不是女儿的理解,而是强烈的反弹。
在对待齐春力这个问题上,徐美珍和袁绪兰站到了对立面。
袁绪兰的眼睛就像两口呼啸的井,悲伤和绝望,遗憾和不甘,全部从那里通过,从这里到那里,从现在到曾经:“只要提到齐春力,我们就会吵,她说齐春力爱她疼她呵护她,对待园园和珊珊也是视如己出,她还说自己和齐春力在一起,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和满足。”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徐美珍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请假,甚至旷工,只为了和齐春力在一起。
袁绪兰劝过她,好朋友春燕也劝过她,但徐美珍就是铁了心要这么做。
有些心,一旦变成了铁,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之后,徐美珍也不怎么来袁绪兰这里了。
她们母女的关系也越来越差,隔阂也越来越深。
这种日子过了半年多,袁绪兰的外甥女,也就是徐美珍的大女儿园园就出了事。
袁绪兰也是园园出事的那天晚上才知道的。
在此之前,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过徐美珍母女了。
当她知道园园被活活烧死的时候,无法置信,更无法接受。
袁绪兰质问徐美珍这到底怎么回事,徐美珍失魂落魄地说园园躲在柜子里玩,然后睡着了,没想到出租屋突然着了火,园园被意外烧死了。
袁绪兰大骂徐美珍,骂徐美珍害死了园园,枉为人母,如果不是她执意和齐春力在一起,她们也不会搬过来,园园更不可能出事。
园园死后,徐美珍一直郁郁寡欢,袁绪兰劝她搬出齐春力的出租屋,但是她没有同意。
直至有一天,徐美珍找到袁绪兰,说他们要离开渝江了。
袁绪兰追问原因,徐美珍说齐春力的一个朋友在南方投资做生意赚了钱,他也想要过去赚上一笔。
袁绪兰问齐春力哪里来的钱,徐美珍说就用自己攒的一万多块钱。
袁绪兰说那是给园园和珊珊上学用的,如今园园没了,也应该留给珊珊,为什么要给一个陌生男人去投资什么虚无缥缈的生意。
徐美珍非常坚持,还说齐春力不是外人,她也相信齐春力有能力赚钱。
虽然袁绪兰极力反对,但是徐美珍就像中了邪一样,就是要带着珊珊随齐春力离开渝江。
袁绪兰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
虽然她不同意徐美珍和齐春力在一起,但是起码他们还在渝江,还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还在所有亲友邻居的视线范围之内。
这也算是对于徐美珍母女的一种保护,哪怕这种保护是单薄的,微不足道的。
如果他们离开了,徐美珍母女连这单薄的,微不足道的保护都将失去。
袁绪兰没有办法了,就找到了齐春力,以同意他们在一起为条件,让他们放弃离开渝江,前往南方做生意的想法。
没想到齐春力却说他没有强迫任何人,这一切都是徐美珍自愿的。
袁绪兰感叹道:“到了现在,我还记得当时他跟我说话的样子,他在笑,很轻松又很可恶,那样子就好像把阿珍狠狠地攥在手里了,只要他不松手,阿珍就永远逃不掉。”
在袁绪兰找到齐春力不久之后,徐美珍就不顾反对,辞掉了食品厂的工作,在所有人质疑的眼神中,带着珊珊随齐春力离开了渝江。
在离开的前两年,徐美珍还和袁绪兰保持着联系,都是她打来长途电话。
虽然徐美珍的做法让袁绪兰无法原谅,但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况且还有年幼的外孙女,因此,袁绪兰仍旧非常惦念在外的她们。
袁绪兰询问她们的生活近况,生意状况,徐美珍一直就说很好,但是从她的语气之中,袁绪兰感觉徐美珍过得并不开心。
袁绪兰告诉徐美珍,母女没有隔夜仇,如果不想在外面了,可以随时回来。
徐美珍听到这些后,竟然嘤嘤地哭了。
之后,徐美珍打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直至袁绪兰再也接不到对方的电话了。
袁绪兰最后一次接到徐美珍电话的时候,徐美珍在电话里哭了,然后袁绪兰就听到了齐春力的咒骂声,接着哭声变成了惨叫,不仅仅是徐美珍,还有珊珊。
电话那头的齐春力似乎在殴打那对母女,但是电话这头的袁绪兰除了嘶吼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紧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自那之后,袁绪兰就和徐美珍失去了联系。
她不知道她们在哪里,遭遇了什么,又是死是活。
袁绪兰想要去找徐美珍母女,但是人海茫茫,全国数亿人口,她要去哪里找呢?
这种日子过了七八年,袁绪兰一直不敢搬家,也没有更换号码,她甚至不愿意出门,她害怕徐美珍再打电话过来。
直至去年冬天,她真的再次接到了徐美珍的电话。
准确地说,她是接到了外孙女珊珊的电话。
电话中,珊珊的声音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简单的寒暄之后,珊珊说出了她们所在的位置,还说徐美珍的精神出了问题,时好时坏,她们想要回渝江老家。
当时,袁绪兰追问齐春力在哪里,她们这么打电话过来,还说回到渝江老家会不会被齐春力殴打的时候,沉默良久的珊珊说了一句“他,被我妈杀了”。
杀了?
没错,杀了。
那一刻的袁绪兰彻底慌了,她没想到徐美珍杀了人。
但是,冷静之后的她就匆忙出门了,按照珊珊提供的地址找到了那里。
那是一处城中村的破旧民房。
三间正房,一间厢房。
院子里的酒瓶烟头肆意丢弃。
走进正房,更是凌乱不堪,房间里还充斥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人的体味。
说到这里,袁绪兰不禁悲从中来:“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我再看到阿珍的时候,她会变成那个鬼样子……”
这时候,袁绪兰看向坐在一边的徐美珍,那眼神很复杂,有怜悯,有悲伤,也有憎恨:“当时,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神呆呆的,像是不认识我了,我喊她,过了很久,她才认出了我,然后扑到我怀里,哭着说总算是见到我了,她还说自己想要回家,做梦都想要回家……”
我适时地问道:“所以,你就带她回了家,不,准确地说是来到了这里?”
袁绪兰应声道:“其实,我想过带她回到渝江老家,又害怕邻居们发现,指指点点,就在这里租住了一处民房,我们祖孙三人就这么住了下来。”
我又问:“徐美珍到底得了什么病?”
袁绪兰答道:“精神病,回来之后,我也带她去过县里的医院,大夫说就是精神病。”
老队长也开了口:“为什么没有入院治疗呢?”
袁绪兰无奈地说:“就是没钱。当时,大夫也说了,虽然她偶尔也能认人,但是大部分时间属于精神错乱的状态,病情算是比较严重了,即便入院治疗,效果也不会太明显,更何况费用也不低。”
我继续:“所以,你选择了在家照顾她?”
袁绪兰咬了咬唇瓣:“是的,说真的,我也不放心再把她交给任何人了。从去年回来之后,我就和珊珊轮班照顾她,但是她的病情还是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她就是她自己,有时候,她又会变成齐春力,就像刚才那个样子,骂人,打人……那个鬼啊,即便死了,还是不肯放过阿珍,不肯放过这个家呐……”
我看了看老队长,又看了看邱楚义。
我们都知道,徐美珍是被齐春力控制折磨成了这个样子,但是具体过程,我们并不了解,仅仅是从涂继顺、欧鸿鹏等人的口中得知了部分信息。
接下来,透过齐珊珊的叙述,我们逐渐了解到了离开渝江后,徐美珍母女最真实最恐怖的经历以及徐美珍的大女儿园园的死亡真相。
在听完所有故事之后,我忽然感叹,原来早在园园被烧死的时候,齐春力就将徐美珍以及她今后几十年的人生狠狠攥在手里了。
他可以要她喘息,也可以要她的命!
18
“妈妈在和我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提到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后悔。”齐珊珊若有所思地说,“她说,后悔遇见了齐春力,后悔听了他的话,住到了一起,后悔吃了他弄来的奇怪粉末,后悔为了保住自己,保住我和婆婆,而没有说出真相,更后悔就这么被齐春力威胁,辞去了食品厂的工作,拿出了积蓄,带上我,和齐春力一起离开了渝江……”
“那好,我们从头开始说。”我打开小本子,一边询问,一边记录,“你的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是被齐春力活活害死的。”齐珊珊答道。
从齐珊珊的口中,我们恍然看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午后。
“妈妈说,她和齐春力处对象之后,齐春力一直不喜欢姐姐和我,尤其是姐姐,因为姐姐也非常讨厌齐春力。他们处对象之后,妈妈就带着姐姐和我住到了齐春力那里。姐姐很拒绝,总是说要搬走,但是妈妈不同意。”齐珊珊一字一句,说得不疾不徐,“之后,齐春力一直找各种机会欺负姐姐,姐姐也找妈妈说过,但是妈妈一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就是不痛不痒说齐春力两句,齐春力不仅不收敛,反倒变本加厉。”
“说一说你姐姐的意外吧?”我提醒道。
“妈妈说,她从来没想到那天姐姐也在家,她听齐春力说姐姐在外面玩了。”说到这里,齐珊珊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其实,姐姐被齐春力喂了安眠药,关在了厢房的柜子里,然后,齐春力拿出了一小包很奇怪的药粉,妈妈问是什么药粉,齐春力说是一种吃了能让人快乐的药粉……”
“毒品?”我适时地打断。
“是的,后来妈妈告诉,齐春力给她吃的就是毒品。”齐珊珊应声道,“她吃了毒品之后,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就像进入了仙境一样,然后她看到了一旁的炉子,她就特别想要点燃一些东西,在齐春力的怂恿下,她竟然点燃了床单,然后是被子,最后是衣服,当她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整个屋子都被点着了,她想要灭火,却发现火势太大,只能和齐春力跑了出去……”
“珊珊?”见齐珊珊停了下来,我轻声唤道。
“随后,有人打了火警。在大火被扑灭之后,消防员在厢房发现了被烧死的姐姐。那一刻的妈妈才意识到,姐姐没有在外面,而是在柜子里。”齐珊珊叹了口气,好像在自己的叙述中,她也回到了当年的大火之外,她看到了忙碌的消防员,看到了围观的邻居,看到了惨叫的徐美珍,也看到了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烧焦的姐姐,“当然了,那时候的妈妈不知道姐姐是被齐春力喂了药,关在了柜子里,她以为姐姐的死都是她造成的。姐姐死后,妈妈一直非常后悔绝望,但是更让她后悔绝望的事情还在后头。”
“我想,园园的死亡成了齐春力威胁徐美珍的砝码,吸食毒品和烧死女儿足以让徐美珍对齐春力唯命是从。”那一刻,老队长猜测道,“对吗?”
“没错。”齐珊珊叹息道,“姐姐被烧死之后,齐春力对妈妈的态度彻底变了,他说妈妈是杀人犯,吸毒还烧死自己女儿的杀人犯,如果妈妈说出去或者报警,不仅妈妈吃不了兜着走,我和外婆也会受到牵连,以后没法做人。”
“所以,徐美珍才辞去了工作,带你随着齐春力去了南方?”老队长补充问道。
“妈妈是这么告诉我的。”齐珊珊答道。
“好。”我提醒道,“你继续说。”
“一开始,我对于这种生活没什么印象。”齐珊珊继续回忆,“妈妈说,当年她和外婆说的齐春力去南方找朋友投生意都是骗人的,齐春力就是想要离开渝江,让妈妈脱离原来的生活环境,家人,同事还有朋友,他想让妈妈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方便他随意掌控。”
“事实证明,他做到了。”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
“是的,他做到了。”齐珊珊应声道,“妈妈说,在齐春力那里,他想要她做人,她就可以做人,他想要让她当狗,她就要当狗,他想要她连狗都不如,她就真的连狗都不如。”
徐美珍还告诉齐珊珊,在他们离开渝江之后,他们在一个叫做焦河的县城落了脚。
由于徐美珍有一万多块钱的积蓄,这在当时算是一笔不小的钱了,加上徐美珍还去了一家皮鞋厂打工,他们的日子还算过得去。
不过,危机总是会从那些看起来平淡,甚至不起眼的生活中生发。
当你回神之时,它已经露出了獠牙。
也就是从那时起,齐春力沉迷于赌博。
很快,徐美珍的积蓄就被挥霍一空,工资也被充作赌资,但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徐美珍和齐春力吵过,结果就是被打得鼻青脸肿,被踩在脚底下,还被警告说让她多打工多挣钱,如果敢跑,他就去渝江把她吸毒和烧死女儿的事情抖落出来。
最后,徐美珍屈服了。
对于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一次普普通通的屈服。
在她未来的生活中,还有无数的屈服等着她去认领,去吞下,去消化。
徐美珍乖乖听话,不仅没日没夜地干活,还找人借钱,供齐春力赌博。
起初,她是为了齐春力能够开心。
后来,她是为了齐春力能够不再打她。
“在我的记忆里,我很少能够看到妈妈,她总是在上班,下了班还要去干活。”齐珊珊的语气落寞又无奈,“偶尔妈妈陪我一下,还会被齐春力打骂,他会骂很难听的话,我问妈妈他为什么要骂我们,妈妈就是抱着我哭。”
“徐美珍是什么时候不再打工,而成了一名卖淫女的呢?”老队长继续问。
“妈妈说,就是在离开焦河县之后。”齐珊珊再次撕开回忆。
徐美珍对齐珊珊说,为了躲避赌债,齐春力带着徐美珍和齐珊珊来到了一个叫做马桥的县城。
来到马桥之后,齐春力仍旧是天天赌博。
他的赌运似乎很差,几乎逢赌必输。
在一次输钱之后,齐春力和一个赌友聊天,那个赌友说卖淫来钱快,他就上了心,回去就找了徐美珍,让她不要黑白打工了。
当时徐美珍还以为齐春力大发慈悲,没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让她愤怒至极,齐春力竟然让她在上班之余做小姐,做卖淫女,还说如果以后客人多了,也可以不用打工了,就全天做这个。
虽然徐美珍极力反抗,还是没能拗过齐春力。
在齐春力的殴打和胁迫之下,徐美珍做了卖淫女。
虽然被迫脱掉衣服,成了那些陌生男人的胯下之人,但是,徐美珍也在齐春力那里争取到了一个条件,那就是不能让齐珊珊知道,同时要让齐珊珊上学。
齐春力同意了。
19
从那一天开始,徐美珍就掉进了一个吃人的泥沼,越陷越深,越深越坠,越坠越爬,却终是没能爬出来。
起初,徐美珍就是白天上班,晚上接客,接客地点就是在他们租住的房子里。
至于客人,都是齐春力招揽来的,至于嫖资,也都被装进了齐春力的口袋,成了不折不扣的赌资。
徐美珍用身体换来的钱,第二天就会被齐春力输个一干二净。
没多久,齐春力就让徐美珍辞去了工厂的工作,成了一名彻底的卖淫女。
很多时候,徐美珍睁开眼就会有客人,断断续续地一直到晚上。
她倒在那个充满让人作呕味道的床上,感觉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即便这样,齐春力仍旧不满意。
因为徐美珍卖淫的钱远远不够他赌博挥霍。
后来,齐春力就想到了用徐美珍接客来抵偿赌债。
虽然徐美珍极力反抗,但是抵抗不住殴打和威胁,还是屈服了。
在此期间,齐珊珊读完了学前班,成了一名小学生。
这也是让伤痕累累,身心俱疲的徐美珍唯一欣慰的事情。
“其实,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妈妈是做那个的了,那么小的房子里,每天都有男人进进出出,我没办法不看见。”说到这里,齐珊珊侧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目光呆滞的徐美珍,“那时候的我太小,根本无法接受,也无法理解,只是感觉妈妈很脏,我不想和她吃饭,不想和她说话,更不想和她有任何接触……”
“你知道齐春力杀了人吗?”这时候,老队长话锋一转。
“我……”齐珊珊点了点头,“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老队长又问。
“应该是六年前吧。”齐珊珊想了想,“我记得,我已经读二年级了。”
“当时,被齐春力所杀的人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吗?”老队长问。
“不是。”齐珊珊摇头道:“后来,我听妈妈说,那时候已经是他们第二次杀人了。在此之前,齐春力就已经杀了一个人,但是妈妈说,当时是误杀。齐春力想要偷取那个嫖客的钱包,被发现了,那个嫖客就想打齐春力,结果两个人就打了起来,齐春力误杀了对方,然后他们就那个嫖客装进了麻袋,半夜的时候运到了荒郊野地,埋了。”
“说一说你是怎么知道齐春力杀人的吧?”老队长又问。
“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厢房里写作业,然后来了一个男人。”齐珊珊咬了咬唇瓣,将我们带回了那个普通又遥远的夜,“那个男人之前也来过,我就没有在意,就继续写作业。后来,我听到那屋传来了一些奇怪的声音,走过去看了看,竟然看到那个男人躺在地上,脖子上勒着一根腰带,妈妈坐在床上哭,齐春力正从包里掏钱。”
后来,据徐美珍向齐珊珊复述起那一晚的事情,当时齐春力注意到了那个嫖客鼓囊囊的腰包,而那个腰包就放在脱下来的裤子上。
那个男人还对徐美珍说他看不惯工地负责人,不在工地干了,明天就要偷偷回老家了,因此今晚还想要过来玩一玩。
至于腰包里的,就是他攒下来的钱。
当时,齐春力带着徐美珍母女已经搬到了东闽市的金阳村,即便是徐美珍以身抵债,仍旧是入不敷出。
就这样,齐春力再次萌生了抢劫嫖客的念头。
之前,他不过就是偷窃嫖客的腰包,自从上一次误杀嫖客且没人找到他们之后,他似乎是找到了生财的新路子。
杀人劫财,一了百了。
金阳村外面的美容美发店和按摩店,几乎店店里面都是小姐和卖淫女,在金阳村里也有很多小姐和已婚卖淫女。
来到这里男人都是偷偷摸摸,即便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想要在这个村子里找到凶手也不容易。
就这样,齐春力一直在物色对象,直至盯上了那个瘸腿的男人。
没错,他就是多年之后,在民心里河里打捞而上的皮箱男尸王金尉。
齐春力认识王金尉。
在此之前,王金尉已经多次来过,原因就是徐美珍便宜又配合。
在此期间,齐春力对于王金尉的家庭情况和工作信息了解得七七八八。
本来,齐春力并没有将王金尉列为劫财对象。
但是,当那天晚上,王金尉最后一次过来的时候,齐春力知道对方拿到了一笔工资,还有之前积攒的钱财,鼓鼓囊囊的腰包,死死钳住了齐春力的眼睛和呼吸。
至于王金尉的命,根本不值一提。
就这样,当王金尉趴在徐美珍身上,奋力冲上顶峰的时候,齐春力已经悄然走到了他的身后,没等王金尉反应过来,齐春力就用皮带勒住了他的脖子。
王金尉不停扑腾着,但是架不住齐春力那一颗要杀人的心。
徐美珍知道齐春力要杀人了,也知道自己无法抵挡。
王金尉就这样被杀死了,躺在那里,再也没了动静。
然后,齐春力急忙打开了那个破旧的腰包,掏出了那厚厚的一沓钱。
也就是那时候,听到了奇怪动静的齐珊珊走出厢房,看到了房间里的一切。
接着,拿到钱的齐春力招呼徐美珍一起处理尸体,他也注意到了站在窗外的齐珊珊,他并没有任何遮掩,只是警告齐珊珊闭嘴。
最后,齐春力和徐美珍将身材矮小的王金尉塞进了那个从渝江带来的大皮箱中。
徐美珍从渝江带走了很多东西,那些年却都陆续丢掉了,吃的,用的,穿的,戴的。
那个大皮箱子是最后一个带出来的东西了。
他们却用它装了尸体,然后带到河边抛弃了。
说到这里,齐珊珊沉默了。
“其实,那天晚上,我也跟了出去。”她落寞地说。
“你不怕吗?”我追问。
“怕?”她冷笑一声,“我当然怕了,但是我更怕独自在家。”
“你看到了什么?”我又问。
“我就站在很远的一个角落,看着他们将箱子推进河里。”好像那一刻,我也听到了扑通一声,箱子掉进了河里,也掉进了齐珊珊无声的人生,“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那条河里,那个位置,有一个皮箱,箱子里藏着一个死人。”
随后,齐珊珊又向我们说起了齐春力劫杀的其他嫖客,前后一共五人,其中就包括我们根据任雪花的提示,在废弃果园里发现的,后来确定为张瑞明的尸体。
虽然那时候的齐珊珊只是一名小学生,但是心智已经比同龄人成熟了很多。
“所以,你才经常去河边,去废弃果园,甚至还带着你的同学任雪花去了那些地方。”老队长又问。
“我只是感觉这些秘密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要去那些地方看一看。”齐珊珊应声道,“我没有朋友,只是和雪花有些共同话题,也就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虽然十多岁的齐珊珊知道了很多,但她毕竟也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
正是她的这种“分享”才让我们发现了更多受害者的尸体,这个劫杀嫖客的系列案件才得以浮出水面。
20
逐渐长大的齐珊珊曾经追问徐美珍,为什么心甘情愿地被齐春力控制,为什么不报警不逃跑不求助。
徐美珍听了只是哭,哭着说不能报警,也不能逃跑。
当时的齐珊珊不懂徐美珍为什么这么选择,明明可以拥有更好更自由的生活,却偏偏要匍匐在这个男人脚下,任由他踩踏蹂躏,吸血剥皮。
“徐美珍为什么要杀掉齐春力呢?”老队长适时提醒道。
“因为,齐春力那个畜生盯上了我……”齐珊珊怔怔地看着徐美珍,“他想让我接替妈妈,成为他新的控制对象和抵债对象。”
那一刻,我们跟随齐珊珊的叙述回到了他们在滦南的那段悲惨日子之中:
来到滦南县之后,徐美珍的身体就每况愈下,经常生病。
即便生病了,齐春力也要徐美珍接客,一旦她稍有不从,就会拳脚相加。
在这种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日子里,徐美珍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而几经转学的齐珊珊也被剥夺了读书的权利,在滦南县滦南镇小学毕业后没有继续上学,而是辍学去了一家制刷厂打工。
十三四岁的齐珊珊正值花季,身体也已经发育了。
这引起了齐春力的注意,也引起了那些从齐春力那里拿到“睡票”嫖客们的注意,其中就包括那个叫做大宁子的人。
那时候的齐珊珊不会想到,齐春力即将把她推进狼窝。
那天晚上,齐春力说出去吃饭,想要带着齐珊珊一起去,顺便让她吃点好的。
徐美珍有些担心,又害怕齐春力打骂,就同意了,出门前,特意嘱咐齐珊珊要多留心。
齐春力确实是参加了一个酒局。
酒局上都是成年男人,他们不怀好意地盯着齐珊珊单薄的身体。
齐珊珊什么也没吃,就是喝了一杯水,却再也没有离开那个酒局。
在那个酒局之后,齐珊珊被包括大宁子在内的七八个男人轮流强奸了,她的下体流了很多血,她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最后,那些男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齐春力走了进来,丢下了一句“快点起来”,就出去了。
伤痕累累的齐珊珊被带回了出租屋。
当得知女儿被那些男人轮奸,而这一切都是齐春力的主意,为的就是偿还赌资的时候,徐美珍彻底疯了。
她冲上去厮打齐春力,就像一头发疯的牛,只是这种反抗最终以齐春力的还击而结束。
那天晚上,徐美珍抱着齐珊珊哭了半夜。
她对女儿说对不起,她被齐春力控制了,糟践了,残害了,现在害得女儿也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也就是在那一晚,徐美珍将这些年的遭遇和经历,能讲的,不能讲的,全都讲了出来。
其中,就包括她吸了毒,还害死了大女儿园园的事情。
很多很多个夜里,徐美珍都会梦见园园,梦见浑身烧焦的园园说想妈妈了,也恨妈妈了。
那些故事就像一个腐烂的桃子,轻轻一戳,腐败的汁液就汩汩而出,继续用力,汁液就越来越多,肆意喷溅,直至淹没整个漆黑的夜。
听到这里,我们不禁沉默了。
袁绪兰也不由得抱住了身边的徐美珍和齐珊珊,悲从中来。
那一刻,我恍然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深夜,徐美珍绝望地坐在窗前,她的眼角干干的,已经没有任何眼泪可以流出来了。
接着,她缓缓侧过脸,看向了我。
那个眼神很深,像一口没有结局的井。
我知道,那时候的徐美珍已经下定了决心,杀掉齐春力的决心。
我想,或许徐美珍早就对齐春力起了杀心,只是她一直在忍耐,毕竟一旦杀掉他,很可能会害了自己的母亲和女儿,而她很可能还对齐春力抱有一丝幻想,感觉他不会伤害齐珊珊。
如今,事实证明这仅仅是她的幻想。
齐春力不只是伤害齐珊珊,还想要一口吞掉,就像当初吃掉她一样。
她必须做出反击,保护唯一的女儿!
“正是因为齐春力设计让大宁子等人轮奸了你,徐美珍才动手杀了他,是吗?”良久,我才开口问道。
“没错。”齐珊珊点了点头,“在出了那件事之后的第三天晚上,齐春力又出去喝酒了,他似乎很开心,还破天荒地给我们带了熏肉。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就睡着了,妈妈让我去厢房睡觉,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我听话地回去了。我不敢睡觉,只是那么听着。过了很久,妈妈拖着一个大麻袋出了正屋,我跑出去,问妈妈怎么回事,妈妈说那个畜生死了,再也不会来危害我们了。我知道,妈妈把齐春力杀了。”
“尸体呢?”老队长补充问道,“徐美珍怎么处理的齐春力的尸体?”
“我不知道。”齐珊珊这么回答。
“你不知道?”我和邱楚义异口同声地问。
“当时,妈妈让我帮忙将大麻袋抬到一辆小推车上,将我锁在了家里,然后就出去了。”齐珊珊解释道,“所以,我并不知道她把齐春力的尸体丢到了哪里。”
我看了看老队长,他的眼神阴晴不定,然后在某一个瞬间,他又问:“那后来呢,你又为什么联系了你的外婆呢?”
“齐春力死后,妈妈的精神状态突然变得很差,有时候清醒,有时候就会变得很奇怪,总是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齐珊珊答道,“妈妈说,她的脑袋坏掉了,趁着她清醒,让我给外婆打了一个电话,让外婆来接我们回渝江,我顺利联系到了外婆,然后外婆过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到了渝江。”
“我见到她们的时候,阿珍还认得我。”这时候,袁绪兰补充道,“但是回来之后,她清醒的时候就越来越少了,直到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询问最后,齐珊珊交给我们一个小本子:“这个是我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妈妈的一个兜子里发现的。”
接过本子,然后轻轻翻开。
本子开始的几页就是零零散散记录了一些琐碎事情,比如买了什么东西,花了什么钱,翻过那几页,我看到了贴在上面的一张工作证,工作证是一个叫做周汝岗的男人,他是远在外省的松江县人,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叫做旺龙机电的公司。
我翻过这一页,然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王……王金尉?”
那页纸上贴着的竟然是王金尉的身份证。
照片下面还写着一行字:东闽市金阳村东民心河。
那里正是齐春力和徐美珍抛尸的地点。
我立刻给老队长和邱楚义等人看了看。
在接下来的翻阅中,我又看到了其他男人的信息,有身份证,有名片,甚至还有工厂的宣传页。
每个人的证件下面,都写了一行字。
其中,我看到了张瑞明的身份证和名片,在他的证件下面也写了一行字:东闽市金阳村南果园子。
没错,这些人都是齐春力和徐美珍劫杀的嫖客,那一行行小字应该就是他们抛尸弃尸的地方。
21
事实证明,我的猜测没错,齐珊珊也进行了证实。
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徐美珍为什么会这么做。
徐美珍已然无法解释,老队长尝试着站在她的角度进行了推测。
老队长说有两种可能:
其一,愧疚和罪恶感使然。虽然杀害那些嫖客并不是徐美珍的主意,她也不是主谋,但是毕竟参与了杀人和抛尸,她内心充满了愧疚和罪恶。因此,她通过留下那些被杀嫖客的信息来缓解内心的这种感觉;
其二,隐蔽的罪证。从齐春力劫杀第一个嫖客开始,徐美珍就在有意识留下那些被害者的信息了,她通过这么一种方式收集被害者的信息,一旦有一天他们杀人抛尸的事情败露或者她和齐春力站到了对立面,这将是她强有力,足以威胁齐春力的砝码。
关于这两种可能,老队长更倾向于第二种。
他说了一句让我铭记至今的话:“相比那些可怜的愧疚感和罪恶感,人性之中的自保才是真正的强大。在自保面前,任何细碎的感觉都是一种多余的矫情。”
接下来,通过那个小本子上的信息,加上齐珊珊的协助,我们辗转多地,最终找到了除了王金尉和张瑞明之外的其他被害者中的两个。
至于另外一个,由于记录地点模糊以及齐珊珊记忆的偏差,搜找一直没有更多进展。
至此,齐春力和徐美珍劫杀嫖客的连环杀人案件终于取得了重大进展。
在外县市公安机关的协助下,我们也联系到了那两个被害嫖客的家人。
其中一个被害者在其失踪之后,妻子就郁郁寡欢,带着孩子吃安眠药死了,至于另外一个被害者家属,当他们得知自己的丈夫或父亲当年因嫖娼被杀,被埋尸多年,既愤怒又无奈。
当年,他们的失踪给家里带来了灾难,如今,他们的“出现”让灾难再次翻涌而至。
至于这起连环杀人案件中的两个犯罪嫌疑人,齐春力和徐美珍,一个被杀害掩埋,尸体不知所踪,一个由于长期被控制和残害造成精神出了问题,在杀人之后恶化了这种状态,成了一个精神病患者。
一个可恶可恨,害了别人性命,最后,自己也丢了命,一个可悲可怜,以为杀人之后可以获得解脱,却永远掉进了错乱的精神世界。
案件如期终结。
至于徐美珍,也在公安机关的介入下被送去了精神病院接受系统治疗。
案子告破,全队上下都非常高兴。
只有我,发现老队长的微笑中暗含着隐约的忧戚。
那天晚上,老队长带班值班,他惯例坐在办公室翻看案卷的副卷。
我特意买了二斤熟食,去了他那里。
老队长见我来了,摘下眼镜,笑道:“还是你小子有良心,知道我值班辛苦,给我买点熟食填填肚子,比邱楚义那个兔崽子强多了。”
我笑了笑:“您放心,这句夸奖我一定带到。”
老队长咂了咂嘴。
我从包里取出两罐健力宝:“值班不喝酒,我就带了两罐饮料。”
老队长感叹道:“我正想说想要喝点什么呢,你小子就拿出来了。”
我轻轻拉开拉环,清爽的橘子味喷涌而出,然后,我将健力宝推到老队长面前:“您看什么呢?”
老队长一口气喝了半罐饮料:“齐春力杀人案的副卷。”
“这案子已经完结,移交审查起诉了,您还看什么呢?”
“我在看关于袁绪兰和齐珊珊的询问笔录。”
“她们的笔录有什么问题吗?”我有些不解。
“笔录本身没有问题……”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但是……”
那一刻,老队长缓缓抬眼,眼神忽然变得阴晴不定,整个办公室的空气忽然冷峻起来。
“但是什么?”我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
“但是,我感觉她们说得并不一定就是真相。”老队长继续道。
“不是真相?”我反问。
“我感觉袁绪兰和齐珊珊隐瞒了部分信息。”老队长应声道,“当然了,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作为支撑。”
“您感觉她们隐瞒了什么?”
“关于齐春力的被杀。”
“他的被杀有什么疑点吗?”
“徐美珍杀害齐春力仅仅是齐珊珊告诉我们的一个结果,但是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采纳她的这种说法。”
“您是说,杀害齐春力的并不是徐美珍?”
“不,我是说,徐美珍杀害齐春力仅仅是一种可能。”
“一种可能?”
“大通,你感觉在齐春力被杀这件事上,有几种可能?”老队长将问题丢给了我。
“嗯……”我思忖道,“第一种,就像齐珊珊说的,她被齐春力盯上了,她被轮奸这件事触动了徐美珍的底线,徐美珍单独作案,杀人抛尸,齐珊珊确实不知道齐春力尸体所在;第二种,母女作案,主动作案,徐美珍和齐珊珊一起杀害了齐春力,徐美珍是主谋,齐珊珊是帮凶,从杀人到抛尸,齐珊珊都参与了,她知道齐春力的尸体所在,但是隐瞒了这个信息;第三种,仍旧是母女作案,被动作案,齐春力想要继续侵害齐珊珊,在这个过程中,不管是徐美珍还是齐珊珊,只能被迫动手,杀人抛尸。”
“其实……”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还有一种可能。”
“还有什么可能?”我反问。
“杀害齐春力的是齐珊珊和袁绪兰。”
“您什么意思?”
“你所做的假设,不管是单独作案,还是母女协同,不管是主动作案,还是被动杀人,全部基于徐美珍是一个正常的状态,也就是说,在齐春力被杀的时候,徐美珍是清醒的。如果齐春力被杀的时候,徐美珍的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问题,或者说,她已经就是我们后来看到的样子了呢。”老队长继续推测道,“如果那时候的徐美珍已经精神失常,那么齐珊珊就失去了最后的保护,她很可能已经成为第二个徐美珍,受制于齐春力。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齐珊珊想要彻底摆脱齐春力的控制,并且成功带走母亲,只有杀人,但是,她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无论心智还是体力上都无法和齐春力相提并论。因此,她必须有外援,她唯一可以信任并依靠的外援只有自己的外婆袁绪兰。”
“您的意思是说齐珊珊偷偷联系到了袁绪兰,然后祖孙二人合谋杀人抛尸,最后将徐美珍带了回来?”我追问。
“没错。”老队长夹了一块熏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说,“这是我能够想到的,关于齐春力被杀的四种可能,每一种可能的发生率都是一样的,但是,这些也仅仅都是可能,在有且仅有齐珊珊询问笔录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采纳她的说法。”
“虽然您说得很有道理,但我还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感叹道。
“人心都是复杂多变的,人性的本质也是趋利避害的,任何人都是如此,齐珊珊和袁绪兰也不例外。”老队长继续道,“其实,不仅仅是齐春力的被杀,在我们找到袁绪兰和齐珊珊,听到齐珊珊叙述齐春力和徐美珍劫杀嫖客的时候,我也有过这方面的猜测,那就是齐珊珊到底是否也参与了劫杀嫖客。”
“您怀疑齐珊珊也是帮凶?”
“也仅仅是猜测,就像刚才说的,这些也仅仅都只是可能,在有且仅有齐珊珊询问笔录的情况下,我们只能采纳她的说法。”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这时候,老队长突然笑了:“好了,今天的胡思乱想到此为止。来吧,陪我喝一杯。”
我立刻打开一罐健力宝,轻轻碰了上去……
老队长说过,有些案子,尤其是缺少更多人证和物证的案子,最终的侦破得到只是一个相对真相。
至于绝对真相,往往只存在这案件中某一个人的心中。
就像齐春力和徐美珍的这个案子,知道齐春力和徐美珍劫杀嫖客以及齐春力被杀真相的只有齐珊珊。
相对真相可能就是绝对真相,相对真相也可能和绝对真相大相径庭。
在之后的十几年中,我仍旧会时不时地回想起这个案子。
不仅仅是真实且残酷的案情,还有老队长和后来的我关于案件可能性的猜想和咀嚼,以及每一种猜想和咀嚼之后,幽深复杂,迷离难解的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