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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夺命之旅

作者:吴忠全;陈研一;紫金陈;穆继文;娄霄鹏;陈猛;铁头;永城字数:3.52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5 18:22:26
第287章 夺命之旅

第五章

夺命之旅

1

飞机抵达长春机场。黄金龙丢给思梅一万块钱,让她在机场的商店里买些内外衣。毕竟她身上穿的只能抵御江南的冬天。思梅没客气,买了到脚的长羽绒服,穿起来像只熊。保暖第一,轻便第二,外观毫不重要。还买了棉帽、棉靴和皮手套,外加一个小拉杆箱。随时做好逃离准备,方式尚不确定,不排除长时间在室外的可能。钱剩了一半,思梅要还,黄金龙让她自己留着,说算是出差补助。思梅也就不推辞。应对如此紧迫的局面,身上的现金实在太少了。

到机场迎接黄金龙的,是另一辆奔驰S500,比上海那一辆款式略旧。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大概工作时间不久。这让黄金龙多了几分恼火,问老刘怎么没来。小伙子说老刘临时请假,回南方老家喝喜酒去了。黄金龙又骂了一顿,好像离了老刘,车就没法安全开回长山。思梅想起黄金龙在上海的司机老孙,不禁心有余悸。老司机临时请假,新司机看上去并非黄金龙心腹,思梅心中反倒略感踏实。小伙子技术其实不错,路况也很好,车里暖气很足,让人热得冒汗。车窗外却白雪皑皑,估测不出到底有多冷,反正准备是做足了。

长山距离长春大约两个半小时车程。长山公司位置确实偏僻,距离长山县城还有大约40分钟车程。一路都是白雪覆盖的原野,辽阔无际,猜不出田野里曾种植何种作物。远处有些极低的丘陵,互不相连,像是被随便扣在地上的白瓷碗。与南方不同,这里村庄零落,房屋更是稀疏。偶有一些枯树,远远连成线。或许是一条路,却早被白雪覆盖,没有脚印或车辙。

最后的20分钟路程彻底不见了房屋,连成排的树都不见了。大片的雪野,没有任何人兽的踪迹。公路上亦没有其他车辆。思梅心中越来越忐忑:车的时速大约有80公里,20分钟的路程也有近30公里。这么长的路都没有人烟,外加天寒地冻,恐怕很难徒步跑出来。

长山公司像是雪地里凭空冒出来的一座城池,由三米多高的石墙围绕,墙顶还有半米高的铁丝网。思梅突然想到了监狱,心又是一沉:这地方一旦进去,真的吉凶未卜。

车子来到大门口,正面大门是一座五层高楼,采用罗马风格的立柱,立柱顶端雕有抱着水罐的半裸女人,但女人的脚尖却用来悬挂巨幅标语:“安全搞生产,爱厂如爱家,和谐加勤奋,共创幸福路。”楼前还有极宽阔方正的广场,中央立着旗杆,旗杆上什么都没挂。远远望去,不像工厂,倒像是由地方政府改建的洗浴中心。

公司大门口有八名保安列队,都是身强体壮的小伙子,立正挺胸,姿态威严,只是制服并不合体,有些人还穿着运动鞋。思梅猜测这是为迎接黄金龙做的准备,平时当班的门卫或许没这么多。车子开进院子,却见广场里的保安更多,大约有二三十人,把两辆白色旅游巴士团团围住。车门里有洋人向外张望。思梅心中诧异:米莎的人已经到了?怎么没人通知她?

S500长驱直入,直接停在两辆旅游大巴附近。黄金龙摇下车窗,立刻有人趴上来跟黄金龙耳语。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瘦子,声音小得连思梅都听不清楚,只见那人一脸惶恐,小心翼翼。可黄金龙还是破口大骂:“妈的你们都是吃狗屎的?不是说了加强警戒吗?怎么能让他们进去?”

光头忙连声道歉,接着说:“他们来得太突然!又是个礼拜六!我们没做好准备!您又在飞机上!而且……而且他们人多!”

“妈的再多能有你们多?”

黄金龙把小眼睛瞪圆了,竟然也能露出一圈眼白,死鱼似的往外凸着。光头不敢再辩解,黄金龙又说:“现在呢?楼上啥情况?”

“他们……他们在五楼……”

“啥意思?五楼?五楼哪儿?”黄金龙把眼睛瞪得更圆。光头胆怯道:“在西头……”

“总经理办公室?”黄金龙的肥头和胖身子竟然分开一段距离,硬生生抻出一段脖子来。金链子被撑紧了,微微打着颤。

“不……不光是总经理办公室。还有……还有财务科,都被他们占了!”

“废物!”黄金龙暴吼一声,思梅不禁浑身一激灵,耳朵嗡嗡作响。黄金龙一把推开车门,光头躲得够快,不然肯定要被撞翻在地。黄金龙皮球似的一骨碌滚出车去,回头冲思梅喊了句:“跟着我!”

思梅连忙下车,跟着黄金龙往楼里走,同时瞥了一眼那两辆白色面包车。车里大概还有五六个男人,都戴着墨镜,有洋人也有中国人。车子的牌照是吉A,是从长春开来的。看来的确是米莎的人到了,而且赶在了黄金龙前头。米莎的确神速。昨晚才得到报告,今天中午就已组队抵达长山。黄金龙的消息也很快,显然是中午在虹桥机场时接到的消息,所以才立刻决定回长山。但毕竟还是晚了一步。到底是谁给他的消息?难道米莎里有内奸?这倒不像。看现在的情形,黄金龙虽然中午就得到消息,但他并不知道米莎的人这么快就会到达长山,因此只顾着自己赶回来,却并没有通过电话在长山做好周密的布置。不然俄罗斯人也不可能一举占领了五楼。

又或者,是思梅昨晚露了破绽?

想到此处,思梅心中一抖:如果自己真的已经暴露,此行必定凶多吉少。但从上海到长山,一路上黄金龙并未严密监视自己,也没流露丝毫的愤怒或不信任。以他的粗暴脾气,这样的戏恐怕演不出。但他此行为何带上自己?

思梅跟随黄金龙,在众人簇拥下上了楼梯。光头瘦子也跟上来,另外还有一对中年男女也跟着,男的胖乎乎戴眼镜,女的烫着大波浪,肩挎豹纹包,看样子都是级别较高的经理。光头和眼镜男向大波浪使使眼色,大波浪勉为其难道:“他们进门就说找您,我们以为约好了……”

“放屁!我不是中午还跟你们交代过,让你们提防着,谁也不许放进公司?”黄金龙边骂边走,头也不回。大波浪胆子果然大,辩解道:“可咱们当班的人没他们多!而且都人高马大如狼似虎的,也不知道带没带家伙……”

“屁!那么快就到了,指定坐飞机来的,还能带家伙?”黄金龙向身后白了一眼,又说,“那就让人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和财务科?”

“您放心,公章在我包里呢!平时我都不把它锁抽屉里!”大波浪拍拍豹纹包,“账本也只有给工商局的那套,别的不是让常姐……”黄金龙却突然停住脚步,粗声打断大波浪:“蠢娘们儿!还有理了?都请贼上炕了!”

黄金龙吼过了,没人敢再吭声,楼道里虽然挤满了人,却竟然鸦雀无声。思梅暗想,所谓“别的”该是长山合资的私账,里面定有秘密转移资金的记录。那是白纸黑字的证据,大概已经跟着常芳去了上海。

黄金龙继续上楼,一群人则默然跟着,走了几步,光头又忍不住低声说:“黄总,您打算直接去五楼?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黄金龙并不理会,转眼到了五楼楼梯口,正被一群保安堵着。光头命保安让出一条路,思梅这才发现,眼前横七竖八堆满了桌椅,把楼道切断。桌椅对面站着两个戴墨镜的蒙古壮汉,膀大腰圆,想必是米莎带来的保镖。

黄金龙指着桌椅怒道:“这他妈是谁堆的?”

“他们……”光头怯怯地回答。

不等他说完,黄金龙又骂:“你们就睁眼让别人在自己家里堆路障?”

众人都不敢吭声。黄金龙又问:“电梯呢?他妈的也堵了?”

光头忙摇头:“没没!我们把电源关了!把他们的后路断了!”

“妈的!蠢货!是断人家的后路,还是他妈的怕人家下来削你?去!仓库柜子里拿家伙!”黄金龙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光头,“妈的给我守住楼梯口!拿枪瞄着!谁他妈敢出来,就崩了他!外面车里那几个,你们也给我用家伙瞄准了!老子就不信了,有本事到老子家里来闹事,老子饿也把你们饿死!”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拿着猎枪上楼,每个保安发一杆。保安齐刷刷对着楼道里举起枪。有人搬了个沙发上来让黄金龙坐。黄金龙故意把沙发拉到路障前,跷着二郎腿坐定了,眯眼看着那堆路障。对面的两个蒙古壮汉也不知听没听懂黄金龙的话,只是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站着。两人身后的楼道深处,有些人从办公室进进出出,像是在忙些什么。那些人都西装革履,看得出是中国人,大概是米莎带来的律师或财务审计师。

黄金龙问:“他们在里面干啥呢?”

眼镜男连忙凑上一步:“这帮孙子进去就把摄像头都封了,不过财务室里漏了一个。他们在用相机翻拍咱们那些文件!”

“都有什么文件?”

眼镜男为难道:“财务室里倒没什么,就是那几份当初买设备的合同……”黄金龙小声咒骂了一句。思梅心中立刻有数:金合购买的设备估计都是不值钱的旧货。

那眼镜男又胆怯道:“可……”

黄金龙立刻警觉:“可什么?”

“总经理办公室里……有那些房子过户的……”

黄金龙不等眼镜男说完,立刻一个巴掌掴在眼镜男脸上,眼镜飞出去老远:“妈的!那些东西你放这儿干吗?”

眼镜男捂着脸委屈道:“我……我想着总经理室里的保险箱最结实,公司又有那么多保安……”

眼镜男话音未落,楼道深处突然传出电钻的声音。黄金龙立刻脸色煞白,一跃而起:“妈的给我拿汽油来!快!老子烧死你们!”

2

“就算他真要干离谱的事,我又能有什么办法?你知道他不会听我的!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让我去!”

赵安妮斜倚在副驾驶座位上,手捂着嘴,像是在和椅背说悄悄话。但轿车行驶得很平稳,佟远完全可以听清,尽管这速腾的引擎比上海那辆宝马吵得多。这电话已经讲了快二十分钟,语气暧昧不清,像是跟老板对话,又像是跟男朋友:

“关键不是我让他冷静他就能冷静,你让他温和他就温和的。他的想法你也应该能猜得出来,不会跟你完全一样的。你当然想的只是借用,等那边搞定了就补回来,他可不一定这么想!就算你补回来了,他也不会让俄罗斯人拿回去一分钱!你倒是想息事宁人,可他说不定想拼命!反正我镇不住他的。我看那笔钱,得赶快转。”

正和赵安妮通话的应该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嗡嗡的声音从赵安妮的指缝里钻出来。佟远听不到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对方似乎有些急躁。

赵安妮听了一阵儿,皱了皱眉,不耐烦道:“可现在谁也不知道那里面什么状况,我又不知道他的那些东西都放哪儿……”

电话里的男人再次抢过话头,语速更快了些。赵安妮脸上的烦躁也更浓,把声音压得更低:“哎呀,我尽力吧!不过事先说好了啊,如果情况不对,我可不上去,总不能让别人看见我吧。我凭什么在那里出现?长山的工厂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好了好了快到了不说了,挂了!”

赵安妮挂断电话,眉间的烦躁随即消失了。她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有些许疲惫却又心满意足。电话是谁打的呢?佟远暗暗猜测:老板?情人?两者兼顾?

车拐下大路,沿一条小路直行了大约一两公里,停在一栋小屋前。赵安妮轻声问:“就是这里?”

司机点头:“嗯。就这里,有年头没来了。”

佟远望向车窗外,路边有几棵枯树,小屋的屋檐上悬挂着“商店”的招牌,屋门却上了锁,门把和窗棱上都浮着厚雪,好像有日子没开张了。房子旁边还有辆“倒骑驴”,三只车胎瘪了两只。向四周看,附近只有雪野,再无其他房屋,倒是远处隐隐的有一群楼,算不上很高,却有些突兀,在荒无人烟的雪野之中,仿佛从天而降的海市蜃楼。赵安妮原本说要去长山办事,可车子早已驶离长山镇很远,不知为何就停在这荒野小店门外。难道,她就是要到这里办事?

这趟旅行突如其来。赵安妮只轻描淡写地说:我要去长山办点事,带上你也许能帮点忙。能帮什么忙?佟远想问,却并没多少机会。赵安妮坐的头等舱,他坐的经济舱,像是她临时找来的帮工。但他有种预感,也许就是这一趟神秘的旅程,将给他带来巨大的收获。

司机下车走向小店。佟远一路坐在后座,此时才看清司机的模样,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个头不高,却很敦实,虎背熊腰,披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有淡淡的南方口音。从长春龙嘉机场到长山,他只专心开车,一路少言寡语,却看得出和赵安妮很熟。

赵安妮叫他“刘哥”,还坐到副驾驶的位置。在上海她只坐后排。车挂吉林当地牌照,大众速腾,在东北最普通的车型,车厢狭窄,座椅不够舒适,噪音也很大,按理不该是赵安妮愿意忍受的车子。

刘哥在小店门口摸索了一阵,吱嘎一声,门很不情愿地开了。他回身向车子招招手,自己先推门进屋。赵安妮随即下车进屋,佟远尾随。屋里漆黑一团,有股浓重的霉味儿,还有类似蛛网的东西粘到脸上。过了片刻,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果然是个店铺,但应该久弃不用了。货架上只剩几只空瓶子,地上散落着空盒子和包装袋。店铺是个套间,刘哥已经进了里间,门半开着,里面看上去更黑,似乎并没多大面积。赵安妮没立刻跟进去,站在门口轻声问:“哥,打得开吗?”

刘哥没立刻回答。屋里手电光一闪,立刻又被他壮硕的身体挡牢了,只在两脚之间留着一点儿亮光。佟远心中纳闷:难道这里间小屋里,还有一扇门?这房子看上去不大,门后能是啥?

刘哥憋住气,像是在使蛮力。随后是一阵重物被移动的声音。片刻之后,刘哥说:“开了!”

刘哥侧身让开。他手上的手电光立刻沉入地板之下。佟远吃了一惊——原来门不在墙上,而是在地面。地上的窟窿又黑又深,隐隐露着几级台阶,好像儿时楼下防空洞的入口。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儿涌上来。赵安妮凑过去探头向下看了看,用手捂住鼻子:“这么黑,能走吗?”

“能走!没事儿!拿着手电!记住了,18个台阶,然后就是平路了。到头有扇门,通主楼地下室。这是钥匙。锁有日子没开了,多试试。出门左拐有个电梯,直通五楼总经理办公室。电梯门外有个假柜子,柜子里应该堵着书架子啥的。不过能推开。那电梯虽然旧,可我每个月都会试两次,前天刚试过,应该没问题。小心点。”

刘哥一口气说了很长一段,比一路上说的所有话都多。他掏出钥匙递给赵安妮:“我就不跟你去了,不能让人看见我。”

佟远恍然大悟:这该是地道入口。东北的人防工事很发达,早年修建的工厂都有地道通向厂外。这条地道的另一端,大概连着某座办公楼。是不是远处那片建筑?目测的话,总有一公里远。但四周再看不见其他建筑了。联想刚才赵安妮在车上接的电话,佟远猜测那工厂大概出了什么纠纷,而且情形还很僵。赵安妮到底是去做眼线还是说客?看她接电话时的样子,这件事挺机密,她不想说得太明白。既是如此,为什么又要带上自己?一切都越来越令人迷惑,佟远却有种感觉,自己距离谜底越来越近了。

赵安妮却侧身让出地道口,把钥匙递给佟远:“你先下吧!我跟着你!”

3

五个汽油桶一字排开,整齐摆在桌椅路障之前。楼道里顿时充满了浓重的汽油味。

黄金龙坐在汽油桶后面,跷着二郎腿,手指还夹着半根烟。腿太粗太短,肚子又太大,倒像是练瑜伽的相扑运动员。香烟和汽油组合成怪异的气味,令人格外不安,就连他身边荷枪实弹的保安们也都脸色发白。他倒是比刚才安然了不少,大口吐着烟圈儿,眯眼看着路障后的楼道。

思梅在黄金龙身边安静站着。汽油和香烟的混合气息让她恶心。她心里虽然紧张,却并不担心黄金龙会放火同归于尽。她了解黄金龙,粗中有细。这种人绝不会拿两样东西开玩笑:钱和命。更何况,他刚刚接的那通电话,就像一支镇静剂,给他那狂躁的神经上来了一针。

那电话来得正是时候。汽油桶刚搬上来,盖子也刚拧开。黄金龙掏手机的时候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小眼睛里也像在喷火,可没说上两句,脸上的横肉松弛了,眼神也灵活起来,嘴角虽然不屑地撇着,可毕竟没再骂出脏字来。电话是谁打的?该是个说话有分量的人物,不够让黄金龙彻底服气,但起码能让他基本服从。事态的确不宜闹大,这样对谁都没好处。但气势上是不能输的,反正汽油桶都抬上来了。

对面米莎的人似乎对汽油桶更加无动于衷。两个蒙古人依然面无表情,楼道深处的电钻声音也还断断续续。黄金龙突然开口,竟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保险柜真他妈结实!”

眼镜男连忙附和:“那肯定的!那是最好的!想要钻开,估计还得俩钟头!”

黄金龙眉头一皱,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你确定那些房产过户的文件都在保险柜里?”

“是……是的。”说到那些合同,眼镜男依然忐忑。

黄金龙一骨碌从沙发上站起来:“老子进去跟他们谈判!给老子准备一瓶汽油,放饮料瓶子里!再多准备几个打火机!”

黄金龙话音未落,眼镜男立刻应声而去。思梅心中疑惑:莫非,黄金龙是想赶在米莎打开保险柜之前销毁那些合同?所谓的房产过户文件到底是些什么文件?为何黄金龙如此担心它们落入米莎之手?难道除了秘密转移资金,还有其他见不得人的事情?

没过多久,眼镜男回到五楼楼梯口,带着几个人,抬来一套音响设备。插上插头,对着麦克风吹了吹气,音箱里轰轰作响。黄金龙接过麦克风也吹了吹,说:“再把声音开大点儿!”

眼镜男赶忙去拧功放的音量,扬声器尖声鸣叫。他还没来得及把声音调低,黄金龙已然对着麦克风高喊起来:

“对面的,有能听懂人话的吗?滚出来几个!老子要跟你们谈谈!”

扬声器里黄金龙声如洪钟,把整个楼道震得嗡嗡作响。黄金龙如此又喊了两三遍,走廊尽头的某间办公室里走出三个人,不紧不慢向路障这边走过来。

黄金龙停止了叫喊,楼道里立刻变得很安静,能清晰地听到三人的脚步声。思梅透过桌椅的缝隙看那三人,渐渐能分辨出相貌。前面两个都是身材高大的白种男人,左边一个年纪大些,四五十岁的样子,体态略显臃肿;右边一个则三十出头,体形匀称健美。两人穿着西服系着领带,该是米莎公司的经理。而第三个男人,走在两个俄罗斯人身后,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脸和头发都像东方人。他同样身着西服领带,只是衣裤格外贴身,身材虽比两个俄罗斯人瘦小,却显得特别挺拔精致。三人再走近些,那东方人的面孔更清晰。此人五官清秀,浓眉深目,颧骨略高,越看越面熟。思梅恍然大悟:那正是Steve,GRE大中华区的负责人。他居然亲自出马了!思梅立刻踏实了不少。

黄金龙看清了那两个俄罗斯人,立刻坐回沙发上,跷起二郎腿。眼镜男递上麦克风,黄金龙没接,扯开嗓门喊道:

“维克多,不够意思嘛!你老板来了,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思梅熟知金沙项目的背景,知道维克多是米莎集团派驻长山的经理,曾和中方的一个小会计秘密交往,而且小会计已在不久前失踪。那年轻一些的俄罗斯人想必就是维克多,而那年长一些的,该是米莎更高层的领导。两个俄罗斯人始终面色严峻,并不作答,也不知是否听懂了黄金龙的中文。

倒是Steve上前一步,用低沉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道:“黄先生,您好!”

黄金龙瞥了一眼Steve,不屑道:“你是哪儿来的?是老毛子请的律师还是翻译?”

“我代表米莎公司聘用的咨询公司,到这里协助米莎公司审核账务。”

“查账?你凭什么查我的账?干吗偷偷摸摸地来查?”黄金龙又瞪起眼睛。

“黄总,米莎公司是这家合资企业51%的股东,在董事会有三分之二的席位,根据公司章程,有权在任何时间审查公司的账务。”

“放屁!”黄金龙破口骂道,“公司章程上没写,必须经总经理签字才能查账?”

Steve不慌不忙从文件夹中取出一页A4纸:“就在半小时前,长山公司在公司会议室里召开了临时董事会,九位董事中六人参加,三人缺席。这是决议。董事会六票通过撤销您长山公司总经理职务的决定,同时撤销了常芳女士财务总监的职务、撤销王凤田先生运营总监的职务以及撤销李连奎先生安保主任的职务。”

Steve刚刚说罢,光头和眼镜男都张嘴瞪眼,要叫却被黄金龙抬手制止。思梅猜测,那眼镜男估计是运营总监,而光头就是安保主任了。黄金龙这次倒是没有立刻发作,只冷笑道:

“妈的你们倒是能自说自话!在公司会议室开会就管事?另外三名董事都没接到会议通知!决议上也没有盖公章,完全无效!”

Steve从容应答:“黄先生,长山公司的法人代表已经亲自到工商局做了公章挂失的登记,所以一切都符合法律程序。”

“符合个屁!”黄金龙终于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偷偷摸摸溜进来,还整这些路障,做贼心虚啊?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地来?”

Steve依然保持冷静,表情和声音都毫无变化:“黄先生,我们是来查账的,不是来打架的。我们所做的一切,目的是为我们的工作提供便捷。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回去继续我们的工作了。”

Steve说罢,楼道深处又传来一串电钻声。黄金龙急道:“别他妈废话了!谈谈条件吧!各让一步!”

“我们并没打算跟您谈什么。”Steve淡然道。

“少他妈废话!你算哪根葱?别跟汉奸似的狗仗人势!我要跟他们谈!他们说不谈了吗?”

Steve不但不恼,反而微微一笑,扭头和两个俄罗斯人用英语低语,思梅隐约能听见一些内容,大概是商量要不要谈判。年长的俄罗斯人微微点头。Steve对黄金龙说:“就在这里谈?”

“妈的!当然不能是这里!去总经理办公室!”

Steve微微皱眉,转身继续和俄罗斯人低语。这次用的时间更长,声音也更低,思梅完全听不清了。

黄金龙不耐烦道:“妈的!利索点儿!别磨叽!不就为了那点儿钱吗?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老子有钱!可他妈的总得给老子点儿面子!”

Steve并不理会黄金龙,继续和俄罗斯人嘀咕了几句,这才不慌不忙地转身,对黄金龙说:“可以。不过,只能您自己来,搭电梯。还有,不能带手机。”

这回轮到黄金龙琢磨。他眉关紧锁,低声连着骂了一串娘。楼道深处电钻又响了两声。黄金龙一咬牙:“妈的!可以!不过,”黄金龙抬手指指思梅,“我得带着我的助理!”

4

黄金龙的确没带手机,但并非两手空空。他拿了瓶康师傅绿茶,裤兜里还揣了一只打火机。思梅兜里也有一只,有备无患。思梅猜测,打火机和“康师傅”都是为了保险柜里的文件准备的。

五楼电梯口另有两名壮汉把守,膀大腰圆,穿黑西服打黑领带,光头,戴着墨镜,因此看不出血统,想必又是蒙古人。和他们相比,长山的小保安充其量是港产电影里的小马仔。Steve和年轻俄罗斯经理也等在电梯门外,上年纪的俄罗斯人倒是不见了。两名壮汉要对黄金龙搜身,黄金龙不让,破口便骂。壮汉更是不服,伸手要揪黄金龙的胳膊。两方眼看就要动手,Steve用英语喊了一声。壮汉们倒很听话,立刻住手,却并不让路。黄金龙骂骂咧咧道:

“妈的老子从来说话算话!没手机!连他妈手表都没戴!搜个屁!”

“黄先生,您办公室的冰箱里有不少饮料,怎么还自带?”Steve瞄一眼黄金龙手中的绿茶,表情虽然柔和,却丝毫不让人觉得舒服。两个壮汉仿佛听懂了Steve的中文,抬手去抢康师傅。黄金龙倒是反应极快,后退一步,大声道:“老子能喝你们碰过的东西吗?偏喝自己带的!你管得着吗?”

黄金龙说罢,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又吧唧吧唧嘴。

思梅暗暗吃惊:瓶子里哪是绿茶?那分明是汽油!只不过颜色和绿茶相仿,楼道里早已漫布着汽油味,因此一时间难以识别。黄金龙绝非常人,喝一口汽油也面不改色。Steve倒不再深究,一挥手,两名壮汉让出一条路。黄金龙迈开大步,把地板震得咚咚响,那架势丝毫不输给蒙古壮汉。思梅快步跟上黄金龙,Steve和俄罗斯人倒并不着急,从容地跟在二人身后。楼道里看上去并无异常,除了远处那一堆路障。楼道两侧的办公室都关着门,门里并无多少动静。偶尔有人开门走出来,都是西服笔挺的中国人,该是米莎公司带来的审计师或律师,所以并不跟黄金龙打招呼。

总经理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也就是距离路障最远的地方。门关着,里面同样没有动静。黄金龙猛推开门,一步跨进去。思梅也跟进去。屋子里倒是没人,一切井然有序,并不像被人搜查过,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金属灼烧的气味。

思梅细看这间办公室,典型的“土豪”风范:好像19世纪某个贵族的家,分不清主人到底来自东方还是西方,房间起码一百来平方米,头顶是形状错综复杂的水晶吊灯,家具是巨型欧式复古的,墙上是色彩艳丽的土耳其挂毯,窗户上镶着彩色玻璃,好像教堂里才能见到的那种。

黄金龙加快脚步,一溜烟绕过巨大的写字台,难为他两三百斤的球状身体,竟然也能行动如此灵敏。

保险箱就在写字台下面,是个巨大的黑色铁柜,大约有单门冰箱大小,柜门紧闭,上面有几个铅笔粗的钻眼,闪着刺眼的银色光泽。黄金龙用力一拉,柜门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黄金龙转身向着屋门,肚子里仿佛突然充了气,一直充进脑袋里,两只眼球像是要从眼窝里爆出来。Steve似笑非笑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中变魔术般地多了一摞文件:

“黄先生,您是不是要找这个?看来,这附近几百公里,有不少人在长春买了新房。您还做房屋中介的生意?专门服务政府官员?”

“狗娘养的!”黄金龙猛地抓起桌子上的烟灰缸,向着Steve砸过去。Steve不躲不闪,任那烟灰缸撞在身边的门框上,粉身碎骨。他的声音反倒更从容了:“黄先生,这可不是谈判的态度。尽管好像真的也没什么需要谈的。”

黄金龙沉默了,一动不动,眼珠也不转了,仿佛被人施了定身术。不过一两秒的工夫,他突然一跃而起,瞬间已绕到思梅背后,一把揪住思梅的头发。思梅吃了一惊,正要反抗,只觉什么冰冷尖锐的东西顶在自己脖子上,隐隐的一阵刺痛。思梅不敢再挣扎,只能顺着黄金龙的手劲尽力仰头,心脏突突地狂跳起来。

黄金龙的胖手突然出现在思梅视野的最下方。胖手后面露出半截木把。一把匕首!是黄金龙随身携带的?刚才怎么没发现?思梅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过了两三秒才缓过神来,只听黄金龙在她耳边说:

“妈的是没什么可谈的!想要让这婊子活命,就他妈把文件给我放桌上!”

黄金龙的声音震得思梅耳朵嗡嗡作响,唾沫星子飞到耳垂上。思梅彻底明白过来:自己已经暴露了。黄金龙带她来长山,就是打算把她当人质的!自金沙项目开始,她虽然一直紧张兴奋,却从没像此刻这般紧张和恐惧。原来Jack的话都是对的!思梅两腿发软,心脏眼看就要跳出嗓子眼了。

Steve却面不改色,嘴角甚至浮现一丝不屑的笑意:“黄先生,她可是您的助理。”

“放屁!当我白痴?在酒店房间里偷我电话,真以为我不知道?拿个假身份证来骗人,当我查不出来?这婊子到底是谁派来的,你心里肯定他妈的最清楚!”

思梅恍然大悟:原来那天晚上,在香格里拉,黄金龙根本就没有不省人事。她早就暴露了!怪不得常芳突然对她格外殷勤。看来那只是为了更密切地监视她!只不过常芳对高科技并不熟悉,反而让她钻了空子!该怎么办?会不会就这样死了?黄金龙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思梅早已被恐惧吞噬,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冷汗正汩汩地从后背冒出来。

“黄先生,我不认识这个女人。”Steve冷冷地回答。思梅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双腿发软。Steve正直视她的双目,那目光比声音更冷,似乎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感情。

“是吗?哈哈!也就是说,老子宰了她,你也无动于衷?”黄金龙冷笑着。思梅只觉自己脖子上的刀尖突然一动,一阵钻心之痛,有一股液体,随即顺着脖颈往下流。思梅紧紧闭上眼,她不能再看Steve,急速的心跳就要令她窒息。

Steve却耸耸肩,一脸与己无关的漠然表情。

黄金龙吼道:“你他妈真的无动于衷?他妈老子真的宰了她!一点一点地拉,让她死得很过瘾!”

黄金龙话音未落,思梅脖子上的刀尖开始移动,这一次更疼,入骨钻心,而且更持久。思梅尖声惨叫,楼道里随即传来一阵骚动,远远传来一个男人的喊声:“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让我过去!”

思梅心中一震,是Jack!

“里面到底怎么了?你们……你们让我过去!我……必须见到Steve!”Jack还在喊,声音却断断续续。他显然是遭到了阻拦。

Steve依然无动于衷,就像楼道里什么都没发生。骚动很快变做扭打之声,之后是Jack迅速远去的呼喊:“Steve!你要对你的员工负责……”

Steve微微皱了皱眉。黄金龙眯起眼睛,得意道:

“还他妈嘴硬?照老子说的做!不然,就准备收尸吧!”

最后几个字是从黄金龙牙缝里挤出来的。刀刃又在脖子上划了几毫米,那股液体已顺着脖颈一直流到胸窝里。伤口正在渐渐麻木,思梅也已无力尖叫。她把眼闭得更紧,脑子却竟然水洗般地清醒起来:再深几毫米就到颈动脉了。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黄先生,杀人是要偿命的。”Steve依然平静对答,但气场毕竟是弱了。

黄金龙狂笑两声:“哈哈!你也不问问,老子杀没杀过人!不看看你是在谁的地盘!老子顶多再进去待两年!照样他妈的大摇大摆走出来!到时候连你他妈的一块儿收拾!”

Steve沉默了。

黄金龙吼道:“他妈的快点!别逼老子!把文件放办公桌上!然后给我滚出去!别耍花样!不然我立刻宰了这婊子!”

黄金龙用力扯住思梅的头发,几乎就要把头皮剥开,思梅疼得两眼发黑,脖子被反折,呼吸越来越困难,眼看就要昏厥。

“好!”

Steve终于妥协了。他小心翼翼走进办公室,把一摞文件放在办公桌上,随即退到门外。黄金龙又吼了一声:“关上门!”

Steve顺从地关门,把自己和米莎的人都关在门外。黄金龙拔腿冲向房门,左手依然揪着思梅的头发。思梅随即跌倒,脊背着地,被黄金龙在地板上拖行。刀尖暂时离开思梅的嗓子眼。也许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思梅大叫一声,使出全力,反手去抓头顶的那只手。黄金龙的手腕却像铁打的一样,把思梅的头发抓得更紧,骂了句“贱货”,狠狠把她的头向桌子撞去。“咚”的一声巨响,思梅眼前一黑,失去了九成知觉,残留的一成意识中,感觉头顶那只钳子般的手,正把自己在地板上拖来拖去。

思梅却再也无力挣扎。

黄金龙虽然看上去肥胖臃肿,身手却很矫健,蛮力颇大,拖着思梅到了门前,快速反锁了办公室门,又拖着思梅回到办公桌边,松开手,任她跌落在地板上,又朝着她前胸狠踢了一脚。思梅顿觉胸口一阵剧痛,嗓子眼发甜,一时无法呼吸。脑子却被这一脚踢得清晰了些:不能失去知觉!不能!只要保持清醒,就还有一线生机!

思梅顽强地睁开眼,眼前却一片模糊,就连耳朵似乎也出了毛病,隐隐地听到自来水管道的怪异鸣叫,声音时远时近,时而又不见了。过了片刻,视线渐渐清晰:蒙眬间,黄金龙把一摞文件塞进自己的外套里,快步走向硕大的书柜,打开柜门,把柜子里陈列的各种物品都胡噜到地上,一边自言自语:“他妈的跟我斗!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这可是老子的地盘!能他妈的让你们给制住?”

黄金龙瞬间已把柜子里的东西都清干净,转身又向思梅走过来。思梅顿时惊异万分,浑身战栗,想要挣扎反抗,腿脚却全然不听使唤,只能任凭黄金龙再次揪住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拖向那清空的柜子。又是一阵剧痛,她已说不清具体来自身体的何处。她痛苦地惨叫一声,肉体和意识都已麻木,只觉皮肤都相互粘连,正被一点儿点儿撕裂。耳朵尚且管用,但黄金龙那粗暴的咒骂正越来越远:

“妈的小婊子别他妈装死!老子可不能把你丢在这儿!哪能轻饶了你?再说,你这么有用,老子哪他妈舍得?”

黄金龙说罢,又狠狠踢了思梅一脚。思梅又是一声惨叫,堵在胸口的甜热液体喷涌而出。黄金龙仰头大笑,好像玩得尽兴的孩子,继续把思梅拖向那柜子。

可突然间,那柜子猛地倒下来,柜子后冲出一个瘦高的身影,一语不发,一拳打向黄金龙面门。黄金龙向后倒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抓着思梅头发的手也松开了。

思梅的身体好像被抽去了骨骼一般,瘫落在地上。她仍睁着眼,可视野只剩一条线,阴暗模糊,仿佛黑夜正在降临。在黑暗即将夺走一切之前,她似乎看见一张脸,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耳边突然响起遥远的呼喊声:

“邢珊。珊!珊……”

那是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似曾相识。她还来不及仔细回忆,那声音也消失了。

思梅跌入彻底的黑暗里。

*

佟远原本不该冲出柜子的。他的任务只是试乘那年久失修的电梯,上来探探路。按照赵安妮的吩咐,如果房间里有人,他就该一直躲在电梯里,等人都走了他再出去,悄悄反锁办公室的门,再给赵安妮发个短信。地下室里是有信号的,刚才已经确认过了。从刚才车上听到的对话判断,这房间里或许有些东西,是赵安妮想要找到并带走的。

当旧电梯启动的一刻,佟远几乎就能认定,电梯的噪音会引起全楼人的注意。因此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已经做好被发现的准备,暗暗为自己编好了借口。多年调查记者的经验,让他学会沉着应变。

电梯门打开了,门外堵着一张木板。如果司机老刘说的是对的,这该是书柜的背面。他并没立刻推开柜子,而是屏息静听。屋里显然有人,动静实在不小,像是在翻箱倒柜。到底是该等在电梯里,还是立刻乘电梯下楼?佟远正在犹豫,书柜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咒骂声,听得出正在狂怒着。看来,屋里的人并没注意电梯的声响。

又是一阵拖拉之声,然后是一声痛苦呻吟。

佟远大吃一惊。那声音实在太像邢珊的!尽管理智告诉他,她此时正在几千公里之外。几个小时之前,他还在虹桥机场见过她。她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佟远把耳朵用力贴紧那柜子。

又是男人污秽至极的咒骂,这次竟然有几分耳熟。佟远想努力思考,却又完全静不下心来,内心仿佛起了一把火:到底要不要出去?出去,就等于暴露自己。不但不能完成赵安妮布置的任务,也更无法实现自己的目标——几周来煞费心思地走到这一步,虽然眼前依然有层层谜团,但他的多年经验告诉他,谜底已经近了!

可现在冲出去,有可能前功尽弃!但那呻吟声实在太像邢珊了!到底怎么办?

突然间,又是一声惨叫,比刚才更清晰也更尖厉!佟远浑身猛地一激灵,似乎被高压电流击中。他霍然想起来,他听到过那男人的咒骂声——就是前几天,从邢珊的手机里传出来!

佟远再也顾不得别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不知从哪里来的蛮力,一脚踢翻了柜子。

冲出柜子的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巨大的肉球,和一张得意扬扬的胖脸。那肉球身后,正拖着一个蜷缩着的弱小身体。

佟远像一只被激怒的野兽,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拳向那扭曲的肥脸打了上去。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清除他和她之间的一切障碍。他扑向那浑身是血的姑娘,用尽全力呼喊她的名字。她还活着!尽管她的气息微弱,可她还活着!她正在他的怀抱里战栗。

突然间,佟远听到一声怒吼。地板上的大肉球猛地弹了起来。

他连忙推开怀里的女孩,自己却已来不及躲闪,那肉球山一样地压过来。佟远只觉小腹一寒,连忙用力躬身,某种利器贴着皮肤划过,腹部顿时一阵热辣。他狠命抓住对方的胖手腕,身子却被那硕大的黑影狠狠压在底下……

5

不知过了多久,思梅渐渐醒过来。浑身剧痛难忍,似乎比刚才更痛,简直就是疼醒的。恍惚间,她都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还活着。可这疼痛提醒了她,死人大概不会疼的。

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楼道里快步走动,却没有人敲门,更没人试图破门而入。

思梅强忍疼痛,尝试活动四肢,还好四肢健在,而且恢复了知觉。嗅觉也恢复了,空气里充满血腥味。视觉也恢复了,在她身边,有一团巨大的身体,正头朝下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是黄金龙。

思梅咬紧牙关,努力坐起身来,向那巨大的躯体看过去。

就在那只大肉球的另一侧,一个年轻男人正斜靠在办公桌腿上,双目紧闭,身上的皮衣敞开着,右侧下腹部的毛衣上有一大团干枯的血迹,身体下面则有一团更大的鲜血,正慢慢扩散。思梅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被谁狠狠打了一棍子。她顾不得浑身疼痛,奋力爬过黄金龙的身体,靠近那昏迷的年轻人,急切地呼唤:

“佟远!佟远!你怎么了?”

佟远呻吟着睁开眼睛,看见思梅,双眼立刻明亮起来:“你醒了?你没事?太好了!可你头上的血……”

佟远急着往起坐,手上一道寒光。思梅吃了一惊,“当啷”一声,那东西掉在木地板上,竟是一把匕首,刀刃上血迹斑斑。思梅一眼认出那木质刀把——正是刚才黄金龙用来顶住自己喉咙的那把。

就在匕首落地的同时,佟远也“哎哟”一声,按住自己的肚子。思梅连忙扶住他,急道:“别动!你受伤了!”

佟远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硬坐了起来,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血已经凝固了。他小心翼翼揭开殷红的衣服,那下面血肉模糊,好在没有鲜血流出来。佟远试探着活动身体,疼痛尚且能忍受,行动也还算自如:

“好像没事!只是伤了点儿皮!”

“可这是怎么回事?”思梅指着地板上那一大摊正在扩大的鲜血。

佟远也注意到了,一脸疑惑:“那不是我的吧?”

思梅又仔细看了看:“好像不是!难道是……”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趴在地上的黄金龙。果然,那鲜血似乎是从他身子底下流出来的。思梅惊异地看着佟远。佟远更是一脸诧异。两人合力把那肥硕的躯体翻过来,顿时惊呆了。

黄金龙胸口有个黑窟窿,鲜血正汩汩地流出来。再看那张肥脸,双目圆睁,面目狰狞,肌肉早已僵硬。

佟远试探黄金龙的鼻息和动脉,惊道:“死了!”

“你杀了他?”思梅脱口而出,心紧跟着收紧了。

“没有!我……”佟远反驳了一句,却又立刻闭紧嘴,低头沉思,脸上的表情格外凝重。思梅的心情也愈发沉重,却不敢再追问。

“我不记得了!”佟远终于抬起头,表情焦虑而惶恐,“我……我只记得,他扑到我身上,拼命掐住我的脖子,然后我狠命推开了他,我看见他翻倒在地板上,我自己也跌倒了,脑袋好像撞上了什么,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可我真的不记得我拿过那把刀!”

“可刚才……”思梅把后半句话硬吞回肚子里。他们都看见了。刀刚才就在他手上。思梅改口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佟远抬眼看着思梅,一言难尽,却又心存疑惑。仿佛是在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远处传来刺耳的警笛声。思梅急道:“警察来了!”

“可我真的不记得!我……”佟远焦虑而惶恐。

“别急!是你受伤在先……”思梅试图安慰佟远,心中的疑问却挥之不去:佟远怎会突然在此出现?他为何而来?到底是何身份?黄金龙显然是他杀的,匕首就握在他手里。到底是误杀还是谋杀?但无论如何,是佟远救了她!为了救她,他杀了那个折磨虐待她并打算杀了她的魔头。黄金龙才是真正的凶手!既是如此,她该相信他,竭尽全力地帮助他!而这正是她内心最想做的!

然而,警察不会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毕竟这是在黄金龙的办公室里。思梅问道:“你是从哪儿进来的?”

“从柜子后面。那里有一部电梯!我该怎么办?向警察自首?”

佟远面色苍白,额角渗出虚汗。看来的确是误杀,佟远没有说谎,否则不会如此慌张。但这是在黄金龙的办公室里,佟远才是不速之客,思梅是唯一的证人。当然Steve也可以证明黄金龙曾经威胁她的生命。但Steve?思梅心中突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那个几乎没有任何情感的男人,能够信他几成?

真正富有感情的男人正蹲在思梅身边。他从不多言,不会使用华丽的辞藻,但他的感情如冬日的阳光般真真切切,能够一直照进她心里。

“快跑!”思梅一把从地上抓起匕首,她瞬间做了决定,“从你上来的路逃出去!这里的一切交给我!”

佟远大吃一惊,反而镇定了,伸手要抢匕首,梗直了脖子说:“不!我不能让你替我顶这个罪名!”

思梅连忙躲闪,不顾浑身疼痛,佟远的动作更坚决,不依不饶。思梅干脆趴在地板上,把握着匕首的手压在身下,苦苦哀求:“求你了!快走吧!他刚刚挟持了我,我才是正当防卫!没人看见过你!求你了!快走!”

“不!我不走!把刀给我!不然,就干脆等警察来了说清楚!”佟远知道思梅也有伤,不敢硬夺,索性往地上一坐,倔劲儿上来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佟远!”思梅突然转过头来,狠狠盯住佟远的眼睛。

佟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呆了。

“我不想以后的那么多年,只能去监狱里看你!”

思梅说罢,泪水突然溢满眼眶。佟远一下子呆住了,过了几秒才突然醒悟,急迫地说:“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思梅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已奔涌而出:“笨蛋!傻瓜!我本来就是卧底!就是外面那些人派我来盯着黄金龙的!外面都是我的人!而且,所有人都看见黄金龙用刀劫持了我,看他用刀子割破我的脖子!我是不会坐牢的!你快走!快!”

思梅说罢,用力推开佟远。

佟远缓缓起身,一脸愕然地看着思梅。思梅高声骂道:“笨蛋!你宁可去坐牢,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最后这一句终于起了作用。佟远猛转身,向那破碎不堪的柜子跨出两大步,又转回头来:“邢姗!等着我!”

佟远正要回身离去,思梅却突然喊道:“佟远!”

佟远连忙停步,转回头来看着她。

“思梅!刘思梅!”

思梅把手按在胸前,睁大眼睛看着佟远,视线却已格外模糊。夕阳的余晖,透射在彩色的窗玻璃上,带来教堂般的平静和神圣。

思梅眼前的一切,瞬间融作斑斓一片。

6

维克多·伊凡诺夫带着两名壮汉守在总经理室门外,凝神听着屋里的动静。

Steve倒是没在走廊里多耽搁,从容地走回另一间办公室。那是米莎设立的“临时指挥部”。他不想在楼道里多作停留,却又不能走得太快,好像要逃跑似的。

刚才发生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那场对峙,他并没有输,甚至算不上妥协。Steve从不妥协,他只是见机行事。愚蠢的Jack!不知为何突然就冒出来了。也算是个职场老手,却做出如此弱智的举动。感情用事的笨蛋,注定一辈子是个失败者。雇员永远只是工具。为了工具而动情就够愚蠢了,挑战老板的权威就更加愚蠢。

Steve吩咐米莎的打手把Jack赶进电梯。自从黄金龙上来谈判,电梯倒是恢复了正常。至于Jack下楼后如何向长山的人解释,Steve才不想操心。反正他有他的本事,不然刚才也上不来。再说就算被长山的人抓住也无所谓,纯属自找。反正以后也没什么价值了。

Steve坐稳了,边喝咖啡边盯着手机,目光很专注,表情却并不非常在意,就像在机场候机,或在咖啡馆里等人。仿佛这楼里并无冲突,也没人拿刀架在谁脖子上。不动声色。这是他最常用的装饰。其实原本无需动什么声色。总经理办公室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并不重要。那些房产过户文件早已被复印和拍照。再说,那只是黄金龙贿赂当地小官的证据,不疼不痒,不是他真正需要的。

米莎的副总伊万显然比Steve更急,像是被蜜蜂追赶的狗熊,一刻不宁地团团转。跑到楼道里向维克多打听,再回来向Steve通报,就好像Steve才是整个行动的总指挥:“屋里好像有人在打斗!你的雇员会不会有危险?要不要冲进去?”

Steve轻轻摆手,却并不吭声,继续盯着手机。这让伊万很恼火,却又不敢发作。

不知何处隐隐传来钢筋扭动的尖锐之声,好像年久失修的车床被启动,又像埋在墙壁中的水管在气压变化时发出的鸣叫。

“那是什么?”伊万警觉地问。

Steve并不回答,只皱了皱眉,不知是因那声音感到奇怪,还是因为伊万的问题而感到厌恶。这让伊万怒发冲冠,恨不得立刻抢过Steve的手机摔到地上。可他毕竟还是忍住了。尽管他厌恶Steve那源自骨髓深处的傲慢,但他不得不佩服Steve高深莫测的本领。现在又被困在这偏僻的中国工厂里,光靠那几个哈萨克打手是完全不够用的。那几个打手以前都是摔跤运动员,的确力大无比,但毕竟人少力单,也没带武器,而且拿着旅游签证,只要真动手,不论进攻还是防卫,估计都会被驱逐出境。

又过了许久,伊万实在等不下去,再次走出“临时指挥部”。他身形魁梧,步子又急,震得整个楼道都在颤。就这样来回走了两趟,终于对Steve说:

“里面半天没动静了!是不是该进去了?”

Steve仍不回答,继续摆弄手机。又是一阵怪异的金属扭动之声,断断续续响了几次,听上去虽遥远隐蔽,却令人心烦意乱。伊万越发烦躁,又高声重复了一遍:“Steve!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Steve终于放下手机,不慌不忙地开口:“可以报警了。”

伊万吃了一惊,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的,是报警吗?就是告诉警察?真的要惊动他们吗?他们会帮助我们吗?你要知道,我们的人,拿的都是旅游签证。”

Steve耐心等伊万说完,不慌不忙道:“办公室里有人被谋杀了,我们不能进去破坏现场,必须让警察来处理。”

Steve波澜不惊,好像出人命的地方在千里之外。伊万却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死人了?你怎么知道的?”

Steve淡然道:“我是调查师。”

“你的员工死了,你还这么无所谓?”伊万不仅诧异,简直是怒火中烧。

“谁说我的员工死了?”Steve轻挑眉梢,好像在玩一个巧妙的智力游戏。

“难道是黄?这怎么可能?是你的人杀了他?”伊万更加诧异了。

Steve微微一笑,并未作答,只微微颔首:“抱歉,我必须立刻打一个电话。请让您的手下马上报警。警察到了,交给我来应付。”

Steve大步走出“临时指挥所”,留下伊万一人目瞪口呆。

Steve沿楼道随便找了一间没人的房间,关上门,四处迅速看了一圈:房顶,墙角,门后。确认没有监听或监视设备,才从衣袋里掏出荧光笔。笔帽上有个小亮点,正在不停闪烁。

Steve把荧光笔凑到耳畔:“怎么想起找我了?”

荧光笔里传出细嫩妩媚的女声:“没什么,就是想你了呗,不可以吗?”

“哈,好吧,亲爱的,你在哪儿想我呢?”

“当然是在我家了,今天不舒服,所以提前下班了。你也不关心关心人家。”女人越发娇嗲。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把家搬到长山了?”Steve似笑非笑地反问。

“讨厌!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你还知道什么?”女人佯怒,声音里透着几分警觉。

“什么都不知道。害怕知道得太多,哪天你突然从我的书柜里钻出来……”Steve故意顿住不再继续讲下去。女人依然半嗲半怒,怒意毕竟多了几分:“讨厌!你威胁我!”

Steve依然似笑非笑,笑意却多了几分:“怎么可能!我只会保护你。”

“你……你在那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女人恍然大悟,“你想怎样?”

“当然是交给警察。”Steve又故意顿了顿。对方却并没作声,这让Steve有点儿意外,这女人比他以为的更沉着。Steve静静地等了片刻,继续说,“不过,视频是可以剪辑的。有些部分剪掉了,警察就看不到了。”

荧光笔寂静无声,但线路并没有断,因为小绿点还亮着。Steve又补充一句:“在关键时刻,我总会帮你。”

女人终于又娇嗔地开口了:“都帮了我什么?把报告藏起来不给我领导看?你给他看,他也得藏起来。还帮了我什么?就是出了个写匿名信的烂主意?你平时都是这样给自己拉生意的?”

“这还不够?”

女人哼了一声,不屑而冷淡,再开口却又更加甜蜜:“够。当然够啦!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最体贴。以后还要继续体贴哦!千万不要反悔!你知道,你的话,我可不只是记在心里……”

Steve淡然一笑。他知道她什么意思。这女人的确厉害,会正正经经地撒娇,更会用撒娇的口气威胁。她其实并不信任他,就像他也并不信任她。但他们彼此需要。这不是一般的合作。这其实是一种较量。

Steve就喜欢较量。针锋相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

大约20分钟后,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终于开了。

Steve正巧站在门外。他得确保警察到来之前没人闯进总经理办公室去。米莎的人正在清除桌椅组成的路障。警车才刚到楼下。

门却开了,从里面打开的。思梅手握匕首站在门内,头发蓬乱,脸色苍白,额头和脖子上有干枯的血迹,泪水正不断从双目涌落。

一股血腥的气味贸然而出。思梅身后的办公室正沉浸在暮色之中,几乎全部被灰暗的色调覆盖,唯有那被余晖照亮的彩色玻璃,显得格外绚丽。四壁上悬挂的巨大画框和屋顶的水晶吊灯,此时已彻底失去自身的色彩,留下隐约的突兀形状,仿佛飘浮在空中的怪兽。巨大的办公桌,则好像在海中央抛锚的孤舟,笨重的船体正渐渐下沉。办公桌旁阴暗的地板上,露出两段粗腿,僵硬而冰冷。

Steve瞥了一眼墙边的书柜。已恢复原样,只是架子上的东西摆放得有些凌乱。

思梅沉默无语,仿佛仍沉浸在巨大的惊恐之中。她的身子晃了晃,Steve上前一步扶住她,却并不去碰她手里的匕首。伊万探头向屋里张望。Steve说:“警察来之前,谁也不能进去。”

被Steve触及的瞬间,思梅不禁浑身一抖,胳膊微微颤动。Steve并不吭声,只牢牢抓紧思梅的胳膊。倒是伊万说个不停:“小姐,不要怕!你是正当防卫!我们都知道他挟持了你!”

“人不是她杀的。”Steve淡然道,“那书柜后面还有一部电梯。凶手已经乘电梯逃走了。”

思梅一个趔趄,Steve暗暗加力,扶稳思梅。当啷一声,匕首落在地上。

7

地道无尽的长,死一般的静,完全没有光,只能摸索着前进。

佟远没有手电。手电在赵安妮手里。她本应留在地下室里等待佟远的短信的,可佟远并没在地下室里看见她。大概地下室里也能听到警笛声。就像她说过的:总不能让别人看见她吧?和那工厂又没关系。

她和这家偏远的正在闹纠纷的合资工厂到底有什么关系?据佟远所知,她是华夏房地产的副总,最近遇到些麻烦——一个贪污了公司巨款的下属在三个月前跳楼自杀了,留下一个精神病老婆,天天去法院和报社闹事。她肯定不愿再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这会儿说不定已经离开长山了。她才不在乎佟远发生了什么,更不会为了他冒险,这佟远心里很清楚。

所以,那地道尽头被荒废的小店里,应该也是人去楼空。

但佟远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在地道里向前摸索。腹部刀伤并不严重,但足以让他行动不便。每迈一步都钻心的痛。但他并不那么在乎。疼不代表致命。干了这么多年的调查记者,这点儿麻烦还算不了什么。真正的麻烦不是刀伤,而是他该如何离开这里。

他必须成功脱逃。为了完成他的报道,也为了不辜负邢珊的心意。不,应该是思梅。这就对了。这就是印象中的她,藏在白雪之下的暗香。她的声音还在他耳边盘旋,在这漆黑的地道里带来一线希望:“笨蛋!你宁可去坐牢,也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废弃的小店里空无一人,赵安妮和速腾轿车果然不在了。茫茫雪野正沉浸在漆黑的夜色里,没有灯光,没有一线生机,唯有北风在不懈地呼号。

借着星月的微光,佟远隐约能看到那条窄路,笔直深入黑暗之中。来时的路他还记得。他提起一口气,沿着路走下去。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来到一个丁字路口。这正是通往长山镇的大路,路程遥远,起码二三十公里才有人烟。另一头大概和那所工厂相连,距离倒是不远,但工厂恐怕是绝不能回去的。

又是一阵狂风,寒意刺骨。刚刚步行了十几分钟,身体已像掉进冰窟窿里。佟远在东北长大,了解这种冬夜。过不了几分钟,寒气就会彻底穿透皮衣。这种衣服不是在东北室外御寒用的,更不用说在夜里。他本以为这只是另一次短暂的陪行,时间紧迫,而且赵安妮的出行一般都很舒适便利。

没承想这一次却变成野外求生。

零下几十度的冬夜,准备不足就意味着死亡。佟远意识到形势严峻,不禁倍感焦虑:这么远的夜路,走是走不出去的。回那废弃的小店,没任何取暖措施,大概也熬不过漫漫冬夜。如果钻进地道,或有一线生机,但明早必定冻得半死,精疲力竭,想走也走不动了。即便有人在地道或者小屋里发现了他,也只能是调查谋杀案的警察了。

佟远又想起思梅,心中不禁狠狠一痛。他让他心爱的女人替他顶了罪名!这怎么可以?他一阵冲动,想要掉头从地道里走回工厂去。可他又怕让思梅失望。他要是逃不掉,就更对不起她了。

只能打电话求救。打给谁呢?报警肯定行不通,自己身上还有刀伤。赵安妮呢?这可说不准。赵安妮不会轻易返回这里,那位司机刘哥也不会。不是都怕被人看到吗?打给同学或朋友呢?最近的也在几百公里之外。

佟远一时拿不定主意,可还是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居然没有信号。看来,除了步行去长山镇,没有其他选择。碰碰运气吧。也许能搭上车,或者找到手机信号。刚才在路上,赵安妮不是还一直在通电话?

佟远拿定主意,拔腿走向雪野。大团白气冒出鼻孔,在眼前迅速扩散。风越来越刺骨,寒气已然穿透衣服,逼入筋骨。佟远不顾腹部伤痛,奋力加大步伐,好让自己暖和起来。如此又快步走了十几分钟,上身虽然尚有一丝暖意,双脚却已失去知觉,就连腹部的伤口都麻木了。十几分钟而已,眼看快要冻僵了。步行去长山镇,比他想象的更加不可能。佟远再去掏手机,手指也已经不灵活了,费了不少气力才勉强拿出来。再想迈步,腿更不听使唤。他知道自己眼看就要冻僵了。也许再见到思梅,就是下辈子了。

佟远翻开手机,动作艰难而迟缓。他得为思梅留下些什么:比如一段文字说明——人是他杀的,一切和思梅无关。这样也许能替她省却一些麻烦。这辈子他也帮不了她别的了。他还要留给她一句话,尽管她也许明白,可他还从没亲口说过。这短信就算此刻发不出去,也会留在手机里,以后总归会被人发现的。

竟然有了信号,一个格而已。佟远一阵狂喜,信号却又没了,像是在故意跟他捉迷藏。而且电量只剩1%,他是真的绝望了。父亲,母亲,思梅,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手机却突然响起来。佟远不敢再惘然欣喜,小心翼翼把手机凑到眼前:来电显示,居然是小蔡经理。她为何打电话来?这问题只一闪,就被佟远抛在脑后。管她有什么事!佟远根本就没给她先开口的机会。

“小蔡姐救救我!我快冻死了!我在野外,周围没有人烟!我在吉林长山,长山镇往东大概两百公里的公路边!这条路应该通往一个工厂!这里有个丁字路口!这里信号不好,我手机又快没电了!我快冻僵了!小蔡姐你听见了吗?”

佟远一口气说出许多,电话里却始终寂静无声。佟远的心又是一沉。是不是没接通就断了?他却突然听到蔡经理的声音:“好的!我找人去接你!你就在路边等,坚持住了,也就20分钟!”

手机自动关机。感谢老天,最关键的信息已传达。

佟远立在原地。他尝试迈步,双腿却似乎已不复存在。脸也同样不存在,只有唇间还能隐约感到冰碴的粘连。迅速下降的温度和不断提速的风,早把他身上最后的暖意都去尽了。他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也许,20分钟也太久了。

远处却隐隐出现亮光。莫非是幻觉?佟远眨眨眼,眼皮也几乎失去知觉。

那亮光却越来越大。果然是一对车灯,正在渐渐靠近!

佟远再次感到希望。几番希望和绝望,比严寒更加令人心力交瘁。可这并非幻觉。分明是一辆正在驶近的汽车!他都听见汽车马达的声音了!佟远鼓足最后一丝力气,强迫自己迈动双腿,缓缓移向马路中央。不管是不是蔡姐派的人,他必须拦住这辆车!

车灯继续靠近,马达声也越来越响。大概是辆小轿车,车速不慢,似乎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可佟远并不打算让开,也没力气让开。他的四肢早已麻木,就连心肺也好像开始结冰,呼吸已变得很困难。他狠狠盯住那车灯,让光束直射双眼,那是生命的唯一标志。

伴随轮胎与地面摩擦的刺耳之声,车灯就停在他面前。有人走下车来,佟远看不清他的模样,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车子的马达声也越来越远。他的耳朵里似乎也结了冰。

佟远被人扶进车里,突如其来的暖意让他狠狠打了个寒战,这才稍稍清醒。坐在他身边的,正是刚才送他和赵安妮来长山的司机刘哥。

刘哥递过来满满一杯热茶:“快喝了吧!暖暖身子!赵总在长山镇等你呢!”

8

连接长山镇和合资镍厂的公路建成快30年了。工厂从建设到投产,也曾欣欣向荣,这条路也跟着热闹过一阵。但好景不长,繁荣只是昙花一现。工厂一直赔钱,国家不愿再倒贴,只能由镇政府接手。生意日渐衰落,上班的工人越来越少,领导也不再来视察。生产虽然一直维持,产量却少得可怜。周边来不及成长出任何第三产业。这条公路随即冷清了很多年。

最近一年多,路上又热闹起来。先是俄罗斯人来谈合资,然后是民企并购改制,再往后又是俄罗斯人谈合资。本已斑驳的路面,被压出很多大坑。新老板花钱翻修了路面,跟工厂的大门和主楼一起焕然一新,运了几车不知新旧的设备,人事档案里添加了无数身份证号码,可真来上班的工人并没多几个,路上来来往往热闹了没两天,又渐渐冷清下来。冬天来临之前,这路上已难得有车在深夜经过,更不用说这寒风凛冽的周末的夜晚了。

今夜却有些反常。从天擦黑,这条路就意外地繁忙起来。先是一队呼啸的警车,向着镍厂“疾驰”。其实车速不算快,只是警灯很耀眼,警笛拉得又响,早早通知大家:警察来了。其实镇派出所的值班民警早就得到黄老板的通知:今天工厂也许会有小麻烦,我们自己能处理。

黄老板明摆着不想让警察插手。警察其实也不乐意插手,只盼着厂里的矛盾能自行解决。黄老板不好惹,外商也不好惹。可没承想,报警电话还是来了,而且是在下班前夕。这下子又要耽搁两三个钟头。电话来自俄方,这倒是事先料到的——黄老板的厉害远近闻名。电话里还说,可能有人受伤,这也不稀奇。老毛子人少力单,不吃亏才怪。值班民警却不知道,事态已经严重超出了他们的预期。黄老板正张着嘴躺在总经理办公室奢华的地毯上。今晚的加班,恐怕不是两三个小时就能结束的。

警察们对案子并不上心,因此在去往工厂的路上也并没留意路边。更何况天色已晚,荒芜的旷野已漆黑一片。警车里没人注意到,就在刚经过的某个不起眼的小岔路口,有辆大众速腾正悄然停在路边。警车驶远了,它才缓缓拐上大路,打亮了灯,向长山镇疾驰而去。

然而,一个半小时之后,这辆速腾又悄然开了回来。在漆黑的岔路口,接起一个将要冻僵的人。车子原地掉头,再次驶向长山镇。只不过,这一次车速不快,小心翼翼,仿佛车里坐着刚出生的婴儿,又像故意不想惊动谁。

走了不远,司机老刘突然减慢车速,灭了车灯,悄无声息地靠边熄火。他凝神盯着远处渐渐驶近的一对车灯,仿佛那是深夜觅食的狼,而他则是警惕的兔子。小地方熟人多,认识这速腾车的人也多。不能让别人发现,请假返乡的人竟在这多事之夜又出现在单位附近。更不能让人看见副驾座位上的小伙子,因为现在尚不能确定,这小伙子是否应该永远消失。

小伙子正熟睡着,对车子的动向毫无察觉,大半杯热茶还插在手边的杯托里。

对面的车子开了过去,速度均匀,没任何异样。是辆新款的黑色丰田花冠,吉A的牌照,该是注册在长春。车内只有司机一人,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一直目视前方,并没看到藏在路边的速腾。从长春来的陌生人深夜去合资工厂干啥?莫非又是俄罗斯人请来的救兵?管他来干啥,反正他并没发现速腾,更不会看见车里熟睡的年轻人。老刘悄然发动引擎,把车缓缓驶上大路。今晚,一切顺利。

老刘却并不知道,刚刚经过的丰田花冠在他背后大约半公里处熄了车灯,掉了个头,悄然跟了上来。黑车和黑夜混为一体,除非近在咫尺,否则绝难发现。那车的引擎也格外安静,完全被速腾自身的噪音所屏蔽。不仅如此,丰田花冠的司机还配备了更高级的工具——夜视仪。即便不打开车灯,也能对漆黑的公路一目了然。那司机微调夜视仪的旋钮,几十米开外的速腾车渐渐放大。他低声对着耳麦说:

“小蔡,佟远被另一辆车接走了。帮我查一个牌照……”

*

与此同时,在合资工厂的办公大楼里,思梅正呆坐在一间小会客室的沙发里,面色苍白,目光凝滞,好像神经尚未从刚才的刺激中恢复过来。

其实她的思路很清晰,情绪也算稳定,浑身上下都好,脖子上的浅伤也早不出血了。是Steve让她坐在这里,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把应对警察的事情全都留给Steve。Steve离开前,曾在她耳畔轻声低语:“有视频,你本来也代替不了他。聪明的话,就装哑巴。”

思梅的心脏一直在隐隐作痛,仿佛被一根钢丝缠绕悬起,那钢丝正越收越紧,眼看就要把心脏勒碎了。

错了。都是她的错。怎能如此粗心大意,竟然没想到办公室里会有摄像头?既是如此,就该让佟远投案自首的,逃跑只能罪加一等。等等!思梅猛然想到一件事,心脏狠狠一沉:刚才佟远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他按原路到底能不能逃出去?这工厂地处荒郊野地,距离最近的村子起码几十公里!一个带伤的逃犯,衣衫单薄,在这冰天雪地之中,有多少逃脱的可能?有多少生存的可能!这都是拜她所赐!愚蠢的女人!

思梅起身走向会客室的大门,她要告诉警察,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是她主动抢过匕首,是她鼓动他逃跑,这些视频中应该都是有的!她也要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找到佟远?他身上有伤,独自在雪地里很危险!

会客室的门却打不开,已经被Steve反锁了。

思梅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没有试图破门而出。一来身体确实虚弱,二来警察不会不来找她录口供。那该死的摄像头,是原本就在黄金龙的办公室里,还是后来由Steve安装的?思梅知道Steve并没有错。安装摄像头也没错,替自己的员工开脱更没错。但他刚才的表情和口气,让思梅没办法不迁怒于他。阴险冷漠的男人!他显然看过视频,显然明白思梅和佟远的关系。他却那么果断地揭穿了一切。他并非在保护思梅。他在有意戏弄她!

思梅胸中再次涌起一股怒气。沉着!这是Jack千叮咛万嘱咐过的。想起Jack,思梅心中升起一丝暖意。这世界上,总还有人在真心地帮助她。思梅深吸一口气,坐回沙发里。刚才殊死的一幕又在脑海中回放:黄金龙虽拥有天时、地利、人和,却输在一个“莽”字之上。她也犯了类似的错误,把佟远置于危险境地。从现在起,她必须沉着。

Steve深不可测。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是他命令思梅陪同黄金龙到长山来,完全不顾思梅的安危。是他断然摧毁了她和佟远的希望!下一步,Steve还会对她做些什么?Steve冰冷的面孔再度浮现,思梅顿时一阵恐惧。

GRE那神秘的办公室里,再也没有她的未来。

就在这一瞬间,高级调查师,顶尖的跨国公司,所有这些都突然变得索然无味。思梅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仿佛万里长征跋山涉水的,却发现自己南辕北辙了。原来,GRE只是个骗局,外企、精英、高薪,这些统统都是骗局!是人生中最大的骗局。因为它们根本不意味着幸福!思梅猛然警醒,突然产生一股冲动:离开GRE!越远越好!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浑身到处都在剧痛。

然而,幸福又在哪里?楼外是广阔无垠的雪野。有个衣衫单薄的带伤的小伙子不知去向。

她的幸福不知去向。

思梅一阵茫然,瞬间感到了绝望。她再慢慢坐回椅子里,内心渐渐冷静。不,她不能立刻离开GRE。因为佟远需要她的帮助!即便Steve真是她的敌人,GRE却并不是。那只是个复杂的系统,可以被敌人利用,亦可被她利用。尽管她赤手空拳,人单力孤,但离开了GRE,她就更是赤手空拳。她得沉着。项目并未结束,她得继续扮演她的角色。思梅打起精神,逼迫自己在心中燃起一线希望,尽管它就像深夜旷野中落单的萤火,遥远而渺茫。

思梅安静地坐着,直到屋门打开。Steve板着脸走进来,带进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察。Steve沉吟片刻,用试探的口气对思梅说:“他们知道你受惊过度。不过还是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思梅抬起头,故意吸了吸鼻子,用尽量平静的语气:“没关系,我想我可以回答。老板,您放心吧!”

Steve点点头,是个聪明姑娘。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原本打算用一晚的时间说服她全力配合,拖到明早再带她去公安局录口供。但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工厂门外拥来一群记者,事态因此变得更加严重。案情本身或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到底有多少人知道。警官因此不敢懈怠,一切还是得按规矩来。

Steve退到两位警官身后,安静地看着思梅。

为首的警官先开口:“刘小姐,谢谢您的配合。我们就是例行公事。第一个问题,您认识那个凶手吗?”

思梅正要回答,却突然看见Steve在向她微微摇头。思梅顿觉诧异:难道警察从视频中看不出来?可她并不打算在此刻违抗Steve。

“不认识。”思梅坚定地摇头。

思梅并不知道,她抢过匕首的一段,警察并没看到。如同另外几段,都被雪花覆盖。那微型摄像头安放的位置很好,大半个办公室一览无余。但设备的信号似乎并不稳定——那么小的东西,又要拍摄,又要发射信号到Steve的手机,遇到些干扰也是难免的。手机记录下的视频,大部分时间都雪花密布,完全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唯有两段最为清晰:一段,是佟远从柜子里冲出来,扑向黄金龙。另一段是在20多分钟的雪花之后:黄金龙已躺倒在地。思梅和佟远蹲在一边,佟远瞪眼看着自己手里的匕首。再往后又是雪花。但这些已是恰到好处。

*

记者的确来得唐突,而且动作太快。这样的纠纷,双方当事人都不会想到联系媒体。米莎虽是受害一方,但家丑不可外扬,上市公司的公告里,未必想要写上这样一笔。当地警方就更不愿惊动媒体,最好连智能手机都别带进现场。如今一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就能比过一个检察院。稍不留神,再高的官也能给掀翻了。

可媒体就偏偏来了,带着各种长枪短炮。

几小时之前,当Jack以金合上海分公司供货商和黄总老朋友的名义混进公司时,在工厂大门口,有个年轻姑娘正对一个保安说:“刚刚进去那个男的是我同事!知道吗?你们麻烦不小啊!”

保安吃了一惊,不禁仔细打量这姑娘:二十多岁,戴老气的黑框眼镜,穿半新不旧的羽绒服,头后随便扎了个马尾。虽是城里人打扮,但也就是公司办事员。保安半信半疑:“你知道啥?”

姑娘说:“我知道得不多,我同事知道得多!”

保安点点头,这还差不多,刚才那个男的看着更有来头。他声称有重要事情要当面告知黄总,而且和那群俄罗斯人有关,安保队长这才亲自下令让他进去。厂子里到底咋了突然来了这么多老毛子,这月工资还能按时发不?这姑娘看样子也知道一二。保安试探着问姑娘:“不多也是知道。你倒是说说看,到底出啥事儿了?咋突然整这么多老毛子?”

“俄罗斯人?已经进去了?”姑娘面露惊色,抬手指着办公楼。

姑娘的表情让保安也紧张起来,刚才老毛子的两辆车就是在他眼皮底下闯进大门的。他没敢拦,还为此挨了队长一巴掌:

“是啊!进去了!要紧不?”

姑娘皱眉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帮人可不好惹!都是黑社会!在俄罗斯,啥事儿干不出来?”

保安又是一惊,暗自庆幸刚才没拦:“娘的,你是说,他们有家伙?”

姑娘眨眨眼:“没家伙,你们能让他们进去?”

保安忙不迭地辩解:“他们来得突然,咱们没防备!周末本来就人少嘛!再说以前俄罗斯人也来,只不过没这回人多!而且有好几个大胖子,腰老粗了!老凶了都,兄弟们没敢拦!就让他们进去了!再说,里面的人也没拦住不是?都让人家上楼了!”

“唉!”姑娘叹气道,“这就麻烦了!怎么能让他们上楼呢?占了啥重要地方没?”

“嗯哪,顶楼一整层都占了!总经理办公室,财务科,都占了!他们到底想咋样?”

姑娘把声音压得更低:“你们老板是不是骗人钱了?”

保安吓了一跳,瞪圆眼睛:“老板的事,咱可不知道!”

姑娘嘻嘻一笑:“我瞎猜的!这儿太冷!我回车里等了!”

姑娘说罢,走回停在百米开外的白色面包车。保安有点诧异,因为刚才并没发现那里有辆车。不过保安也并不太在意,因为车停得远,天色又暗,没看到也很正常。

之后的十分钟里,长春的好几家媒体都接到电话:长山的明星合资企业出了纠纷,俄方突袭了工厂,占领了总经理办公室和财务室。俄方和中方正剑拔弩张。

两三个小时的工夫,十几个记者和摄像师已经站在合资公司门外,等着进厂采访。有人扛着照明设备,把厂门口照得通明。有心急的记者,已经用长镜头对准停车场里的警车和保安。秃头队长正站在大门口骂脏话,越骂就越激发记者的兴趣。据说还有更多记者在路上,因为漏一条重大新闻就要罚款,至于采了以后能不能报那是另一回事。其实不能报更好,有人就要掏一笔不小的车马费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厂门口的记者越围越多。事件眼看越闹越大,省政府已经下了命令:保护公平合法的商业竞争,保护外商的合法权益。在不影响公安调查的前提下尽量透明!事件得到省政府的关注,警察也不便偏向任何一方,光头队长需要配合警方,不仅不能再和米莎的人对峙,还得让保安们列队,带着记者们进公司,找个大会议室给大家发盒饭。工厂的大师傅都被从宿舍里叫进食堂。这厂子彻夜都不得安宁了。

记者队伍里有个不起眼的女人,三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头发绾成髻,厚围巾遮住半张脸,身穿修身的呢子大衣,脚蹬及膝的高跟皮靴,手挎巨大的时装袋。守门的保安特意多看了她两眼,因为好看:此人衣着不凡,看着就知道是长春来的大记者,说不定还是电视台的,说不定还经常上电视呢。

保安却没认出来,几个小时前,她还是另一副打扮,在门口跟他闲扯。不久前,她在白色面包车里和纽约通了长途电话,汇报了很多细节,比如几小时内出入工厂车辆的牌照和乘客。之后她换了衣服,扮作记者,准备到工厂里探个虚实。不过她得格外小心,因为那办公楼里有她以前的老板——Steve可不比保安,不是换身衣服换个发型就能骗得过的。

不过Steve倒是刻意躲着记者。记者也没能上楼,都被保安阻挡在二楼之下,好吃好喝,耐心等着公司领导和警察来发布消息。

但Steve还真的远远看到一个背影,在五楼的走廊里一闪而过。那女生穿着职业套装,和这一层穿梭的律师会计们没有区别。虽然那背影转瞬即逝,而且距离又很远,还是让Steve感到莫名的不安。他本想跟过去仔细瞧瞧,但走廊里警察太多,而且警方对思梅的问话还在继续。虽然思梅的回答令他意外的满意,但问话时间太久,内容又过详细,这让Steve着实有点紧张。莫非“上头”有人关注?这“上头”到底有多“上”?是吉林省,还是北京?

Steve后来终于找了个机会,到这一层的各个办公室里走了一圈。午夜已过,年轻的律师和会计们还在忙着整理文件,所有的文件都需交给警方,因此必须一一拍照留存。Steve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处,突然想到了楼下的那群记者,心中愈发不踏实——到底是谁通知的记者?Steve悄悄下楼,到记者休息室外转了一圈。休息室里的人已不多。实在太晚,初步案情也已通报过了,有些不太较真的记者,草草发了稿子,已经回长山镇找地方睡觉去了。

9

佟远醒过来,看见一条垂立的黄色细线,在无底的黑暗之中,模糊而缥缈。

正在恢复知觉的人,有时视觉会比思想提前一步。比如此刻的佟远。因此那条黄线对他并无多少意义,直到大脑渐渐复苏,他才感觉到奇怪:这是在哪儿?那条细线又是什么?四周充满潮湿酸腐的气息,似曾相识,一时却想不起来。

记忆如蜗牛般缓缓爬行。他想起那条冰冷漫长的地道,又冷又湿,伸手不见五指。这里也黑,所以让他想到地道,但地道里没有酸腐的气味。这里也冷,但不及那地道冷。难道是身体已经冻僵,因此不够敏感?

佟远尝试活动四肢,果然没有任何知觉。他心里一惊,立刻清醒了七八分:糟糕!难道真的冻僵了?他用力一挣,身体突然倾倒,这才意识到自己并无控制平衡的能力。头重重撞到墙上,四肢却突然有了知觉:一阵难以忍耐的酸麻过后,手腕和脚腕开始火辣辣的疼。再拼命挣扎一阵,腿脚也依然帮不上忙,终于坐起身子,双手却还在背后,仿佛被牢牢粘住,手腕磨得生疼。他终于明白过来,后背立刻冒出冷汗,心中却更加诧异:是谁把自己绑起来了?

佟远努力回忆,终于记起那辆速腾车。那时他眼看就要冻死了,自己都不记得怎样上车的,只记得冻僵的身体突然浸入温暖的空气,皮肤有一种难忍的灼烫感,简直比手中滚烫的热茶还烫。

手中的热茶!

佟远心中猛地一抖,大脑更加清晰:喝了没几口茶就不省人事了。难道是那司机——也就是赵安妮口中的“刘哥”——绑架了他?为何要绑架他?上车时,他好像跟自己说了一句什么。对了!他说:赵总在长山镇等你!这难道是赵安妮的命令?

可赵安妮为何要绑架他?

佟远更糊涂,心中却隐隐地感到莫大的危险。

难道因为他杀了那胖子,要把他交送警方?赵安妮又怎知他是凶手?她不是等在楼下?难道是警方在通缉他?可刀不是被思梅夺去了?对。思梅。她夺走了刀,打算为他承担一切。佟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黄色细线随即消失。可见那细线并非幻觉。

眼睛虽然闭上了,大脑却愈发兴奋,内心感受纷乱纠结,分不清是喜是悲,是信是疑。她到底是谁?

佟远知道,她打球的场地,是华夏房地产上海公司租用的,可她并非华夏房地产的员工。他曾试着跟其他华夏的员工打听过她,没人认识她。可她突然出现在长山,就说明她和华夏或许真的有关——赵安妮不是也到长山来了?赵安妮和长山的关系一定很隐蔽,不然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地钻地道。赵安妮在路上接的电话,多少透露了一些线索:赵安妮在替一个男人办事,而那男人和长山工厂的老板似乎关系密切。那老板似乎和俄罗斯人产生了财务纠纷,打算要干啥“离谱”的事,所以赵安妮被派到长山来,悄悄观察事态发展,并且尝试取走什么秘密的东西。难道那个躺在地上的胖子就是长山工厂的老板?而刘思梅就是在他身边卧底,却被他发现了?

佟远的大脑飞速运转,有些谜底渐渐清晰,另一些谜团又冒出来:和赵安妮通话的男人又是谁?华夏房地产在东北并没有业务,但华夏房地产的母公司——中原集团——在东北的确经营过一些工厂,但前几年就私有化了。这些都是佟远调查过的。莫非那长山的工厂以前也曾属于中原集团?

佟远隐隐地有些开窍,又感觉自己只摸到冰山一角。这冰山本来就是他的目标,只不过,他以前没料到,思梅似乎正处于“冰山”的正中央。她是真的要为自己承担罪名,还是另有其因?

佟远睁开眼,又见那条黄色细线,这才又想起迫在眉睫的问题:这是在哪儿?能不能逃出去?

佟远的身体已完全复苏。他完全确认,自己的双手正被反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在一起。他试图活动手腕脚腕,捆得实在结实,挣扎似乎是徒劳。他试着缓缓扭动身体,腹部又是一阵撕裂之痛。不论绑他的人是何动机,留在这里就等于束手待毙。佟远再次尝试扭动身体,尽量将疼痛控制在可以忍受的范围,一寸一寸向前移动。黄线渐渐靠近,他看清了,那是墙角的一道微光,来自头顶的缝隙。借着这一线细光,他似乎隐约看出四周的轮廓:这大概是一口旱井或地窖,冬天用来储存酸菜的那种,在东北城镇和乡村都很常见。怪不得能闻到酸腐的气味,但气味又不浓,起码现在这里没有酸菜。

佟远抬头看那光源,遥遥在上,总有两三米的距离,该是从盖子的边缘渗透下来的。不知那盖子有没有上锁?他试着立起身子,与那井盖更近一些。然而手脚被束缚,腹部疼痛难忍,四周空间又小,站直身子绝非易事。他用肩头顶住墙壁,一点儿点儿向上挪动,耳郭也自然而然贴紧墙壁,那墙壁竟然微微移动,竟是块木板。

突然间,佟远听到一丝呻吟。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佟远连忙停止移动,屏息静听。过了许久,终于又是一声,像是女人的呻吟,来自木壁的另一侧。莫非这地窖被木板分成了两半,另一半里还有人?

佟远心里突然生出一线希望,开口要问,又忍住了。旁边若真有人,会不会和他们是一伙的?即便不是,他若问的声音太响,会不会反而惊动了别人?佟远又四处看了一遍。这地窖漆黑狭窄,头顶的盖子又离得不近。自己被五花大绑,根本也逃不出去。这隔壁的人声,恐怕是最后的希望——万一是不知情的邻居呢?

佟远把嘴贴近木板,小心翼翼地低声询问:“有人吗?”

半天没有回音,连呻吟都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出奇,令人怀疑刚才的呻吟声是否真的存在过。佟远又问了一遍,微微提高音量。

还是没有回音。

他再问第三遍,声音又提高了些,却已心灰意冷。隔壁却果然又是一声,隐隐约约,气若游丝,不知是呻吟还是哭泣。佟远一阵兴奋,索性扯开嗓门:

“你是谁?谁在那儿?”

佟远头顶却突然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灯光伴着灰尘顿时倾泻而下。

“小佟!是你吗?”

佟远头顶上有个中年男人在喊。那声音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是谁。刚才那一声巨响震得佟远有点儿发蒙,一时没醒过神来。他抬头往上看,却被灰尘迷了眼,刺痛难忍,泪水一个劲儿流,只觉一道白光照在脸上。头顶的男人兴奋道:

“哎呀,真的是你!我在这里找了大半天了!没想到盖子压在菜坛子底下!真鬼啊!你要不出声,还真找不到你!”

佟远终于想起这是谁的声音:高总!大湖公关的老板!高总平时难得在办公室,佟远入职两周多,也就只见过两三面,一时没识别出他的声音。更浓重的酸腐之气突然钻进佟远的鼻子。佟远试探着睁开眼睛。果然是高总正蹲在上面,用手电扫射佟远四周。原来,头顶才是真正的地窖,而佟远所处的,是地窖下挖的暗井。这也算藏得处心积虑了。可高总怎会突然出现?

“你刚才跟谁说话呢?”高总一边问,一边用手电光细细搜索暗井的四角。

佟远这才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声音:“隔壁,好像还有个女的!”

10

夜里10点50分,从长山通往长春的高速公路也变得格外冷清,偶尔有几辆超载的大货车,如蜗牛般缓缓爬行。

速腾车里,赵安妮依然坐在副驾驶,举着手机细语。司机刘哥也依然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开车,两人仿如几个小时之前,只不过天色不同,方向不同,乘客也少了一位——来时后座上的小伙子,就要被永远留在长山。

速腾的车速也比来时快了许多,正如离弦之箭,时速180公里,为了赶上凌晨返京的航班。赵安妮一刻不愿多留,天亮前必须回到酒店,明早准时参加中原集团的特别会议。那是冯军临时安排的会议,找了些无关紧要的借口,为了让她有机会在众人面前表演一番,让每一位都相信,她前一天早早就到了北京,而且睡了一晚好觉。

时间本来很充裕,无需深夜在高速公路上狂赶。赵安妮离开长山工厂时,天才刚黑不久。可她总归不放心——那小伙子一旦真的被警察带走,就又多了不少隐患:警察一定会问:你为什么到长山来?仅此一问,就足够她麻烦。再说即便证据十足,他却说不清杀人的过程。这在司法上其实有些说不过去。当然,不要说一个偏远小镇,即便是省公安厅,也未必每个案子都执行得这么严谨。凭着她的能力,没哪个衙门是不能摆平的。但无论如何,漏洞还是留得越少越好。

所以车到长山镇,她又把刘哥派回去打探佟远的下落,如果没被警察带走,就要趁乱把他弄出来;如果已经被警察带走,就得立刻找人想办法了。赵安妮躲在镇上等着刘哥,没敢自己搭计程车去机场。不能让任何其他人看见她。没有不够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也好过有个充分的在场证明。

刘哥运气好,竟然在路上遇上佟远。精疲力竭,无力反抗。这就是天意。

一切安排妥当,赵安妮松了一口气。若能赶上今晚返京的航班,此行堪称完美。唯一的小缺憾:小伙子人还不错,可惜了。不过,既然带他来东北,就是为了能随手一用,只不过没想到成了一次性的,不过好刀也算用在了刀刃上。男人本来就该是工具,各有各的用处,他的用处就这么多,已经大大超出预期。

赵安妮心中那一丁点儿遗憾,继而转化成洋洋自得。

老冯在电话里追问事态。他还不知道黄金龙的下场。其实知道了也无妨。姓黄的一贯骄横鲁莽,危害早已超过贡献。上次让长山的小会计发现了转款的秘密,就已经非常说明问题——黄金龙和他的亲信都是白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她赵安妮铤而走险弄来的钱,决不能让这只蠢猪糟蹋。说到底风险最大的是她。玩命的是她,钱可不由她控制。老冯一句话,钱就进了长山。那是他“兄弟”,他倒是信得过。可她赵安妮不信。姓黄的不除,钱就回不到她手里。她可不能白白给别人当卒子。

反正事已至此,老冯也只能保护她。他们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怎么办?地窖里的?”刘哥看赵安妮收了手机,悠悠地问了一句。

赵安妮沉思了片刻,咬了咬手指尖:“不留了!”

三个字一出口,赵安妮心里突然有点空。弯腰站在虹桥机场路边吐的瘦高个子,眼看就要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她突然想起另一个男人,不算帅,却是她的男人里最老实的一个。几个月前,他趴在公司楼前的一摊血里,掉了一只皮鞋。畏罪自杀。她曾经对他说过很多甜言蜜语。她说钱是他俩的;她心里只有他,要和他远走高飞。其实那钱根本不是他的,就连她都控制不了。

不过那是以前。以后,也许就不同了。以后,她会为他多烧些香,送他女儿去国外上大学。被刘哥绑在地下室里的小伙子没儿没女,那就再多烧一些香。

“那个会计呢?”刘哥又问。

“她?更不用留了!”赵安妮长吐一口气,“姓黄的都完蛋了,谁还稀罕留他的把柄?”

“可常芳还在呢,也是她的把柄。本来就是她让埋的。”刘哥补充一句。

赵安妮眉头微微一皱,这倒是提醒了她。她眼珠一转,掏出手机,时间虽然已经很晚,但这一夜,睡不着的人绝对不止一个。

2800公里以南。

常芳换了睡衣,却并无睡意。上海的冬夜太冷。空调嗡嗡作响,作用却不大。不过今夜的难眠不只因为天气。长山突然出了事,难免让她提心挂肚。中午黄金龙急急火火一个电话:“妈的老毛子发现了!估计就是那小妖精!我现在去长山。你嘴把住了!你啥也别干。钱也先别汇!知道不?”然后就再无消息。

她就只能等着,电话也不敢打一个。她只是个小卒子,可钱是她转的,手续都是她办的,弄不好就成了替罪羊。可那些都是黄金龙让她干的,现在也只能听黄金龙的。啥也别干。一直等到夜里11点。黄金龙的电话没等来,赵安妮的电话倒是来了。看见手机上的来电显示,常芳心里又一激灵。这女人神通广大,好像开了天眼。前两天大摇大摆走进常芳办公室,开口就问:听说有个小女孩失踪了?就这一句话,让常芳心里一哆嗦。一个礼拜没上班而已,工厂缺勤的又不止她一个,咋就让她注意上了?话里有话,而且还笑着。笑里藏刀,让常芳从骨头里发寒。这大半夜的,她又要说些什么?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可又不能不接。

三两句寒暄,赵安妮果然扯上正题:“那笔款打了没?冯总着急呢!”

常芳心里稍稍踏实,还是为了那笔款子。也不知是冯总急,还是她赵安妮急:“打啊,这不得等天亮嘛。”其实天亮了也未必打。黄金龙还没开口呢。为了这笔钱,人命都出了,哪能说转就转?

“辛苦你啦!妹妹,上次那个小会计,回来上班了吗?”

常芳心里又是一哆嗦。怎么又提那会计?“不知道啊!我又不在长山!哪知道一个小会计上没上班,是吧姐?”

“是啊是啊,我知道你忙!要不,我替你找找?说不定,我能帮你把她……找出来?”

这最后三个字别有用意,傻子都能听得出来。常芳的心怦怦直跳:难道赵安妮真的知道些什么?黄金龙是个恶棍,她常芳可是老实人。一辈子只干过这么一件害人的事,那也是黄金龙让干的!不!别慌!黄金龙说了,啥都别干,把嘴管严了!也许这女人只是来诈她。

“姐!这种小事儿,哪能麻烦你!再说了,我忙个啥?不忙!不忙!”

“不忙?事不是挺多?天一亮,不是还要去银行!”

还是为了钱。这才是赵安妮的真正目的。可这件事真的由不得常芳:“哈哈!姐,你性子比我还急啊!怎么也得等银行开了门,黄总睡醒了吧?再说周日银行也未必能办这个。”常芳平时都说“老黄”,现在故意用“黄总”。那是她领导,总得领导同意吧?

“哎呀,说得是啊!妹妹,要不,你给老黄——哦不,黄总——打个电话问问?哦,不成!太晚了!他也许睡了!要不,你给长山的别人打个电话?随便谁,问问老黄睡没睡,明天啥时候能起?就算小会计找不到了,总有别人能找到吧?赶快问问!要真没人问,我帮你问!姐本事大着呢!要不,姐帮你把那个小会计找出来问问?哈哈!不聊了!姐睡觉了!”

赵安妮挂断了电话,常芳也松了一口气。不聊最好,再聊,常芳就要犯心脏病。

会计的事,赵安妮到底知道多少?到底怎么知道的?明天到底要不要汇款?她知道冯总让汇款,可黄金龙不让汇。这可咋办?

常芳心里乱成一团,赶紧给黄金龙打电话。关机。再忙着给黄金龙的老婆打。就算睡了,也得把他叫起来。是黄金龙拉她下水的,黄金龙是她唯一的靠山。

11

“看来受刺激不小!”高总仔细看了看昏睡的年轻女人,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把她抱进丰田花冠的后座。

确实如高总所说。那女人简直不像个人,像鬼,濒死的吸血鬼。脸上全无血色,眼圈黑得像涂了炭,杂草般的头发上有真的草屑,指甲又黑又长,最瘆人的是眼睛,空得像两个黑洞,洞底好像闪烁着来自地狱的光。她死死抓住高总的衣服,长指甲深深陷入卡其布料。她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呜呜地叫。吃了高总硬喂的药片,才渐渐安静下来。

高总坐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你怎么样?”

“我还好。”佟远点点头,向高总笑笑。高总平时少言寡语,又难得来公司,佟远对他印象并不深,似乎直到此刻才有机会仔细观察。高总其实还很年轻,也就三十出头,比佟远印象中年轻许多。眉骨高挑,两腮凹陷,眉间有几条深深的竖纹,好像满腹的心事。高总似乎发现了佟远的偷视,突然瞥来一眼。佟远赶忙把目光移开。前方是两道孤独的车灯光柱,后视镜里是一片毫无生机的漆黑。今晚多亏小蔡姐和高总,不然还不知自己是死是活。

高总话不多,简单解释了几句:他正巧到长春附近出差,接到小蔡的电话就赶过来,却意外见到佟远坐在对面驶过的车里昏睡。所以掉头悄悄跟着。高总不再言语,似乎后面就不再需要解释。佟远想起那地窖下的暗井,后背不禁阵阵发凉。

“小佟,”高总冷不丁开口,声音压低了些,“你猜我为什么不报警?”

佟远心中一颤,片刻之后才意识到,高总指的,也许并非长山厂里的谋杀案。

高总果然低声解释道:“我看见那人把你从车里拖出来,绑上手脚。我当时就想报警。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佟远问道。

“因为我正要报警,却突然接到一个电话。”

高总把声音压得更低,还故意顿了顿。尽管车里只有三个人,后座的女人还睡着,佟远的心也一下子收紧了。他有一种预感,高总要说出一些与他密切相关的话。

果然,高总继续说:“那电话是警察打来的。他们在找你。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佟远的心狠狠一沉:难道思梅向警察坦白了?再一转念:是男人就该敢做敢当,本来也不该让一个女人为自己承担。

“小佟,”高总没再追问,只继续说,“你也是为了工作才到长山来的。你出了事,我不会不管。”

佟远侧目看看高总。他正目视前方,认认真真开车,表情认真而坚定。

“我可能杀了人!”佟远直截了当地坦白。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不能瞒着高总,否则反而会牵连他和大湖公关。是否把他交给警察都无所谓。反正凭他自己,根本也跑不了。再说,连思梅都坦白了。

高总却似乎并不吃惊,爽声道:“好小子!没骗我!其实警察已经告诉我了。那办公室里,有摄像头。”

高总面色凝重,佟远心中却豁然开朗:不是思梅!是摄像头!他仿佛突然又有了希望。

高总叹气道:“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冲动!不知道杀人是犯法的吗?”

“我不是故意的。那胖子,他在虐待……”佟远险些说出思梅的名字,硬是改了口,“一个女孩!我和他滚在一起,我的头碰到什么,就晕过去了!我真不记得碰过那把刀!这些摄像头都拍到了吗?”

高总缓缓摇头:“警察没说,我不知道摄像头都拍到了什么。他们只说你是犯罪嫌疑人。不过,”高总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华夏的赵总呢?你不是陪她来的吗?”

佟远点点头:“是啊,可把我绑在地窖里的,就是她的司机。”

佟远大概说了说来龙去脉。高总越听越严肃,眉头紧锁,双目紧盯着前方路面,过了半天才又开口:“你说是她让你先乘电梯上楼去的?”

“是!”

“她丢下你先跑了?”

“是!”

“她的司机后来又把你抓起来?”

“是!”

“她知道你杀了人?”

佟远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认识那个被杀的胖子?”

佟远点点头:“好像认识。”

“她和那胖子关系好吗?”

佟远又摇摇头:“这我不知道。不过,听她和别人打电话时那意思,应该是不太好。”

“所以,她也想要除掉那胖子?”

佟远再次摇头:“这我倒没听出来。”

高总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可她为什么要让司机把你关起来?如果要对你不利,把你丢给警察不就完了?”

佟远沉默不语。他其实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她是怕你告诉警察,是她带你来的!”高总仿佛恍然大悟。

佟远暗暗点头。赵安妮的确重复过多次,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在长山。

高总又说:“也许还不仅如此!也许,她还怕警察问你别的。”

“问我别的?问什么?”佟远反问。

高总却摇摇头:“不知道。我说不清。不过,我觉得这事有点蹊跷。你想,她让你先上楼,然后给她发短信。可你没发,她却偷偷跑了。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你确定她没上去过吗?”

佟远摇头道:“不知道。应该没有吧?我的确晕过去了,但应该不是很久,她要是真上来过,不是就都录在视频里了?”

高总皱眉沉思了片刻,摇头道:“这也不好说,摄像头未必就能录到一切。反正我觉得这个女人一定有问题!”

“那我该怎么办?去自首吗?”

高总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始终凝视着前方的路面,尽管路是笔直的,路上除了两道灯光什么也没有。其实佟远心里明白,高总只是一家小公司的小老板。他能为了一个新入职的小员工担当多少风险?

“不!”高总开口了,语气异常坚定,“你不能自首!这个案子其实很模糊,证据并不充足,但在长山这种地方,证据未必很值钱。认定你正当防卫,或者多少有些防卫过度,只能是很轻的判决;如果认定你故意杀人,那连死刑都有可能。我有种感觉,那个女人不会让结果对你有利。”

“您是说,赵安妮有能力左右判决,而且,会判得很重?”

高总点点头:“她应该有这个能力。或者,根本到不了判决那一步!”

佟远并不清楚高总具体什么意思,可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可我又能往哪儿藏?迟早会被警察抓到的。”

“那未必!”高总这次回答得很果断,“可以先搞定这个女人,然后再去自首。或者,如果搞定了她,也许就不用自首了!”

“搞定赵安妮?”

“这种女人不可能没有把柄。她不是不想让人知道她到长山了?”高总幽幽地说,“说不定还有什么别的事,她也不想让人知道。”

佟远不禁点头。高总说得很有道理:赵安妮确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找到这些秘密,其实正是他本来的目标,只不过现在他自身难保了。谁又能相信一个杀人犯的话呢?

高总转过头来,直视佟远的双目:“别担心,有我呢!你是为了大湖公关才陪她到长山来的!我虽然只是个做小生意的,可我也讲义气!你的手机是不是没电了?那样正好。把SIM卡拿出来,扔到车窗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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