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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卷四 恶如钩

作者:吴忠全;陈研一;紫金陈;穆继文;娄霄鹏;陈猛;铁头;永城字数:3.28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5 18:22:26
案卷四 恶如钩

01

在老队长工作和生活的20世纪八九十年代,很多刑侦手段相对落后,也缺乏系统的犯罪心理学理论知识,很多“东西”都是老队长和其他老刑警们通过案子一点一点总结出来的。

老队长教给了我,我又交给了我的徒弟们。

比如“蛛网”理论,这也是在很多疑难案件中,我始终奉行的经典理论,又比如接下来我要讲述的“老实人”理论。

老队长退休之后,我过去探望他。

我们聊起了很多新闻上报道的案子,他说现在案子看起来形形色色的,其实,它们和之前的很多案子没什么本质不同。

细究起来,无非都是人性的深邃幽微和不可深窥。

而老队长的“老实人”理论就是从这个案子里总结出来。

那是1997年4月,老队长去河西派出所挂职所长的第二个月。

他离开刑警队去派出所挂职的时候,局长找他谈话,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带着我和邱楚义。

邱楚义得知老队长挂职也要带着他的时候,叫苦不迭:“王队,我是卖给您了吗,您连挂职都不放过我。”

老队长却佯装嗔怪地说:“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一共就两个名额,我第一时间就想到大通和你了。”

邱楚义瞥了老队长一眼:“我看,你也就只能想到我们两个软柿子了吧。”

虽然嘴上抱怨,但是来到河西派出所之后,邱楚义干活儿比谁都勤快。

我问他:“喂,你是不是得到什么好处了?”

邱楚义一脸嫌弃地说:“这就是咱们之间的差距,看来,我是领先你们太多了。”

我瞥了他一眼:“什么差距?”

邱楚义骄傲地说:“当然是站位的差距了,咱们是跟着王队来这里的,往小处说,是代表了王队,往大处说,是代表了整个刑警队呢!”

那段时间,来到派出所报案的人中,十个得有八个都是邱楚义接待的,其中就包括那个叫做杨翠敏的中年女人。

杨翠敏报案说,她的女儿陶欣蕾不见了,准确地说是失踪了!

当时,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盹儿,听到“失踪”两个字,立刻睡意全无。

杨翠敏说她是一个单身母亲,她有一个女儿,叫做陶欣蕾,1980年出生,今年十七岁,就在东闽卫校读中专,学的是临床护理。

杨翠敏说女儿很听话,每个周末都会回家,如果不回来,也会提前告诉她。

但是这个周末,她却没有等到回家的女儿。

杨翠敏有些担心,就来到了卫校。

东闽卫校算是半封闭管理,学校提供住宿,宿舍都是八人间或十人间。

询问之后,杨翠敏才知道,由于陶欣蕾不喜欢宿舍吵闹的环境,早在一年前,就和同学搬了出来,搬到了学校的职工宿舍。

东闽卫校为职工建立了免费住宿的职工宿舍,由于距离学校较远,只有很少一部分职工会过去,大部分宿舍就空置了下来。

有的老师就偷偷将职工宿舍租给了学生或校外人员,其中就包括陶欣蕾。

值班老师和住校的同学也没有注意陶欣蕾,都说她应该是在职工宿舍。

在两名住校同学的指引下,杨翠敏来到了职工宿舍。

但是,陶欣蕾的宿舍已经上了锁。

门上和窗户上都拉着帘子,杨翠敏也看不到房内的一切。

与此同时,杨翠敏得知,陶欣蕾并不是单独居住,而是和隔壁班的邵娟合租。

据隔壁班同学说,邵娟早在一周前就请假回家了,说是母亲生病住院,需要回去照顾。

杨翠敏辗转拿到了邵娟的联系方式,给对方家里打了电话。

对于陶欣蕾失联一事,邵娟表示并不知情。

她在离开之前,陶欣蕾并无任何异常表现,这期间,陶欣蕾也没有联系过她。

学校不见人,职工宿舍也是大门紧锁,杨翠敏只能折返,找到卫校的相关负责人,对方也说建议报警。

杨翠敏不知道怎么办,就匆忙来到了派出所。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女儿的照片。

那女孩很漂亮。

瓜子脸,留着披肩长发,身材苗条,穿着一身米黄色连衣裙。

站在沙滩的背景幕前面,颇有几分明星照的意思。

这时候,杨翠敏突然哭了。

她说丈夫早年间去世了,她没有再婚,独自拉扯女儿长大,直至女儿考上卫校。

就在她感觉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女儿却突然失踪了。

她还说自己做了一个梦,梦到女儿死了。

邱楚义安慰杨翠敏先不要着急,在受理案件之后,也会尽快展开调查。

离开派出所之前,邱楚义特意嘱咐杨翠敏,一旦有了任何有关陶欣蕾的信息或线索,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杨翠敏走后,邱楚义拿起公文包,就招呼我:“走吧,咱们先去一趟东闽卫校。”

我瞥了他一眼:“去那里干嘛?”

邱楚义回道:“明知故问,当然是了解一下陶欣蕾的基本情况了。”

我继续写着手里的结案报告:“邱警官,刚才你对报案人说得信誓旦旦,我以为你要独立办案呢,原来还要带着助手。”

邱楚义怒斥道:“我再问你一遍,到底去不去,李广通!”

我抬眼道:“不去!”

邱楚义仍旧语带愤怒:“我再问你一遍,到底去不去,李……副队……”

我突然就笑了:“这个嘛,可以考虑。”

最终,我坐在邱楚义的摩托车后座上,直奔东闽卫校。

四月的大风把我吹得七荤八素。

我大声呼喊着:“喂,你有什么打算吗?”

邱楚义一边骑车一边说:“学校里那么多学生了,为什么偏偏这个陶欣蕾失联了呢,我们先把这个女孩的情况摸清了再说吧。”

东闽卫校全称为东闽(北方)医学中等专科学校,于1986年建校,位于东闽市南郊,地理位置相对偏僻。

接待我们的是东闽卫校护理部的教务主任邢主任。

在此之前,杨翠敏已经找过她了,她对这件事也非常重视,表示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在邢主任的安排下,我和邱楚义见到了陶欣蕾所在的护理部一班的戴老师和部分住校的同学。

戴老师说,陶欣蕾学习成绩不太好,经常迟到早退,有时候也会旷课,由于卫校管理并不严格,老师们对于学生的这种行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同学们也说陶欣蕾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其实并不好相处,总是给人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其中有一个同学说,之前陶欣蕾住在学校宿舍,后来嫌宿舍人多,环境不好,吵到她休息了,她就搬到了学校西边的职工宿舍去了。

陶欣蕾出众的外貌和冷冰冰的性格倒是引得不少男生追求,有护理部的,也有临床部的,但是陶欣蕾并没有接受任何人的追求。

在接下来的询问中,戴老师表示,她最后见到陶欣蕾的时间是在三天前,也就是周五的下午。

那天下午只有一节课,就是她教授的护理理论。

下课的时候,她看到陶欣蕾趴在那里,就过去询问对方怎么了,陶欣蕾说肚子疼有点不舒服,然后起身离开了教室。

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对方了。

戴老师说,陶欣蕾离开教室的时间大概是下午三点半。

随后,有同学表示,那天下午四点左右,曾看到陶欣蕾从卫生间走出来,接着就下楼了。

教学楼一楼传达室的管理阿姨表示,那天下午,她也看到了陶欣蕾。

她去传达室拿了一份订阅的《精品购物指南》,然后就走了。

当时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

邱楚义一边在小本子上认真记录着,一边表示感谢。

也就是说,陶欣蕾在离开教室后就去了厕所,然后下楼,拿上报纸,离开教学楼。

有同学表示,她们见过陶欣蕾在校外的小吃摊买东西,让我们可以去那里问问。

由于我们也无法确定陶欣蕾在走出教学楼后就离开了学校,她可能一直没有离校,也可能离校后又再次返回。

因此,在离开东闽卫校的时候,邢主任说他会让学校保安人员对教学楼、宿舍楼和实验楼等校内区域进行全面搜找。

02

走出教学楼,我和邱楚义看到三三两两的同学走过。

有人抱着书,有人拿着饭盒,边走边说,边说边笑

邱楚义看着那些学生出神。

我推了推他:“喂,想什么呢?”

邱楚义淡然一笑:“没什么。”

我挪步向前:“那就走吧。”

邱楚义感叹道:“问了一个上午了,你的肚子也饿了吧,走吧,我请你吃点东西。”

东闽卫校的后门正好临近街道,不少小吃摊贩都在这里摆摊,我和邱楚义只是问了两家,就问到了信息。

在看过陶欣蕾的照片后,有一个卖凉皮的摊贩说,他认得陶欣蕾,经常过来买凉皮,就是人冷冰冰的,不爱说话。

他说周五那天下午,陶欣蕾确实过来买过凉皮,然后就走了。

至于时间,大概就是四五点钟。

按照凉皮摊贩所说,当时的陶欣蕾离开了卫校,在这里买了一份凉皮,之后,她应该就是回职工宿舍了。

我看了看邱楚义:“走吧,咱们也去那个职工宿舍看看。”

东闽卫校的职工宿舍距离学校有一段距离,位置比较偏僻,后面是一片果林子和一个大坑塘,那边就是祥庄村了。

所谓职工宿舍就是一个大院子。

院子中央有一个圆形水池,北侧有一排平房,大概十多间,每个房间都是一间独立的宿舍,南侧是简易车棚子,里面停着两辆自行车,西南角有一个厕所。

我们过去的时候,正好有人回来。

邱楚义问起他是否认识陶欣蕾,他看了看照片,然后指着从东至西第三个房间:“她和另一个女孩住在那个屋,好像都是卫校的学生。”

邱楚义又问:“第二个房间和第四个房间住着什么人?”

那个人摇了摇头:“我就知道第四个房间住得好像是卫校老师,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我和邱楚义走到那间职工宿舍前面,门锁着,门窗都拉着帘子。

邱楚义轻松登上窗台,循着门帘上面的空隙向里面看去:“里面没人。”

我招呼道:“快下来吧。”

接着,邱楚义跳了下来:“这就是陶欣蕾的宿舍,我看到那个梳妆台上有她的艺术照。”

我说:“看来,我们有必须要进去看一看了。”

卫校对面就有一家开锁门店。

在邱楚义亮明身份,并说明原因之后,那个开锁师傅轻松为我们开了锁。

那就是一件普通宿舍,三十平方米左右。

我和邱楚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进门后的右手边有一个柜子,旁边是一个简易晾衣架,东西两侧各有一张床铺,床铺旁边各有一张桌子。

靠东那张桌子应该就是陶欣蕾的,上面摆着她的艺术照,旁边还有一些瓶瓶罐罐的化妆品,一些不整齐的书籍,还有一份摊开的报纸,就是《精品购物指南》,以及一份没有吃完,已经变质的凉皮。

我抬眼对邱楚义说:“看来,她确实拿了报纸,还买了一份凉皮。”

邱楚义用筷子拨了拨那份凉皮:“她应该就是在那天下午回到宿舍之后,再行离开的,且再也没有回来,否则早就把这份凉皮丢掉了。”

这时候,我发现陶欣蕾床上的枕头下好像有东西,露出了一角。

我轻轻抽了出来,发现那是一把钥匙。

邱楚义一惊:“钥匙?”

我若有所思地说:“是啊,钥匙。”

接着,我转身走到门前,又拿起那把门锁。

在连续试了两三个钥匙之后,我就找到了打开门锁的那一枚。

啪嗒。

门锁开了。

然后,我再次锁上,再次打开。

邱楚义也意识到了问题:“就算出门不带包,不换衣服,但是,钥匙总要带着吧。”

我点了点头:“从整个宿舍里的状态分析,不论是没收拾的凉皮,摊开的报纸,还是换下的衣服和鞋子,这都表明,当时的陶欣蕾应该没有外出计划,但是,她却离开了,甚至是在没有携带钥匙的情况下锁门离开。这表明,当时很可能有人来到职工宿舍找陶欣蕾,然后她主动随对方离开了,或者……”

我看向了邱楚义,很显然,他也想到了:“或者,陶欣蕾是被动随对方离开,她被威胁或者绑架了!”

我应声道:“不管是主动离开还是被动离开,现在她已经失踪三天,这都不是一个好现象。”

关于陶欣蕾在周五下午或晚上离开职工宿舍事情的时候,在接下来的走访调查中,我和邱楚义也在住在隔壁的卫校老师孙老师那里得到了印证。

这两天,孙老师去了外县跟班学习,没有回来,听闻陶欣蕾无故失踪后,她回忆起了周五那晚的事情:“那天晚上,我回到职工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我把车子停好之后,准备回屋,正好看到陶欣蕾出来倒水,她看到了我,也没说话,就又进屋去了。”

邱楚义问:“她不认识你吗?”

孙老师解释道:“认识,但是很少说话,或者说基本不说话。我和她不是很熟,我和邵娟,就是和她的同屋的那个女孩还算熟络,每次见面,邵娟都会主动打招呼。”

我提醒道:“好,你继续说。”

孙老师继续道:“我回屋之后,就一直在看杂志,看到大概十点多吧,我准备关灯睡觉,发现痰盂没有拿进来,就出去拿了一下。当时,陶欣蕾宿舍的灯还是亮着的,她应该还没睡。我将痰盂拿进来之后,就上床睡觉了。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我好像听到了敲门声,应该就是在敲陶欣蕾的宿舍,然后我听到有人说话,但是听不清说什么,接着,就没人说话了,我被吵醒了,突然就不困了,下床喝了一杯水。这时候,我又听到了脚步声和锁门声,紧接着就是车铃声和推车子的声音。当时,我还想,这么晚了,陶欣蕾还要出门。然后,我就上床睡觉了。”

我追问:“当时,你没有出去看一下吗?”

孙老师摇了摇头:“没有。”

随后,我们也走访了职工宿舍的其他住户。

那一晚,除了孙老师,还有另外一对老师夫妇也住在了那里,他们很早就睡了,并没有听到敲门声,也没有注意有人进入职工宿舍。

调查至此,孙老师应该是最后一个看到陶欣蕾的人了。

她所提供的信息也印证了之前我们所做的推测:那天晚上十点左右,确实有人来到了职工宿舍找了陶欣蕾。

从敲门开门以及两人之间发生对话推测,陶欣蕾很可能认识对方。

宿舍内并无打斗迹象,桌椅床铺也无挪动迹象,孙老师也表示她并未听到打斗声响或者陶欣蕾呼叫呼救,也就是说,要么陶欣蕾是主动随对方离开,要么就是被对方用某种方式控制后带走了。

我和邱楚义比较倾向于第二种可能。

如果陶欣蕾是主动离开,那么她和对方就不仅仅是认识了,而是熟识,另外,对方能够在这么晚的时间找她,也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她们绝对不是普通的认识,但是在之前的走访中,卫校的老师同学都说陶欣蕾喜欢独来独往,性格也是冷冰冰,没什么朋友,隔壁的孙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唯一和她关系不错的就是合租的邵娟,但是邵娟回老家照顾生病母亲了,不可能回来。

如果陶欣蕾不是主动离开,就是被对方用某种方式带走了。

我和邱楚义模拟了这种可能。

邱楚义站在门内,有些不悦:“为什么要我扮演陶欣蕾?”

我解释说:“因为你美丽。”

邱楚义不屑地瞟了我一眼,然后就关上了门。

这时候,我开始敲门。

接着,门开了。

邱楚义一脸冷漠地说:“来吧,开始了。”

我拿着一根木棍顶住了邱楚义的肚子:“孙老师说,她只是听到了对话声,没有听到陶欣蕾的呼叫或者呼救声,说明对方一招就制住了陶欣蕾,如果选择用刀子或者其他凶器恐吓威胁的话,就算当时制住了她,难保她不会反抗,甚至发出声响,也就是说,对方用了更加迅速的方式。”

邱楚义反问:“打晕了陶欣蕾?”

我摇了摇头:“如果陶欣蕾和对方仅仅是认识,根本不会让对方进屋,最多就是面对面地站在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即便对方身强体壮,也很难一击将陶欣蕾打晕。”

03

邱楚义又问:“那还有什么办法?”

那个瞬间,我忽然将木棍顶到了邱楚义的左侧脖颈处。

邱楚义冷不丁一激灵:“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凝视着邱楚义的眼睛:“对方可能直接将陶欣蕾电晕了。”

经我提醒,邱楚义也感觉有道理:“也是吧,电击确实能够一招制人。”

我点了点头,然后环视一圈:“结合孙老师听到的自行车铃声以及推动的声音,在对方将陶欣蕾制住之后,锁上了门,然后通过一辆自行车将她带走了。”

这时候,我骑上了自行车,邱楚义坐到后座上,然后抱住了我的腰。

我问他:“喂,你干嘛?”

邱楚义补充道:“如果对方将陶欣蕾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然后将她的双手固定在自己的腰部,完全可以伪装成骑车带人的样子。

由于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天色很黑,加上那天是阴历三十,前半夜也看不到月亮,光线更加昏暗,谁会注意到坐在后座上的人是谁呢,就算注意到了,也无法分辨是睡着了,还是被打晕了。”

我瞥了一眼邱楚义:“说完了,就把你的脏手拿开吧。”

邱楚义也是一脸嫌弃:“如果不是为了模拟,你以为我愿意坐在后座上呢!”

至于这个“看不见的人”,我们的推测也比较一致:男性,年龄在二十五至五十岁之间,体格健壮,本地人,或者有长期本地居住史的外地人。

老队长听了这些分析之后,也感觉很有道理,又补充道:“由于这个孙老师仅仅是听到了一些声音,并没有看到对方。因此,也不能排除是两人或者多人作案。”

他或者他们是谁,和陶欣蕾是什么关系?

如今,陶欣蕾身在何处,又是死是活呢?

那一刻,我恍然看到了阴暗的身影。

他缓缓转过头,那一双眼眸在黑暗中散发出深邃的目光,然后那个身影变得越来越多,像是疯狂的幻影,最后又逐渐重叠成了一个。

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我和邱楚义暂时将陶欣蕾的失踪定为绑架案。

关于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动机,暂时排除了与钱财相关,我们更多地将调查放到了与“情”和“仇”有关的信息上。

陶欣蕾和犯罪嫌疑人必然认识。

因此,老队长也建议深入调查一下陶欣蕾的人际关系,她的老师、同学和亲友,甚至杨翠敏的人际关系都需要排查。

那个人一直隐藏在她的周围,看起来稀松平常,却那一个夜里,将她一声不响地带走了。

关于调查方向,我和邱楚义的意见比较一致,就是“情”。

像是陶欣蕾这么漂亮的女孩,又是十七八岁的青春年纪,怎么可能没有感情生活呢!

就像邱楚义说的:“即使她自己不想,也挡不住别人想吧。”

我们再次联系杨翠敏,希望她能就陶欣蕾失踪前的状况进行回忆。

自从陶欣蕾失踪之后,她就一直住在派出所斜对面的一家小旅馆,每天都会过来询问寻找进度。

面对询问,杨翠敏有些气愤:“我女儿失踪了,你们不去找人,总是对着我问这问那,你们到底怎么想的!”

邱楚义本想回击,我却说:“杨女士,就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陶欣蕾很可能是被人挟持绑架,在没有更多线索的情况下,我们只能从她最亲近的家人亲友和老师同学上寻找突破口,希望你能够配合。”

听到我这么说,杨翠敏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对不起,我就是太担心小蕾了,你们问吧,我知道的全部告诉你们。”

问及她们母女的关系,陶欣蕾的人际关系,杨翠敏表示,她们母女关系一直很好,之前都是无话不谈,自从陶欣蕾考入卫校之后,她就变得不爱说了,虽然每到周末,她都会回家,但是母女之间说的也不多,更多的时候,陶欣蕾都是一个人躺在屋里听广播。

对此,杨翠敏也说,女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这很正常。

至于陶欣蕾的人际关系,杨翠敏表示她并不熟悉,甚至非常陌生。

陶欣蕾也很少和她说起,她倒是问过两次,陶欣蕾不想说,她也就不问了。

她不知道陶欣蕾在学校的状态,上什么课,身边有哪些老师同学,放学之后又在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她甚至不知道陶欣蕾已经离开学校宿舍,和那个叫做邵娟的女孩合租了一年之久。

直到陶欣蕾失踪了,杨翠敏才发现她似乎并不了解自己的女儿。

送走了哭哭啼啼的杨翠敏,老队长突然说:“这样吧,我带着大通去找一下这个邵娟,阿义,你再通过陶欣蕾的老师同学深入了解一下,看看他们还能提供什么线索。”

开着派出所的红色夏利,我问老队长:“之前,我们已经联系过邵娟了,她说她和陶欣蕾合租一年了,关系确实不错,但是对于陶欣蕾的失踪确实不知情,在陶欣蕾失踪之前一周,她就已经回到老家照顾母亲了。”

老队长一边开车,一边抽烟:“是啊,她们合租一年了,朝夕相处,关系必然是不错,既然关系不错,为什么室友失踪三四天了,她却没有回来看一看呢。”

“或许,她母亲的病情很严重呢!”

“就算病情严重,确实无法离开,也应该打个电话问一问寻找近况吧。”

“您怀疑陶欣蕾的失踪和邵娟有关?”

“我不想随便做假设,但是我感觉邵娟的反应不像一个合租一年,关系不错的室友。”

邵娟的老家在普阳镇,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

听老队长讲了一个十多年前的杀人案,就到了镇上。

循镇入村,找到邵娟家里的时候,她正坐在屋檐下发呆,邵母则坐在床边做着一些计件零活。

邵娟没想到我们会亲自过来,急忙起身相迎。

邵母一瘸一拐地走进屋里,为我们倒了两杯水。

我接过水,道了谢:“您的腿受伤了,千万要注意。”

邵母笑盈盈地说:“已经伤了一个多月了,之前确实挺严重,现在已经可以下床了。”

邵娟让母亲先出去,邵母应了声,撩开帘子就出去了。

我说明来意,也问及邵娟关于陶欣蕾的个人信息,邵娟叹息道:“说真的,我也没想到她会莫名其妙失踪。”

我追问道:“据我们了解,陶欣蕾比较独来独往,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从某种意义上说,你算是和她接触最多的人了,你能回忆一下,在她失踪之前或者更早的时候,她有什么比较异常的表现吗,或者说,她接触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吗?”

邵娟若有所思地说:“比较异常的表现……她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每天下了课,她就直接回宿舍了,我一直在准备考证,下课都会去图书馆看书,回去之后,我们聊上几句也就各自睡觉了,她的样子很正常,也没有跟我提过什么不寻常的人或事……”

我又问:“你了解陶欣蕾的感情生活吗,她有没有男朋友,谈过几次恋爱,等等?”

邵娟思忖片刻:“她刚搬到职工宿舍的时候,确实有一个男朋友,不是卫校的学生,就是一个社会人员,她们谈的时间不长,就分手了。分手之后,那个男的还来过职工宿舍两次,说想要和陶欣蕾复合,但是陶欣蕾不愿意,出去躲了两天,那个男人一气之下还把宿舍玻璃打碎了。”

老队长补充道:“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住在哪里?”

邵娟想了想:“他叫谷旭康,二十出头吧,就住在卫校附近。”

我继续问:“最近一段时间,你们见过谷旭康吗,或者说,谷旭康来过职工宿舍吗?”

邵娟摇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反正我在宿舍的时候,他是没有来过,至于小蕾是有没有见过他,我就不确定了。”

随后,我们又问了邵娟一些问题,她也都一一作答了。

离开的时候,邵娟和邵母将我们送了出来,老队长嘱咐邵娟好好照顾母亲。

04

回程路上,老队长一言不发。

“您又想什么呢?”

“哦,邵娟。”

“您还是感觉她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有点吧。”

“可是,她如实回答了我们的问题,她的回答也没什么问题和漏洞。”

“她的回答确实没什么问题和漏洞,但是有两个细节,我比较在意。”老队长侧眼看了看我,“其一,她母亲的脚伤。当时,她请假回去的理由是母亲摔伤严重,需要照顾,事实上,她母亲确实摔伤严重,但是严重期已经过去了,如果她请假回去应该也是在母亲刚刚摔伤的时候,也就是一个月之前,而不是一周多之前。刚才,我们也看到了,她母亲已经可以下床,做一些简单活计了,对于她母亲来说,邵娟在家与否都不太重要了。”

“在之前的走访,我们也了解到,邵娟所在班级集体报名了五月份的技能测验,复习课程很多,课程安排也很紧,邵娟却偏偏请假了。”我也感觉有些不对劲,“就像您说的,既然母亲腿伤好转,甚至可以下地了,她应该第一时间赶回学校,而不是坐在家里看电视。”

“这让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

“就好像她在刻意请假,刻意回避,刻意错开陶欣蕾的失踪。”我也猜到了老队长所想。

“你小子简直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老队长也笑了,“越来越有我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您说的另一个细节呢?”我话锋一转。

“就是在我们整个询问过程中,邵娟的反应让我感觉太过淡定,她没有那种室友失踪之后的紧张和惶恐。”老队长答道,“好像,她知道陶欣蕾就会失踪一样,而且,她似乎一直在隐约撇清,表示陶欣蕾的失踪和她没有关系。”

“您怀疑陶欣蕾的失踪背后另有隐情?”

“或许是吧,或许也是我想多了,她确实就是不放心母亲,想要留在家中照顾,而且遇到失踪这种事情,撇清自保也是人的本能反应。”

“如果陶欣蕾的失踪真的和邵娟有关,我实在想不出能有什么关系。”

“如果想不出,那就查一查吧。”老队长打开了车载广播,劣质的播报声传来。

在我和老队长回去之后,邱楚义和派出所的两个实习民警也就陶欣蕾的老师同学再次进行了走访询问。

其中有同学也提到了,在半年前,曾看到一个陌生男人来学校里找过陶欣蕾,至于对方是谁,同学们表示并不知情。

结合邵娟所说,那个在半年前找过陶欣蕾的陌生男人应该就是她的前男友谷旭康。

我们也在第一时间确定了谷旭康的基本信息,他确实住在卫校附近,初中毕业就辍学了,家里有点小生意,和家人在跑业务。

辗转联系到谷旭康后,他承认曾经和陶欣蕾谈过恋爱,在分手后也纠缠过她,但是后来他也逐渐放弃了,二人也没有了任何联系。

谷旭康表示,他在半年前就来到南方拓展业务,现在也有了女朋友,感情稳定,况且在陶欣蕾失踪的时间段内,他一直在某县考察项目,根本不可能回到东闽,回到职工宿舍。

其一,谷旭康不具备作案时间;其二,他和陶欣蕾已经分手半年,也没有挟持绑架陶欣蕾的作案动机。

至此,基本可以排除谷旭康的作案嫌疑。

除此之外,陶欣蕾的老师和同学所提供的信息和初次询问基本一致,没有更多线索。

倒是住在职工宿舍的那对老师夫妇表示,大概在三个多月前,曾看到警察来过陶欣蕾和邵娟的宿舍,他们还看到陶欣蕾和那两个警察说话。

警察来过这里,陶欣蕾还和他们说话?

本着不放过任何一条线索的想法,我们意外在所内的同事那里找到了关于陶欣蕾的关键信息。

三个月前,当时,我和老队长还有邱楚义还没有到西桥派出所,因此,对于这件事并不知情。

据当时的办案民警说,1月22日晚上,陶欣蕾和邵娟骑车从市区回卫校,在快回到卫校的时候,有三个男人骑着摩托车拦住了她们。

为首的是一个叫做张云白的男人,另外两个人则是他的酒友。

张云白三人拦住陶欣蕾和邵娟后,就说想要和陶欣蕾搞对象,陶欣蕾说让他们放尊重一点,否则就报警,张云白说警察管违法管犯罪,但是管不了男女搞对象。

接着,张云白三人就从摩托车上下来,将陶欣蕾围住,想要动手动脚,邵娟吓坏了,站在那里也不敢动。

就在张云白三人抓住陶欣蕾,准备拉进旁边小树林的时候,正好有几个上夜班的中年妇女看到了,她们上来拉住张云白三人,最后还报了警。

办案民警在了解情况后,即便张云白三人狡辩,但是证据和事实清楚,三人还是被抓了,刑事拘留了一个月。

在此之前,张云白三人就曾因为骚扰妇女而被拘留。

案件发生之后,办案民警也找过陶欣蕾,陶欣蕾表示希望民警为她保密,她不想要被人知道这件事。

这么说来,陶欣蕾和张云白三人也算有过节,张云白三人离开看守所之后,也有报复陶欣蕾的动机。

老队长别有深意地说:“在我看来,张云白三人也就是普通小流氓,即便他们真的绑走了陶欣蕾,轻则打骂,重则猥亵,关上两天也应该放出来了。毕竟,报复是小,坐牢是大。”

随后,我们传唤了张云白三人。

张云白承认曾在三个多月前骚扰过陶欣蕾,并因此被拘留,但是出来之后,他们没有再找过陶欣蕾。

陶欣蕾失踪的那一晚,他就是在家睡觉,没有出门。

但是,在对于张云白的那两个哥们,秦玉柱和强明的讯问中,秦玉柱说他也在家,但是强明却说他们在外面吃饭。

三人说法的不一致让我们找到了突破口。

在接下来的讯问中,强明最先承认他们说了谎。

那一晚,他们确实没有在家睡觉,而是在外面吃饭,吃完饭就去了陶欣蕾和邵娟所在的职工宿舍。

他们确实准备报复陶欣蕾,但是陶欣蕾的失踪和他们确实没有关系。

因为,他们过去的时候,陶欣蕾所在的职工宿舍锁着门,屋里也关着灯,她并不在那里。

强明供述说,自从三个多月前,他们喝多了酒,骑摩托截停陶欣蕾和邵娟,张云白指挥他和秦玉柱试图将陶欣蕾拉到旁边小树林里施暴,却被路过上夜班的几个妇女阻拦,然后报警被抓拘留之后,张云白就一直说要报复陶欣蕾。

被放出来之后,虽然张云白也总是在说报复陶欣蕾,但是始终没有任何行动,对此,强明也感觉很诧异。

直到一个月之前,张云白将他们叫了出来,三个人在喝酒的时候,张云白说他准备找个机会报复陶欣蕾。

强明低声道:“当时,我和柱子问他打算怎么报复,他一边喝酒一边说,对付这种假清高的女人,就得玩了她,还得痛痛快快地玩,玩完了,她就永远也抬不起头了。”

我心里倏地腾起一团怒火:“你们打算怎么玩?”

强明继续道:“就是强奸她,或者说,轮奸她!”

那一刻,我真的想要冲上去给他一巴掌,他们真是太可恶了,竟然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残害一个无辜女孩!

05

我质问道:“你们知道这是犯罪吗!”

强明低声道:“知道……”

老队长提醒道:“好了,你继续说。”

强明犹豫片刻,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想参与的,但是我也不敢提出反对意见,就问张云白计划怎么办,张云白说在外面做非常危险,柱子问在哪里做,张云白说就在陶欣蕾的宿舍。”

我质疑道:“但是,陶欣蕾和邵娟合租,她们只有在放学之后才会回到宿舍,你们必须避开或者支开邵娟才能作案……”

那一刻,一个充满恶意的念头在我脑海里闪过。

我猛然看向老队长,显然,老队长已经先我一步想到了:“所以,你们提前找到了邵娟,让她离开,正好制造一个陶欣蕾独自在职工宿舍的状态,好让你们有机可乘!”

强明的点头称是让我感到了恶意的肆意散发:“张云白说,如果想要痛痛快快地玩,就要把那个邵娟支开,或者说赶走。他让我和柱子去找邵娟,让她找个理由离开,然后就剩下陶欣蕾一个人在宿舍了。”

原来,这才是邵娟请假回家的真正原因。

这也解释了在对她询问的时候,老队长在意的两个细节,为什么邵娟没有在母亲摔伤腿之后立刻回家照顾,反而在母亲伤势好转,恰逢有重要考试的时候返回家中,为什么她始终没有询问警方的寻找进展,因为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陶欣蕾会“出事”!

我强忍怒气:“你们去找了邵娟?”

强明应声道:“我找了一个卫校的人让她出来,告诉她找个理由离开职工宿舍,不然就要她好看,她问我要做什么,我说张云白要找陶欣蕾单独谈谈,她说如果找陶欣蕾谈谈,直接找人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她回家,柱子就给她一个耳光,让她乖乖闭嘴,乖乖地滚,否则就找人强奸了她。”

我继续问:“她同意了?”

强明点了点头:“她必须同意。接着,我和柱子还让她写了一份陶欣蕾的作息时间表,方便我们掌握陶欣蕾的行踪。”

我反问:“她也写了?”

强明答道:“她不敢不写。”

不敢不写?

那一刻,我对于邵娟的反应也产生了怀疑,她真的就是迫于秦玉柱和强明的威胁而不得不同意,不得不写吗?

强明继续道:“之后,我也去过职工宿舍,确定邵娟给我们提供的作息时间表非常准确。在邵娟走后,柱子就说要不要立刻行动,他有点等不及了,张云白说不着急,他托人弄了一点特殊的药,说是人吃了之后,脑袋是清醒的,但是身体不会动,这样一来,也省了我们的力气。”

我又问:“你们就这么等着,一直等到周五才准备动手?”

强明无奈地说:“其实,张云白托人弄得药早就在上个周二就到了,但是柱子感冒了,身体不舒服,张云白就往后拖了几天。本来,我们计划周六动手的,周五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出来吃饭,张云白说不如改到今天晚上,我们就临时改变计划,去了职工宿舍。”

老队长仍旧表示疑问:“你们没有见到陶欣蕾?”

强明连连点头:“警察同志,我们过去的时候,陶欣蕾的那间宿舍锁门了,我们确实没有见到她,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一次,那里还是锁着门,我们还纳闷,她到底去哪了。她的失踪真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与此同时,对于张云白和秦玉柱的讯问,从萌生歹意,到逐步实施,他们的供述和强明所说基本一致。

虽然张云白三人属于有预谋,有计划的报复犯罪,他们也拥有作案动机和作案条件,但是讯问之后,老队长却倾向于张云白三人所说属实。

也就是那一晚,他们确实去了职工宿舍,但是在此之前,另外有人来到职工宿舍,威胁或者绑架了陶欣蕾。

关于这个想法,老队长也说出了自己的原因:“其一,就像张云白三人所说,他们的计划就是在陶欣蕾的宿舍强奸或轮奸她,以此报复,他们完全可以在宿舍里进行犯罪,没必要绑走陶欣蕾,再行施暴;其二,据孙老师说,陶欣蕾应该是主动开门,陶欣蕾也和对方有过交谈,如果来人真的是张云白三人,陶欣蕾应该不会主动开门吧,就算开了门,也会大声呼叫,以此保护自身安全。”

邱楚义追问道:“就这么排除了张云白三人吗?”

老队长继续道:“我还是坚持最初的看法,这个敲开门的是陶欣蕾认识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让她信任的人,他带走陶欣蕾绝对另有目的。”

虽然张云白三人并未对于陶欣蕾实施真正意义上的犯罪,但是他们属于有预谋的恶性犯罪,公安机关仍旧对他们采取了强制措施。

我没想到张云白三人二十出头,年轻的皮囊下面包藏的却是无尽祸心。

更让我意外的是邵娟的所作所为,作为陶欣蕾的室友,在面对威胁和伤害,她竟然选择自保和躲避。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也是张云白三人的帮凶。

如果在秦玉柱和强明找到她之后,她能够告知陶欣蕾,并为此做出应对措施的话,就能避开张云白三人的施暴,留在职工宿舍的她在那一晚,面对陌生来客,两人同在也能够让对方心有忌惮,即便对方执意威胁绑或架陶欣蕾,她也能发出呼救,寻求帮助。

从这个角度上说,邵娟的“刻意”离开,制造陶欣蕾的“单身”状态,也是对方能够成功作案的重要因素,甚至可以说是关键因素。

随后,我和老队长、邱楚义也再次见到了邵娟。

面对讯问,邵娟仍想狡辩。

当我将她写给秦玉柱和强明的那张关于陶欣蕾的作息时间表丢出来的时候,她突然怔住了,然后眼泪就流了出来。

在邵娟口中,张云白三人的供述得到了印证。

当我问及她为什么在受到威胁之后,没有告知陶欣蕾可能面对的危险,而是选择回家的时候,她只是不停啜泣:“我害怕,我真的是害怕,他们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强奸我……”

我质问道:“害怕?你将陶欣蕾丢给那三个人,她就不害怕了吗?”

邵娟摇头道:“对不起……我对不起小蕾……我太自私了,只想要自己安全,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的……”

我本想继续追击,老队长却向我使了眼色。

回去路上,我问他:“您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下去了?”

老队长弹了一支烟,点燃:“继续问下去又能怎么样,她已经承认了一切。”

我本想反驳,又感觉老队长说得也对,但仍旧不甘心:“可是,她们明明是同学,明明是室友,仅仅就是一句害怕,一句不想被报复,就可以将她人置于险境吗。”

老队长突然就笑了:“你还真是天真,同学能怎么样,室友又能怎么样,很多伤害和残害往往都是发生在这种所谓的亲密关系里。”

我感慨道:“我真的无法想象,她在得知陶欣蕾即将遭到严重报复的情况而闭口不谈,直到那么若无其事地离开。”

老队长继续道:“我知道你在怀疑邵娟这么做的动机不仅仅是害怕被报复,从她的一系列行为和反应来看也确实有这种可能,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她和陶欣蕾有其他矛盾,她想要借此报复,还是说其他动机,永远只能存在于我们的猜测中,也永远只能存在于她的肚子里,只要她否定,你所说的就无法成立。”

我不知道再次回到职工宿舍的邵娟会不会睡得安稳,我也不知道再次躺在那里,看着陶欣蕾空荡荡床铺的她会落寞悲伤,还嘴角掠过浅笑。

我叹了口气,倚靠着僵硬的椅背,不自觉地看向了远方。

我看到太阳缓缓隐没,就像这个案子的结果,就像陶欣蕾的去向和生死一样,成了一口没结局的井。

案件至此,张云白三人被拘留,可是带走陶欣蕾的人仍旧隐匿在黑暗之中。

虽然进行了大量走访调查,但是案件始终进展甚微。

一天一天的调查消耗着我们的精神和体力,也消耗着杨翠敏的耐心和理智。

在陶欣蕾失踪一个月后,她在来到派出所询问侦破进度后,突然昏倒,然后被送进医院。

醒来之后的她,怔怔地对我说:“警察同志,你们跟我说一句实话,小蕾是不是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邱楚义略有犹豫:“我们会尽力的。”

06

虽然这么说,但案件还是搁浅了。

在陶欣蕾失踪两个月后,杨翠敏离开了招待所,失魂落魄地回了老家。

每天下班,邱楚义都习惯骑车去一趟东闽卫校,然后用脚支住车子,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

我问他:“你看什么呢?”

邱楚义无奈地说:“多希望陶欣蕾能够出现在那些学生里,这一切就是一场讨厌的恶作剧呢!”

是啊,谁不是这么希望呢,我,邱楚义,老队长,还有杨翠敏,以及所有关心关注这个案子的每一个人。

见邱楚义的情绪一直低落,老队长特意将我们叫到他家里,还特意下厨做了四个菜,加上我们带来的烧鸡和熟食,满满当当地一桌子。

老队长给我们倒了酒,邱楚义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队长:“王队,您说过的,您不喝酒,也不让我们喝酒。”

老队长笑了笑,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今天就破个例,我喝,你们也喝,我也给你们放个假,吃饱喝足就回家睡觉,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我和邱楚义相视一笑,三个人便一边聊天,一边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邱楚义明显醉了,他抓着老队长的手,问道:“王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老队长应声道:“什么问题,问吧。”

邱楚义醉眼迷离地问:“您说,陶欣蕾的案子还破得了吗,她还活着吗,她还找得回来吗?您说,之前那些没有侦破的案子,那些失踪的失联的,没有找到的人还活着吗,他们还找得回来吗?”

那一刻,我怔住了。

没想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邱楚义竟然藏着一颗柔软的心,酒精催发着这些问题倾口而出。

老队长也感到了话题的凝重,他放下筷子:“阿义,不管是陶欣蕾的案子,还是之前的那些案子,我都无法保证每个案子一定会侦破,也无法保证他们还活着,还能找得回来,谁也无法保证,谁也不能保证。”

邱楚义落寞地点了点头:“我……我明白。”

他怔怔地看着酒杯:“其实,这个问题积压在我心底很久了,每次案子没有线索了,甚至不了了之成为积案悬案了,我都会感觉自己很失败,很无能……我明明可以做点什么的,但是到了最后,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做不了……”

老队长的目光突然充满了慈爱和怜悯,像是在开导一个迷茫的孩子:“其实,在我当警察的前几年,也有过这种困扰,很多案子,尤其是重大刑事案件,往往由于缺乏线索,无法推进而成了悬案。”

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好像在对我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后来,侦办的案件多了,我也逐渐明白了,我们是警察,破案缉凶是我们的天职,但是,我们也是普通人,也会挫败,也会疲惫,也会遗憾,更何况,我们能够掌控甚至改变的东西少之又少。很多事情是看不到结局的,就像很多案子,它在现在这个时候,就是无法侦破的。”

那一刻,他又看向了我们:“但是,我相信,在未来的某一天,可能是几年后,可能是十几年后,也可能是在几十年后,在刑侦技术逐渐进步甚至发达的时候,它总会给你,给这个案子一个答案。”

自那之后,陶欣蕾的案子就逐渐淡出了大家的视野,但是在我和邱楚义心中,仍旧会时不时将它拿出来翻阅一遍,它的侦破暂时停滞了,但是追寻真相的心始终在路上。

派出所也恢复了平静。

只是,这种平静日子过了不到半年便被打破了,打破这种平静的是一个叫做胡金博的中轻男人。

他报案说发现了一具无名尸骨。

那天是9月23日,秋分后的第二天。

我早早来到值班室,一边吃着包子,一边打扫。

包子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嚼烂,就见一个男人匆匆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报案说,在右安村旁边的小树林,发现了人的脑袋,准确地说是已经化为白骨的骷髅。

这个报案人就是胡金博。

时年四十岁的胡金博经营着一家劳保用品店,平日里除了看店,唯一的爱好就是钓鱼,尤其是野钓。

之前,他都是在别的地方钓鱼,从这个月开始,他发现右安村附近有几处小塘子,就来这边钓鱼。

早上五点多,天还没亮,他就来到右安村旁边的野塘子钓鱼。

由于肚子不舒服,他跑到旁边的小树林里去方便,身清气爽之后,他正准备回去继续,意外发现前面好像有一个黑影子。

他一时好奇就走了过去,过去后发现那是一个农用蓄水池。

水池上压着两块大水泥板。

当时,胡金博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农用蓄水池里如果的有水,里面没准还有小鱼仔呢。

接着,胡金博就想要推掉水泥板。

只是,水泥板太重了,只推开了一条缝隙。

他将缝隙又扩大了一下,然后就用手电筒往里面照。

蓄水池内确实有水。

这让胡金博有点兴奋,有水没准就有鱼。

随着手电筒光线的移动,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像是骨头的东西,然后,当手电筒的光线到达角落的时候,他看到了一颗骷髅头。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去确认了一下,确认无误后,他来不及收拾东西,骑着自行车就来派出所报案了。

老队长带着我和邱楚义来到胡金博所说的那处农用蓄水池的时候,已是半小时之后。

这个农用蓄水池确实位于右安村北侧坑塘旁边的小树林。

邱楚义一边环视,一边感叹:“我的老天,这里也太偏僻了吧,如果不是刻意寻找,谁会发现这里还有一个蓄水池子呢!”

邱楚义说得也没错,这个农用蓄水池的位置确实非常偏僻。

虽然就在右安村的北侧,但是附近村民很少会来这边。

这个农用蓄水池长约两米,宽约一米五,左边是入水口,右边是出水口,但是左右两边已经被堵塞。

至于胡金博所说的池内有水,应该是雨水通过缝隙流入池中所致。

一如胡金博所说,蓄水池上确实有两块大水泥板,左边的一块向西侧移动了,形成了一个小角度的缝隙。

老队长招呼邱楚义:“喂,我让你过来是看风景的吗,过来,把板子推开!”

邱楚义身壮如牛,一人顶俩,在老队长的指挥下,很快,我们就将两块水泥板推了下来。

那一刻,整个蓄水池的内部一览无余。

蓄水池深两米多,内部空间相对狭窄,由于季节的原因,池内环境也较为潮湿。

池内确实有一具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尸骨头部在池子的东北角,整个身体的状态呈现出一种坠落的状态。

老队长若有所思地说:“结合蓄水池的内部情况以及尸骨的呈现状态,基本可以确定,这里就是第一抛尸现场,没有人为挪动或者破坏痕迹。当时,犯罪嫌疑人就是将受害者带到这里,然后丢入了蓄水池。”

她,会不会是半年前失踪的陶欣蕾?

我和邱楚义对视了一眼。

很显然,我们又想到了一起。

那一刻,我缓缓回头,恍然看到了一个男人扛着一个麻袋走了过来。

他从我们身边经过,走到蓄水池旁边,将那个麻袋放到地上。

麻袋里正是失踪已久的陶欣蕾。

他用力将蓄水池上面的水泥板推开,然后将麻袋里的陶欣蕾拖出来,又推了进去。

最后,他又将水泥板盖上,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07

由于蓄水池内空间狭窄,取证相对困难。

负责现场勘查,同时也是法医的董叔对老队长说,由他下去,逐步打捞,其一,他能尽可能地保持“抛尸现场”不受破坏,其二,他也能够“第一手”接触到无名尸骨。

接着,董叔穿上一件连体雨衣,带着相机就下去了。

他一边打捞尸骨,一边拍照,整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董叔将无名尸骨全部打捞了上来。

随后,邱楚义配合董叔,将无名尸骨运送回派出所,我和老队长仍旧留在了“抛尸现场”。

别看老队长年近五旬,身手依旧矫健,轻松就下了水池。

随后,我也跟了下去。

老队长认为,受害者在被抛入蓄水池之后,蓄水池就从外部被封死了,整个抛尸地点相对完整,除了无名尸骨和浸泡破败的衣物,老队长还在淤泥里拨出了一个透明的打火机。

他捡起那个打火机,甩掉上面的水。

打火机上印着一行字:庆福街宴宾楼,欢迎您的光临。

老队长抬眼对我说:“回头查一查这个宴宾楼。”

当晚的案审会上,老队长表示,9.24蓄水池无名尸骨案件中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仍旧是确定尸源。

关于尸源的确定,调查重点仍旧是发现无名尸骨的蓄水池周围村庄的失踪人口调查,尤其是蓄水池所属的右安村。

在案审会上,老队长提出了杀人抛尸的犯罪嫌疑人很可能就是右安村或者周围村庄的村民居民。

原因有二:

其一,抛尸的蓄水池非常偏僻,除非是本地人或者长期在周围居住的人,否则不会知道蓄水池的存在。另外,抛尸的蓄水池已经废弃,犯罪嫌疑人知道蓄水池使用频率很低或者长期无人使用,将受害者抛入这里不会有人发现,因此才敢这么做;

其二,在长期的刑事案件侦破中,老队长摸索出了一条规律,也就是后来我们常说的“远抛近埋”原则,即抛尸现场距犯罪现场远,行凶者一般只进行抛尸,抛尸现场距犯罪现场较近,行凶者不仅抛尸而且还埋尸。根据这个规律寻找凶手的作案现场,往往会得到正确答案。在9.24蓄水池无名尸骨案件中,老队长将弃于蓄水池中的无名尸骨定义为了犯罪嫌疑人的“抛”和“埋”,他认为“埋”不仅仅就是埋入土中,像是这种将尸体弃入池子,并用水泥板掩盖封住,也是一种“埋”的形式。因此,老队长认为案发现场就在附近,很可能就在右安村或者周围村庄。

邱楚义疑惑,无名尸骨会不会是半年前失踪的卫校学生陶欣蕾。

很快,他的这个想法就被法医董叔否定了。

通过对于无名尸骨进行鉴定,初步确定受害者系女性,年龄在十五岁至三十岁之间,身高在一米五五左右,除了左臂和胸骨处有轻微骨折(判定为死后伤,应该系被抛入蓄水中中坠落发生的骨折),尸骨表面没有其他伤痕。

虽然董叔也提取了蓄水池中的水样进行了检测,并无有毒物质,但是由于尸骨已经完全白骨化,暂时无法确定受害者是死于窒息、中毒还是其他方式。

陶欣蕾身高在一米七左右,无名尸骨的身高只有一米五五,受害者并不是陶欣蕾,而是另有其人。

受害者被抛入池中的时候只穿着内衣裤,没有外套,也没有鞋子。

在简单的内衣裤上,由于长时间浸泡,破败不堪,已经无法提取到有价值的线索。

董叔说,人死后,尸体最快在一个月左右就可以完全白骨化,也就是说,受害者的死亡时间至少在一个月以上,但究竟是三个月,五个月还是一年甚至更久,暂时无法做出更为精准的判断。

不论是无名尸骨,还是破败的内衣裤,能给提供给警方的价值线索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寥寥无几。

但是,老队长发现的那个宴宾楼打火机却帮了我们的忙。

我找到了庆福街上的那家宴宾楼酒家。

酒店负责人说,宴宾楼是一年半以前开业的,开业期间曾经赠送过一批小礼品,包括毛巾、扇子和打火机。

我们在淤泥中找到的那个打火机就是开业期间赠送,当时赠送了三五百个。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可以拿到这个打火机,想要从打火机本身查找案件信息基本上不可能了。

但是根据打火机派发赠送的时间,却将蓄水池无名尸骨的被害时间圈定在了一年半以内。

通过蓄水池密闭的空间,基本不存在有人打开向池内丢弃打火机的可能,这个打火机应该就是在受害者被抛入蓄水池内的时候一并掉落的,可能是犯罪嫌疑人携带,也可能是受害者携带。

基于被抛入池中的时候,受害者已经死亡,且身穿简单的内衣裤,应该无法携带打火机,我们初步判断系犯罪嫌疑人抛尸的时候,意外将携带的打火机掉落。

这也能够证明犯罪嫌疑人是本地人或者有长期居住史的外地人。

虽然老队长怀疑犯罪嫌疑人是本地人或者有长期居住史的外地人,但是受害者的身份就很难判断了。

即便如此,老队长还是决定从全市范围内有报案记录的失踪或失联人口查起,核查范围在一月以上,一年半以内,这项工作由邱楚义负责。

老队长在向分管副局长进行汇报之后,得到了各大队及派出所的协助,寻找并确定尸源的工作正在积极展开。

与此同时,老队长带着我也找到了那口废弃蓄水池的主人,右安村村民,齐老太。

齐老太年过八旬,目前独居,老伴在去年年底,也就是十个月之前意外摔去世了。

齐老太表示,那口废弃蓄水池确实是他家的,在老伴去世之前,都是老伴打理和使用,自从老伴去世后,蓄水池就荒废了。

鉴于齐老太的老伴去世前年事已高,从体力和安全性方面考虑,老人应该不会挪动水泥板,向内丢入打火机。

另外,老人生前也没有吸烟习惯,齐老太也没有见过那个宴宾楼的打火机。

这也侧面印证了我们之前的推测,那个打火机应该就是犯罪嫌疑人在抛尸过程中,无意中掉入池中的。

至于在蓄水池中发现的无名尸骨,齐老太表示很震惊,直说和自己没关系,和他的家人也没关系。

随后,我们也联系了齐老太远在外省的两个儿子,对于蓄水池中的无名尸骨,他们的反应和齐老太一样,不知道也不知情。

另外,我们也走访了包括右安村在内的村庄,村干部和村民表示,并没有年轻女性或女孩失踪。

回到派出所的时候,邱楚义那边的失踪失联人口排查已经有了眉目。

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全市范围内有报案记录的失踪失联案件共有十七件,其中女性失踪失联案件十二起,基本符合无名尸骨条件的失踪案件也有八起。

逐一核实这八起失踪失联案件也是一项不小的工程。

08

就在老队长为此发愁的时候,董叔将电话打到了办公室,老队长听后直呼:“你等着,我们这就过去!”

老队长说董叔在无名尸骨上发现了新线索。

我和老队长过去到时候,董叔先开了口:“听说,你们今天去查了那个蓄水池的实际使用者?”

老队长说:“查到了,实际使用者已经去世,他的老伴还健在。”

董叔又问:“去世多长时间了。”

我答道:“人是去年年底意外去世的,已经去世十个月了吧。”

董叔继续:“在他去世前,这个蓄水池是使用状态吗?”

老队长应声道:“说不上是完全的使用状态,但也是经常过去。”

董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好了,这样,我们可以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提前到去年年底,也就是这个老人去世之前。”

老队长感觉不可思议:“为什么?”

董叔将当时在废弃蓄水池下拍下的照片递给了我们:“你们看一看这些现场的照片,能发现什么问题吗?”

那就是一具体态蜷缩的尸骨,我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看向了老队长。

老队长凝视良久,然后指着一张照片上的尸骨说:“这张照片,受害者的胸骨有位错,已经非常接近头骨了。”

我也仔细看了看,照片中的胸骨确实非常接近头骨了:“犯罪嫌疑人将受害者抛入池内造成胸骨骨折吗?”

董叔解释道:“受害者的胸骨确实有骨折,但是现在我们看到的是错位。”

老队长抬眼看了看董叔:“也就是说,有人移动了受害者的胸骨。”

我一惊:“您的意思是,受害者被抛入池内,白骨化之后,有人打开水泥板进入池内,移动了骨头?”

董叔突然笑了:“也可能不是人。”

我反问:“不是人,是什么?”

老队长补充道:“是外力,准确地说是水流的力量。”

我仍旧不明白:“水流的力量?”

董叔示意我们坐下:“没错,就是水流的力量。”

他随手抽出一张白纸,简单勾画了一个蓄水池和一具人的尸骨:“理论上说,犯罪嫌疑人在杀人抛尸后,不会再次打开水泥板,我们也确定了,在报案人胡金博发现无名尸骨之前,这个废弃蓄水池就是一个密闭的抛尸现场。尸体在完全白骨化之后,基本上就是尸体入池的基本姿势。其实,这个蓄水池并不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它左右两边还有入水口和出水口。因此,我推测在尸体完全白骨化之后,这个蓄水池仍旧是使用状态,水流冲击着白骨,不断的冲击让胸骨出现了错位。”

原来,这才是水流的力量!

我感叹道:“董叔,怪不得我们进门,您就问这个蓄水池的使用状态,就是这个原因。”

董叔也松了一口气:“其实,我们在打捞尸骨的时候并没有注意,我也是在重新观察这些照片时候有了发现。”

老队长也说:“老董,这次你算是帮了我们大忙了。通过水流冲击尸骨形成位移,将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提前到去年年底甚至之前的时间,为寻找受害者大大缩小了范围。”

结合宴宾楼的开业时间和蓄水池的使用时间,这个时间段内符合无名尸骨失踪失联条件的案件只有三起。

在这三起案件中,那个十八岁女服务员失踪案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失踪者叫做尹晓月,外地人,去年3月20日失联,后确定为失踪。

失踪前,她在一家叫做惠来饭庄的饭店做服务员。

当时,报案的是惠来饭店的老板。

后来,尹晓月的表姐也来过派出所,做了另一份报案笔录。

在尹晓月的卷宗中,我看到了那一张她表姐提供的合照。

照片里的尹晓月留着长发,坐在凉亭里,表情羞涩,温柔娴静。

根据当时询问笔录得知,最初发现尹晓月失踪的是惠来饭店的前台。

去年3月20日的上午,饭店前台发现尹晓月没有来上班,就问了问其他服务员,大家都说不知道,然后前台就告诉了老板。

虽然来店里工作半年多了,但是性格内向的尹晓月和店里其他人的关系并不亲近。

鉴于尹晓月从没有迟到早退,老板和前台以为她就是临时有事。

下午上班的时候,尹晓月仍旧没有出现,老板感觉有点不对劲,就去了她的出租房,大门紧锁。

他问了问在家的周围邻居,并没有人注意到尹晓月。

3月21日上午,老板通过其他服务员拿到了尹晓月表姐的电话。在拨通对方电话后,表姐表示尹晓月并没有过去找她。

老板问及尹晓月是否可能回老家的时候,表姐说尹晓月的父亲多年前就去世了,母亲也改嫁了,她和母亲偶有联系,辗转联系到尹母之后,她表示并不知晓尹晓月的行踪。

尹晓月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失踪了。

3月21日下午,老板报了警。

接警后,派出所的办案民警也进行了寻找和走访。

在走访过程中,办案民警得知,尹晓月和一个叫做韩薇的女孩合租。

韩薇也是一个饭店服务员,后来,她谈了一个男朋友,就经常去男朋友那里住。

在尹晓月失联的那一天,韩薇正好住在了男朋友那里。

据韩薇回忆,在失踪之前,尹晓月曾找过她,希望她能够回来住一段时间,她问尹晓月原因,尹晓月说好像有人在跟踪她。当时,韩薇以为这就是尹晓月让她回去的借口,加上她和男朋友如胶似漆,也就没有回去。

在韩薇的配合下,他们进入了二人合租的出租房。

尹晓月的个人物品全部都在,也没有任何要离开或者搬走的迹象,甚至在外间窗台的墙上,还挂着那一把属于她的钥匙。

另外,惠来饭店的一个叫做小米的服务员也回忆道,在尹晓月失踪前的一段时间,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总是疑神疑鬼,她也问过尹晓月原因,尹晓月什么也没说。

在进一步调查中,一个住在附近,名叫牛广义的热心青年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

牛广义表示,3月19日晚上十点多,他在厂子下班回来后,在附近的一家小吃店吃了点饭,回家路过了尹晓月出租房所在的巷子。

当时,他骑车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扶着一个女孩坐上一辆自行车。

那个女孩好像睡觉了,没有任何反应。

牛广义感觉有点问题,在将车子拐出巷子之后,就停了下来,又看了看。

他隐约看到那个男人好像是锁上了门,然后坐上自行车,那个女孩就趴在那个男人的后背上,他们就骑车走了。

那个男人骑走车子的时候,还按了一下车铃。

后来,经过牛广义辨认,基本确定当时看到的房子就是尹晓月的出租房。

也就是说,那个被带走的女孩就是尹晓月,那个带走她的男人应该就是犯罪嫌疑人。

牛广义表示,由于当时光线很暗,加之对方戴着帽子,他没有看清对方容貌,只能模糊判断对方的身高不太高。

尹晓月的离奇失踪让我们联系到了数月之前失踪的陶欣蕾。

这两起失踪案件有很多相似之处:

其一,失踪时都是单身独居状态,尹晓月案件中,室友韩薇去了男朋友那里,陶欣蕾案件中,室友邵娟“主动”回了老家;

其二,犯罪嫌疑人并非使用暴力手段敲开失踪者的家门,表明犯罪嫌疑人和二人认识或者熟识;

其三,犯罪嫌疑人的作案工具都包括一辆自行车,在尹晓月的案件中,犯罪嫌疑人疑似控制了尹晓月,然后让对方坐在后座,伪装成正常骑车载人离开,而在陶欣蕾的案件中,我和邱楚义也就犯罪嫌疑人控制带离陶欣蕾进行了模拟,推测犯罪嫌疑人通过电击棒电晕了陶欣蕾,然后让其坐在自行车后座并进行固定,伪装成正常骑车载人离开。

其四,失踪者尹晓月和陶欣蕾都是长发女孩,容貌姣好,二人在外形上也有神似之处,且二人性格都比较内向,不爱与人交往,这可能也是犯罪嫌疑人选择她们为作案对象的原因。

另外,尹晓月在失踪之前曾联系过同住的韩薇,甚至表明好像有人在跟踪她,通过饭店服务员小米所描述的尹晓月的精神状态,她应该没有说谎,她很可能被犯罪嫌疑人跟踪了。

也就是说在作案之前,犯罪嫌疑人通过这种方式掌握了尹晓月的日常轨迹。

在陶欣蕾失踪案中,犯罪嫌疑人选择在邵娟“回家”后作案,表明他对于陶欣蕾的日常轨迹也有一定掌握,陶欣蕾很可能也被跟踪了,只是她未察觉,也可能察觉了,但是没有向任何人表明。

09

鉴于尹晓月和陶欣蕾的失踪案件在作案对象选择和作案模式上有诸多相似之处,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两起失踪都没有更多可追查的线索,在最新的一次案审会之后,老队长决定将两起案件做并案处理。

如果废弃蓄水池中无名尸骨确系尹晓月,这就是一起系列绑架杀人案件,那么陶欣蕾失踪的生存状况也不容乐观。

也可能,她现在已经死亡,被抛弃于某地了。

在两起失踪案件做并案处理后,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犯罪嫌疑人是如何做到的与尹、陶二人都认识甚至熟识的。

我和老队长还有邱楚义等人就二人的人员背景和社会关系进行了再次梳理排查,确定尹晓月和陶欣蕾没有任何关联,她们的社会关系也无任何交集。

这么说来,犯罪嫌疑人并不是同时认识她们的。

犯罪嫌疑人确实存在于二人的社会关系中,但是存在先后顺序,他先认识了尹晓月,绑架杀人,然后又认识了陶欣蕾,实施犯罪。

虽然我们的分析清晰,但是尹晓月和陶欣蕾的社会关系非常简单,可以说是一目了然,一个就是饭店的老板同事,出租房的室友以及周围不太熟络的邻居,另一个就是学校的老师同学,家人朋友以及并不复杂的校园关系。

虽然废弃蓄水池尸骨案和陶欣蕾失踪案件做了并案处理,但是在实际侦破中,并没有太多进展。

我和邱楚义不免有些心烦气躁,尤其是邱楚义,急的更是不停拍桌子。

老队长仍旧是那个气定神闲的样子,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看着卷宗。

邱楚义瞄了老队长一眼:“就那么薄薄的两本卷宗,翻来覆去看了快要一天了,也没有看出个所以然。”

我没有说话。

我知道,其实,老队长心里比任何人都要着急。

晚饭就是简单的炒饼、咸菜和粥。

吃过晚饭,他又继续翻阅那两本卷宗了。

一直到了半夜,我下楼的时候,看到老队长仍旧坐在办公室。

他放下卷宗,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

我悄悄推门进去,他如梦初醒,见我进来了,淡然一笑:“还没睡?”

“睡不着,就想下来走一走。”我应声,然后坐到老队长的对面:“您有什么新发现吗?”

“来一根?”老队长弹出一根烟,问我。

我摇了摇头。

烟点上了,他却一直没有抽:“关于尹晓月和陶欣蕾案件的笔录,我看了好几遍,我有一个疑问,也是我们之前一个忽略的问题。”

“什么问题?”我来了兴致。

“就是对于认识和熟识人群的认定。”老队长娓娓道来,“在之前的分析中,我们一直是这么认定的,不管是尹晓月还是陶欣蕾,都和犯罪嫌疑人认识,甚至是熟识,因此,她们才可能放下戒备,为对方开了门。但是,这种认识和熟识更多的是周围人的一种主观感受,而不是尹晓月和陶欣蕾的个人感受,你明白吗?”

“哦,我明白了。”老队长的话突然就打开了我的思路,“比如,我和邱楚义还有值班民警张智,在您看来,我和邱楚义每天一起办案,应该是最熟识的人,相比邱楚义,我和张智没什么交流。实际上,在工作之余,我和张智也有交流,而且在我心里,我主观地认为张智也是我熟识的人。”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老队长笑了笑,“我们以为走访了该走访的人,调查了该调查的人,实际上,还有一些看起来和尹晓月和陶欣蕾没什么交集,但是在她们心里,却认定对方是熟识,甚至是值得信任的人仍旧隐藏在人群中,比如看起来很憨厚,总是客客气气的清洁工,比如每次见面都会打招呼的街口卖菜老太。”

“可是,我们不是她们,怎么知道她们心里还隐藏多少这种主观认定的熟识的人呢?”我反问。

“那我们就把自己当做她们,模拟她们的生活,体验她们的日常,接触她们的社交。”老队长意味深长地说,“一定是她们会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到,又不足以引起他人注意的人。”

当老队长告诉邱楚义要我们模拟尹晓月和陶欣蕾的日常学习和工作状态的时候,邱楚义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您说什么,您要我,扮女人!”

老队长连连摆手:“你先坐下,坐下再说。”

邱楚义仍旧反驳道:“我跟您说直说了吧,破案可以,扮女人,我不干,我这还没有对象呢,如果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呢!”

老队长解释道:“我没有要你们扮女人,我只是让你们模拟一下她们的学习和工作状态,或许能够发现什么新线索。”

邱楚义仍旧不依不饶:“那您可以去队里找两个女警模拟啊,咱们队里没有,就去治安队里找,治安队里没有就去户籍那边找,为什么要我们两个大男人模拟呢!”

老队长叹息道:“因为你们是陶欣蕾失踪案的办案民警,对于案情最为了解,对于侦查工作,我一向不找最应该的人,而是最合适的人!”

听到老队长这么说,邱楚义也不说话了。

但是,他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由他模拟陶欣蕾的学习和生活状态,我则模拟尹晓月的工作和生活状态。

随后,老队长找到了之前为我们提供过帮助的东闽卫校的孙主任,对于老队长的这个请求,孙主任说会全力配合。

我们也找到了邵娟,说明了这个想法,她说一定会将自己了解到的信息全部说出来。

来到东闽卫校,重回学校生活,还有那么多女同学作伴,邱楚义的日子过得是有滋有味,邵娟似乎为之前的行为感到了后悔,极力配合着邱楚义的模拟。

那些天的邱楚义也像疯了一样,记录着老师和同学以及他遇到的每个人,做的每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

晚上回到派出所,就疯狂翻阅那些记录,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读出来。

但是,这种模拟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不管是邱楚义还是我,都没有更新的发现。

直至那天下午,邱楚义和邵娟离开学校,路过学校对面的小吃街的时候,他惯例买了一份陶欣蕾最喜欢吃的炒米粉。

之前,邵娟对邱楚义说,陶欣蕾喜欢炒米粉,时常会买,邱楚义却感觉这东西黏糊又没嚼劲,根本不好吃。

这时候,邵娟突然说起了一个叫做傻老廖的男人。

她指着一个卖熟食的摊位说,之前在那里摆摊的也是一个炒米粉的,摊主叫做傻老廖,他做的炒米粉味道特别好,陶欣蕾很喜欢买他家的炒粉。

由于知道陶欣蕾喜欢吃辣,每一次,傻老廖都会多给陶欣蕾两勺自调的辣油。

邱楚义就问之前怎么没听邵娟提起过,邵娟说她也没有注意,今天过来买炒米粉,突然就想起来了。

邵娟还说,大概就是在她回家前的一段时间,有一天,陶欣蕾回到职工宿舍,说起了傻老廖,她说傻老廖的傻儿子打翻了别的摊主的东西,两个摊位发生了冲突,傻老廖被打了,然后他就搬到别的地方出摊去了。

邱楚义就问这个傻老廖多大年纪,邵娟想了想说五十岁左右。

邱楚义又问傻老廖的儿子是真的傻吗,邵娟说是的。

邵娟表示,她们过去买炒米粉的时候,傻老廖的儿子就坐在三轮车上,有时候对着别人傻笑,有时候对着别人破口大骂。

邵娟很讨厌那个傻儿子,感觉对方很恶心,陶欣蕾却感觉对方很可怜。

结合邵娟的回忆和叙述,从陶欣蕾三不五时地去买傻老廖的炒米粉来看,他们也算熟识,通过陶欣蕾对邵娟所说,她对于傻老廖的儿子比较同情,这也在主观上拉近了和对方的关系。

10

接着,邱楚义让邵娟先回了职工宿舍,他则留在了小吃一条街,询问有关这个傻老廖的信息。

邱楚义买了一堆东西,饰品、零食还有各种小吃,也获得了很多零碎信息,其中有一条信息竟然直接捅破了案件的真相。

后来,我和邱楚义在复盘这个案件的时候,他也不忘炫耀:“就凭借邵娟那么一句话,我就能够洞察幽微,抽丝剥茧,这说明什么?”

我附和道:“说明什么?”

邱楚义佯装严肃地说:“这说明,方寸之间显功力,细微之处见真章。”

在之后的很多年里,每当我回忆有关邱楚义一切的时候,都会想到这个画面,想到那个下午,想到他骄傲的语态,想到他的那句“细微之处见真章”。

言归正传。

当时,邱楚义坐在那里,有一个卖小饰品的摊主回忆起了傻老廖。

他说这个傻老廖五十多岁,一年多以前来这里出摊的,就是卖炒米粉,味道不错,也有不少学生过来买。

傻老廖有一个儿子,好像叫做晓东,二十出头,脑子有问题,有时候会发病,一发病就砸东西。

大概半年多以前吧,这个晓东发了病,把旁边摊位的东西砸坏了,傻老廖和对方起了冲突,对方打了傻老廖,还把他赶走了。

听到邱楚义和这个饰品小贩在聊傻老廖,后面卖馄饨店铺的老板也出来了。

从馄饨店老板那里,邱楚义又得知,傻老廖的父亲就是炒米粉的,他也学过卖过,后来在朋友的介绍下跑起了货运,妻子跟着他一起,为的就是给儿子多赚点生活费,后来出了车祸,妻子死了,他就不跑货运了,带着儿子出来,重操旧业,以卖炒米粉为生,一干就是十多年。

至于儿子晓东,傻老廖说是小时候吃错了药,发烧烧坏了脑子,时好时坏。

馄饨店老板感慨道:“其实,老廖也挺不容易的,独自带着一个傻儿子,又是当爹,又是当妈。在这边出摊的时候,大家都算挺照顾他的,有时候,我还会帮他看一会儿儿子,给他一碗馄饨吃呢!”

听到这里,邱楚义又感觉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这个傻老廖就是一个卖炒米粉的可怜中年男人。

就在这时候,那个馄饨店主继续说:“有一次,我儿子和我说,他们放学后没事干,在那里拿晓东找乐子,就问他想不想要娶一个媳妇,你猜那个晓东说什么?”

邱楚义追问道:“他说什么,他说他想?”

馄饨店老板突然就笑了:“当然不是,晓东竟然特别生气地说,他有一个媳妇。”

邱楚义反问:“他有媳妇?”

馄饨店老板继续笑着:“是啊,我儿子是这么说的。当时,我儿子他们就笑他,傻子不可能有媳妇,除非对方也是傻子,然后晓东还说他媳妇是一个饭店服务员,长头发,长得特别漂亮。”

饭店服务员?

听到这五个字的瞬间,邱楚义猛然坐了起来,追问馄饨店老板他的儿子还说了什么,馄饨店老板也吓坏了,直说没什么了。

本来,邱楚义也认为就是晓东说的傻话和气话了,但是“饭店服务员”那五个字让他一下子想到了失踪的尹晓月。

馄饨店老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按照邱楚义的要求找来了儿子,他儿子想了想,说:“当时,晓东还说了他媳妇叫什么,小月。”

小月?

尹晓月?

心里咯噔一下,邱楚义感觉自己好像触摸到了关键的线索。

这个世界上叫做晓月的女孩很多,这个世界上既叫做晓月,又是服务员的女孩也不少,但是既叫做晓月,又是服务员,还莫名其妙失踪的女孩却寥寥无几。

随后,邱楚义找到了我。

在我的模拟中,也了解到尹晓月喜欢吃炒米粉。

惠来饭庄的其他服务员也说尹晓月经常在下班之后买米粉,他们也提到了一对摆摊卖米粉的父子,好像叫做“廖记炒米粉”,但是后来就不在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如果不是邱楚义问起来,我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个信息。

这对卖米粉的廖氏父子先后出现在了惠来饭店和东闽卫校附近,尹晓月和陶欣蕾又非常喜欢吃炒米粉,尤其是他做的炒米粉,她们因为买炒米粉而和廖氏父子认识,尹晓月的情况无法确定,但是可以确定陶欣蕾和廖氏父子比较熟识。

这也证明了老队长的推测,在尹晓月和陶欣蕾的认定范围内,还有隐藏的“熟人”!

老队长说:“正因为这个晓东脑子有点问题,他说的话反而更加可信。”

按照我们掌握的信息,廖氏父子是在尹晓月失踪之前的一段时间就离开了,不在那里摆摊了,然后他们又出现在东闽卫校对面的小吃一条街,在陶欣蕾失踪之前的一段时间和别人发生冲突,也不在那里摆摊了。

至此,售卖炒米粉的傻老廖有重大作案嫌疑。

在进一步走访摸排中,我们得知这个傻老廖叫做廖明翰,他带着儿子廖晓东就住在左安村临街的一处民房。

而左安村紧邻右安村,距离那个抛尸的废弃蓄水池并不远。

当我们找到那里的时候,那里已经有了新住户。

据房东说,大约在半年前,廖明翰就带着儿子搬走了。

当时,廖明翰将很多东西都丢掉了,唯独那个卖炒米粉的大号三轮车还留着。

老队长怀疑,廖明翰的突然搬家可能和绑架控制陶欣蕾有重要关系,而那个大号带着玻璃罩子的三轮也成了掩藏和运送陶欣蕾的重要工具!

另外,这处民房的新住户也给我们提供了重要线索。

他们搬入之后,在收拾院内的菜窖时,发现菜窖里有一个铁桩子,上面有一条铁链,好像曾经拴住过什么东西。

在那个铁栓子旁边的墙上,还有一行字:我叫陶欣雷,我妈妈叫杨翠……

当时,新住户以为就是之前住户随便写的了,也没有在意。

如今,当我们追问起廖氏父子的行踪,这一句“我叫陶欣雷,我妈妈叫杨翠……”更加表明,陶欣蕾曾经出现在这个菜窖里,并且偷偷在墙上留下了这些信息。

只是,廖氏父子已经搬走,他们可能继续留在东闽,也可能已经离开,去往全国任何一个地方。

鉴于廖晓东的精神状态,廖明翰需要控制陶欣蕾,加之他们仅有一辆炒米粉使用的大号三轮车,他们很可能不会离开东闽,而是留在了东闽的某处。

老队长推测,为了维持生计,廖明翰仍旧会以卖炒米粉为生,他很可能就隐藏在全市数以百计的摊贩之中。

在接下来长达一周的全面摸排中,公安机关联合工商以及其他执法部门对全市小摊小贩进行了排查,重点排查小吃类摊贩,终于在陆源街道的一排小吃摊贩中发现了廖明翰和儿子廖晓东的踪影。

他站在那里,戴着帽子,系着围裙。

夕阳正好照在他的脸上,柔和的阳光映衬着他的笑脸和汗水,显得格外美好。

他一边炒制着米粉,一边和顾客闲聊。

有力的右手翻动着铁锅,火苗和热气交汇,我仿佛能够嗅到诱人的香气。

谁又能想到,就是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男人会是一起杀人抛尸案件,一起失踪案件的重大嫌疑人呢!

同组的排查人员本来上去要抓住廖明翰的,我却叫住了他们,让廖明翰为那个顾客做完了炒米粉,然后顾客和他挥手再见。

这时候,我和同组的排查人员走上前去。

廖明翰笑着问我:“小哥,来一份炒米粉吗?”

我还以微笑:“你是廖明翰吗?”

廖明翰一怔,然后本能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的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出示了证件和传唤证:“我是东闽市公安局环湖派出所的民警李广通,我们怀疑你涉嫌两起刑事案件,现在对你进行传唤。”

他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意外,惊愕,然后是失落,担忧。

和我预想的一样,廖明翰没有进行任何辩驳,也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他知道我们没有对他实施抓捕已经是给他和他儿子留下了最后的体面。

仅仅就是一个瞬间,他的脑海却掠过了一整个春夏秋冬。

他应了声,颤抖着关了炉灶,然后擦了擦手:“警察同志,我和你们走,请你们照顾一下我儿子,也请把我卖炒米粉的三轮车推走,不要影像别人继续摆摊做生意。”

11

在廖明翰接受讯问之后,他没有任何掩饰,痛快承认了自己于一年多以前绑架饭店服务员尹晓月,后将尹杀害抛尸的罪行。

他也承认了自己于数月前以前绑架卫校女学生陶欣蕾的罪行。

至于陶欣蕾,目前被他关在出租房的厢房里。

在办案民警赶到出租房,打开那间厢房的时候,看到了被拴在角落里,像是一只受伤小兽的陶欣蕾。

此时此刻的她已经面容枯槁,精神异常,看到有警察进来了,只是疯狂地大喊大叫,在我们耐心说明身份和来意之后,她才失声痛哭起来。

那一刻的邱楚义也松了一口气,陶欣蕾还活着,也算是对他最大的慰藉了。

在接下来的讯问中,廖明翰供述了他的作案过程以及听起来荒唐又恐怖的作案动机:他想要自己的傻儿子廖晓东能够享受正常人一样的夫妻生活,也希望廖晓东能够传宗接代,一是延续家族,二是等他老了甚至死了,能够有一个人继续照顾廖晓东。

我和邱楚义坐在老队长的两侧,听着廖明翰对于那些罪行娓娓道来,我们也在他的叙述中看到了那些罪案斑驳的日子。

那些看似平凡,轻轻一掐,又能掐出血来的日子。

时年五十六岁的廖明翰工作经历丰富,卖过炒粉,也做过锅炉房人员,运输员等等。

在结婚以后,在岳父朋友的介绍下,他给那个朋友的亲戚开起了货车,跑上了运输。

在家人和朋友看来,廖明翰就是那种老实憨厚的男人,这种男人顾家,不会出格,但是这种男人的思想往往很偏执,比如说对待生儿育女,传宗接代这件事上。

廖明翰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了,这在当时算是晚婚了。

婚后,廖明翰的妻子三度怀孕,又三度流产。

医生说廖明翰的妻子体质不好,但是廖明翰还是很坚持,他必须要妻子生一个孩子,还必须是一个儿子。

哪怕用妻子的命换儿子的命。

在他的辛勤耕耘下,三十六岁那年,妻子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廖晓东。

那一刻的廖明翰感觉生活圆满了。

他感觉一切都充满了奔头,做任何事情都有劲头了。

有劲吃饭,有劲开车,有劲做爱。

在廖明翰四十岁那年,儿子廖晓东突发高烧,由于吃错了药,加之就医不及时,廖晓东退烧之后,脑子就出现了点问题,时而清醒,时而失常。

那个单薄的小家也是在那时候出现裂缝的,他们为孩子吵,为没钱愁,为生活叹。

这种日子过了两年,廖明翰和妻子一起跑车的时候发生了事故,妻子当场昏迷,经抢救无效死亡。

妻子死前曾经对廖明翰说了一句话,她说她去享福了,苦了他和儿子了。

接着,妻子咽气了。

也是从那一刻,廖明翰感觉自己的世界黑了。

事故之后,廖明翰就不开车了。

为了维持生计,他在一个炼油厂上班,但是儿子廖晓东没人照顾。后来,他就想到重操旧业卖炒米粉,一来能够赚点生活费,二来也能随时照顾儿子。

他简单了练习了一下,就找到了当年的感觉。

他买了一辆大号三轮车,打了一个玻璃罩子,做了一个“廖氏炒米粉”的牌子,就开始了一边卖米粉一边照顾儿子的生活。

这些年来,凭借着自己的手艺,廖明翰的炒米粉生意一直不错,他也就此攒下了一些钱,希望将来自己老了,用这些钱可以继续照顾儿子廖晓东。

想到这里,他又感觉漆黑的世界里有了那么一丁点光亮。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儿子也一天一天长大,他从一个小孩子变成了一个少年,然后变成了一个成年人。

虽然儿子的脑子不太正常,但是也会有清醒的时候。

毕竟,他也是一个正常男人,已经成熟的身体里也会分泌男性应该有的欲望。

每次,廖明翰带着廖晓东出去,廖晓东都会对着一些漂亮女孩傻笑,然后就对廖明翰说想要娶媳妇,想要上炕头。

起初,廖明翰就是拒绝,被拒绝的廖晓东情绪失控,不仅乱打乱砸,还会和廖明翰动手。

后来,廖明翰也想通了。

毕竟,廖晓东也已成年,如果能给他找一个媳妇,传宗接代的同时还能帮忙照顾廖晓东,也算是一举两得。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就暗中打听,想要找一个身体或智力有残疾的女方,但是女方家长听闻廖晓东的脑子有问题,家庭条件也很差之后,就都直接拒绝了。

这让廖明翰非常受伤,也让他感到自己和儿子受到了侮辱。

他在供述中说了这么一句话:“她们越是拒绝,我就越是要给晓东找一个漂亮媳妇,让她们统统都后悔。既然介绍对象行不通,我就主动给晓东物色,只要是我看上的,只要是晓东看上的,我就要弄到手,不管用什么办法!”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变得偏执又疯狂。

也就是这一句话,道明了廖明翰真实的作案动机!

既然介绍对象行不通,廖明翰决定自行为廖晓东物色对象,为自己物色儿媳。

也就是从那时候,廖明翰那一双看似憨厚老实的眼睛中,隐藏了深邃的注视。

廖明翰说,他就是在卖米粉的时候物色对象,不仅仅是自己物色,廖晓东也会参与进来。

两年前的那个秋天,也就是1995年的10月,他在卖炒米粉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做江雅恬的漂亮女孩。

她长得很漂亮,说话也温柔。

每一次,廖明翰都会多给她一些炒米粉,她也会表示感谢。

很多莫名的好感和信任就是从这种小恩小惠中生发出来的。

殊不知,你吃了他的米粉,他要吃了你的命。

就是在这种不经意间的聊天中,廖明翰不动声色地了解了江雅恬的家庭状况和工作状况,她今年十八岁,单亲女孩,单身,就在附近的一家皮鞋厂上班。

廖明翰也暗中跟踪了江雅恬,对于她的日常轨迹有了深入的了解。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廖晓东却直呼“不喜欢”、“不想要”。

廖明翰只能放弃,然后廖明翰继续物色对象。

直至,他们在惠来饭店附近摆摊的时候遇到了来买炒米粉的尹晓月,坐在后面的廖晓东直呼“我要她做媳妇”。

尹晓月的脸突然就红了。

廖明翰解释说自己的儿子脑袋有病,他说的话不要当真。

对此,周围摆摊的人也都是一笑置之,包括来买炒米粉的尹晓月,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感觉这个廖晓东很可爱。

那时候的尹晓月不知道,廖晓东说的不是傻话,而是真话,他就是要尹晓月做媳妇,而廖明翰的那双眼睛也盯上了,再也没有任何挪移。

在廖氏父子确定了尹晓月为作案目标之后,廖明翰通过和尹晓月聊天,对于她的基本情况有了了解。

接着,他就开始了隐蔽的跟踪,这让他掌握了尹晓月的人员轨迹。

他知道尹晓月几点上班,几点下班,住在哪里,也知道尹晓月有一个合租的室友叫做韩薇,那个韩薇和男朋友同居了……

虽然尹晓月有所察觉,但是并未引起足够重视。

在决定作案之前的一段时间,廖明翰就决定改变摆摊的位置。

他知道,一旦他绑架了尹晓月,肯定会有人报警,警方介入后,难保不会查到他那里。

因此,他决定用这种方式消除自身嫌疑。

在搬离之前,尹晓月在买炒米粉的时候,就问廖明翰准备去哪里摆摊,廖明翰说在南桥那边,说是客源多。

尹晓月表示不舍,还说以后再想吃到他做的炒米粉就难了。

廖明翰说他就住在附近,每个周五晚上,摆摊结束后,他会给尹晓月带一份炒米粉回来,当然了,就是时间比较晚,希望她不要介意。

尹晓月很开心,自然欣然同意。

就这样,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时间里,每个周五晚上的十点多,廖明翰都会给尹晓月送来一份炒米粉,没人注意,尹晓月也从来不说。

这也解释了我们的疑问,犯罪嫌疑人是如何敲开尹晓月和陶欣蕾出租房门的,她们是在等待廖明翰送来的炒米粉!

绑架尹晓月的那天晚上,廖明翰提前做足了准备。

在敲开门之后,趁着尹晓月不注意,他用淘换来的二手电棍电晕了尹晓月,然后锁上门,将她抱到自行车后座上,伪装成睡着,将她带走,关进了那处民房的菜窖里。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

从此,尹晓月也掉进了无尽的长夜。

12

得知自己被绑架的尹晓月不断求饶。

但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廖明翰已经将她绑了过来,怎么可能再放她离开。

而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出现过售卖炒米粉时候的关切和热情。

被关在地窖里的尹晓月试图反抗,最后还是扛不住廖明翰的电击,选择了屈服。

在那个潮湿漆黑的菜窖里,尹晓月度过了人生中最后的,也是最屈辱的日子。

她被廖晓东侮辱,廖明翰就在旁边冷眼看着。

尹晓月怀了孕,然后流产,再怀孕,再流产,直至廖明翰给她服用了过量的止疼药,她体质虚弱,加上过量服药,最终死亡。

尹晓月死后,廖晓东很伤心,直呼“媳妇死了”。

那个夜里,月光很亮,照进了地窖,落到了尹晓月冰冷的尸身上。

在尹晓月死后的第二天半夜,廖明翰将只穿内衣蔽体的也拉进了那个小树林,然后推开了那个蓄水池上的水泥板,将尸体丢了进去。

也就是在那时候,他不小心将一个宴宾楼的打火机遗落进去。

关于这个蓄水池,廖明翰之前就已经知道它的存在。

他也侧面打听了,虽然蓄水池仍在使用,但是使用者年事已高,根本无法推动水泥板,且他的儿子都不在身边,最重要的是水泥板很重,谁会去挪动它呢?

因此,将尸体丢在这里是非常安全的。

等到有一天尸体化成了白骨,即便被人发现了,也不会查到他身上。

在处理了尹晓月的尸体后,廖明翰就带着廖晓东搬走了,他们搬到了东闽卫校的附近,也就是在那里,廖晓东遇到了他的第二个对象,陶欣蕾。

在廖晓东傻呵呵地说他想要陶欣蕾做媳妇的时候,廖明翰就将邪恶的目光盯上了那个喜欢吃炒米粉的漂亮女孩。

他故技重施,在日常卖炒米粉的过程中,了解了陶欣蕾的基本信息,家庭状况和学习情况,也知道她住在职工宿舍,和她同住的是一个叫做邵娟的学生。

本来,廖明翰还想继续了解的,没想到在摆摊过程中,廖晓东砸坏了旁边摊位的东西,他们起了冲突,还被对方打了,由于理亏,他们只好提前搬走了。

搬走之前,陶欣蕾也问廖明翰准备搬到哪里,廖明翰说西郊那边,陶欣蕾说等到她放假,就过去买炒米粉。

廖明翰说不用那么麻烦,周五晚上,他提前收摊,可以给她带一份回来的。

陶欣蕾欣然同意,就告诉了廖明翰地址。

那时候的陶欣蕾不会想到,有些对话是带有杀意的,有些炒米粉也是可以要人命的。

当初的江雅恬逃过一劫,现在的她却在劫难逃。

当时,让廖明翰困扰的是如何让那个叫做邵娟的女孩离开,没想到没过几天,那个叫做邵娟的女孩就回家了,听说是母亲摔伤,回家照顾去了。

邵娟的离开为廖明翰制造了机会,也让廖明翰感叹老天帮忙。

那个周五的晚上,他准时来到了职工宿舍,然后敲了敲陶欣蕾职工宿舍的门,陶欣蕾毫无戒备地开了门。

本以为送来了炒米粉的廖明翰送来的却是一根电棍,他直接将电棍点在陶欣蕾的脖颈,陶欣蕾身体颤抖了一下,就倒在了地上。

当时天色已晚,加之职工宿舍住户寥寥,廖明翰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将陶欣蕾带走了。

为了防止警方追查,廖明翰从左安村搬走了,他就是用那个卖炒米粉的大号三轮车将陶欣蕾运走了,然后运到了现在居住的地方。

陶欣蕾哭着,喊着,闹着,叫着,最后还是安静了。

她也只能安静了,她敌不过廖明翰手里的电棍,更敌不过廖明翰的威胁。

廖明翰威胁她说如果她逃跑,就去杀了她母亲杨翠敏,即便警察抓了他,等到他出来,还是要报复。

陶欣蕾追问廖明翰为什么要这么做,廖明翰冷漠地说:“我没办法,我的儿子是傻子,没人愿意给傻子做媳妇,既然没人愿意,我就只能自己给她找了。放心吧,日子久了,等你们有了孩子就好了,到时候日子也就是一样地过,你们的孩子也会慢慢长大,等到孩子大了,晓东的养老也就有着落了,我也可以闭眼离开了……”

只是,在囚禁陶欣蕾的半年多里,虽然多次遭受凌辱,但是陶欣蕾始终没有怀孕。

在陶欣蕾情绪稳定之后,关于她的询问笔录也一一对应了廖明翰的供述。

至此,尹晓月失踪被杀案件和陶欣蕾失踪案件终于告破。

谁也没想到真凶竟然是一个年过五旬,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中年男人,他的作案动机更是愚昧又荒唐,但是细思之下,又感觉其中充满恐怖和偏执。

廖明翰被刑拘之后,廖晓东被暂时送到了民政部门管辖的临时救助部门。

我们送廖晓东过去的时候,年过二十的他哭得像是一个孩子:“我要爹,我要媳妇,我要孩子,我要他们,你们滚开……”

我站在那里,凝视着被带走的廖晓东,心中仍旧是怒火难平。

此时此刻的他像是孩子,但是在残害尹晓月和陶欣蕾的时候,他又恢复了成人的皮囊。

我和邱楚义还有老队长坐在车里,回味着这个案件里的种种细碎细节的时候,仍旧直呼不可思议。

老队长启动车子,意味深长地说:“人的愚昧是很恐怖的,有时候,这种愚昧是可以吃人的。别相信什么人畜无害,尤其是你们认为的所谓的老实人,越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人,越是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锋刃。他很可能在一个无人关注的夜里,不断舔舐自己隐秘的獠牙,他也很可能在一个隐蔽的角度盯着你,然后想着如何吃你的肉了。”

这也就是老队长后来时常提及的“老实人”理论,虽然听起来有些过分绝对,但是仍旧不失为对于人性和人心的经典总结。

至于陶欣蕾,虽然被成功营救,但是在接下来很长的时间里,她都可能无法摆脱这个噩梦了。

不仅是她,很多人,包括我在内,在那个案子结案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仍旧会在梦里遇到廖明翰。

他就站在那里售卖炒米粉,面前是络绎不绝的食客,当那些食客米粉的香气吸引,躬身去嗅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化作了无尽的冷漠。

然后,他伸出了背在身后的双手。

那一刻,我看到了。

他没有手,他双手的位置是一双铁钩子。

他微笑着,缓缓抬起手,然后猛地将钩子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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