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危机四伏
1
依照GRE公司的惯例,卧底调查结束之后,思梅被立刻调离上海,迅速至极。事实上,她是从长山直接去的北京,根本就没回上海。
按照Steve所写的公司备忘录,这是出于安全考虑:黄金龙虽然不在了,他还有众多的利益关联人,其间恩怨关系复杂,对May的人身安全构成威胁。
思梅对此倒是不太在意。既然是黄金龙的伙伴或亲信,自然明白一个道理:犯不着为了死人冒险。那些人说到底都是生意人,对他们而言,思梅并没有价值,她只是一个无名小卒,任务已完成,她获取的信息昭然于世,她手里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而且即便真有人想找她报复,就算换个办公室,她也未必就能太平。她只是离开上海,又没离开GRE,更没离开中国,想找到她轻而易举。Steve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未必是因为关心她的死活,这一点,她在长山就知道了。
尽管如此,思梅还是欣然接受了调令,直接跟Steve从吉林回到北京。第二天是周一,正好开始在北京办公室正式上班。公司帮思梅安排好生活必备的一切:三个月酒店公寓,外加一万元安家费,上海暂时就不必回了。思梅遗留在上海办公室的一切物件都打包封存,也没有谁特别需要告别。受到领导特别关照的女职员,一般都不会和其他同事太近。而曾经关照她的领导Jack,已经离职了。
有关Jack的离职,公司有各种传闻。大多和思梅有点关系。既是传闻,必定与事实有出入,而且向着更不堪的方向偏离。思梅听不到细节,也并不关心。她已不在意任何GRE里发生的事情。但她并不想立刻辞职。正如在长山所决定的,她得设法留在GRE,秘密发掘“资源”。这公司不是就靠着所谓“资源”,才成长壮大到今天?这也是此刻她最需要的。
佟远依然下落不明,起码警察还没找到他——昨天离开长山时,她偷听到米莎的人这样说。
自长山的离别,只要闭上眼,思梅就会看见佟远流血的伤口。是她害他误杀了黄金龙,是她害他亡命天涯。可她却坐在这温室般的办公室里,束手无策。她恨不得立刻回到长山,亲自去寻找他。
可她必须冷静,必须坚持住,不能再次乱了方寸。正是因为她的鲁莽和草率,才使佟远置身于被动危险的境地。她需要思考,需要时间,需要资源。她需要耐心。
思梅一切服从公司安排,始终保持平静柔和的面部表情。Steve亲自把她一一介绍给北京办公室的同事们。有些她见过,大部分很陌生,还有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简直就像赖在国家机关里磨了多年洋工的公务员,根本不像是该在这家公司上班的。北京办公室果然神奇,并不统统按照常理出牌。无所谓,她和他们终将脱离一切关系,但现在,每张脸都有可能意味着资源。只要她能见到的,不论对方表情如何,她都努力使用最真诚善意的微笑——在金合已经练习过了。
之后,Steve把思梅带回自己的办公室,表情格外严肃,仿佛要交代什么重大的事情。关了门,在办公桌后坐定了,却又只有简单几句:米莎集团为金沙项目补充了经费。龙翔贸易账户里的资金随时可被转走,追款的希望渺茫,长山工厂里又只有一堆废铜烂铁。金合虽然表面排场,净资产未必能有多少。黄金龙本人名下的资产就更是问号,如今又牵扯刑侦调查和遗产归属问题,米莎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黄金龙背后另有其人。
“既然你已经熟悉这个项目,就继续查吧。”Steve轻描淡写地结束谈话,似乎还剩下一些话没说,突然没了说下去的情趣似的。
思梅点点头,退出办公室,心中却不禁疑惑:之前黄金龙的确貌似身不由己,背后另有其人。但即便找出暗中操控黄金龙的人,对米莎公司又能有何帮助?金合公司注册的股东就只有黄金龙夫妇二人。即便幕后真有别人,也多半不会留下真凭实据,只要不在工商局登记在册,在法庭上未必需要承担连带责任。米莎的补充调查缺乏实际意义。这额外的花费有些得不偿失。难道Steve是想从客户手中多榨取一些项目款?这并不符合Steve口中一贯宣扬的服务精神。思梅并不多问,因为答案与她无关。继续这个项目挺好,反正她也没心思去做别的工作。
北京办公室比上海办公室的面积大很多,结构也更特别:大门处低调而隐蔽,好像三五人的微型公司。进门之后,是一条狭长阴森的走廊,走廊两侧有许多紧闭的房门,有些门没有标识,房间的具体功能不详。走出走廊,豁然开朗,办公大厅异常宽阔明亮,人来人往,很有些世外桃源的意思,只是人们脸上并无安居乐业的表情,大家紧张繁忙,似乎都被巨大压力笼罩。
Steve的办公室在办公大厅的后方,与走廊里那些办公室隔着一段距离。思梅的座位就在Steve办公室门外,看来有些日子无人光顾,桌面蒙着一层浮土。桌角有一盒名片:
谢燕,初级调查师
满满一盒,似乎从未派上用场。公司里并无此人,至少思梅从没见过。这公司年轻员工流动很快,进进出出的每年不止三五个。有的坚持不下来,有的另谋高就,也有被老板炒掉的。不知这位谢燕是属于哪一类。
Steve门外的位置,似乎被大家刻意避开,因此格外僻静。思梅专心工作,无人打扰,仿佛置身于压力场之外。Steve并没限定任何deadline,这也反常,但她并不在乎。从容着手做自己的事情——深入研究金合和黄金龙。其实这些都是卧底的基本功课,该做的早都做了。唯一可以补充的,只有公司和高管的历史。历史是个无底洞,不论做多少调查,总有你不知道的。
思梅找“渠道”订购了金合的财务信息。“渠道”,学名“服务提供商”,是GRE公司在全球的秘密武器。GRE是光彩照人的外企咨询公司,在各国政府和媒体面前,塑造光明正大的反欺诈形象,脚却始终还得站在地上。服务提供商就是GRE脚下的土壤,潮湿肥沃,连接另一个地下世界。敢开价的虽多,真能办事的却少,看似神通广大,其实远非无所不能。GRE公司正是通过多年摸索,在全球建立了安全可靠的服务商网络。
GRE的服务商里,有没有能找人的?寻找一个受伤的年轻人,两天之前,消失在吉林农村的荒野里。
思梅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不过,GRE的“渠道”名单并不公开提供给普通员工,有些甚至只和高层单线联系。GRE对服务商的使用也有严格规定,以避免员工滥用服务商引发风险,或营私舞弊。小孩子是不能随便玩火的。思梅只是GRE的普通员工,有权使用的服务商就仅限于最基础最合法的几个。其他的,是连名字都看不到的。
北方的冬天原本黑得早,再加上沙尘暴的来袭,五点刚过,窗外已是灯光点点。一天就这样过了,没有佟远的消息,也没有下一步的计划。他到底在哪儿?窗外尘霭弥漫,带来窒息之感。思梅越感焦虑和沮丧,不想在公司多留,六点一过就立刻离开公司,大厅里正忙得如火如荼。
从公司到酒店公寓,只有三个街口。但北京的街道冗长,街边缺乏店铺,街上行人匆匆,用围巾和口罩把口鼻遮拦,路途就显得更加艰难。思梅没搭地铁,因为那里更加艰难。路面的冰冷空气,倒是更适合思考,尽管空气中有焦煳的味道。她边走边想:怎样才能找到他,又不被人发现?工商,税务,媒体,一切能由她操作的方法都帮不上忙。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电话。她有他的手机号码。她知道有的服务商能通过号码调取通话记录,但那属于非法地带,这种敏感服务,想必必须得到Steve特批。即便得到特批,也未必能查出结果。再说,如果通过这种方法就能找到佟远,恐怕警方早就找到佟远了。警方是不是已经找到他了?
思梅用力摇头,却摇不走忐忑的心情。林立的白色楼群已出现在眼前,酒店公寓就快到了。
思梅随便走进一家快餐店,随便点了些吃的,挑了墙角的位置坐下。她看了看周围,这是在金合卧底培养出的习惯。店里有几个放学的孩子,还有两对情侣。这是北京,卧底结束了,她无需过于关注周围环境。思梅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东西,不知是北方的食品不合口味,还是味觉已然丧失了。反正只是找个地方坐坐,歇个脚,讨个清静。
有个中年男人却紧挨着她坐下来,手里拿着半杯饮料。这让思梅略感不适。餐厅里毕竟还有许多空座位。她偷看了那人一眼,大约四十上下,穿脏兮兮的羽绒服和运动鞋,满脸的络腮胡子。不像蓄意留的,只是疏于打理,脸色因此显得格外苍白疲惫。为何似有几分面熟?思梅努力思索,却无论如何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个感觉非常不好,令她感到不安全。
陌生男人把手机丢在桌上,大口喝饮料,发出刺耳的声音。那手机非常简陋,城里难得还有人用。这样的底层打工者,每个城市都成千上万。也许只是不久前在街头见过类似的?思梅的记忆里一片空白,直觉却很顽固。如果真的见过他,那应该是在上海,不是北京。到底是哪儿呢?实在想不出。她原本不是个称职的高级调查师。
思梅放弃了思索,侧目去浏览窗外。夜幕和沙尘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街上人多了许多,都是仓皇逃离公司的人。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传进思梅耳朵。她转回头,身边的椅子空了,那打工的男人已不知踪影,简陋的手机却留在桌上,兀自叫着。思梅起身四处寻找,找不到那人踪影。手机依然叫个不停。思梅不知该不该接,侧目看时,却愕然发现,来电显示上竟然闪烁着两个字:
佟远!
思梅一把抓起手机,心脏剧烈地跳动。
“刘思梅!”果然是佟远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从手机里传出来。她还是第一次听他叫她的名字。
思梅一时激动得发不出声音,半天才说出一个“佟”字,连忙用手捂住嘴,四下看一看,这才万分小心地说下去:“你在哪儿?”
“我在……”
“不!别说!就告诉我,你……还好吗?”思梅突然警觉。一男一女正走进快餐店。孩子们在大声喧哗。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还好,嗯,挺好!”佟远有些语无伦次。
“你的伤呢?”
“没事!就伤了点皮!”
思梅的鼻子却突然一酸:“都是我不好!不该让你逃的!他们……他们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不!多亏了你!也许有人成心想陷害我!如果真的被抓住了,就更没机会了!”
思梅吃了一惊:“你是说,有人……”
思梅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又四处仔细看了一圈,刚才那对男女正拿着东西走出餐厅,两人甜言蜜语,似乎根本不会注意到别人。墙角有咳嗽声,是个正在读报的女人,脸被报纸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卷乱发。桌子上有凌乱的餐盘。她穿蓝色大衣,该是公交公司的制服。刚才思梅不曾注意到她。
佟远加快语速,压低声音:“那天,你把我叫醒之前,有没有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奇怪的动静?”
“没有啊,我……我记不清了!我醒过来看见你躺在地上,立刻就去叫你!”思梅努力压低声音。又有两个年轻人走进来,经过思梅身边。孩子们还在,读报的女人也还在,时不时咳嗽一两声。并没有形迹可疑的人。
“你再想想,真的没什么?”
“我真的不记得!是谁在陷害你?”
“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儿怪!我就是想不起我拿过那把刀!”佟远瓮声瓮气,思梅似乎看见他挺直脖子的样子,心中又怜又疼: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帮你?”
“不用!照顾好你自己!你好吗?”
“很好!好着呢!”思梅用力点头,仿佛佟远就在面前。
电话里沉默了片刻。佟远说:“你多加小心!”
思梅心里一紧。她知道时间差不多了,可她还有一肚子的话堵在胸口,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会尽力……”
“我知道!我会的!手机你留着!不要联系我,这个号码不会再用了!等我联系你!我得走了……”
手机里突然安静了,只有细微的喘息声。思梅的心脏似乎也跟着停止跳动,悬在半空中。终于,她听见那三个字:
“等着我。”
“我等着!”思梅用力点头,轻轻合上双眼。再睁眼时,世界变得五彩斑斓。
*
快餐店里,穿公交制服的女人依然坐在餐厅角落,报纸许久没翻一页。电话在她衣兜里悄然振动,已经有一阵子了。
她终于放下报纸,露出戴着口罩的脸。在这沙尘弥漫的日子,满街都是试图用口罩挽救自己的人,更何况她,有着白皙精美的皮肤,有点过于白皙了,和她的打扮有些不太般配。
她把手机缓缓凑到嘴边,使用英语,声音格外清冷:“她遇到一个男人……不,不是那个年轻人。是个33岁的男人……我的意思是,大概三十三四岁。他留给她一只手机。她拿手机接了一个电话。Jason,她已经离开了,我也得赶快走了,等会儿再通电话好吗?”
女人收起手机,却并没起身。她呆呆看着思梅曾坐过的位置。那位置已经空了,前后左右也都空着。可她的目光倒仿佛那里仍坐着人,那个邋遢的丢下手机的底层打工者。他只在这快餐店里出现了不足一分钟,在她心里,却似乎停留了一个世纪。
他苍老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说他40岁也并不夸张。两个月前,他看上去还只是三十出头。从没见过他留胡子的模样。他不该是这副样子,从来都不曾是。她见过他当穷学生时的样子。那是九年前,在冰天雪地的芝加哥。难道是她认错人了?
不。不会的!哪怕相隔更远,时间更短,光线更差。她绝不会认错他。他又在演戏!演一个落魄的穷人。他并没有死!他又骗了她。他骗了她多少次了?
女人把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成心要和口罩抢夺地盘。那是一双非常美丽的眼睛,美丽而忧伤,蒙着一层水雾。
雾凝成一滴水珠儿,在眼角轻巧地画了一个弧,消失在口罩的边缘。
2
快餐店对面的一栋酒店,第十层冲着马路的套间客厅里,佟远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忙的马路发呆。窗外雾霭弥漫,楼下的马路上,繁密的车灯正在雾霭中穿行。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密布着赶路的人,他原本看得不是很清楚,这会儿就更模糊,因为他眼前也正浮着一层雾。
房门开了,有人走进套间。佟远听见高总在他背后说:“打完了?把SIM卡取出来扔了。”
佟远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双手自然下垂,手机被他用力攥紧了。
“咱们得走了。现在开出去,也要明天中午才能到。”高总又说。
佟远抹了一把脸,果断地转身,套房里光线很暗。始终没有开灯,以确保从马路上看不见屋里的人。佟远突然感到浓重的倦意。连夜从长山开到北京,他只在这套间客厅的沙发上补了三个小时的觉。
“问出什么了?”高总走进客厅中央,撕掉腮上的胡子。
佟远摇摇头:“没有。”
“这样很冒险。以后还是别联系了。”
“她不会出卖我的。”佟远的语气很坚定。
“可要是有人盯着她,我是说万一。”
佟远不再吱声,高总说得没错,他从手机里拆出SIM卡递给高总,高总回身走进厕所,紧跟着是马桶冲水的声音。
“她怎么样了?”高总走出厕所,指指卧室紧闭的门。
“刚才出来喝了口水。好像平静多了。”
高总在卧室的门上轻敲了三下,静等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卧室里的橘色灯光,瞬间流出门来。高总没把卧室门关紧,佟远站立的角度,恰能看见大床的一角。被子堆成一团,女孩和衣躺在被子的阴影里,看见门开了,迅速从床上坐起来,惊弓之鸟似的。和两天前相比,她从鬼变成了人,脸上有了血色,长发也梳洗干净了,在柔和的台灯光下,竟有几分妩媚。身上的衣裤也都是新的。在地窖里沤了好几个星期的脏衣服早就换下了,却并没丢掉。高总把它们小心翼翼地包在大塑料袋里。
高总微笑着对女孩说:“醒了?睡得好吗?”
女孩点点头,怯生生的,眼睛里充满警觉的光。
高总在床边坐下来,胳膊肘撑住膝盖,双手交叉,用温柔的语气说:“小娟,别怕,真的没事了,我保证。”
“哥,我想回家!”女孩儿低头哽咽。
“小娟,你听我说。”高总试探着把手轻轻放在女孩肩头。女孩浑身一抖,却并未躲闪。高总用温柔的语气说,“要是现在就把你送回家,他们再来找你怎么办?他们发现你被救走了,一定在四处找你!”
女孩立刻停止了哽咽,惊悚地瞪大了眼睛:“哥!你救救我!别把我交给他们!不要把我交给他们!”
“怎么会!放心!我当然不会把你交给坏人的!小娟妹妹,咱们得跟坏人做斗争!要把他们都打败了,你才能安心回家,对不对?”
佟远默默看着高总和女孩的对话,心中暗暗好奇:高总果真是个普通的生意人?
女孩半信半疑,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要带我去哪儿?”
“跟哥去上海,好不好?”
女孩猛然挣脱了高总的手,挺直了身体,紧紧靠住床背,目光中流露出巨大的恐怖:“不!我不要去上海!我不要见那个女人!我怕!我不要去!啊!我不要去啊!”
女孩几乎是在歇斯底里地尖叫。
高总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瞬间收起笑脸,厉声道:“小娟!”
女孩不再吭声,愕然看着高总。高总的声音又立刻缓和下来:“有哥在呢!哥向你保证,她再也不会伤害到你了!”
女孩依然惊恐万分,双眼充满泪水,浑身不住地战栗。高总用更柔和的声音,低声在女孩耳边轻语:“你得帮哥打败她!你忘了她是怎么对待你的?你要让她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佟远后背不禁一冷。高总似乎后脑勺生了眼睛,竟突然转回头来。佟远连忙转身,茫然地迈了几步,又回到落地窗前。窗外还是那条繁华拥挤的街道。
佟远眼前一暗。落地窗的倒影中,卧室的门无声地关紧,橘黄色的灯光随即消失了。佟远猜想,高总又要和那女孩谈上很久。未必是故意回避佟远,只不过是为了让女孩觉得更安全。过去的两天,高总除了在开车,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安慰那女孩,诱导她讲清楚自己的经历。
这个叫作“小娟”的姑娘是长山工厂的会计,大概是因为无意中发现了领导的秘密,被领导骗去洗温泉,吃饭时被人下了药。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活埋,眼看快憋死了,却又被领导的司机挖出来,五花大绑地关进地窖里。
具体什么秘密佟远并不清楚,那部分不知何时错过了。女孩受了此等惊吓,难怪时而歇斯底里,时而魂不守舍。高总拥有过人的心理辅导技巧,几乎算得上是半个心理学专家,女孩的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思维也基本恢复正常。对于一家公关公司的小老板而言,似乎有些大材小用。这样一个高深莫测的人,为何主动钻进佟远的麻烦里?
高总绝不会是单纯为了帮助自己。高总说过,只要能搞定赵安妮,一切就都好办:“这种女人,不可能没有把柄。”赵安妮的把柄,这才是高总的关键词。
莫非高总是想从华夏得到更多的生意?对于一家小公关公司而言,这恐怕有些兴师动众了。还有什么其他目的?佟远一时说不清。这让他有些不放心,却又别无他法。他是在逃的杀人嫌疑犯。正如高总所说,赵安妮是有背景的,而且派人绑架了他。她的动机对他绝对没有好处。高总的动机未必有多好,但眼下他们殊途同归——“赵安妮的把柄”,这原本也是佟远的关键词。只是突然间,他已不知这关键词将为他带来什么。
卧室的门终于开了。女孩已经穿好大衣,乖乖站在高总身后。
3
第二天,思梅醒得很早。说不上是失眠。身体似乎是睡了,但心睡不着。整夜悬着,隐隐的酸痛,如久伤不愈的脚踝。
思梅六点起床,拖到八点才到公司,因为担心公司里没人。她只有门卡,并无大门钥匙。她的担心纯属多余。虽然距离法定上班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办公大厅里已坐满一半。GRE北京办公室就像无声的战场。没有硝烟,却人人自危;除了冲锋陷阵,还要提防背后的冷枪。这她早有耳闻。
思梅穿过办公大厅,走向自己的位置,隐约感到异样的目光。一个突然从上海空降的高级调查师,使这里的名额又少了一个。每个高级调查师的头衔都来之不易。未必这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在乎,但在乎的却绝对不止一个。这是写在眼神里的。昨天和众人一一握手时,思梅就已经看到了。在这高耸入云的办公大厦里,到处都是西服革履的精英。思梅曾经梦想这样的生活,如今真的坐进这明亮的高层办公厅里,却已完全不在乎了。
令她彻夜难眠的,是另外的一些问题。
她本以为自己隐藏着许多秘密,现在才发现,原来佟远才是一个谜。昨天傍晚的一通电话,让她对佟远的安危一时放了心,其他的问题却变得不容忽视:佟远为何会突然到长山,在黄金龙的办公室里冒出来?几个小时之前,他不是还陪在那位风韵犹存的“赵总”身边?难道他和“赵总”在机场出现,正是打算一起去长山?这倒也有可能——那赵总不是到金合上海的办公室找过黄金龙,还让常芳小小的失态?
思梅感到莫名的紧张。此事非常深奥,自己又过于懵懂,眼前迷雾团团,完全看不出庐山真相。背后仿佛有一双隐形的巨手,在操控着自己,既看不见,也没法反抗。正如这次在金合的卧底,本以为天衣无缝,其实早已被黄金龙识破了。黄金龙已经死了,可这双巨手却似乎还在背后。还有谁早就知道她的来历?佟远知道吗?他们为何会在同一个球馆里邂逅?他和那赵总又是什么关系?
思梅心中一阵难过,转而又备感羞愧:是他救了自己,为此挨了一刀,还成了逃犯。不论他背景如何,目的如何,他已经彻底地暴露自己。
佟远不是一个好演员,这思梅看得出来。他腼腆耿直,还有些笨嘴拙舌,脾气也不太好,会和餐厅服务员吵架,但他心地善良。思梅又想起必胜客,还有羽毛球馆。她下定决心:是他救了她,不论他有何秘密,她帮定他了。这也是她留在GRE的唯一目的。
“May?对吧?我没记错吧?”思梅耳边突然响起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思梅吃了一惊,如梦初醒。一张中年男人的圆脸正挡在面前,两眼眯成细缝,额头和两腮都泛着油光。思梅记得这张脸。昨天Steve介绍同事时见到过。当时思梅心中还有些诧异:这人竟是GRE的高级调查师?怎么看着像常年混饭吃的国企老员工?
“对对!刘思梅!”思梅忙微笑作答。
“记得我吗?我姓方!”对方嘻嘻笑着。那张胖脸仿佛生来就是为了笑,根本做不出严肃的表情。
“记得记得!方老师早!”
“哎哟,您可别这么叫。担当不起!叫我老方!呵呵,我就是打声招呼,咱们是邻居!”
老方指指自己的办公桌,果然距离思梅不远。这大概是整个办公大厅最干净的两张桌子。没有堆积如山的纸张文件,笔都插在笔筒里,计算器规规矩矩摆在桌角。老方桌上比思梅多了一份报纸,还有满满一杯热茶。思梅只上了一天班,手头只有一个并无截止日期的项目,桌面自然没多少文件。但这位高级调查师的桌面竟然也毫无工作痕迹,难道他不需要做项目?
“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说!嘿嘿!”老方更夸张地笑了笑,眼角皱褶里仿佛要挤出油来。思梅连连点头,老方又低声补充了一句:“坐在你这个位置的人,都会得到老板的特殊关照啊!”
老方向思梅挤挤眼,转身坐回自己的座位。思梅心中倍感诧异,却又来不及再多问。坐在这个位子的人,都会得到老板的特殊关照?思梅仔细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桌子,又看到桌角的名片盒。拿出一张仔细观察,却也没什么不同。
这个谢燕莫非也得到过老板的特殊关照?后来呢?她去哪儿了?
思梅再看一眼老方,他正拿着报纸,跷着二郎腿。着装和表情仍像个“吃公粮的”,又不像大领导,像个工作多年的办事员、老油条,或者领导的司机。居然有这样一位别致的“邻居”,她却未曾留意,大概是心事太重了。
佟远。这核心问题再度回到思梅脑子里。她该做些什么?她能做些什么?思梅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块方方正正的硬东西。是手机,那陌生男人留在快餐店里的。昨晚已研究了一夜。没有短信记录,只有一个通话记录,就是佟远打来的那一通。电话簿里也只有“佟远”一个名字。本机号码和“佟远”的号码都是储值卡,查不到机主信息。她也试着给“佟远”的号码拨回去。果然已关机。大概不会再开机了。
线索断了。除非排查通话记录——查查这两个号码最近是否还拨打或接听过其他电话。又是一件必须通过服务商完成的工作,不在思梅权力范围之内。通话记录调查并不合法,GRE的一般项目都不会采用。个别项目或有例外,但必须经过Steve特批。
总之又是一条死胡同。
佟远到底在哪里?他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
满脑子问号,满肚子牵挂。这两件事既有关联,又互相矛盾,这让思梅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这世界原本充满矛盾,感情中的男女,牵挂得越深,疑问就越多,这倒是自然不过的事。
*
中午,前台秘书琳达带领几名年轻的初级调查师,邀思梅一起出去吃午餐。
琳达喜欢和一切在GRE有前途的人交往,只要对方不拒绝。思梅空降北京,由大老板Steve亲自引见,自然属于琳达的交往范围。其他几个小调查师和高级调查师相距甚远,因此少一些芥蒂,多了一些仰慕和好奇。琳达新年时曾帮亚洲区的几位美女调查师订过来京的机票和酒店,思梅也在其中。琳达虽不知内情,却也猜到这是有特殊任务,因此难免在小调查师耳边添油加醋。
思梅知道琳达事先做了渲染,而且多半言过其实。可她犯不上让谁扫兴,随口讲了些卧底的事,把公司和人名都略去。即便如此,小调查师们还是听得兴致勃勃,纷纷提问。思梅并不深入作答,欲盖弥彰,反让听众们兴致更高。她见时机成熟,伺机转移话题,大家果然开始讨论北京办公室的同事,这才是思梅需要的。
有关Steve的新闻倒是并不多。Steve神秘莫测,严肃苛刻,这些思梅早都知道。年轻调查师们虽每天和Steve一起工作,却难得有说话的机会,跟他的实际接触恐怕比思梅还少得多。倒是听说了一些传闻,比如Steve也曾在国外留学,或者有神秘的外国女友,又或者女友虽在国外,却并非外国人,而且背景深厚,非富即贵。也有人听说,Steve在GRE一路顺风顺水,全靠美国总公司里的靠山。传闻毕竟是传闻,并不十分可信。
倒是有关老方的消息更有意义:来自公安系统,大概因为什么不良表现被开除,之后加入GRE中国,是本地最早的元老之一。老方神通广大,曾在90年代为GRE立下汗马功劳——那时法律不如现在健全,灰色地带非常宽广,不论中国政府还是美国政府,对做生意都没有今天这么多约束。言外之意,老方的“神通”不够光明正大。最近十年,中国政府加强控制,美国政府更是“狗抓老鼠”——对本国公司在其他国家的腐败行为也横加制裁。GRE不得不对其全球机构加强管理。老方的调查作用受到约束,时髦的新功能又不具备:不精通电脑,完全不会英语,不能写报告,逐渐被GRE的工作模式抛弃。难得有项目用得上他,工资倒是不少拿。这样的员工能留到今天已算奇迹。
有人悄悄地补充,其实去年老方曾被Steve秘密开除,不知为何,没过几天又重新回来上班。而且索性什么都不干,每天公然看报喝茶。“还把脚放在椅子上!就在老板门外!”说到老方,琳达最为不满,鼻子和眼睛都挪了位:“还打算在GRE养老啊!我就不信,Steve能忍得了他!你们注意没?Steve现在都不正眼看他!招呼也不打!”
“Steve也不和我们打招呼。”有小分析师怯怯地回答。琳达把眼一翻:“他当然不会跟你们这些小孩打招呼。可姓方的是老员工,在GRE的时间比Steve还长呢!”
“那Steve为什么还留着他?”又有人发问。
“也许是他本事大,所以留着以后有用?”有人试着作答,“听说什么电话记录啦,户籍信息啦,银行账号啦,只要需要的,他都能弄到?”
琳达用鼻子哼了一声,一脸不屑道:“那些都是违法的!根本就不能拿!GRE也从来不用!”
思梅心中倒是微微一动:他能查通话记录?
大伙吃完午饭,回到公司,各自分头工作。
到了下午,办公大厅似乎变得更忙,众人走路都变成小跑。大概是发现一天的工作计划难以按时完成,心里起急。唯独思梅和老方的角落比较安静,没人跑来跑去。Steve的办公室一天没开门,不知他在不在里面。老方仍是喝茶看报,自在清闲。
思梅闷头在网上搜了半天,有关那两个手机号码还是一无所获。她抬头看看老方,心想也许他有办法,只是不知如何开口。正巧老方也在看她,这让思梅有些难堪,连忙低头假装认真工作。老方反倒丢下报纸,起身走过来,嘻嘻笑着问:“需要帮忙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4
一个小时之后,老方交给思梅一张便笺,上面只有一个号码——一个长春的座机号,是三天前从那署名“佟远”的号码拨出的。
思梅在网上稍加搜索,结果就出来了:长春的一家租车公司。老方指指办公大厅边缘一排小房间:“需要打匿名电话吗?”
原来这一排房间是GRE的“匿名电话间”。调查师们需要拨打调查电话,又不便让对方知悉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就躲进这些房间,使用里面特殊配置的IP电话——这些电话通过网络播出,能在对方电话上显示一个虚假的来电号码,看上去是可靠的座机号,打回来却永远接不通。
思梅随便挑了一间。对于GRE的调查师而言,匿名电话只是小事一桩。
“您好!是不是××租车公司?”
……
“是这样的,公司这两天搞活动,车子不够用,所以前两天,我同事从您那里租了一辆车。他肯定是一时粗心,只留下车钥匙,没记下车牌号。今天我们要用这辆车,可停车场里那么多车,我们不知道是哪辆!所以,不好意思,我想问问看您能不能告诉我车牌号?”
……
“租车人的姓名?您看问题就在这里,我们部门有很多人,具体谁去租的我一时弄不清。但是,我让他们租车时留了我的手机!要不,我给您手机号码,您帮我查一查?”
……
“对对!就是他!姓孙的!孙连贵?等我记一下,好!您讲!车牌号是吉……”
*
思梅走出电话间,仔细琢磨手里的便笺:租车人叫孙连贵。丰田花冠,车牌照是吉××××。佟远是不是还在这辆车上?孙连贵又是谁?是不是那个留下手机的陌生男人?
思梅走向老方的桌子。他正笑眯眯抬头看她。既然他能查出通话记录,是不是还能查到别的?
“吉林的车牌照,能查出现在车在哪儿吗?”思梅把便笺递给老方,试探着问。这问题的确大胆,大概已在所有商业调查的能力范围之外。
“能啊!”老方的回答令人意外,“只不过,这可不是GRE能做的。”
老方的回答貌似自相矛盾,但思梅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虽然能做,但非法。她现在一点都不关心GRE的合规风险;更不关心自己在这公司的职业前途:“GRE能不能无所谓。你能不能做?”
“能啊,不是说了能么。只不过,”老方故意顿了顿,“很贵很贵!”
思梅喜出望外:“有多贵?我马上去取!”
老方眨了眨眼:“没关系,先欠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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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只离开了不到40分钟,就把结果带了回来:“车子昨天晚上九点多离开北京城区,今天上午11点左右进入上海外环。”
“北京?”思梅吃了一惊。难道昨晚他们在通话时,佟远正在北京?
思梅半信半疑。老方却似猜出她的心思,补充说:“车是上周六在长春租的!当天下午去了长山,周日凌晨返回长春,周日晚上出发,昨天中午到的北京。”
老方说罢,扬扬得意地看着思梅。思梅再无半点儿怀疑——时间地点完全吻合!昨晚佟远果真在北京!他们竟然那么近?思梅心中一阵激动,随即又是一阵失落:可他已经走了。
思梅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这才意识到:老方果然神通广大!莫非,他能从公安局的公路监控系统获得信息?这种信息不但绝非公共信息,通过排查全国公路的摄像头视频来寻找一辆只知道牌照号的普通轿车,简直堪比大海捞针。思梅不禁暗暗脸红——自己也是高级调查师,和老方相比却简直还没入门。当初Jack到底为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
Jack终究还是因为思梅丢了工作。
“你认识租车的人?孙连贵?”老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思梅。
思梅摇摇头。
“那你查它在哪儿干吗?”
老方说着,手里却变戏法般地多出一张纸,他把纸交给思梅,竟然是一份驾照复印件。驾照的主人正是孙连贵,照片复印得并不清晰,但足以让思梅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正是黄金龙在上海的司机,老孙?
思梅大惊失色:佟远在老孙租的车里!难道,他被黄金龙的司机捉住了?但从昨晚的电话来判断,佟远并不像正被人胁迫绑架,也不像危险迫在眉睫。难道,是他自己还没意识到危险?思梅一把抓住老方的胳膊:“老方,求你,能不能再帮我查查,那辆车现在在上海的什么地方?”
“咦?”老方不解地看看思梅。思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松开手:“对不起,我太急了!但这件事的确事关重大!你这么有本事,能不能,再帮帮我?”
“嘿!小丫头还挺会得寸进尺!”老方摇晃了一下胖脑袋,眯起眼,神秘兮兮地问,“你想到上海去找那辆车?”
思梅使劲点点头。
“上海那么大,我可找不到。不过也许有个人能帮你找到。”
“谁?”
“你们上海办公室,是不是有个总监,叫Jack?”老方满脸笑意,思梅却迷糊了。他为何突然提起Jack?
“可他已经离职了!”
“这和离不离职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还能不愿意帮你?”老方挑了挑眉毛,眼睛里都是故事。思梅的脸一下子红了。
5
常芳一整天都没上班,躲在家里吹热风空调,吹来吹去还是冷,越吹越冷。把空调调至最大也不成,裹上被子也不成,瑟瑟发抖。逼人的寒气好像是从心里发出来的。
黄金龙死了。那么厉害的人,说死就死,没一点儿征兆。尽管他仇人多,还是让常芳出乎意料,不仅出乎意料,而且心惊胆战。这么多年,黄金龙算是她的靠山,并非她甘心情愿找这种靠山。如果由她选,宁可找个口碑好点儿的,但有些事情由不得她,跟着黄金龙,起码不至于下岗。虽然黄金龙心狠手辣,可全国那么多企业私有化,菩萨心肠的老板又有几个?
可那么多老板都还好好的,偏偏黄金龙完了。
黄金龙的麻烦却没完。那些强行买断的工龄,强拆的民房,给领导们送的礼,都没完。那些倒是没经常芳的手,可俄罗斯人的三千万美金,还有小会计那条人命……不敢想。想起来就心惊肉跳,浑身发寒,裹再多被子也没用。
三千万美金已按赵安妮的要求乖乖转走,反正钱没进过她的私人账户。她保留了一切凭证,包括银行转款单,对方收款公司的信息,还有去年黄金龙收购长山镍业时用的那几百万美金的单据——款子来自某海外账户,一家在海外注册的公司。据说华夏的那个跳楼的财务处长就是把钱转移到海外某账户去了。谁是主谋一清二楚,所以别把她常芳逼急了,她知道得不少,手里的证据也不少。赵安妮和姓冯的不能不管她,更甭想用她做替罪羊。
常芳好歹说服了自己,稍稍安心了些,这才觉出饿来。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她从被子里爬出来,打算给自己下面条。可面没了。家里啥都没有。超市其实不远,可这几天不是没工夫就是没心情。
下楼吃点儿也成,两天没出门了。常芳穿好衣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最好把脸也捂上,让谁也看不见。还是打包回来吃比较好,她不想在餐馆里坐着,那里生人多,谁知都是干什么的?就像那个邢珊,看着挺老实的姑娘,谁知是个奸细?话说回来了,能让黄金龙入眼的,也老实不到哪儿去。黄金龙让自己盯住她。盯没盯住不知道,反正俄罗斯人还是行动了。到底是不是因为邢珊弄到了什么?她到底弄到了什么?常芳心里觉得不应该,可又真说不准,因此感到更不安全,好像街上到处是“邢珊”,都在偷偷盯着她。
楼道里没人,电梯里也没人,没多大地方,也根本藏不了人。电梯门关严了,常芳感觉安全些。电梯开始下降,不大稳,摇摇晃晃,发出怪异的声音。中介不是说,这楼是两年前刚盖的?不论是中介还是开发商,总有一个在骗人。现如今到处都是骗人的事儿!这电梯会不会出问题?方方正正,密不透风,摇摇晃晃往底下沉,活像个棺材。棺材!常芳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黄金龙让随便埋了,司机老刘说还是弄个棺材。她觉得也有道理,让老刘买了个贵的。她是逼不得已,命令不是她下的,人也不是她动手杀的。她只是把人带到温泉酒店。黄金龙让她亲眼看着入殓,看着棺材入土。她虽站在那儿,可两腿止不住地打颤,眼睛根本不敢看那棺材!娟儿要是上天有灵,一定能知道,她常芳绝不是能干那种事的人!
这电梯怎么还在晃悠?晃得她简直要发疯。
电梯门终于开了。平安无事,谢天谢地。楼道里灯光昏暗,楼门外就更黑,小区里看不见个人影。才九点多而已。难以置信,这是繁华的上海。浦东这鬼地方,常芳一点儿也不喜欢,不知儿子晚上吃的啥。她不在家,老公和儿子就都瞎凑合。常芳突然很想家,想老公和儿子。可她现在不能回去,最好电话都别多打。她本是老实人,没什么野心,更没有坏心,可没想到竟然弄到这种地步——有家不能回。
黄金龙曾说过:到上海待个一年半载,没事儿了!是她轻信了黄金龙。自从赵安妮突然出现在办公室,她的心就悬起来了;后来黄金龙告诉她邢珊有来路,她的心就更放不下。没人会平心静气看着几千万美金无影无踪,更别说一个年轻轻的大活人了。这件事一年半载躲不过去!
还好面馆没打烊,而且没有客人。打包一碗面,常芳等了几分钟。其实也就几分钟,感觉却很久。怎么需要那么久时间?服务员是新来的?以前见过吗?干吗一直偷偷看她?
常芳差点儿掉头逃跑,面终于好了。塑料袋提在手里,能感觉到热气,心里多少踏实了一点儿。常芳快步走回公寓楼,还是一个人都没碰上,这样最好。电梯还停在一楼,可她不打算再搭,那闷盒子总是让她想到棺材。反正只有五层,爬上去也不难。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似乎根本没打算要亮。常芳摸索着上楼,心中默数着楼梯。突然一阵脆响,惊得她脚下一个趔趄,重重踩到地板上,灯倒是亮了,把楼道里照得通明。
其实那只是她的手机来电,来自长山的号码,常芳连忙接听,手指头都发颤。电话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是常芳女士吗?我是长山市公安局……”
常芳险些跌下楼梯去,腿软得站不住,只能用手狠命抓住楼梯扶手,过了老半天才喘过一口气,这才听明白对方的意思。原来只是想问几个有关黄金龙的问题:最近和别人有没有纠纷,平时有没有仇人之类。常芳镇定了一些,心里拼命对自己说:这只是例行公事,有关黄金龙的谋杀案。她远在千里之外,跟她没什么关系!可对方还是提到了米莎公司,不过没提那三千万。常芳再次心跳过速:不知道!米莎的事都是黄金龙亲自谈的,自己一无所知!她听人说过,警察的审问有一大半是唬人的!心理战术!对方没再继续问,电话挂断了。
俄罗斯人都和警方说了什么?为什么提及米莎,却没问那三千万美金?是故意不提,还是以后再提?如果警察再打电话来,她该怎么办?钱是黄金龙让转的,现在进了赵安妮香港公司的户头,本来与她也无关。可警察要是问起失踪的会计,怎么办?
灯突然灭了,楼道里顿时漆黑一片。常芳又是一惊,一动不动站在黑暗之中。又是半天才醒过神来:声控灯自己灭了而已。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往上走。手里的塑料袋沙沙作响。几层了?总该到了?常芳推开门,果然是五层。楼道里有透进来的路灯光,可并不充足。她又不敢跺脚,怕惊动了邻居。她简直就像一个贼,偷偷摸摸地找钥匙。黑暗既让她害怕,又让她放心。
常芳把钥匙插进锁眼。门居然没锁。常芳的心又是一抖——刚才下楼时没锁?实在记不得。平时她都小心翼翼,遇到危机了反倒大意了。自己实在太魂不守舍。趁着她下楼买外卖,会不会有人溜进家了?常芳的心脏又到了嗓子眼,喘气都有点困难。她小心翼翼地开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房间里一片漆黑,完全没有灯光。她下楼前把灯都关了?还是不记得。她低头定睛看看地面,还好,拖鞋规规矩矩摆着,是她习惯的位置和方向。
她没着急开灯,屏住呼吸仔细听,屋里没任何动静,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扑腾。她摸索着往客厅里走,那里面有些光,是从窗外透进来的。沙发上影影绰绰,应该是枕头,没什么好怕的!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常芳暗暗安慰自己,越安慰却越是不踏实,后脖颈子一阵一阵发凉。黑咕隆咚的,啥也看不清!常芳奔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居然没有反应!来回摁了好几下,屋里还是一片漆黑!怎么回事?灯为什么不亮了?常芳全身的寒毛一下子都立了起来!
突然间,常芳听到吱扭一声,从卧室的方向传来。她赶忙抬头看,卧室门仿佛正在缓缓打开。门缝中隐约有个白衣人影,露出半条腿,却没接着地!门又开大了些,露出一整条腿,的确是悬在半空里的!
是人?还是鬼?
常芳叫了声妈,转身拔腿就跑,三两步来到公寓大门前。门却关了!这次她记得!大门本该是开着的!刚才是她故意没关!此刻却关严实了!而且死活拉不开!刚才不是没锁?常芳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无论如何对不准锁孔,却听背后突然有人说话:
“常姐!你为什么要害我?”声音低沉而幽怨,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常芳浑身剧烈一震,猛然回身,就在她背后不远处,有个穿白袍的女人,披头散发,悬在半空中。
常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歇斯底里地哭喊:“娟儿!妹子啊!不是姐害的你啊!是黄金龙下的命令,老刘害的你!是他埋的你!和我没关系啊!妹子啊……”
6
20分钟之后。
在常芳居住的小区后门外,两个男人架着一个昏睡的女人,悄然走向一辆黑色的丰田花冠。车已在路边停了多时。两个男人都黑衣黑裤,扮相好像夜行侠一般。女人却白衣白裤,在夜幕中格外显眼,唯独小腿少了一截,远远看着,仿佛双腿离开地面。经过路灯明亮之处才能看清,是裤子很怪异,上白下黑,脚上的鞋子也是全黑的。
两人正是高总和佟远。昏睡的女人则是长山工厂失踪多日的女会计李娟,与常芳的短暂会面让她过于惊恐,高总只好又给她打了一针。好在常芳比她更惊恐,已经完全丧失了观察和思考能力。面对找她讨命的幽灵,她什么都愿意说。高总躲在小会计身后,用假嗓子问问题,声音多少有些怪异,常芳却完全无力辨别,问一答十,想起什么说什么。不仅如此,她还主动交出一本账本,以证明钱只是过手,她一毛钱好处都没有。账本是她从长山随身带到上海的。高总的尺度把握得很绝,常芳的精神已溃然如泥,却又尚未发疯或者晕过去。此种状态一直持续到问话结束。几人已离开公寓多时,丰田花冠都已经悄然驶离小区,常芳恐怕还趴在地板上喋喋不休,浑身发抖。
常芳虽然语无伦次,故事的大概倒是能听明白——她只是黄金龙的小卒子,黄金龙背后也另有其人——中原集团的老总,也是黄金龙的老上级,冯军。黄金龙本是中原集团下属的一家镍厂厂长,在冯军的一手策划下,黄金龙把镍厂私有化组建了金合。表面上从中原独立出来,实则变成冯军的摇钱树。
除了黄金龙这只“左膀”,冯军还有只“右臂”——赵安妮。赵安妮名义上是中原集团子公司华夏房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其实是冯军的情人,这是集团高层公开的秘密。
去年秋天,冯军授意黄金龙从中原集团收购了长山的国营镍厂,500万美金的收购款,是从一家境外公司打进金合账户的。黄金龙用这笔钱从当地政府买了些地皮,又买了些不值钱的旧机器旧设备,金合随即和俄罗斯米莎集团签署了合资协议,从俄罗斯人手里拿到三千万美金的投资款,之后秘密转出合资公司的账户,等候冯军处置。本来是说借用一段时间,过几个月就补上。可转账凭证无意间被小会计发现了。小会计正在偷偷跟俄罗斯经理谈恋爱,这也差不多是公开的秘密——在偏僻而封闭的工厂里,这种事是最难隐瞒的。黄金龙一贯心狠手辣,命令常芳设法除掉小会计。常芳趁着带小会计去泡温泉的机会,下药迷昏了小会计,让司机老刘杀人后偷偷掩埋。说到这里,常芳再次陷入死循环,一遍一遍重复着:害你的是黄金龙!还有老刘!不是我!我是没办法的!
这部分和小会计说过的基本吻合。只不过老刘显然并未真的杀死小会计,而是背着常芳又把她挖出来,关进了地窖。佟远心中渐渐明了:看来老刘在明处是黄金龙的司机,暗地里却是赵安妮的人。他囚禁了小会计,应该是以此作为筹码,在关键时刻胁迫黄金龙,毕竟巨款是在黄金龙手里。之前金合投入的那几百万美元,佟远基本也能猜出来路——就在三个月前,华夏房地产不是有个畏罪跳楼的财务处长,贪污了几千万人民币?据常芳说老刘也是黄金龙的心腹,自金合没私有化的时候就给他开车,也跟了十几年了。赵安妮果然厉害,竟能在黄金龙身边把人安插得这么深。看来,赵安妮和黄金龙早就在明争暗斗。黄金龙巨款在手,赵安妮想要除掉黄金龙,动机似乎的确也是有的。
高总又追问那笔钱,这话假借小会计的口说出来,似乎有些不合情理,但常芳被吓昏了头,想不起别的,一心只顾着回答:赵安妮逼得紧,钱已经转进另一家香港公司的账户。公司叫致胜投资,不知到底是谁的,估计应该是赵安妮弄的。反正冯军很小心,绝不会让自己的名字落在实处——这也是高总追问出来的。相比“赵安妮的把柄”,他似乎对冯军的把柄更感兴趣。其实这样正好。佟远对这个话题也越来越关心了。
“咱们现在去哪儿?”佟远低声问正在开车的高总。高总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指指后座上昏睡的李娟:“得给她找个地方。”
佟远点点头。李娟的作用已经完成,现在需要设法安顿。这对高总大概也是小事一桩:高总神通广大,各种奇怪的道具都随手拈来,比如腿上黑白分明的裤子。车子驶入一处更僻静的小区,小会计也悠悠醒转,表情木讷呆滞,大概意识尚未完全恢复。高总扶着她走进小区,把佟远留在车里,临走指指后备厢,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儿,我很快就回来。”
佟远不清楚高总是让他小心自己,还是小心后备厢里的账本。从长山到北京,再从北京到上海,一路上高总比他更小心,倒好像高总才是被通缉的逃犯。佟远知道自己是工具,正在被人利用,可他别无选择,命运充满黑色幽默。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本以为自己是个“密探”,却并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其实自己并不专业,以前单枪匹马完成的项目皆属运气。这一次任务倒是完成了,自己也成了逃犯。通缉犯不会拥有新闻自由和言论自由,更不会拥有追求幸福的权利。佟远举目去看车窗外沉寂的城市,不禁一阵伤感。他俩首次相遇的地方,其实就在不远处。不论她有何目的,他将怀念她的一切。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重逢。
刺眼的白光,却突然在身边亮起来。
佟远心中一惊,连忙扭头查看,是一对突然亮起的车灯。那车不知何时来到丰田花冠旁边,无声无息,竟然完全没有引起佟远的注意。那车灯随即关闭了。刚才那一亮,仿佛只是为了引起佟远的注意。
那车停在丰田花冠略前的位置,后座的车窗正对着佟远,是一辆旧款的黑色奥迪。黑暗中,墨色的车窗缓缓而下,佟远顿时紧张起来:谁会对停在路边的丰田花冠感兴趣?引擎和车灯都关着,从外面几乎看不见他坐在车里!会不会是警察?
墨色的车窗摇下了大半,露出一张美丽白皙的面孔。佟远连忙摇下车窗,仔细再看那张脸,心里暗暗惊呼:难道自己在做梦?
刘思梅正在凝视着他,一双明眸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她低声说:“上我的车!”
7
奥迪车静静前行,拐过一个街角,悄然停在许多安静停放的车辆之间,仿佛无声无息地隐了形。司机熄了火,悄然下车去了。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没什么表情,也没吭一声。佟远就记得这么多。光线太暗,他又有些激动。自从思梅摇下车窗的一刻,他仿佛就在做梦,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你的伤口……”思梅先开口。
“完全没事了!都好了!”佟远边说边扭动身体,动作夸张而滑稽。思梅不但没笑,表情却格外严肃:“告诉我,你是怎么来的上海?”
佟远一愣,心里有些糊涂,弄不清思梅的目光到底是关心还是怀疑。他答:“坐车来的。”
“谁的车?”思梅问得更加急迫。佟远彻底冷静下来,感觉到一丝被审讯的意味,心中隐隐不快:“一个朋友的车。”
“真的?”
“你的意思是,我在骗你?”
思梅连连摇头:“不!你误会了!我跑这么远来找你,就是为了告诉你,带你到上海来的,也许是黄金龙的人!就是……躺在地上的那个胖子!”
“不会吧!你是不是搞错了?”佟远皱眉看着思梅。怎么可能?高总是黄金龙的人?大湖公关的老板,是黄金龙的人?
“我真的没骗你!你坐的那辆丰田车,是黄金龙的司机租来的!”思梅万分焦急,百口莫辩。
“这怎么可能?带我来上海的人,是我公司的老板!我在长山被人绑架,差点就没命了!是我老板救了我,他怎么可能是黄金龙的人?”佟远也起了急,梗直了脖子。尽管他不知高总的背景到底如何,可高总不可能是黄金龙的人。她的这些无稽之谈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必须赶快离开这里!”思梅不觉提高了音量,睁大眼睛,目光和口气都不容置疑。
“你让我去哪儿?去找警察?你凭什么要来告诉我该怎么做?我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佟远也瞪大眼睛,话一出口,心里却突然后悔起来。
思梅一愣,目光黯淡下来,缓缓低下头。佟远心中一紧,很想说句什么缓和气氛,一时却又词穷。倒是思梅悠悠地开口:
“对不起。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思梅稍作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你我都知道,我们都有秘密,也都想知道对方的秘密。所以为了让你相信我,我先坦白。”
“不!”
佟远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反驳。他感到莫名的紧张,全身肌肉绷紧了。思梅并不理会,低垂着目光,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叫刘思梅,是GRE公司的高级调查师。我猜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不然昨天也找不到我。”
佟远暗暗吃惊:高总的确说过,思梅是调查公司的,在国贸附近上班。可高总并没说是哪家公司,佟远也没追问。他知道高总只会说他想说的。没想到,眼前这柔弱的年轻女子,竟是全球顶尖商业调查公司的高级调查师。GRE公司虽然一贯低调,对佟远来说却毫不陌生。他原本以为,若想成为GRE的高级调查师,起码要比思梅再老上十岁。
思梅继续说着:“一个多月前,俄罗斯米莎集团聘用了我们,米莎集团和吉林金合公司在长山有一家合资工厂。米莎接到匿名举报,说金合公司在合资工厂里做了坏事,举报信里又没说清到底是什么坏事,所以公司派我去金合卧底。我使用邢珊这名字,应聘成为金合总经理黄金龙的私人助理。那天……”思梅稍稍停顿,声音更低,“那天你在陆家嘴大街上看到我,我是刚刚从金合面试出来,就在那座金色的大厦里。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所以……才找你帮了个忙,你是个老实人,居然一点儿都没怀疑我。对不起,是我耍了你。”
思梅用力抿了抿嘴。佟远一阵愧疚,正要开口解释,思梅抢先道:“先让我把话说完。后来我拿到了证据,证明金合把米莎投资的几千万美金私自转移了。米莎决定派人占领长山工厂,查账取证。黄金龙知道消息后带我返回长山。他原来早就看出我是卧底,所以在长山劫持我来要挟米莎公司和我的老板。然后,你就出现了。”思梅再次停顿,鼓足勇气说,“对不起,我一直向你隐瞒真实身份,但那是因为工作,所以……”
“不不!”佟远连忙接过话茬,心中一阵激动。揭开层层包装,鲜花露出真颜,脱去神秘之后,是亲切和温暖,令人更加难以割舍。他迫不及待地说,“该我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更要谢谢你现在还愿意来见我!我知道你们的规矩。你的任务完成了,应该跟我彻底断绝来往的!可现在,你违规了,都是为了我!”佟远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说,“现在,该轮到我把我的秘密全都告诉你了!”
思梅默默地点点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我叫佟远,这是真名!我是东部财经的记者,这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曾经。”佟远摸摸头,傻傻一笑,一脸歉意,和他在球馆里的笑容一样。思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佟远却并未察觉,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得集中精神,理清思路,把一切都说明白,毫无保留。
“我从来都没离开过东部财经。去年秋天,北京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华夏房地产——的财务处长贪污了三千万人民币,设法汇到境外,被发现后跳楼自杀,本来已经结案了:畏罪自杀,并无同伙,赃款流出国境难以追回。可大约一个多月前,那财务处长的老婆却突然找到我们杂志社,说她丈夫的贪污案另有内情,说她丈夫生前有情人,那笔贪污的钱又下落不明,这里面一定有文章。那女的看上去受了不少刺激,被弄进安定医院,我们总编却觉得这里面有点儿意思,就派我跟进。我查了查媒体报道,发现就在那人跳楼后不久,华夏房地产的一位女副总从北京调到上海,到华夏房地产上海分公司任总经理。华夏房地产是中原集团的子公司,主要资源都在北方,以北京、山东和东北为主,在这些地区能搞到地皮。在上海却没什么实际业务,那分公司顶多算个办事处。就在北京公司的财务处长畏罪自杀,巨款下落不明之际,突然把这位女副总调离北京,放到一个根本不需要她的地方,实在是有些可疑。我就设法打听了一下这位女副总。姓赵,叫赵安妮。据说很有来头,舅舅是离休高干,在胶东地区很有影响力,赵安妮年纪轻轻就在华夏青岛分公司任高职,后来调到北京,更是顺风顺水。我和总编都觉得这女人身上有文章。第一次在陆家嘴遇见你那天,我正打算去华夏房地产公司附近转悠转悠,那家公司也在陆家嘴,就在那座金色大厦的旁边。”
佟远一口气说了很多,条理清晰,逻辑严谨,表情认真而从容,不再是思梅印象中那笨嘴拙舌的傻小子。思梅安静地听着,内心却愈发激动:原来如此!他们的邂逅既是天意,又并非偶然!他居然是个调查记者。看来,之前是她小看了他!
佟远继续说:“大湖公关公司为华夏房地产提供服务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不久前才刚刚接触的华夏。大概是赵安妮调到了上海,总要有些业绩,大湖又送上了门,她就让大湖先做个计划书,应该还没真正付过款。正巧大湖当时在招聘,有猎头给我打电话。我当时正在琢磨怎么接近赵安妮,所以立刻就去面试,结果真的就被录用了,而且被指定负责华夏房地产的项目。所以我有机会和赵安妮接触。她的确就像传言所说,很……”佟远稍稍迟疑,窘意顿生,“很风流。”
思梅想起虹桥机场一幕,立刻明白了大半,心里隐隐酸楚,对佟远有几分埋怨,却又想到他为了工作身不由己,不禁感同身受。思梅尽量克制自己的心情,冷静地思索佟远的描述,隐隐地仿佛摸到些线索。佟远见思梅并没什么反应,也稍稍坦然,继续说下去:
“她突然说要带我去东北。我并不知道到底去哪儿,但有种预感,也许我会发现些什么。到了长山那家工厂,我们从外面顺着地道摸进地下室,有个很旧的电梯,她让我先搭电梯上楼,如果屋里没人,就发短信告诉她,她再上来。然后……就是你也知道的。”
思梅沉默不语,大脑飞速转动,试图捕捉那若隐若现的线索。
佟远继续说:“后来,我又顺着地道跑出去,没看见赵安妮,倒是碰上赵安妮的司机。没想到那司机却给我下了药,然后绑架了我,把我关在一个偏僻的地窖里。多亏大湖公关的老板高总——就是昨天把手机留给你的人——救了我。更巧的是,我们发现那地窖里还关着一个女孩,应该是被关了很久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受了不小的刺激。后来高总好不容易问清楚,原来她是长山公司的会计,大概是发现了老会计偷偷转移合资公司的巨款,所以差点被老会计派人杀了。那老会计姓常,你该认识。最后一次在球馆碰见你,你和她在一起的。她派黄金龙的司机去杀人,可那司机并没杀那女孩,而是把她关进地窖。司机应该是赵安妮安插在黄金龙身边的,偷偷留下那小会计,大概是为了牵制黄金龙和姓常的。我们刚才就是带着那小会计去姓常的家里,唬她把黄金龙的底细都说出来。如果高总是黄金龙的人,为什么要费劲做这些?”
思梅不禁点头,其实心中早已怀疑早先的判断。按照佟远所说,这位高总不该是黄金龙的人。可高总使用的汽车,为何又是司机老孙租的?莫非,老孙也是别人安插在黄金龙身边的?思梅又想起那一晚,老孙突然出现在香格里拉,那股认真劲儿早已超出一个新司机应有的责任心;难道他一心想支走思梅,是为了调查黄金龙?这样说来,老孙和高总该是一伙的。他们又代表着谁?既不是黄金龙,会不会和赵安妮有关?思梅回忆起前几日赵安妮曾突然在金合出现:赵安妮和黄金龙虽然表面很熟,心里却像敌人似的互相防备。思梅不禁问道:“赵安妮为什么要牵制黄金龙?”
“她担心黄金龙把那三千万美金独吞了!按照姓常的所说,赵安妮和黄金龙其实是中原集团老总冯军的左膀右臂。黄金龙是冯军以前在吉林的手下,赵安妮是冯军的情人。金合和长山工厂的私有化,其实都是冯军一手操控的,黄金龙只是幕前的傀儡。俄罗斯人在长山工厂投了三千万美金,黄金龙借口放在合资公司名下不保险,把钱转到自己控制的香港公司,不但引起俄罗斯人怀疑,大概也让冯军和赵安妮不踏实了,尤其是赵安妮。”
思梅原本模糊的思路渐渐明朗:赵安妮和黄金龙互相争宠,自然要看对方不顺眼。如今黄金龙死了,赵安妮应该满意了。思梅突然又想起佟远刚刚提到的那个跳楼的财务处长。他的死是不是也和赵安妮有关?
“长山的这个案子,和你刚才说的那起贪污自杀案,是不是也有关系?记得你刚才是说,原本是想要调查那个案子的。”
佟远点头道:“应该是有关系。我猜,黄金龙就是用那笔钱购买的长山工厂,又买了些地皮和旧设备,这才圈到了俄罗斯人更多的钱。”
“所以,是赵安妮勾引财务处长贪污的钱,被黄金龙拿来投入长山公司,又钓来了俄罗斯人更多的钱。黄金龙却把钱转移到了自己在香港的公司?”思梅彻底明白过来,“怪不得呢,所以赵安妮想除掉黄金龙,再拿回对那笔钱的控制!所以她是借刀杀人?也就是说,人根本不是你杀的?”
“高总也这么怀疑!而且我的确不记得自己拿过那把刀!只是……”佟远踌躇片刻,“那房间里不是有摄像头?”
“这……”思梅也不知如何作答,内心跟着一阵失望。
“高总说,我是为了公司才被搅到这件事里的,所以他要帮我解决这些麻烦。”
“他打算帮你?”
“他是这个意思。”
“他打算怎么帮你?”
“嗯,他说,要找到赵安妮的把柄。”
“然后呢?以此威胁赵安妮放过你?她放过你,警察就也能放过你?”
佟远耸耸肩,不置可否。见思梅一脸的急迫,勉为其难地补充:“高总的意思是,赵安妮很有影响力。按照刚才那姓常的所说,长山那笔款子显然到了她手里,我想这就算是把柄。如果我们找到证据,就能胁迫她放过我,说不定,她都有能力左右当地警方。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哈。”
佟远调侃似的一笑。思梅却丝毫不觉得可笑。此事有关佟远一辈子的前途,事关重大!思梅继续追问:“那高总打算找什么样的把柄?”
“大概就是确定那钱进了她手里吧。刚才那姓常的交出一个账本,高总还没来得及细看,放车里了。要不然就直接去弄银行的信息,如果本事够大的话。”
佟远又在调侃,思梅并不在意,她的心思都在高总的主意上,的确有道理。赵安妮身为国企领导,伙同财务处长贪污,用贪污款套取俄罗斯人更多的巨款,然后据为己有,这已经够判死刑的了。不光是她,就连她的老板冯军也一样难逃法网。以这些人的手腕,让当地警方放佟远一马,按照正当防卫处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但关键在于证据。仅凭常芳的疯言疯语,绝对威胁不到赵安妮。经济犯罪的取证,寻找钱的走向最为有效,当然也最不容易。没有哪个高明的贪污犯会把赃款放在自己名下。而且不论内地还是香港,银行账户信息都是绝对的私人信息,即便是GRE最高明的“渠道”也未必能搞到手。唯一途径是警方立案调查,但没有证据又如何立案?这是一个死循环。
“常芳说钱现在在哪儿了吗?还在黄金龙的私人公司账户里?”
“不在了。”佟远摇摇头,“钱已经汇进另一家香港公司的账户。黄金龙死了,姓常的没了靠山,不敢不听赵安妮的。”
“香港公司是赵安妮开的?”
“不知道。差不多吧。”佟远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
思梅点点头,心中升起一线希望:香港公司的信息她就能查。如果赵安妮果然是那家公司的股东或董事,或曾经当过股东或董事,甚至那公司的董事或股东是赵安妮的亲戚或老乡,也算往前迈进了一步。
佟远却又突然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思梅,我的秘密,差不多就是这些了,没人规定我必须保守这些秘密,可我还是瞒了你……”
“我全都明白!”思梅开口打断佟远,却又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细细打量佟远,黑暗之中,他正目光低垂,面带愧意,再次变回傻乎乎的大男孩。他从来都不傻,憨厚爽直是他的本性。其实他远比她以为的聪明和优秀!能够被主编委以重任,深入大型企业高层,调查重大经济犯罪的内幕,他绝不是一般的小调查记者。这不仅需要勇气和胆识,更需要经验和智慧。调查记者的收入远低于商业调查师,工作却艰苦危险得多。商业调查师往往需要依赖团队,比如思梅在金合卧底,Jack的团队时刻待命,不仅辅助调查,在关键时刻还能帮她化险为夷。而调查记者却需孤军奋战,深入敌后,并无多少后援。他们冒着巨大危险,为的不是客户的佣金和让人羡慕的薪水,而是把见不得人的秘密公之于众,挖出社会的毒瘤!一时间,思梅豁然开朗:正是那深藏于心的智慧和正义,才使这看似普通的“石头”射出诱人的魅力。
想到此处,思梅心中充满了敬仰,随即又化作巨大的幸福:就是这块坚硬的“石头”,为了保护思梅,不惜暴露了自己,使自己的心血功亏一篑,甚至亡命天涯!一时间,思梅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她必须帮助佟远摆脱困境,就算再艰难再危险也在所不辞!
“别担心!一定会找出赵安妮的把柄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思梅注视着佟远,认真说出这句话。她希望用它安慰佟远,也希望能鼓舞自己。佟远却躲开思梅的目光,侧目看向车窗外。思梅心中一沉:“你的报道,还打算要完成吗?”
佟远并没立刻回答。他搓了一把脸,悠悠地说:“那天,在杂志社门口,医院的人把那个女人按在地上给她打针,她拼命挣扎,指甲抠掉了一个,血淋淋的……”佟远顿了顿,“那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她女儿,坐在路边哭着,也就四五岁吧……其实,她丈夫也是受害者,家破人亡。像这种事,微博上也能看到不少。但是如果你真在现场……”佟远又停顿了片刻,仰头使劲吸了口气,继续说道,“千万别让我查出个所以然来!”
“可……”思梅实在说不出什么,心早已揪成一团。
佟远努力仰起头,高高的喉结上下游走。他轻轻握住思梅的双手,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入心扉,她的心脏在温暖中疼痛着。佟远沉吟片刻,轻声对思梅说:
“我记得,你说过,不想只能到监狱去看我。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我甚至后悔过,为什么要接这个选题,为什么要想尽办法接近赵安妮,不然也不至于落到今天的地步,生活里还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可后来,我想通了,这就是我选择的道路。既然选好了,就要按照事先说好的走下去,哪怕坐牢也没所谓,这才对得起自己。”
思梅用力点点头,泪水却滚滚而落。
车门突然被拉开了,那中年司机瞥一眼佟远,急切地对思梅说:“如果他还想回去的话,现在必须马上走了。”
思梅立刻会意:高总正走回丰田车。她早知这一刻迟早要来临。佟远放开思梅的双手,一把拉开车门,扭头看着思梅。他似乎早已做了决定。他得回去,跟着高总,找到最后的证据。
思梅点点头,声音已经沙哑:“把赵安妮的背景发给我吧!还有那家香港公司的名字。如果……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
“致胜投资!其他的,等我邮件!”佟远果断地回答。
“他真的必须走了!不然就来不及了!”司机又在低声催促。
“保重!”佟远猛转身,一步跨出门外。
“佟远!”思梅再次轻轻呼唤,“我在羽毛球场遇到你,那是不是巧合?”
佟远手扶车门,在黑暗中沉默了一秒,摇摇头:“不过,至少最后两次,不是为了这调查!”
思梅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我等着,和你一起去打球!”
Jack在车外等了许久,方才关上后车门。思梅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对着车外发呆,而佟远的背影已经消失很久了。
Jack坐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思梅自知该说些感谢的话,可什么也说不出,心中翻江倒海,脑子里却空空一片,实在难以组织语言,生怕乱中出错,显得口是心非。她就像个任性的孩子,自以为是,一意孤行,不顾Jack的劝阻,使Jack因此丢了工作。
Jack却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还愿意帮她。而且,是帮她和另一个男人秘密的见面。凭着Jack的本事,即便躲在车外,也早该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所以一两句客气话,只能让她欠Jack更多。
倒是Jack首先打破窘境,声音低沉而平静:“走吧!送你去机场。”
*
佟远疾步往回走,努力压抑激动的心情,让自己尽快恢复平静,总不能让高总察觉出异常。但他实在没有把握,自己能否做到完全地不露痕迹。在不久之前,他还坚信自己是一名合格的调查记者。但自从遇到思梅,他已对自己的职业能力心生怀疑。待到冲出柜子的一刻,他彻底明白,自己只是个普通人。有血有肉的粗人,年轻气盛,感情用事。可他并不后悔。这种冲动让他感受到青春的力量。他和她都还活着,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上天刚刚赋予他再见到她的机会,让他亲耳听她说出自己的秘密,也给他机会亲口把秘密告诉她。这就足以让他满足了。
佟远心情格外轻松,脚步也轻快起来。丰田花冠已出现在视野里,可高总又在哪儿?刚才那奥迪车的司机一定是看到高总走出小区,这才跑回来报信的。那么高总有没有发现那司机?高总不像是黄金龙的人,但他的目的绝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但起码有一点能肯定:高总现在还用得上他,他也还用得上高总。
佟远快步走近丰田花冠,却始终看不见高总的影子。这样也好,他可以先坐进车里,这样就更不会让高总起疑。佟远正想着,却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
“小佟!”
佟远心里一惊,驻足回望,高总竟在身后不足三米之处。此人果真神出鬼没,不知跟了自己多久了。
“去哪儿了?”高总紧走几步,来到佟远身边,把手放在佟远肩头,好像街头偶遇的老朋友。佟远却顿时感到紧张,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
“去解手了。”
“哈!”高总仰头一笑,“奥迪车里?够奢侈啊!”
佟远心中暗暗吃惊:果然什么也瞒不住他!看来,高总早发现了奥迪车的司机,而且来了一次成功的“反跟踪”。佟远耸了耸肩,没做任何解释,没有必要。高总若有问题,一定会问出口。他若不问,自己也不必多言,反正自己和思梅的关系,高总早就清楚。
高总却突然警觉,快步走向丰田花冠。那车正安静地停在原地,黑暗中,看不出任何异常。
高总却低声骂了一句,把手伸向后备厢。佟远这才发现,那后备厢正虚掩着。高总一把掀开后备厢,眼睛立刻瞪圆了,好像要咬人:“账本,没了!”
8
午夜即将来临。高楼边缘点缀的灯火大都已经熄灭。有些不能熄的,仿佛是落在黑色台布上的银屑,抖一抖就会落,正如街上那些偶尔闪过的车灯。
毕竟还有没睡的人,快乐或焦虑着。
在城市的上空,有一张无形的网,依然繁忙着。这张网在无形中蔓延,穿越城市的边界,穿越田野和村庄,穿过曲折的海岸线,越过广阔无垠的海面,到达阳光普照的另一片大陆,与另一张网紧密相连。
这张网由无数细线编织而成。其中有这样一根,正把午夜沉睡的上海城和阳光灿烂的纽约长岛连在一起。
男人纯正地道的美式英语,正以光速穿越黑暗笼罩的太平洋:“亲爱的Yan,你今天给我带来好消息了吗?”
清冷的女声,从相反方向飘然而至:“当然。我拿到了一个本子,里面记录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哦,很棒嘛!不过,我猜,那些记录和Steve或者GRE,没什么直接关系吧?”
“没有。不过Jason,你不是说过,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而且,你不是也说过,有些秘密,是需要绕点儿弯才能得到的,特别是那些值钱的秘密。”
那个被称为“Yan”的女人,正站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38层的落地窗前,凝视着浦西那些凝滞的灯火。房间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在偏僻角落里投下一扇柔光。她则远远站在光线之外。
自己刚刚出口的话,让她不由得想起三个多月前,发生在北京国贸星巴克的一场面试。那个精致而神秘的男人,曾用低沉却又不容忽视的声音,对她说出这五个字:值钱的秘密。那场面试曾让她倍感耻辱,可她却意外地被录用了。不仅如此,她还迅速得到了赏识和重用,独自去海外执行调查任务,独自管理重要的项目,全GRE都把她当成一个奇迹。但直到不久之前,她才发现:奇迹并不存在,她只不过是个诱饵。而现在,她又被套在另一只鱼钩上,但这一次,她已经学聪明了,诱饵有时候也能改变鱼钩的重心。
“那么,是谁帮你弄到这个本子的呢?”电话里的男人不紧不慢地问。这位GRE创始人,几乎从来不会着急生气。他的语调永远都和蔼而平静。可Yan心里明白,他心里并不平静。他势在必得,因此急迫地想要了解一切细节。
Yan平静地回答:“Jack帮了点儿小忙。”
“就是那位GRE上海办公室的前总监?你最终还是决定找他帮忙了?”
“他是被Steve解雇的,很安全。”
“听上去,好像你很了解他和Steve之间的事情?”
“难道你就很了解Steve和方之间的事情?”
“哈!Yan,不必像只刺猬似的,我没质疑你的判断。只不过,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一切细节都得让我知道,这样才能真的帮到你,对吗?”
“当然,Jason,所以我把每个细节都告诉了你,也一直在认真执行你的命令,要不是你帮我,我也拿不到这个本子。当然,方和Jack也都帮了大忙。”
“那就好!尽管我并不是很清楚你为什么必须得到这本账本,但我希望它能加速完成你的任务,而不是相反。”
“Jason,请放心。”
Yan挂断电话,却依然凝视窗外,一动不动,保持同样的姿势,只有下垂的右手正在握紧。是的,她必须得到这本账本。或者说,她必须劫下这本账本。也许对Jason没什么价值,但它显然对有的人很有价值。比如,某个小公关公司的老板,他才不是公关公司的老板!
两个小时之前,当她通过黑色奥迪车里安装的监听装置听到“大湖公关的老板高总”这句话时,几乎冷笑出声来——竟然还在虚伪地纪念着那个大湖——密歇根湖,她再不愿想起的地方。这个骗子!又改做公关公司了!几个月前,他也曾冒充过会计公司的雇员。他向她展示的一切皆为谎言,甚至不惜制造一场生离死别的骗局!她昨夜彻夜未眠,天不亮就赶到那座公墓。正如她所料,他的墓前杂草丛生,似乎从未被人祭奠过。他根本就不在那里!他正在扮演一个新的角色——大湖公关的老板。
这一切其实本无可厚非,他的工作需要。可他真的就那么狠心把她蒙在鼓里,让她伤心欲绝?她明白了:他从没在乎过她的感受,从来没有。就像三个月前的北京,他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就像八年前的芝加哥,他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让她一生再也找不到幸福。
所以当她从监听器里听到那账本时,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打电话给正守候在小区门外的Jack,她说:“他们车里有一个账本。请你务必立刻找到它,交给我。”
*
“你让我怎么冷静?长山的会计让人救走了!刚才还去跟常芳装神弄鬼,骗走了长山工厂的账本!这到底是谁干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赵安妮一反平日的娇嗲,尖锐刺耳的声音,化作电磁波,从平谷半山一处隐蔽的大院子里升起,划破北京雾霭笼罩的夜空,落进CBD那些高耸的大厦里。
今晚她是真的起急了。就在半个小时之前,她接到常芳的电话,那个蠢女人,声音还在打颤,周身大概都因为恐惧而发抖,可她毕竟还是恢复了理智:鬼是不会有兴趣拿走她的账本的。
“废话!”赵安妮不等对方说完,立刻尖声反驳,“当然跟税务局看到的账本不一样了!不然黄金龙也不能让常芳随身带到上海!”
手机里一阵持久而低沉的男声,平静而委婉。这让赵安妮多少也平静了些,略微降低了音量:“真不是你的人?你可别骗我!跟你没关系那就更糟糕!”
手机里又是一阵低语。赵安妮摇头道:“当然没有!我哪敢告诉姓冯的?他还不得吃了我?他那么小心翼翼的,任何地方都不用自己的名字,就是为了不留证据。可黄金龙的私账上恐怕就不一样了!再说就算没有姓冯的名字,什么长山啊,金合啊,华夏啊,中原啊,估计都有!那种东西,谁看了都一目了然!这你还不懂?留什么也别留白纸黑字!”
对方又是一阵低语,这次反倒让赵安妮更气:“放屁!什么我舅舅!真要出了事,谁也没用!姓冯的更没用!他自身都难保,肯定第一个拿我当替罪羊!你别光看热闹,一定帮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跟我作对!要是上面的,那我得赶快带着钱消失!本来就是我的钱,是我冒险弄来的!”
手机里几声笑,紧跟着一阵轻声细语。赵安妮的脸仿佛迎上一阵春风,眉头舒展开来,声音也柔软了:“嘁,那要看你表现了!带你走有什么好?你们男人都坏!最坏了!一点儿不可信!”
对方又在说些什么,赵安妮耐着性子听了几秒,嘴角带着浅笑。“嘁!那就证明给我看吧!我现在很脆弱,很需要你。所以呢,你得随身带着你那杆破荧光笔,别让我只能在你在办公室的时候才能联系到你。听见没?不然的话,我就直接打你座机!不!打你公司前台,让她们转!嘻嘻!”
一阵轻笑,划过夜空,落在Steve耳畔。
“别闹,乖!”
Steve的声音很温柔,面色却很严峻,毫无笑意。
他把黄色的荧光笔扔在桌子上,起身走出办公室,穿过狭长的走廊,打开档案室的门。按照他早已习惯的步伐,走过一排排档案柜,停留在最后两排没有标记的柜子前。
他取出一个没贴标签的文件夹,打开来。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2011.1.19.长山公司的第二本账。被谁拿走了?
Steve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又在“第二本账”四个字上画了一个圈。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才合上文件夹,小心翼翼插回架子里,转身走出档案室,返回自己的办公室。
在办公室门外,他驻足片刻,转身看了看正对着办公室的那张桌子,桌面多了一只杯子和一台手提电脑,但仍比办公大厅里大部分桌面干净很多。May去哪儿了?似乎一下午都没有见到她。她是个聪明女孩,聪明女孩往往想法比较多,坐过这张桌子的女孩都很聪明,想法也都很多,但都不是他的对手。
桌角的一盒名片吸引了Steve的注意。他走过去,轻轻拿起盒子,一张一张翻看名片,尽管上面都印着同样的名字:
谢燕
Steve眉头微微一皱,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这只燕子,她到底飞到哪里去了?
9
六个小时之后,思梅来到GRE北京办公室大门外。衣着整齐,神清气爽,没人看得出她午夜才回到北京,几乎彻夜未眠。
早晨六点,公司的大门还锁着,警报器尚未解除。思梅没有大门钥匙,也不知警报器的密码,只有在门外安静等着。好在下一个员工六点半就到了,和老方预估的差不多。
老方还告诉思梅,门口的指纹识别器会如实记录她昨天下午的缺勤,但Steve不会立刻看到记录。只要她在本周补足50小时工作时间,半天缺勤的记录就会被自动抹去。GRE的员工人人严重超时工作,公司却不会按超时补发工资,自然也就不能对迟到早退要求过于苛刻。只要全周工作时间超过50小时,迟到或早退一共不超过三次,是没人会追究的。只不过,这些没写进员工手册里,年轻的新员工也不知道。
其实思梅本来也想早点开始工作。趁着公司里没几个人,她要使用几个香港数据库。这可不是Steve交给她的工作。Steve经常很晚下班,却难得早到。这也是老方告诉思梅的。尽管Steve从来没走到她身边,看她的电脑屏幕,但她还是要加倍小心。和佟远的联络更需小心,电话只能等佟远打来,其他则通过邮件——她私人手机里的QQ邮箱。她在拂晓时收到一封邮件,来自一个新注册的公共邮箱:[email protected]。邮件没有标题,正文包含很多不完整的句子:
祖籍山东,1968年6月生于青岛,未婚无子女,户籍无其他家人信息。山东大学经济学硕士,曾在中原集团青岛公司工作,2000年调到中原集团北京总公司任总经理助理,2005年任华夏房地产公司副总经理,2010年底调任上海分公司总经理。背景只有这些。有发现,用邮件。保重!别担心我!
全文没有主语。但思梅心里清楚,主语是“赵安妮”。调查香港致胜投资和赵安妮是否有所关联,必须先了解赵安妮的背景。赵安妮未必直接在公司里持股或任职。她的背景了解得越多,找到关联的可能性就越大。
然而,佟远发来的这些信息,和思梅的香港公司调查结果没任何联系。
致胜投资只有一个股东,永富有限公司,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又是英属维京群岛——隐藏真实股东的最佳地点,商业背景调查的死胡同。致胜投资也只有一名董事。此人并非赵安妮,更不是冯军,而是“梁秀敏”。按照香港公司登记文件上记录的地址和身份证号码,梁秀敏出生于1945年,住址在浙江省云台县葛家镇。思梅对梁秀敏又做了个董事反查,发现她曾经担任过另外一家香港公司的董事。那公司叫作永富HK有限公司,只成立了一个月就注销了,注销时间就在致胜投资成立之前一周。
思梅又用“致胜投资”“永富”和“梁秀敏”这些关键词做了媒体搜索,并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思梅把这些发现逐字打进手机邮件,点了发送键。背后突然一声笑,把思梅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见老方笑呵呵的圆脸。他胳膊夹着皮夹,手捧大茶杯,看样子是刚来上班。这老方果然神出鬼没,走路比猫都轻。
“有点儿憔悴啊!昨儿顺利吗?”老方冲思梅挤挤眼。思梅淡然一笑,点点头,没吭声。老方却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啊!”
老方说罢,摇头晃脑走向自己的办公桌,就像他能轻松看穿思梅的心事。思梅暗暗纳闷:这么其貌不扬的一个人,怎能如此神通广大?仅用一个手机号码,不但搞到租车人的驾照复印件,居然还对车的行踪了如指掌,不知动用了多少“体制内”的手段。这早已跨越商业调查公司的能力范围。GRE这样的大公司,连灰色地带都要尽量避免,更不要说完全违法的操作。风险又高,价格更是昂贵。老方为何心甘情愿地帮她这么大的忙?
思梅心中微微一阵紧张,昨天只顾着找佟远,倒是把老方的动机忽略了。
思梅的大腿突然一阵发麻,是手机正在牛仔裤口袋里无声振动。正是“高总”在快餐店里留给她的那部。思梅连忙掏出手机。对方号码不显示。环顾四周,九点已过,办公大厅已坐满了人。Steve的办公室关着门,不记得见他走进去。思梅本想到公司外面去接,但进进出出目标更大。她索性就坐在原位,尽量压低声音。
果然是佟远打来的。他收到了思梅的邮件。
“没找到联系,对吧?”佟远问道。致胜投资的资料显然让他有些失望。
“嗯。没找到。股东是离岸公司,董事只有一个,就我发给你的那个。倒是内地人,住址在浙江,看身份证前六位也是浙江,公司是一个月前刚成立的,没更换过董事或股东。”
佟远沉默了片刻,突然调转话题:“想问你一件事。昨晚,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思梅早料到佟远迟早会问,所以回答得坦率而流畅:“我找人查了你前天打给我的那个号码,那号码曾经给长春的一家租车行打过电话。所以我就得到了车牌照,也拿到了租车人的信息。然后,请朋友帮忙,查到你在上海的位置。”
“哪个朋友?是不是昨晚给你开车的?”佟远的语气有些急躁。这问题让思梅有些意外,可她不想再向佟远隐瞒什么:“嗯。也不是朋友,是我上海的前同事。”
佟远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缓和了语气,解释道:“昨晚,我不是告诉你,那个姓常的老会计交给我们一本账本?高总把账本放在汽车后备厢里了。我跟你见面,离开了一会儿,有人趁机撬开后备厢,把账本偷走了。”
“有人把账本偷走了?”思梅吃了一惊,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高,连忙用手遮住嘴,四处看看。大家都在忙碌,貌似没人注意她。难道佟远怀疑是Jack偷走了账本?Jack一直守在车外,的确有机会去做这件事情。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佟远并不了解Jack,自然不知他有没有动机。思梅把事情经过和盘托出:
“车子的位置,一开始是北京的一位同事帮我查的,但他并不知道你。他查出车到了上海,却说上海的具体位置查不出,让我去找我以前上海的领导Jack帮忙,也就是GRE上海办公室的前总监。他一直对我很关照,以前出于对我安全的考虑,反对我参与金沙这个项目。他不放心我跟黄金龙去长山,所以违反中国区大老板的命令,私自去长山试图保护我,和中国区大老板发生了争执,所以被迫离了职。他人很好,我一直很信任他,所以昨天找他帮忙,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他查出车的具体位置,还开车带着我一起去找你,我相信那账本不是他拿的,因为他和这个案子已经没有关系了。而我,就更不会去拿那本账本的。你知道我留在GRE,就只有一个目的。”
“明白。”佟远的回答短暂而干脆。
“是高总让你给我打电话的对吧?他是不是很生气?”思梅担心道。长山的账本被盗,致胜投资又没查出任何东西。如果高总真的一心想要抓到赵安妮的证据,那昨夜佟远的“开小差”可算损失不小。
佟远却断然道:“无所谓。反正我相信你。”
*
佟远果断地挂断电话。他正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高总,好像等待领导责问的员工。
这是一间简陋的小旅馆,每晚不足百元的那种。距离虹桥机场不远,头顶是连续不断的飞机轰鸣。佟远知道高总在上海有长久住处,但他显然没打算把佟远带去那里。佟远并不知道高总有没有家室。按他的年龄不该没有,只不过从没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怎么说?”高总眉间锁着浓重的结,自昨晚还没打开过。
“她不知道账本的事。”佟远回答得很干脆。高总的背景还是个谜。不管这件事到底和思梅是否真的有关,他不想把思梅真的扯进这潭浑水里。
“致胜投资呢?”高总的声音更加沉闷。思梅的邮件已让高总过目,反正也没什么能瞒得住他。再说没有高总相助,根本没办法和思梅继续联络。
“没查出任何关联。她知道的都写在邮件里了。她尽力了。”佟远如实回答。他并没撒谎,但立场很鲜明。他一向如此,只要不是在做秘密调查,他从不担心表明真实立场。他不怕惹高总生气,也不怕高总把他交给警察。如果他还有用,高总再生气也会留着他;如果他已经没用,高总再开心也会丢掉他。
高总的声音果然缓和,峰回路转:“没事儿!老会计不敢在厉鬼面前撒谎!关系一定有,就看咱们能不能查出来!总不能把几千万美金随随便便放在不熟的人名下。你说对不对?”
高总注视着佟远,好像耐心的老师在等待学生说出答案。佟远也凝神静思,隐隐觉得有些线索,努力回忆了一会儿,豁然开朗道:“对了!赵安妮带我去过一趟杭州,在灵隐寺烧香的时候,她说时间太紧,不然可以回家看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青岛离杭州那么远。说不定,她真的和浙江有关系?”
高总兴奋道:“线索就在这儿!”
佟远早已迫不及待:“咱们去浙江走一趟?”
“这主意不错!不过,这次我去不了。我让小蔡陪你,再找个可靠的司机!”高总拍拍佟远的肩膀,满意道,“好小子!还真是干这一行的料!”
10
才到晌午,楼下就热闹非凡,搅黄了梁老师的回笼觉。
梁老师今天起得太早。天没亮鸡就叫,狗也跟着叫。扒着窗户往外看看,院子里黑乎乎的,里外都没个人影。鸡和狗倒是消停了,不知刚才发的什么神经。整个镇子都黑乎乎的。再往远处是一大片田野,地平线上有一颗星星。五层楼的窗户,看得就是远。别人都说气派,梁老师自己倒没觉得。旁边的屋子都是两三层的,唯独她家是五层,像个炮楼。她就好像是给全镇站岗放哨的。
镇上还有两栋五层楼。一座是镇政府,另一座是葛玉桂家盖的。人家儿子在省城开工厂,管着好几百号工人。家里平时车进车出,人来人往,那才是真气派。
梁老师家就不同。男人没了,女儿在外。家里一年到头就她一个。有个五层楼有什么用,每天还得爬上爬下,也七十多的人了。女儿要给找个保姆,梁老师不同意。外人来伺候,都是为了钱,哪有自己女儿尽心?可女儿太忙,一年到头不回家。春节都不回,更别说平时。梁老师心里清楚,忙只是个借口。女儿不乐意回,是怕听邻居议论。其实梁老师也怕。风言风语谁不怕?可她不想离开葛家镇。
梁老师本是宁波人,1955年葛家镇建了个大电厂,梁老师跟着男人搬到葛家镇。男人在电厂当工人,她在镇小学教书。一住就是五十多年,早就习惯了。大城市反而住不惯。女儿接她去青岛住过,北京也住过。最多两个月,必定得回葛家镇。女儿在北京住的还是山里的院子,其实出了门就是农村,还不如葛家镇。女儿常常不回家,把她自己跟保姆留在大院子里。附近没公交,计程车都找不到,简直好像在坐牢,实在不如待在葛家镇,起码还有人聊天。
上年纪的人,只能常住熟悉的地方。偶尔出去旅旅游,见见新鲜,也就够了。旅游其实也没啥意思。前些日子刚去了香港。一个月内,去了两回,都觉着烦了。女儿非让去,说是要办什么手续。凑合待几天还可以。洋气,热闹,可还是没自己家好。语言不通,啥都不懂,只能跟着女儿,让干啥就干啥。女儿还说让她去英国看外孙女。算了。到了英国她更不自由,还得坐十个小时飞机。再说那孩子啥也不缺,还整天管家保姆围着,也不能稀罕她这个外婆。倒是另一个外孙女,多少年没见了,一直孤身在外,那才真是可怜。她倒真想出去找找,可女儿不让。不让就不让,老实在家待着,在家多自在,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早晨醒得早,吃了早饭再补一觉,睡精神了,下午好和左邻右舍打打麻将。十块八块也是钱,虽说一点儿不缺钱,可赢了钱心里还是痛快。
梁老师躺下补觉,刚合眼没多久,又让楼下的喧闹给吵醒了。这小镇一共没几户人家,平时冷清得很,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梁老师又扒着窗户往下看。隔壁杂货店门外,密密麻麻围了一群人,人群头顶挂着条横幅:
保险公司有奖调查,幸运大奖等你来拿!
幸亏她的窗户高,才能勉强看进人群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子,桌子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不知又是啥骗人玩意儿。
梁老师关上窗户想继续睡。可再也睡不着,索性下楼买瓶酱油。桌子前围的人居然比刚才还多。梁老师偏偏绕着走。小镇人就是没见识!梁老师虽然也在小镇住了50年,可常旅游,见识宽。保险公司的把戏可骗不了她。
梁老师刚刚走进隔壁杂货店,身后就有人欢呼。她想回头看一看,可又不想显得太感兴趣——杂货店老板娘正站在柜台后面。老板娘是梁老师的牌友,明里是老姐妹,暗地里摽着劲儿。梁老师最看不上她,年纪跟梁老师不相上下,每天却打扮得花枝招展,越是当着梁老师,就越要往年轻里装扮,打个麻将还把头发染得乌黑。梁老师拿个啥牌子的包,过两天她也得弄一个。真的假的谁知道?她还总爱背着梁老师嚼舌根子,有的没的瞎造。不管她怎样造,全镇人也还是得管梁老师叫老师。老师肯定比小卖部老板娘有见识。
所以后边人群再嚷嚷,梁老师也绝不能回头看。
老板娘就是没文化,还踮着脚往外看,脖子伸得像只鸭,眼睛亮得好像电灯泡。梁老师故意放慢脚步,要让自己显得更从容些。几个小伙子簇拥着一个小老头突然冲进小卖部,抢在梁老师前头到了柜台。梁老师心里不痛快,可来不及开口就听男人们喊:“张老头中了100块!张老头买烟请大家抽!”
梁老师简直嗤之以鼻。张老头是镇上有名的老光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中了100块还要请别人抽烟,穷人就是有穷的理由。老板娘可是兴奋得不得了,高声叫着好像在唱戏:“哎呀呀呀怎么就我的运气糟?一上午中了十几个了,每个都是拿着钞票走的,偏偏就是我没中!”
梁老师心里暗暗窃喜:看来还是老天有眼,活该让她中不上。梁老师又默默站了一会儿,大概听明白点儿意思:保险公司摆摊让大家填问卷,填的人都有机会抽奖,抽中了按家里人头给钱。少则一人100,最多一人500!只不过目前为止中的都是100的。500的还没人抽中。
梁老师也不禁觉得有点新鲜,这样的市场调查还是头一次听说。不知里面有什么蹊跷。要个电话或身份证号码,莫非打算拿出去卖钱?梁老师就是有见识,不像老板娘和老光棍,傻乎乎的让人骗。一群男人还在柜台前挤着,梁老师索性转身走出店,反正家里酱油也还有。梁老师往人群边上凑了凑,想研究研究里面有什么骗人把戏。不一会儿工夫又有两个人抽中,每人各领了300块。就只是拿出户口本和照片给对方看一眼,对方根本就没用笔记什么。
梁老师更加好奇,隔着人缝研究桌子上的调查表,内容其实很简单,就问家里几口人大概做什么工作,平时坐不坐飞机火车,表格上连名字都没让填,更没有地址电话身份证号码。梁老师真的动了心:这要是能抽中一百两百的,还不就是天上掉馅饼?
梁老师回家取了户口本可没拿相片,反正户口本上就她一个,大活人就在眼前还看什么相片?梁老师排队填了表,抽了张奖券递给年轻姑娘。姑娘打开纸条,嘴张得好像囫囵吞了个鸭蛋:“大妈您抽中了!一个人500!”
人群立刻沸腾。梁老师起初有些发蒙,姑娘又说了一遍您中了,她这才回过神来。旁边的小伙子忙凑过来看看:“真的!哎大妈您太棒了!今天您还是第一个!家里几口人我看看?”小伙子边说边拿起梁老师的调查表,“哎,您家就一个人?”
小伙子表面是遗憾,可看得出来心里很释怀。梁老师递上户口本,心里上上下下翻腾:一个人500块呢!
“小伙子你等等!我户口本里还有几页呢!等我回家取!”
梁老师说完小跑着回家,多少年没跑这么快。女儿说过家里几口人要保密,可保险公司的人就只是看看,又不用笔记什么!转眼间梁老太太回到桌子前,递上三页户籍卡,手里还捧着一本相册。姑娘接过户籍卡看看,皱眉说可您调查表上填的只有一个人。还是小伙子好说话,笑着说你让大妈重新填一张不就完了?
姑娘好像还是不情愿:“这都是您家人吗?”
梁老师忙不迭地回答:“当然是当然是!赵爱菊是我女儿!李晓丽和冯诗雯是我外孙女儿!”
“怎么姓都不一样?”姑娘皱眉问。突然一声冷笑,杂货店老板娘不知何时挤进人群,眼角藏的都是闲话。梁老师瞪了她一眼,心里一股气,连忙给那姑娘翻相册:“户口里不是写着和户主的关系吗?这里还有照片!都是大活人,我闺女长得多像我!外孙女儿也像我!你仔细看看!”
小伙子和姑娘对看了一眼,姑娘不吭声了。还是小伙子人好,让梁老师赶快再填表。梁老师忙不迭地填,又听小伙子跟姑娘说:“既然都在同一个户籍里,当然是一家人了。其实只要是直系亲属,没有户口本,有别的能证明也成!”
梁老师听到小伙子的话,笔头又慢下来。小伙子好像看出她的心事,主动问:“大妈您有什么问题吗?”
“哪些算直系亲属?”
“父母,配偶,子女,也就这些吧。不过,”小伙子扭头去问姑娘,“咱们是不是对抽中五百的有个特殊优待,兄弟姐妹家的也算?”
梁老师心中又一阵狂喜,抢在姑娘前面说:“有有有!那我还真有!我姐的儿子,本来在杭州的,十几年前全家搬到东北去了,我没他的户口本,不过,这相册里有照片!”
“哪儿呢我看看?”小伙子就是好说话!人也长得精神,从里往外透着忠厚!梁老师赶快把外甥一家的合照拿出来:“我外甥,刘建国!一家三口!”
“算也只能算您外甥一个,他的老婆孩子就不能算了。”姑娘又横出一句,让梁老师添堵。梁老师满怀希望地去看小伙子。这回他也没办法。看来规定就是如此:“您,您女儿,两个外孙女,还有您外甥,一共五口人!2500元!”
人群又一阵哗然。梁老师却好像还有话没说完。
“大妈您家还有别人?”小伙子就是比姑娘心眼好!
梁老师又斜了一眼杂货店老板娘,她正跟旁边几个女人交头接耳。其实她家户口本上原本还有一页,只不过后来转到外甥家去了。而且相册里也没有照片,没凭没据的。算了!已经2500块了!连100块都抽不到的人该有多嫉妒?梁老师又琢磨了琢磨,狠了狠心:“就这些吧!”
梁老师赚了2500块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镇子,又引来了两三百号人。不过显然大伙儿的运气都不好,整个镇子的运气似乎都被梁老师用光了。后来再没人抽中500块的,连抽中100块的都没了。
尽管几乎镇上家家都参加了抽奖,可抽奖结束后,还是剩下很多没打开的小纸片。杂货店老板娘热情好客,请保险公司的青年男女到店里喝饮料,心里想着也许能再抽一次。保险公司的小伙子善解人意,索性又让她抽了五回,终于抽上一张100的。老板娘的户口本上只有她一个,可她拿出好几本相册来。年轻姑娘依旧铁面无私,小伙子也还是好说话些,好歹算了四个,一共500块。老板娘已经喜笑颜开,兴致高昂,用不着小伙子如何诱导,梁老师的八卦就破堤而出:
“就她那个小女儿!那是几十里有名的小妖精!中专没毕业,就跟了个军官,去了山东了!没去几个月,啧啧啧!偷偷跑回来生孩子!破坏军婚是要坐牢的呢!那女孩胆子真大!后来,据说又攀上大领导了……”
11
佟远、蔡经理和同行的司机孙师傅没在云台县耽搁,连夜开车返回杭州,在郊区找了家宾馆开了两个房间。蔡经理住一间,佟远和孙师傅住一间。浙江之行,虽然高总并未同行,蔡经理和孙师傅却比高总盯得还紧,基本不给佟远单独行动的机会。佟远倒是并不在乎,赵安妮的秘密一清二楚,污点已成事实。高总咬紧赵安妮,显然还有更深的目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帮佟远。但佟远有种预感,这“更深的目的”或许也能帮到佟远,他那报道的主角,恐怕还不止赵安妮。
佟远等孙师傅睡着了,偷偷溜出宾馆,在附近找了个网吧给思梅发邮件,抄送自己一封,也算做个笔录。这不是件会让高总开心的事,但佟远还是要做,既能安慰思梅,也能安慰他自己。
浙江之行,确有收获,证明了赵安妮的母亲就是梁秀敏,是香港致胜投资的董事。但仅凭这一条,还算不得是过硬的“把柄”。因为账本不知去向,有关三千万美金打入致胜投资账户之事,只是常芳受惊吓后的口述。对着鬼魂能说的话,未必对着法官也愿意说。尽管高总录了音,她还是能找出一万种理由翻供。
而且赵安妮的身世还是有些疑问:生长于浙江小镇的普通家庭,何来所谓的“高干背景”?就连喜欢无中生有的杂货店老板娘,都称从没听说过赵家有任何当干部的亲戚,更不用说省级领导。如果真能证明赵安妮的背景有假,说不定对她也是威胁;还有伦敦那个叫冯诗雯的女儿,是不是冯军的私生女?既是如此,那这“把柄”的分量就更足了。
佟远一边写一边琢磨,很快过了午夜,进出网吧的人已很少。有个人影突然钻进网吧,佟远不禁警觉,一抬头,果然是孙师傅。早有预感他会出现,虽然他刚才还躺在旅馆打呼噜。佟远匆匆发走写了一半的邮件,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写:梁秀敏提到的那位远在东北的外甥,正是赵安妮安插在黄金龙身边的嫡系——司机刘哥。怪不得赵安妮叫他哥。照片上的男人虽然年轻不少,可看得出那是一个人。
孙师傅夸张地和佟远打招呼,满脸意外的表情。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他是专为佟远来的。
*
收到佟远的邮件,思梅如释重负。手机一直不离手,已查过很多遍,虽是自己的手机,却要偷偷摸摸地查,怕引起别人的注意,尤其是Steve。谁知他会不会心血来潮,把思梅的私人手机也秘密地查一查?思梅在GRE北京上了三天班,仅老方就已让她大开了眼界:GRE的调查师们居然如此神通广大。这是她之前没有料到的。和北京的团队相比,Jack的团队简直就是小儿科,怪不得Steve舍得赶走Jack。当初Steve花了上百万收购,现在会不会觉得有点儿亏?
佟远的邮件把赵安妮的家底说得一清二楚:赵安妮正是梁秀梅的女儿。她还有一个名字叫赵爱菊,大概是她的本名。她有两个户籍,一个在浙江省云台县,另一个在山东青岛市。她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叫李晓丽,18岁,据说是和一个山东军人所生,本来和外祖母在葛家镇生活,大概四五年前出国念书去了;另一个叫冯诗雯,三岁。这个女儿杂货店老板娘没听说过,应该不是在葛家镇所生,不过户口也落在葛家镇。从姓氏判断,也许是中原集团总经理冯军的私生女。
邮件草草结束,仿佛并未写完。思梅猜测佟远发邮件时并不方便。有音讯就好,哪怕只有只言片语。既然有了更多线索,不妨顺藤摸瓜,查查这几个名字在网上是否留有蛛丝马迹。尽管佟远并未在邮件里请她帮忙,但多查出一些,说不定也能派上用场。佟远打定主意要把赵安妮的丑行公之于众,这是一场残酷之战,查出真相只是序曲,公之于众才是硬仗。佟远准备豁上自己,却怕牵连到思梅。这她心里明白,却并不担心。她已暗暗打定主意,要坚决支持佟远到底,哪怕陪他一起坐牢也在所不辞。
第二天,思梅早早来到公司。空降的高级调查师起早贪黑,自然又引来一些多虑的目光,她视而不见。这高级调查师的名额,她根本没打算占多久,所以也算不上他们的敌人。
思梅埋头忙了一天,动用她所能使用的一切方式,把赵爱菊、李晓丽、冯诗雯这几个名字都查了个遍,毫无收获。冯诗雯只有三岁,又不在国内,本来也不该有多少信息;“李晓丽”是超级常用名,几十万条信息,加上别的条件词筛选,也还是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赵爱菊”的搜索结果也不少,不论百度还是工商、法务的数据库,翻上几十页都没有看上去相关的。
时间的速度和精力集中的程度绝对成正比。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天就黑了。
思梅觉出饿来,抬头环顾四周,办公大厅已经空了大半。看看表,居然已经快九点了。午餐还没吃,竟然连晚餐的时间都过了。前天和同事午餐之后,没人再叫过思梅。前台琳达或许有这个意思,但思梅寡言少语满腹心事,想必看上去不太容易亲近。
饥饿这种事,不觉便罢,一旦发觉,立刻难以忍耐。就此下班,思梅又有些不甘。想给佟远发封邮件,却又没的可写。她正盯着屏幕发呆,突然听见背后有人说话:
“这么晚还加班,有很多项目?”
思梅一回头,一下子闻到一股大蒜味儿。又是老方,笑眯眯站在身后。看来晚饭吃的饺子。他平日无所事事,迟到早退,此时怎么还在公司?
老方不待思梅发问,自己解释道:“我是回来取东西的!”说罢挥一挥手里的雨伞。上海的冬天雨伞必备,但北京的冬天又干又冷,怎会有人随身带伞?老方的确行为古怪,出人意料,难怪手腕也很不一般。
老方嘴里蒜味冲天,思梅想捂鼻子,努力忍住了,心里倒是突然有了主意:既然老方出现了,能不能再让他帮帮忙?虽不知老方底细,可又实在别无他法。既然佟远豁出去了,自己又有啥可保留的?
思梅环视四周,办公大厅里再没他人。
老方却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抢先开口:“嘿嘿,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思梅把“赵爱菊”“李晓丽”和“冯诗雯”三个名字和年龄交给老方,没提其他的信息。倒不是她刻意隐瞒,只是老方根本也没打听。老方一如既往的热情,拿到三个名字,立刻打电话找人帮忙。半小时不到,信息居然就到手了,而且又是免费的——朋友看在老方的面子上帮了个小忙。老方的“朋友”果然厉害,不仅神通广大,而且随时待命。
老方拿回来的,是排查出的户籍信息。检索户籍信息,也基本属于违法范畴,就连GRE的项目经理们都办不到,老方却信手拈来。这个“忙”已不算“小”了。
赵爱菊果然是李晓丽和冯诗雯的母亲,三人户籍都在浙江省云台县。思梅心里清楚,这三个名字都不算太罕见,仅凭名字和年龄,其实难以锁定目标。即便三人户籍同在一处,排查起来也总有些麻烦。看来老方的“朋友”还很尽职。
赵爱菊户籍上登记的学历是初中,职业是待业。两个孩子的父亲一栏都空着。赵爱菊的年龄早过四十,户籍上的照片还是十几岁的女孩子。虽然青涩稚嫩,土里土气,眼神中却已有几分妩媚,能辨认出这确是年轻时的赵安妮。
老方不但找到了户籍,还查阅了海关进出境记录:李晓丽在最近五年有五次出境,四次入境,目的地都是新加坡;冯诗雯在一年前有一次出境记录,目的地是英国伦敦。她们的母亲赵爱菊却并无任何出境记录。
“还真有意思,这么土的老妈,养了两个洋气女儿?”老方眨眨眼,脸上充满好奇。
思梅只笑了笑,并未作答。老方却显然并不想就此放过这个话题:“俩女儿都常出国,老妈哪儿都没去过?”
“老妈也许还有一本护照。”
既然老方感兴趣,思梅就多说一点儿。其实也没必要瞒着老方,说不定迟早还得找他帮更多的忙。思梅又补充了一句:
“早把名字改了。现在叫赵安妮。”
“赵安妮?”老方的笑意却突然变成了疑惑,“这名字怎么有点儿耳熟?那什么房地产公司的赵安妮?”
“华夏房地产!”思梅心中一喜。看来老方果然知道更多,“你听说过这家公司?”
“没有!我可没听说!啥都不知道!那种事,我哪儿能知道?”老方忙着摆手,却一脸的诡笑。思梅知道老方话里有话,故意起身到大厅里转了一圈,又到走廊里看了看,这才回到老方身边,眨了眨眼,低声道:“除了前台,都走了。”
老方嘻嘻一笑,贴近思梅耳畔,声音轻得好像蚊子叫,即便是思梅也只能勉强听见:“大概几个月前,有个案子,是华夏房地产的母公司派给GRE的,调查华夏公司的财务处长。据说贪污了三千万人民币!”
老方嘴里蒜味太大,思梅想捂鼻子可没好意思,只能暗暗憋住气,也用极小的声音问:“后来呢?”
“那个财务处长跳楼了!”
思梅暗暗点头:和佟远说的一样!没想到,GRE以前调查过这案子?既是如此,Steve知道不知道,被财务处长贪污的那三千万人民币,很有可能就是后来金合投入长山合资的钱?他知不知道赵安妮?知不知她和黄金龙是有关系的?思梅追问道:“那个案子你参加了?后来怎么样?”
老方却耸耸肩,一脸的无奈:“哪有我的份儿啊。那是Steve的案子。谁知道结果如何?他的报告又不会给我看。”老方的声音依然压得很低,即便琳达就在办公大厅里,也不会听到。
思梅暗暗吃了一惊:果然是Steve的项目!以他的能力,当初不该漏掉赵安妮这只幕后黑手的,更不会不知道华夏、中原和金合这些公司的关联。怎么在完成金沙项目的过程中,从没听他透露过一丝一毫的相关信息?难道是佟远猜错了,常芳对着“鬼魂”说的话有假?思梅不甘心地问:“真的没办法看到那个报告?所有的项目报告不是都要打印留存吗?”
老方再次耸耸肩,抬手指指走廊深处:“档案室就在那一头,所有完结项目的报告都在里面。不过我可进不去。”
有关档案室的使用规定,思梅心里其实也清楚。GRE上海办公室也新装了一个,只不过里面存留的报告还不多。档案室必定是只有该办公室职务最高的人才有权进入,在北京,想必就是Steve。档案室是全公司最机密的地方,大门安装密码锁、读卡机和指纹识别器,三者满足其二方能入内。想要进去不仅需要Steve的授权,最好还得由他亲自陪同。否则完全不必考虑。
思梅沮丧地点点头,尝试变换思路:“好吧!那么当初,都有哪些调查师参与过那个项目?”
“两个女孩儿,都离开GRE了。”
思梅又是一阵沮丧,老方却嘿嘿一笑,声音终于放开了些:“嘿嘿!巧了啊!用过这张桌子的人,居然都对那家什么来着……华夏房地产公司感兴趣!”
“用过这张桌子的?还有谁?”
“一个倒霉姑娘……”老方眼珠一转,转了话锋,声音再次压低了,神秘兮兮地轻声耳语,“其实,按照公司规定,除了Steve,还有一个人能在紧急情况下进入档案室。当然,必须是紧急情况。”
“谁?”
“琳达。她应该也有一张档案室的门卡,不过没录过指纹,也没有密码,所以平时也进不了档案室。不过,如果Steve自己不在公司,又必须派人进入档案室的情况下,Steve可以告诉琳达临时密码,她就可以使用卡和密码进入档案室。Steve可以随时通过手机或电脑远程修改密码。”老方眨眨眼睛,又补充一句,“这只是公司规定的应急措施,Steve应该还从没让琳达进过档案室。”
思梅越发沮丧,而且有点儿生气。难道老方就爱耍弄人不成?
老方却并不在意思梅的脸色,越说越来劲,声音却依旧压得极低,好像琳达就在他身边似的:“而且,琳达那种人,啧啧,给根鸡毛就当令箭!一张永远都用不上的破门卡,跟宝贝儿似的不离身!上厕所都带着!你懂吧?就那种人,跟老板的密探似的!”
琳达的确是思梅见过的最一本正经的行政,对公司的规定一丝不苟。但她到底是不是老板的密探,思梅就不清楚,也没兴趣清楚。她完全不想掺和到这办公室的政治斗争里:“琳达只不过是……”
“May?你还在呢?这么忙?”
思梅想说“琳达只不过是工作认真而已”,但话没说完,竟被远处突如其来的女声截断了。思梅吃了一惊,扭头往走廊口看,说话的人正是行政主管琳达,笑盈盈地走过来。
老方的反应倒是快,凑上前道:“你可也够忙的!这点儿都不下班?”
琳达显然闻到了蒜味,皱眉捂鼻,全然漠视老方,径直走向思梅。她已经穿好外套,另一只手里握着满满一把钥匙和门卡,有大有小,形状各异。老方偷偷向思梅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看见没?那张卡就在那里面。
“你没大门钥匙,又不知道怎么设定公司的警报系统,不能留到最后走呢。”琳达对思梅说。她满脸笑意,口气却直截了当,仿佛手中握着尚方宝剑,不管对方是哪级调查师,全都得听她安排。
老方插话:“我这不是还在呢?”
琳达继续当老方是透明的,双眼盯住思梅,绝不往旁边看:“Steve特别交代过,让我确保你不是最后一个走呢!别多心,只要有别处的同事来出差,他都会这样交代的!所以啊……”琳达故意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又多了些,“只要出差的人喜欢加班,我呀,就倒霉了。嘻嘻!不过我可不是抱怨你!你一直下班挺早!今晚虽然晚了些,不过正好今晚我也有事!Steve这两天在外面开会,让我临时准备一些资料。最怕他开这种会了!老是让人措手不及,把本来的计划都打乱了!唉!看,这么晚了,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了!正打算要走呢,突然发现还有人,而且,原来是你!”
“我这就……”思梅刚开口,就被老方抢着打断:“她忙!活儿还没干完呢!今晚弄不好得通宵!”
“她有多少活儿,你很清楚?”琳达终于忍无可忍,白了老方一眼,转而对思梅说,“真的还需要很久?那我得给Steve打个电话。”
“不用!我马上走!”思梅边说边起身收拾。她根本就没什么急活儿要完成,这Steve比谁都清楚。其实她并非短期出差,不过Steve显然没打算把她当常客。像“应不应该给May钥匙”这种问题,琳达恐怕早就问过Steve。Steve对她加倍提防,她就要让他万分放心。Steve看得再紧些,她就更束手无策了。
“好啊!你慢慢收拾!我去趟洗手间!”
琳达又白了一眼老方,把钥匙和门卡塞进外衣口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思梅穿戴完毕,提着包要走,老方却突然转到她眼前,手里多出一把钥匙:“想不想进那里面看看?”
思梅不解地看着老方手里的钥匙:这可不像琳达手里的那些,而且档案室的大门也没有钥匙孔。那门得用门卡和密码,或者Steve的手指头。
老方把钥匙在思梅眼前晃了晃,低声对着思梅耳语:“咱们这一层的消防通道里,就在货梯门旁边儿,有个红色的消防柜。这把钥匙可以打开那个柜子。你躲在走廊里,看琳达走进公司大门,数到20,去打开那个消防柜,柜子正中间有个红色按钮,特显眼特好找。你就按那个按钮。”
“然后呢?会发生什么?”
“那你就别管了!你不是想进档案室吗?想进,就听我的。你最好快点儿,因为琳达不会一直待在厕所里等你的。”
思梅没再犹豫,转身就走。老方在背后低声叫:“拿上你的包!别扔这儿!回头再让她看见!”
*
两分钟之后,琳达从洗手间回到公司里,又逛到思梅的座位附近,四处看了看,手捂着鼻子,没搭理老方。
老方再次主动开口:“已经走啦!回家啦!”
琳达懒得搭理老方,转身往公司外走,心想May是个懂事的人,虽然表面看着沉默寡言,并不随和,起码比姓方的强多了!整个故意找麻烦!还什么要通宵加班!难道要逼她讲出来,Steve早留了话,要时刻留意May,不能让她自己深夜留在公司。姓方的就爱成心捣乱。不知道Steve怕他什么,干吗还让他回来上班?看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心里就没想好事!
琳达下意识地捏捏大衣兜里的门卡和钥匙,心里提防着老方。她推开公司的玻璃大门,耳边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一阵雨雾从天而降。
琳达吓了一跳,连忙后退一步。抬头一看,不禁吃了一惊:走廊顶端的一串消防喷头,正不断地喷出水雾,把整条楼道变成了雨巷。
“哪儿着火了?”琳达惊呼了一声,却听老方在背后接话:“没事儿!消防测试!物业贴过通知!你没看见?”
琳达半信半疑。几天前似乎见过类似通知,但未曾留意具体测试的日期。不过以往这种测试只警报,从不喷水。今晚的测试还真新鲜,地毯都要湿透了。
警报声音很快就停止了,楼道里的“雨”却没停。淅淅沥沥,算不上是大雨,但从公司大门到电梯门有几十米的距离,淋湿是肯定的。此刻楼外的气温在零下,北风嗷嗷叫着。如果身上淋湿了,出门就能立刻冻成冰棍。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
琳达心里着急,正想回公司给物业打个电话,耳边却“砰”的一声。琳达回头一看,老方正举着把小伞,一张肥腻的笑脸近在咫尺:“送您到电梯?”
浓烈的蒜臭袭面而来。琳达一阵恶心,差点儿吐在老方脸上,她恨不得立刻把老方推开,还从来没离他这么近过,这人还能再恶心点儿吗?
不过看在伞的份上,琳达还是忍了。她把双手都从兜里掏出来,使劲儿掩住鼻子,努力憋住气,勉强挨着老方往前走。“雨”还真不算小,伞又不够大,老方那热乎乎黏腻腻的身子一直贴着她。琳达终于一步跨进电梯,再不到她就昏过去了。
电梯门关闭了,琳达长出了一口气,可老方的气息似乎还在身边,恶心劲儿又上来了。走出大厦的大门,冷风扑到脸上,琳达这才彻底缓过一口气,心中却隐隐地有些不安,忙把手再伸进大衣口袋里。还好,钥匙和卡还在,满满的一大把。
*
五分钟之后,在档案室门外,老方的眉眼弯成了细线,快乐得好像要跳舞:“配合得很默契啊!”
思梅却有点担心:“随便按火警按钮,物业不会来找麻烦?”
“不会!”老方挤挤眼,“今晚是我哥们儿值班。不然的话,也不会喷水。”
思梅不禁暗暗佩服:怪不得老方神通广大,连大厦的物业公司里也有“朋友”。思梅问:“门卡偷到了?”
“啧啧,谁偷了!只是借用一下!”老方举起手晃了晃,指尖果然夹着一张卡片。思梅吃了一惊:琳达口袋里本来有一大串钥匙和卡,仅仅几秒钟的时间,老方就能把这张卡偷出来,手上功夫也不一般。可是,只有卡就能进档案室?
“你不是说还需要密码?”老方总不至于有Steve的手指头。
“我可没密码,我上哪儿知道去啊!不过,我有这个。”老方说罢,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小东西,放在指纹识别器上。“啪”的一声轻响,老方一把拧开档案室的门,一股陈腐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老方得意地挥挥手里的小东西:“DIY指纹套!”
“可Steve的指纹呢?”
“从指纹器上采指纹,警校的新生都会!”
思梅恍然大悟。原来老方早就找机会从这指纹识别器上采集了Steve指纹,又以此做了指纹套!思梅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指纹套,是从公安局弄来的?”
老方却哈哈一笑:“哪用那么费事?淘宝就有人卖!”
12
“又着急要走啊?外套都不脱?坐了那么久的车呢!”赵安妮的声音宛如一根原始森林里的藤蔓,千回百转,扭捏得能拧出水来。
冯军索性脱掉外衣。反正这藏在平谷半山的下沉式大宅里,暖气非常充足。他看得出来,面前这女人,表面虽然冷静如常,内心却有些浮躁,看她不停抠弄小指的动作就知道。她到底为什么烦躁?问是问不出的,得先稳住她。这女人要是真急了,没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今晚不走,赖上你了!”冯军微微一笑,用他常用的笑容。虽然没照镜子,可他相信这个笑容有魅力,尤其对于女人。不过冯军心里也清楚:面前这位并非普通女人,再有魅力的笑容也无济于事。她要得更多,多到这世界上无人能给。只不过,她自己还没有认清这一点。冯军相信,在短时间内,他尚能满足她的需要。也正因如此,她对他也还有用。她能量巨大,也异常危险,像配备了电脑控制系统的核弹头。电脑不是任何时候都可靠的。
赵安妮抬着眉毛问:“明天不是还要和林氏的人开会?”
“不去了!”
赵安妮撇一撇嘴:“千万别让我打乱了您的计划。”
“我有什么计划?我的计划,还不是都攥在你手里?”冯军凑近赵安妮,抬手轻点她的鼻尖。赵安妮乖乖让他点了,嘴里却并不示弱:
“我?是我在你的手里,好不好?在您的手心儿里呢,我的冯总!”赵安妮捉住冯军的手,把食指塞进他掌心。
这话倒是没错,算她还识相。
再聪明的电脑,程序也是人编的。冯军就是编程师,至少目前还是。只不过程序出了bug,结果意想不到:黄金龙死了。那是另一颗炸弹,程序比较低级,因此更容易操控。但防爆系统也低级,稍不小心就有爆炸的危险。过时的武器迟早得淘汰,淘汰并非坏事,反正功能已经用尽。但这淘汰的缘由却令人担忧:俄罗斯人是怎么发现巨款被转移的?黄金龙又到底是怎么死的?冯军不得而知。情况不明,就等于失控。这才是让他最难受的。但他有种预感,这两件事都与眼前这女人有关。起码,这结果是她想要的。难道是她一手制造?冯军又有些拿不准。仅凭这个女人,似乎又没这么大的本事。莫非幕后还有他人?
冯军攥住赵安妮的手指,把它凑到嘴边,触碰自己的嘴唇:“公司是你的,钱是公司的,我什么都没有,用什么来控制你?”
“香港银行给的UKey不是在你手里?我的护照和港澳通行证不是也在你手里?至于那家公司,你只是用用我亲戚的名字罢了。”赵安妮轻轻抽回手指,“万一出了事,好让我当替罪羊。”
冯军笑着拍拍裤兜:“Ukey我随身带着,你需要随时管我要!护照也一样!再说,就算我真不给你,你去挂失了补办一个不就完了?”
赵安妮用手指轻划冯军的下巴尖:“你是我领导,你难道不清楚,大型国企中层以上办护照都是要领导批准的?”
“你办护照需要我批,你那个远房亲戚——叫啥来着,梁秀敏?她又不需要。反正香港公司的董事是她,只要她到了香港,可以直接去银行把钱转走,哪还用UKey?”
冯军随口说着,好像确有其事,又像在开个玩笑。香港的公司,的确是借赵安妮的远房亲戚的名义开办的,银行账户也是借她的名字。总不能用自己的,也不能用赵安妮的,毕竟两人关系太近。反正现在是21世纪,银行转账的办法多的是。
“嘁!”赵安妮白了冯军一眼,“她就是一个乡下老太太,自己能去香港弄这些?她就是去了香港,你也没告诉她新的密码呀。密码让你改了,谁能取得成?放心,现在你万无一失了,谁也拿不走你的钱!”
冯军听得出赵安妮的画外音:以前在黄金龙手里,还真该不放心!其实他现在也不放心。什么“远房亲戚”,谁知到底是赵安妮的什么人?冯军也懒得去查。不管是不是农村老太太,不能让她有实权。原本把永富公司注册在香港的,可香港公司的股权结构是透明的,因此就得让这位“远房亲戚”做股东,总归不保险。所以公司成立好了又注销掉,重新在英属维京群岛再注册一家永富公司——“永富”二字是大师算好的,灵隐寺也求出了上上签,总归是必须用的。好在英属维京群岛的公司股东保密,冯军可以自己独当。之后再在香港注册一家永富的全资子公司,起了个新名字叫致胜投资。香港公司冯军可不能出现,仍由那位远房亲戚担任致胜投资的董事,由她出面在香港开个公司户头,以此多增加一道掩护。反正UKey和密码都在冯军自己手里,那远房亲戚压根也不知道致胜投资账户里有几千万美元。
冯军轻捏赵安妮的鼻尖:“所以啊,多亏了你,及时把钱弄回来了!这钱本来就都是咱俩的,谁也独吞不了。话说回来了,如果出了事,也一样谁也跑不了!”
冯军笑眯眯看着赵安妮,暗暗注视她的表情。这女人心里并不傻,这种威胁她绝对听得懂。的确,出了事谁也跑不掉,只不过,跑不掉的结果却未必相同。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冯军总有办法把对自己的危害降到最低,无非就是花钱罢了。不论工商登记还是银行存款,哪里都没有他冯军的名字,除了注册在英属维京群岛的永富。没人会知道那公司的股东是谁。至于赵安妮,结果就未必还这么优雅。这女人如果不傻,就该懂得,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全力配合他的计划,向他多摇几下尾巴,也许还能分到几口汤喝。
用不了多久,永富将通过香港子公司致胜投资成为香港林氏集团最大的股东,掌握林氏20%的股份。然后林氏在青岛的地皮就会失而复得,林氏的股票也会大涨特涨。再然后,他冯军就会变成超级亿万富翁。
当然,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还算顺利,除了几次小插曲:比如跳楼的财务处长,被活埋的小会计,还有被杀的黄金龙。绝不能再出别的问题!他不能容许任何人从中作梗,面前这个自作聪明的女人也一样!她就是觉得自己太聪明:三年前耍了个小手腕,生下他的孩子,以为这就用绳子拴住了他。她显然还是不够了解他。一个没名没分的孩子又能算什么?
冯军把赵安妮牵到沙发边,自己先坐,再让赵安妮坐在自己腿上,在她耳边小声问:“老黄的后事,办了吗?”
“不太清楚。我总不能出现在他的追悼会上吧?”
赵安妮又在抠手指,她的确有点儿紧张,提到黄金龙,她就紧张。可她是聪明女人,不会给自己背上杀人犯的包袱。尽管这女人足够狠,没什么事干不出来。冯军偷看一眼赵安妮,她脸上的表情单纯而平静。她的表情是最会骗人的,正如三年多前,她脸上的表情曾表示不想要孩子,似乎比他还坚决一百倍。一个爱美又有野心的女人,这样的决心是会令人上当的。在所谓的“人流”之后,她求他送她去国外“进修”几个月调整心情,回国时却顶着待产的肚子。她故意不把孩子生在国外,为了给他更大的压力。这一切都是事先预谋,所谓的“人流失败,到国外才发现”都是鬼话,他又不是白痴。她在灵隐寺里打电话给他:她拜佛求了签,说这孩子是他命中必需的“保护神”。她以为他信佛,因为知道他常在灵隐寺烧香,其实他不信佛,他只是恭维佛,就像他恭维他的领导,但他并没揭穿她。因为他知道,她早就下定决心要这个孩子。
“常芳呢?她这次倒是很听你的,麻利地把钱转香港了?”冯军明知故问。两个小时前,他刚通过网络银行检查过那香港公司的账户。钱已到账。
“那哪是听我的?明明是听你的!只不过,由我转达而已。”
赵安妮一脸轻描淡写,这件事未必有她说的那么简单。追问肯定没什么意义,她的回答总是如此,一条死胡同。她更加放松了表情,却又在抠手指头。去年那财务处长跳楼之后,她也是这样。是该对她加强提防了。冯军笑了笑:
“好好,随你怎么说。让她在上海藏好了,最近别回东北。还有,”冯军顿了顿,他不知这句话有用没用,可总归还是说了,“长山的事,你说俄罗斯人是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长山那么多人呢,区区一个小会计都能知道。要不,我再找人问问?”
赵安妮翻了翻眼皮,继续抠她的手指。这让冯军更加不踏实。这个女人到底隐瞒了些什么?也许他该绕过她,找别人了解一下情况,比如常芳。她可是黄金龙的心腹,视赵安妮为死敌。为何这么容易就把钱打给赵安妮了?
冯军这样想着,话锋倒是转了:“别问了,长山的事你别管了。不能让别人把你跟长山联系起来,再节外生枝!明天就要和林氏谈判了。”冯军抬手看看表,“林家少东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在北京了,咱们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了!”
“哪有那么容易?”
“有什么难的?现成的股权购置协议,就差他一个签字!签了,林氏的股份就必须卖。那可是香港律师准备的协议,受香港法律保护的!”
“你怎么知道明天人家会签呢?不是都僵持好几个月了?人家哪能那么容易就让别人把自己的产业拿走?再说,你不是明天根本没打算留在城里见林氏的人?”
“既然他到北京来了,就说明林氏已经松动了。我不去城里见他,可以请他到这里来见我啊!”冯军眯起眼睛,眼中一道寒光,“到了这里,可就由不得他了。”
“鸿门宴?”赵安妮饶有兴趣地问。冯军点点头:“软硬兼施呗!有你这个好参谋呢!快帮我参谋参谋!”
冯军双手揽住赵安妮的腰。赵安妮咯咯笑着扭开身子:“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你忙不忙我还不知道?别忘了,我可是你领导!”冯军抓住赵安妮的手腕,把她轻轻拉回怀里。
赵安妮不情愿地扭了扭肩,噘起小嘴撒娇道:“说没工夫呢!把护照还给人家,要去英国陪我闺女!”
冯军用下巴凑近赵安妮的耳垂儿,“乖!等林氏的股份到手了,我陪你去英国!你想住多久就多久!”
赵安妮嘻嘻一笑,偎进冯军怀里,心中却莫名的忐忑。冯军果然胆大心狠,连香港富贾也打算拘禁胁迫,更何况她赵安妮。
这被唤作“村里”的院子,本是赵安妮出面,在京郊农村向村委会租地盖建的一座小别墅,以供她和冯军厮混用的。这里偏远闭塞,交通不便,院子里还装有屏蔽手机信号的设备。客人到了这里,就只能“客随主便”。如果“客人”偏又不够听话,主人只需多加些人手,或者耍些花样。关门打狗,本来就是这“主人”最擅长的。
其实“村里”的一切手续都是赵安妮以华夏房地产的名义办的,房子也是她找人盖的,在这里她却并非真正的“主人”,这一点她早就清楚。只不过长山事件之后,她的“非主人”感觉越发明显。这么多年,直觉一向是准确的。
别看赵安妮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长山的事,她比冯军还上心。警方对外的说法:杀人犯在逃,身份不明。厂子还封着,案子已经上交省公安厅——本地最大的合资企业出现纠纷,著名企业家遇害,这不是长山本地警察能处理的。
然后却突然安静了,打听不出事态的进展,仿佛一切程序都暂停了似的。
这安静反而令赵安妮不安。佟远和小会计都被人救走了,这件事背后,会不会另有文章?经过两天的冥思苦想,赵安妮终于打定两条主意:一、还是自己趁早拿钱走人;二、在此之前,绝不能让冯军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赵安妮和冯军腻味了一会儿,越亲热却越觉得别扭。两颗心好像隔着衣服肚皮在互相偷窥侦查,全然没有肌肤之亲的快意。赵安妮起身说要上厕所,就像赛场上叫了个暂停。她却没在浴室里停留,就只是穿堂而过。她悄悄钻进狭长的更衣室,躲在里面查了查短信,居然还没收到回复。她心中一阵怨气,索性拨通一个号码。
铃声响了多次才有人接。但毕竟还是接了。
“干吗不回短信?”赵安妮怒道。
“去机场接人了,来不及回。”低沉的男中音之中,夹杂着一两声汽车喇叭声。赵安妮有些意外:他开车去机场接人?可他不是说过,从不让别人搭车,因为对他而言,车比卧室更加隐秘?这曾是他不能去机场接送她的理由。
“你说过你从不接人。”
“这次是例外。”
赵安妮想发作,心知这不是时候。她正躲在更衣室里,与冯军只隔着一个卫生间。而且电话里的男声也异常严肃,完全没有平时的调侃语气。赵安妮收敛了脾气,用出三分的娇媚:“就知道你以前在骗人。”
赵安妮等了片刻,电话里没有应答。赵安妮又说:“我发的短信,看了?”
“朋友在车上。”
赵安妮又是一阵意外:当着朋友用他的荧光笔接电话?这是什么样的朋友?赵安妮竟感到微微的醋意。这也是她意料之外的。男人都是工具,绝不能假戏真做。区区一家调查公司的执行董事,才三十多岁,这么嫩的男人,不该是她的对手。
突然间,赵安妮隐约听见开门的声音。浴室和卧室之间的门被打开了。
赵安妮赶紧挂断电话。只听冯军在门那边问:“你不在浴室里?在换衣服吗?”
13
“怎么没有你说的项目?”
20排柜子,思梅来回走了两遍,仔细看过每个文件夹后贴的标签,大字小字都没落下:项目名称、客户名称、项目经理、完成时间……放置最近一年项目的几个柜子她查得更仔细,只要项目经理是Steve本人的,她都抽出来,快速浏览了报告。转眼三个小时过去了,她早已腰酸背痛,却就是找不到老方提起的那个项目。
“你肯定都仔细找了?”老方应付了一句,心不在焉,继续低头摆弄手机。自踏进档案室之后,他还没正眼看过那些柜子,更别提里面那些夹子了。这让思梅有些不解:煞费苦心弄到了卡和密码,进来了却怎么又没了兴趣?
思梅故意大声说:“都仔细找了!”
老方又应付了一句:“没看见和华夏房地产有关的?”
“没有!”
“也没有和中原集团有关的?”
“真的没有!到底是怎么回事?”
思梅再度加重语气。老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思梅,脸上立刻满是笑意,却丝毫没有意外:“没有就对了!要有才怪呢!”
思梅被老方的话弄糊涂了:“什么意思?你不是说有这个项目吗?”
“项目是有,可记录未必有啊。”
“怎么可能没有?公司不是规定……”
“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这办公室谁是老大?老大想要让一两个Case的记录消失,能有多困难?”
“你是说,Steve让那项目的记录消失了?可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嘿嘿,说来话长呢!”老方抱起双臂慢慢踱步,抬头看看房顶,像在努力思考,时不时却偷偷看一眼思梅。思梅知道他又在卖关子,故意不催,由着他在狭长的档案室里溜达。老方来回走了一趟,见思梅并不吭声,终于慢条斯理地开口:
“我刚才不是说过,去年华夏房地产有个财务处长,贪污了三千万,后来跳楼自杀了?”
思梅点点头。老方继续说下去:
“华夏房地产的母公司中原集团接到匿名举报,说华夏房地产的财务处长制造假项目贪污。一般说来,中原这种国企是不会雇用像GRE这样的外企调查公司来做内部调查的,不知Steve用了什么手段,反正中原集团聘用了GRE调查这位处长。正巧这位处长去斐济休假,GRE就派人跟踪去了斐济,成功复制了这位处长的电脑硬盘,取得了他贪污的证据。那处长回到北京,发现自己被调查,知道事情要败露,跳楼自杀了。按照GRE交给中原集团的官方报告所说,就是这处长贪污了三千万人民币,所以畏罪自杀,并没发现其他同伙,但那笔钱已经打到海外,不知去向。”
思梅微微点头,心想这些都和佟远说过的一样。三千万人民币,这数字真是太凑巧了。金合用来重组长山的资金正是三千万。佟远的猜测的确有道理。看来,老方对那个案子很了解。思梅欲擒故纵道:
“听上去就是个普通的内部调查案子嘛。有什么稀奇?”
“唉!年轻人,还是缺乏经验嘛!”老方晃了晃脑袋,神秘兮兮地说,“稀奇的就是,这位财务处长在斐济见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不但见了,而且住在一起。”
思梅其实并非第一次听到这件事,却还是故作惊异:“真的?见的谁?”
“你猜猜?”
“我哪猜得到,快说嘛!”
“就是你刚才让我查的那位,”老方凑近思梅,降低音量,“赵安妮!”
果不其然!正如思梅所料。思梅故意加重惊讶的表情:“你是说,赵安妮和财务处长在斐济幽会?也就是说,赵安妮是处长的同谋?!”
老方点头道:“也只有这样才合理吧,副总和财务处长相勾结。不然,仅凭那个财务处长,哪有那么大本事?国企是多官僚的地方呀。”
“是怎么发现的?赵安妮和处长在斐济幽会?”思梅追问。她需要证据。赵安妮伙同处长贪污三千万人民币,这正是佟远需要的证据。
“是那位跟踪处长去斐济的调查师发现的。后来又调取了海关记录,确认了赵的身份。”
“也就是说,赵安妮和那个处长同时在斐济,是有据可查的?”思梅一阵暗喜。
“当然。”
“既然有据可查,GRE的报告为什么又说,没发现那位处长有其他同伙?”
“Steve不想往报告里写呗!”老方的表情愈发神秘,仿佛正道出巨大的秘密。
“你是说,Steve故意隐瞒了赵安妮的事?”思梅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
老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只是耸耸肩,一脸怪异表情。思梅心中不禁疑惑:老方的话到底可信不可信?思梅又问:“可你不是说,你没参与过这项目吗?怎么知道报告里写了什么?你看过报告了?”。
“嘿!你记性还挺好哈!去年秋天,有个调查师被Steve解雇了,她对Steve不满意,所以偷偷复制了Steve的电脑硬盘,找我破解的。所以,我的确看过那份报告,有关那位女副总,半个字儿也没提!”
“可Steve为什么要包庇赵安妮?”
“哈哈,那就不好说喽!说多了就成八卦了!”老方眨眨眼,一脸的神秘。思梅笑道:“我就爱听八卦故事。”
“哈哈!那好,咱就当八卦讲哈,谁也别认真!那个被解雇的调查师,还在Steve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手机,也偷偷让我查了手机里的通话记录……”
老方再次故意停顿。思梅饶有兴致地问:“查到了什么?”
“就在财务处长跳楼之前的几天里,Steve用这部手机和赵安妮通过几次电话。”
“你是说,Steve认识赵安妮?”
“嗯。而且,第一次通话,是Steve打给赵的,就在赵安妮刚从斐济回国后不久。”
思梅渐渐理出了头绪:“也就是说,Steve发现了赵安妮和处长的秘密,得知这两人有可能在合谋贪污,然后主动打电话给赵安妮?”
“不仅仅是有可能,而是证据确凿!那时Steve已经拿到了处长的电脑硬盘。”
“所以,他打电话给赵安妮通风报信?或者,是想要威胁她?”
“都有可能!”老方点头。
思梅心中豁然开朗:Steve和赵安妮在暗中勾结!她猛然又想起长山公司总经理办公室门外那一幕:Steve面无表情地宣布,人不是思梅杀的,佟远才是凶手!微型摄像机一定是他安装的!视频也一定是他先看到的!既然他和赵安妮暗中勾结,自然会包庇赵安妮的!那段视频也许被他处理过!思梅迫不及待地追问老方:“有办法查查吗?S……”
思梅话说了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太冒失,忙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一个刚刚调到北京的调查师,为何对大老板的隐情如此热衷?
老方却不以为怪,得意扬扬地接茬:“你想查查Steve和那位赵总是不是真有奸情?”
看来老方还真的有些把握。思梅却有些犹豫:老方到底是敌是友?凭什么冒险帮助她?帮她查询手机记录,查询高总租的车,又帮忙把她带进这档案室里,如今还要帮她私查老板的隐私?他的目的绝不单纯。但除了老方,她又没有别的办法。这线索实在重大,事关佟远的命运。思梅点点头。
老方却突然后退半步,连连摆手,一脸惊愕表情:“老天,你当我谁呢?这也能查出来?我可没办法,没办法。”
思梅有些恼火。老方摆明了在耍她。一会儿吊她胃口,一会儿又泼凉水。思梅眼珠一转,故意叹了口气:“唉,那就算了呗。谁要知道他的八卦。”
老方果然又凑上来,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件事真的不好办呢。他每天开车在外面乱转,谁知道他都去了哪儿?”
“Steve的车牌照你总知道吧?你不是有了车牌照,就能知道车子在哪儿吗?”
“你说上次那辆长春牌照的车?”老方摊开双手,一脸哭笑不得的样子,“嗨!那不是租的车吗?租的车都有GPS,租车公司可以随时定位嘛!我只不过给了那家租车公司的值班经理一点儿好处而已,Steve的车,让我上哪儿查去?你真当我能买通警察呢?”
思梅这才恍然大悟:“所以,Jack知道那车在上海的具体位置,也是问的租车公司?”
老方却摇头:“哪儿啊,那是我告诉他的!嗨,你这小丫头,还真好糊弄。”
思梅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老方就会故弄玄虚。不过他的确也颇有些办法,起码手机通话记录、户籍记录和海关记录是真的查到了。她已慢慢摸出和老方的游戏规则:重在参与,别太聪明。
思梅佯装生气,噘起嘴不说话。老方果然又凑过来,嘿嘿笑着说:“嘿嘿,这些架子,你肯定都找过了?真的没有华夏那个项目的档案?要能找到那个,估计比跟踪Steve有用!”
思梅皱眉道:“仔细找了好几遍了!这几个柜子里放的是最近一年的项目,我都仔细查了,印着Steve名字也都打开看过报告。”
思梅边说边指着两排柜子。老方按照思梅手指的方向走过去,却并没停脚,继续向档案室深处走,边走边说:“真的?不会放在别的地方?”
“不会吧?我都看过一遍的,夹子都按时间放得很整齐的。”
“除非……”老方停在最后两排柜子前,浏览柜子里那些夹子,“这些夹子上怎么没贴标签?”
思梅跟过去说:“柜子上也没标注时间。我打开看了几个,都是很久以前的一些宣传材料,好像没有和项目有关的。”
老方却似突然来了兴趣,蹲下身自己看了看那些夹子:“你动过哪几个?”
“就上面这几个。”思梅指指最后一排最上面的几个夹子。老方的目光却向架子下方移去,表情愈发疑惑:“这下面的夹子,怎么也有手印?你动过?”
思梅摇摇头,顺着老方的目光看过去。果不其然,在柜子最下面一排的角落里,有个黑夹子的灰尘上隐约有几条痕。思梅心中不禁佩服老方,比自己细致几百倍。老方像个考古工作者似的,轻轻把夹子从柜子里取出翻开。
赫然一张照片,正是年轻时的赵安妮!
思梅仔细一看,那夹子里的第一页,正是赵安妮在浙江的户籍记录复印件,与老方帮她搞到的一模一样,只是看上去更陈旧些。“赵爱菊”的“菊”字之上用红圆珠笔画了个大圈。
再翻下一页,是赵安妮在青岛的户籍,这次是在“妮”字之上画了个圈。
“看看!有人早就对赵安妮感兴趣呢!”老方若有所悟。
“Steve?”
老方点点头,得意道:“这鬼东西!知道放在档案室里,比放在他自己办公室里安全!”
老方继续往后翻,又是一张户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文质彬彬,嘴角似笑非笑,眼神让人琢磨不透。
“冯军?中原集团的老总?”思梅低声惊呼。老方却似乎早有预料:“嘿!让我猜着了!”
老方再翻一页,是一张旧报纸的复印件,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连标题也需费些力气才能看清:
“山沟里飞出的雄鹰——记中原集团吉林分公司总经理冯军”
……和众多同时代的年轻人一样,年少的冯军也在高中毕业那年加入了上山下乡的队伍,来到吉林的穷山沟平头山……
冯军把返乡的名额留给别人,自己安心留在平头山,带领村民勤劳致富,承包当地连年亏损的镍厂……
冯军不但有魄力,还慧眼识英才:黄金龙是平头山出了名的猛张飞,爆脾气,却讲义气,好打抱不平。平头山曾经有个女知青被流氓欺负,黄金龙为女知青打抱不平,失手打死了流氓,自己坐了八年牢。黄金龙出狱时,冯军亲自去接他,握着他的手说:“兄弟,你是个好人!以后,把你的猛劲儿,用在正道上!”黄金龙从此一心扑在工作上,吃睡都在镍厂……
冯军走马上任中原集团吉林分公司总经理,平头山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踏着晨曦出来给他送行,镍厂的新厂长黄金龙更是一路把冯军送到县城,依依惜别,黄金龙拉起冯军的手:“哥!你放心吧!平头山镍厂交给我,我要不让全村人吃香的喝辣的,我就自己把脑袋切下来给你送去!”
老方凑近那张报纸复印件,仔细看了看,叹道:“快20年前的报纸啊!还是长春的地方报,肯定不是从网上搜到的!估计是专门去当地报社或图书馆里印回来的!看来Steve够卖力的。这姓冯的跟赵安妮啥关系?”
思梅答:“她的领导。据说也是情人。”
老方一声诡笑:“嘿嘿!Steve陷得够深啊!怎么说来着?恋爱中的人,都适合当侦探?哦对了,他本来就是侦探。呵呵!”
思梅心中却无端地微微有些感伤。Steve既已得知赵安妮另有私情,却还是一心帮她掩盖证据,莫非是对她动了真情?赵安妮这女人本事倒是真大。多少男人都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虹桥机场门口的一幕突然又在思梅脑海闪现。尽管佟远说过是为了调查才接近赵安妮,思梅心里还是别扭。
“怎么样,满意了?”老方问。
思梅不知如何作答。这能算证据吗?这只能证明Steve早就在暗中调查过赵安妮,但不能证明他的确在一直包庇她。除非能找到老方说的那个项目的报告。
老方不等思梅回答,自己也摇摇头说:“也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这样吧!你先回家休息!我再仔细找找!”
“我陪你找!”
“不用!万一有人来呢?琳达要是发现门卡丢了跑回来呢?只有我在就还好,你要也在,就麻烦了!”
老方的话在理,她原本就是Steve的重点监控对象。可她舍不得立刻就走,继续看老方往后翻那夹子。厚厚一摞剪报,都是与华夏房地产或中原集团有关的新闻报道。老方又说:
“这么厚一本,我慢慢看!快回去吧!太晚了!如果发现什么新鲜的,我保证告诉你!”
14
半小时后,1500公里以南。
一辆旧款的黑色奥迪,正穿越夜幕笼罩的南浦大桥,风驰电掣赶往虹桥机场。车里一共两个人。开车的正是Jack,GRE上海办公室的前总监。坐在他身边的,是几天前突然出现在他门外的年轻而神秘的女子。
她开门见山,告诉Jack她是GRE纽约总部派来的人,正在秘密调查GRE中国区高管Steve的职业操守问题。Jack并不怀疑她和GRE有关,毕竟她不仅轻易找到他的居所,也知道他刚刚在Steve的压力下被迫辞职。只不过,她显然过于年轻和羸弱,不像能胜任调查Steve这种难度系数的工作。
但她开出了优厚条件:任务完成后,Jack将被GRE回聘,并提升至副执行董事。
她空口无凭,拿不出任何公司文件。但她拿出一万美金的现金,任务完成后再付一万。任务有两个。第一,秘密接触米莎公司的高管,了解当初Steve是如何拿到金沙这个项目的。这对Jack并非难事,因为他原本就是该项目的核心成员,曾多次出现在电子邮件的名录里,因此有不少借口去接触米莎。第二个任务略难。并非技术上难,而是感觉很别扭:陪同思梅去密会一位小伙子,协助Yan监听他们的谈话。Jack有种隐隐的预感,这项任务会让他难受几天。可现在完成了,心里倒是很释怀:思梅早该拥有爱情,如今她终于找到了。尽管他们前路险阻,但有多少爱情不会经历风雨呢?找到就已经很幸运了。
那女子目视前方,淡淡道:“谢谢你的帮助。”
Jack接过她手里那厚厚的信封,从怀里取出本子递回去。那是长山公司的账本。若是在几天以前,他一定会把它视若至宝。可现在不同了。这本子跟他没一点关系,就像他马上要说出的那些从米莎打听来的消息,与他无关。至于那重返GRE的承诺,他完全没放在心上。还有所谓“GRE高层的内部调查”,谁都知道那是骗人的。Jack查过她留的手机号码。自然是个充值电话卡,没有机主信息。通话记录却是有的。的确有不少拨往纽约的长途,但没有一个是拨到GRE总部的。也拨打过国内号码,最近的几个是打给老方的。Jack虽然在GRE也不过几个月,却足以认识老方——GRE中国公认的“奇葩”。老方和他还通过几次话,告诉他那辆丰田车的具体位置。他转弯抹角地加以试探,老方则轻描淡写,点到为止:“知道吗?May现在坐的位置,以前是另一位员工坐的,谢燕,我们都叫她Yan。你说巧不巧?”
Jack心中有数。听说过这个名字,GRE北京办公室的神话:全无调查经验的美女新人,入职几周就被派往海外单独执行任务,回京后全权负责一起反欺诈大案,不仅帮助客户找出证据,还协助内地和香港警方一举破获重大的经济犯罪团伙。此等天赋,在GRE前途无量,却在案子结束时突然辞职,从此销声匿迹。昙花一现,反而加重了神话色彩。只要听说过她的人,无不为她感到惋惜。
她比Jack想象中漂亮。
Jack缓缓开口:“我设法联系了米莎公司的总经理助理。我相信她说的基本属实。她说CEO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就在中俄经济高峰论坛会议的前两天。接到匿名信时,她正在为CEO准备会议上用的PPT,所以她记得很清楚。在高峰论坛会议上,CEO遇到GRE中国区的负责人,也就是Steve。Steve向CEO介绍了GRE的业务范围,CEO正在为匿名信的事情发愁,而且对GRE公司本来也早有耳闻。所以自然就把这个项目给了Steve。”
“中俄经济高峰论坛?在哪儿开的?”
“莫斯科。”
“果不其然。”那女人说,“如果,我猜那匿名信和Steve有关,你会不会觉得是我太多心?”
“不,很合理。”Jack低声应答。轻踩刹车,把车稳稳停在机场大厅门外。
Yan再次感谢Jack,轻盈地下车,转眼融入人流。她没回头,但她知道,Jack一直目送她。
Jack经验丰富,沉稳可靠,的确是GRE上海负责人的最佳人选。如果有缘,将来必有交集。但现在,合作告一段落。
Yan拿出手机,找略微僻静之处,按下快捷键。电话里传出慵懒的美式英语:“我亲爱的,都中午了,你的电话才来。”
“你知道,我没有一分钟在闲着。”
“哈哈,当然!我早知你很勤奋。现在,告诉我你的发现吧!”
“米莎公司的CEO,在接到匿名检举信的第二天,参加了中俄经济高峰论坛,在会议上见到Steve。会是在莫斯科开的。”
“啊哈!”男人兴奋道,“中俄经济高峰论坛?GRE中国分公司有很多俄罗斯客户吗?”
“几乎没有。”
“所以Steve是别有用心?这种会议,总要提前报名的吧?”
“我们是不是可以怀疑,匿名信就是他指使赵安妮发的?整个项目也是他自己一手制造的?”
男人沉默了片刻,声音冷静下来:“Yan,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确,这对内是欺诈,对外是丑闻。但我没看见真凭实据——那只冒黑烟的枪口。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和赵安妮的相互勾结就是证据。”
“真的吗?你有证据证明他们在勾结?有他们俩在一起的照片吗?有他们调情的录音吗?能证明他们拥有共同财产吗?”男人稍事停顿,又说,“我不能把另一对情人在车里的窃窃私语拿到董事会去当证据。那两个人和Steve或赵安妮都没有直接关系。”
Yan沉默了。Jason所言确有道理。尽管在她脑子里,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几个月前,当她刚刚加入GRE不久,Steve就曾派她前往斐济,假装邂逅华夏房地产的财务处长徐涛。她晚上陪他在海边喝酒,使他放松了警惕,请她帮忙照顾女儿。在第二天早晨,当他去和情人约会时,她把他手提电脑的硬盘调了包,拿回北京做电脑法证。离岸公司的成立文件和开户证明都在他电脑里,有他的亲笔签名。那账户和银行提供的三千万元汇款记录完全吻合。Steve命人排查了前一天从北京前往斐济的所有出港乘客记录,华夏房地产的副总赵安妮就在其中。但后来,徐涛跳楼自杀了,赵安妮却安然无恙。Steve却在暗中偷偷和她联络。如此明显的联系,不可能再有其他答案。但问题在于,少了最关键的一笔:捉贼要捉赃,捉奸要捉双。仅凭几个人的证词,是不可能说服原本就打算偏向Steve的GRE董事会的,现任董事长本来就是篡权的敌人。Jason想要复辟,仅凭现在这些证据,还远远威胁不到谁。
“Yan,尽管我一直催促你加速,其实我知道,你比我更想教训Steve。所以现在我要劝你耐心些。你和我都知道,他不好对付,所以既然出击,就要一招制敌。你说呢?”
Yan点点头,轻声道:“我在机场。去北京。”
“哦!方!”男人再度兴奋,“他给你消息了?希望他比那位Jack,性价比更高些。”
“Jack给了我迄今为止最重要的证据。”
“Yan,你我都清楚,那本账目只是那位赵女士的罪证,或者她老板的罪证,但我绝不相信,Steve会打那些钱的主意。所以,它不会是Steve的罪证。对不对?”
“但我有一种预感,Steve也很想得到这个本子。”Yan轻声作答。
“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你不是告诉我,Steve和那位赵女士是好朋友吗?”
“不知道。不过,朋友关系也可以变得很复杂很微妙。尤其在我们东方。Jason,我得走了。要登机了。”
Yan挂断电话。她没告诉Jason,老方正在偷偷留意Steve的行踪,而且今晚颇有些收获。她并不急于向老板汇报结果。吃一堑长一智。这样的错误,犯过一次已足够。
*
最后一次登机广播。Yan快步走向登机口,混在一群赶最后一趟班机回京的乘客里。
人群在登机口消失。候机大厅变得空空荡荡。寥寥几个身影,散落在座位上,大概都是准备在机场过夜的乘客,半醒半寐。只有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子,虽然也远远缩在角落的座位里,却比其他人精神:
“老高,真的是她!”胖子用手挡住手机。他虽然尽力压低声音,兴奋却是压抑不住的,“我按你说的,一直跟着GRE的那个前总监。今晚,有个女的在陆家嘴上了他的车,在虹桥机场下的车。我看她背影很眼熟,就跟进机场来,真的是她!从美国回来了!我不会认错的!去年,我跟了她那么久,还带她去过公墓……”
胖子被对方打断,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眉头随即拧紧了:“嗯。我猜她知道你还活着。而且,如果东西真是那前总监从你车里偷的,现在估计已经在她手里了!要不要通知首都机场,把她扣下来?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我查过航空公司的记录,她用的护照肯定是假……”
胖子越说越兴奋,话却再次被对方截断,表情也变得沮丧:“好好好,我明白明白!唉!你心里还是过不了感情这一关呗,就跟上回一样,害得你还轻……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我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好,我也马上登机……放心!我跟不丢,我有那么笨吗?……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放心吧!我你还信不过吗……”
胖子边说边跑向就要关闭的登机口,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挥舞着头等舱的机票。他早知她的座位在普通舱,他是不会让她看见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