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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决战村垣

作者:吴忠全;陈研一;紫金陈;穆继文;娄霄鹏;陈猛;铁头;永城字数:4.74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5 18:22:26
第289章 决战村垣

第七章

决战村垣

1

“村里”虽然距离真正的村子不足百米,村民们却从没见过院子里的样子,只知道里面有一群狗,有事没事就要拼命吠叫,像是时刻准备着把入侵者撕碎。因此好奇心重的村民也不敢靠得太近。

当年盖房的,也是外来的包工队,隔着几十米远就拦住了路,不让村民靠近。有人声称见过工地里打的地基,足有二十米深,没想到房子盖起来并没多高。不知挖那么深的坑做什么用?当地窖能藏不少东西?也有老人说,可以做地牢。年轻人当然不信,毕竟这些都是谣传。

房子里该是常年有人,有个婆娘和老人偶尔出入。老人像是园丁,婆娘像是保姆,都并非院主。据说院主是个漂亮女人,可村里没人见过。前些年常有车来,小轿车,车玻璃都涂得黢黑。最近几年车来得少了,院子里的狗叫声也少了。

可昨天下午又来车了,还是玻璃涂得黢黑的小轿车。今天下午狗也叫起来,而且叫个没完。又来了两辆面包车,车里都是小伙子。村民们不禁要纳闷儿: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这是要干啥?

*

冯军披着大衣,坐在下沉式花园里抽烟。

这花园四周被房子包围,像个巨大的天井,井外是绵延的山岭,山坡上光秃秃的,有斑驳的积雪,更显冬日的萧瑟。

院子里却春意盎然。今天新拉来的花木,摆满整整一院。即便过不了几天就会冻死,但气派是不能少的。既是他冯军请客,总要有宴会的样子,鸿门宴就更是如此。在中国,饭桌远比会桌更像战场。所以他上午并不参加城里的谈判,专心计划今晚的“村里”之宴。

在城里的谈判桌上,本来也谈不出啥。林氏的少东家来京好几趟了,带着他那份只差中原公司董事长签字盖章的地皮转让合同。谈过几回了,他要说的话,冯军都能替他背出来。所以谈判桌上有没有冯军都没所谓,反正结果早被他安排好了:没人会在地皮转让合同上签字,中原和林氏的合作必须终止。

还真不是冯军故意刁难林氏。林公子怎么也不想想,那份开发合同,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青岛郊区的两百亩地,依山傍水,多少开发商为之垂涎?其中可不乏比林氏更有实力的。若不是中原集团的内部斗争,那地皮怎么也轮不到林氏。中原有个副总,比冯军进门晚官职低,但后台更硬,天天和冯军作对,一心想坐冯军的座位。冯军借着林氏的老东家扳掉了副总,青岛的地皮,算是回报。

可林氏少东家突然发动了“宫廷政变”,篡权夺了老爸的位置。冯军怎能顺顺当当地就和少东家继续合作?那也对不起老东家。再说刚刚经过“政变”的公司根基稳不稳?会不会出别的问题?合作风险都需重新评估,这么重要的合作,金额如此巨大,当然不能继续履行。

中原当初给林氏开的价的确不低。林氏几乎压上全部家底,才从银行贷到款,预付了合同款的一半作为定金。后来中原集团拒绝签署转地协议,林氏股票大跌,银行追账,的确面临全面崩溃的危险。但这更说明林氏底子不牢,资金不够雄厚,青岛的项目就更不该拿给他们,除非他们吸纳新股东,加强自己的力量。

可少东家偏偏不识相。现成的新股东——英属维京群岛注册的永富——拿着现金等着收购林氏两成的股票,少东家偏偏就是不同意,还煽动董事会一起反对,说什么现在林氏的股票跌得太厉害,增发两成的股票也只能进账两三千万美金,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实质问题。难道永富的能力,就只有两三千万美金?只要林氏的董事会答应增股,中原集团就会以“林氏实力增加”为由立刻恢复那份开发合同。林氏的股票一夜之间就能翻几倍,银行不但不会继续追债,说不定还能主动再多贷。林氏不但起死回生,而且还能大赚一笔。这些道理少东家心里不会不明白。说到底,他是不想丢掉第一大股东的席位和董事长的头衔。当然,少东家处心积虑地夺权,肯定不希望刚得手公司就改姓。可林氏如果破产了,董事长姓不姓林,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冯军的计划万无一失,林氏少东家已经没有别的退路。投降,虽然意味着丢失林氏的控制权,但股价一涨,起码也能跟着捞上一笔。不投降,就只能等着林氏翻船淹死自己。反正三千万美金就在永富的香港子公司致胜投资的账户里,用不到林氏身上,以后总有能用到的地方。只不过,那个账户暂时还挂在赵安妮亲戚的名下。虽说UKey和密码都在冯军手里,可挂失了再补办也并非不可能,只是需要些时间罢了。

绝不能给那女人太多时间!冯军狠狠吸了一口烟,心里却更加不踏实:黄金龙和金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和她有没有关系?眼看大功就要告成,他绝不容许再出差错!年轻时吃过多少苦?上山下乡,一苦就是二十年,从村支书到县长秘书;从镍厂厂长到集团公司总经理,硬生生给自己杀出一条路来。本是一颗城里娇贵的种子,偏偏扔到农村的泥土里发芽,他逼着自己破土而出,和黄金龙那样的屎壳郎摸爬滚打,浑身沾满黄土和牛粪。黄金龙的确仗义,但冯军也没对不起他,让他当上农民企业家,坐奔驰,玩小姐,戴大金链子,反正那就是他的追求。冯军的追求可不止这些。

冯军掐灭了烟,走向主卧室。今晚的“宴会”需软硬兼施。硬的容易;软的,要靠赵安妮。那女人睡了一整天,难道现在还没起?不知她想了啥办法对付林公子。不过这方面她是天才,还从没让冯军失望过。

卧室的门还紧闭着。冯军打开一条缝,看见大床上那一堆隆起的被子——赵安妮果然还睡着。两人腻味了一晚,天快亮了才睡。这女人在床上格外卖力,正说明她心里有问题。今晚先把姓林的搞定,之后再来对付她。

冯军悄悄关闭卧室的门,手机突然响了。他快步穿过走廊,走进狭长的更衣室。这更衣室两头有两个门,一头通走廊,一头通主卧里的卫生间。两头都不直接和主卧连接,所以算是比较隐秘的地方。

更衣室里原本漆黑一团。冯军开门的一瞬间,光照在一排高高的衣柜之上,暗红色的柜门,反射着幽暗的光,反而使这更衣室越发幽暗隐秘。冯军反身关紧大门,切断了光源,这才拿出手机:

“见着常芳了?”冯军把手机贴紧脸,这样便可把嗓音降到最低。但听过对方一阵讲述之后,冯军却突然怒目圆睁,声音因激动而难以控制,“什么?她把账本交给鬼了?放屁!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那个会计肯定没死!妈的!那婊子敢在我背后做手脚!”

冯军挂断电话,脸色早已铁青,呼吸异常急促粗重。长山的小会计没死,谁在捣鬼显而易见!十几年前,是赵安妮求他把自己的表哥秘密安排到黄金龙身边当司机,说是为了监督黄金龙的,看来真正应该被监督的人是她!这个婊子,麻烦都是她惹出来的!现在黄金龙的私账也丢了!黄金龙这头蠢猪,不知会不会把每年给冯军和其他领导的供奉都写在账本里。就算没他冯军的名字,那几笔巨额转账记录是绝少不了的。那几家海外公司都跟赵安妮有联系,真的要查,总归能查到冯军头上。今晚这场鸿门宴势在必得!冯军暗暗咬紧牙关:林氏的股票一到手就立刻走人!反正中原和林氏复约的新闻一发,股票肯定要涨。他在国外,永富在国外,林氏也是在香港上市的公司,股票涨了他就脱手,从此隐姓埋名。就算到那时有人把黄金龙的账本交给纪检单位,恐怕也没人能拿他怎样。

只是那个婊子得赶紧想办法除掉!剩下她那个农村亲戚好对付,骗到国外还不只能唯命是从!只不过今晚还不能动手。毕竟她还有用。这女人,母猪似的!怎么还不起?今晚到底怎么对付姓林的?

冯军踮着脚尖,快步走出更衣室。他其实很想直接冲进卧室里,掀了赵安妮的被子。可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他知道自己正怒气冲冲,现在让赵安妮见到他,一定会起疑。激动的时候不能采取任何行动,不论喜怒。这点儿道理他太懂了。

狗又在院子里吠,今天陌生人太多。今晚要办大事,不能让这几只畜生搅了局。冯军拔腿往外走,得先让人把它们弄走。

*

其实赵安妮根本就不在那堆被子里。

冯军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幽暗的更衣室里,那一排靠墙的柜子突然开了一扇门。赵安妮从里面钻出来,身上的睡衣横七扭八,头发更是张牙舞爪,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闪着惊恐的光。

几分钟前,她正躲在更衣室里打电话。因为担心冯军随时有可能来卧室,所以才躲进更衣室里,没想到冯军的电话响了,脚步声又越来越近。她知道冯军要干什么,这才急忙躲进柜子里。

“喂,你还在吗?”赵安妮拿起电话,手在微微地发抖,“有人带着那小会计去找了常芳,常芳以为看见鬼了,就把黄金龙的账本给出去了!”

电话里的男人问了些什么,赵安妮更加激动,胸脯上下起伏:“那上面有什么?那上面什么都有!有华夏房地产,海外的公司,我的名字!”赵安妮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稍稍冷静,继续说,“钱在香港公司账户里,那账户是我设置的!只要逼姓冯的说出密码交出UKey,钱就是我的!”赵安妮顿了顿,声音突然变得温柔,“是我们的!亲爱的,我不会亏待你的。”

赵安妮沉默了片刻,电话里并无反应。她索性继续讲下去:“今晚,冯军请林氏的少东家到‘村里’来吃晚饭,他是想逼人家签那个入股林氏的合同。他的注意力都在那件事上,这正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你先买好机票,最好是今晚的!斐济、马尔代夫,或者随便哪个不需要签证的地方!记住到香港转机!你买好机票就立刻来这里找我!想办法混进来!我们里应外合!”

赵安妮兴致高昂。对方说了不到两句,她却再度急躁起来:“我真的不能再等了!一分钟也不能!三千万美金足够了!我彻底想明白了!等他真靠林氏的股票发了财,一分钱也到不了我手里!他已经背着我派人找了常芳!他一定能猜出我做了手脚!说不定收拾完姓林的就要收拾我了。我太了解他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是调查师吗?混进这破院子有什么难的?我的确还没想出具体计划,可你就不能帮我想想?”

几分钟后。赵安妮终于平静下来,声音再度变得妩媚:“就说你聪明嘛!这个主意不错!是不是你们这些调查师都是天生的骗子?嘻嘻!不过,你可别耍我。不然……嗯,我可舍不得看着你这个天才身败名裂。”

2

Steve丢下荧光笔,掏出手机,一刻都没耽搁。只不过,他拨打的并非旅行社或航空公司的号码。

他又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的确紧紧关着。这才把手机放在耳畔,和赵安妮通话都从没如此谨慎。他不使用荧光笔,因为那荧光笔里的SIM卡号码,绝不能和此刻正要拨打的号码有任何关联。通话记录这种东西,从来算不上是秘密。

再说荧光笔这种东西,本来就该待在笔筒里。即便带在身上,想丢也就丢了。

铃声响了很多遍,却没人接。Steve其实已经料到了。对方不会接,因为在开会。剑拔弩张的谈判,未必顾得上接听手机。而且是在对方的会议室里,接了也不方便说些什么。

但他必须立刻行动,时间已经不多了。Steve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我马上需要一套。带假发的。一次性的就可以。不需要非常精致……夜晚、室内照明、五米之外、几秒钟而已……我明白。你的东西,也糊弄不了太熟悉的人……价格不是问题。但必须三小时内做成!”

Steve的口气刻不容缓。他的服务商都明白,只要是他亲自打电话来,要求绝不会简单,但价格不会是问题。Steve满意地点头:

“我立刻把照片发给你。三小时后去取。”

Steve开门走出办公室。下午三点半,办公大厅里满满的人,大家都在低头默默工作。只有零星几个座位空着,是谁缺勤他都知道,哪怕实习生请半天假也需通过他。也有从不请假的,比如老方。他的座位也空着。Steve对他不管不问,但从未视而不见。老方原本就是敌人,如今开始大胆勾结异党。Steve又多看了一眼,May还在,安静地坐在桌边。那桌子远离大部队,仿佛一座孤立的小岛。可她看上去并不寂寞,双目闪亮着,全神贯注盯着电脑。是什么让她如此感兴趣?其实Steve心中也能猜穿一二。坐过那个位置的,都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因此都能成为他的杀手锏,无需自愿。只不过这一次,他尚不知答案。有一个谜,正在等待他来解开,May就处在谜团中央。这个赌注,不知是不是下对了?

Steve穿过走廊,走向档案室。他必须在行动前重新回顾所有细节。即便是再精密的大脑,也难免有所遗漏。档案室的门正躲在楼道的阴影里,安静等待Steve的光临。他用食指轻触读卡器,再敲入密码。门开了。他走进去,反身关好门,直奔最里面的柜子。正要去抽那没贴标签的文件夹,手却停在半空。

他愕然了。

北京的灰尘所留下的证据,是绝难消除的。有人动过这只夹子!Steve直奔钉在门边墙壁上的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打开盒盖,键入一串密码。名片般大小的液晶屏上,翻滚显示着最近一周室门开启的记录。

Steve的目光更加凝重。昨晚进入档案室的,竟然是他自己的ID!

Steve猛然醒悟:一定是老方!他抬手看表,心中默算:昨夜九点半到现在,已有18个小时。老方的背后到底是谁?Steve头顶似乎正有一张无形之网,在渐渐收紧。

必须立刻行动!

Steve再次看表,林氏和中原的谈判很快就要结束了。林氏的新总裁,马上就要乘车前往“村里”赴宴。今晚的计划必须继续,只不过结局会稍有变化。Steve快步走出档案室,去办公室取电脑和荧光笔。别的,也没什么必须带走的了。

Steve走出办公室,最后在公司巡视了一周。十几年的刻苦努力,就此付之一炬。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

思梅正注视着电脑,全神贯注,目不转睛。

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又一篇的新闻报道。从清晨到现在,她一直在搜索有关冯军和中原集团的新闻。冯军是个过于常见的名字,搜起来好像大海捞针,需加上各种其他关联词排除。连续几小时搜下来,真正能确定是他的消息非常少,都是有关中原集团领导出席活动的报道,并无其他有价值的背景秘闻。大概是时间久远,又或许是最近几年冯军故意避而不谈,有关他早年上山下乡的经历,在网上并无痕迹;他和黄金龙、赵安妮之间的关系就更是毫无提及。

有关中原集团的报道倒是非常多。不仅百度的结果多,就连像Fectiva这样的香港媒体数据库,也能搜出几十条——最近因为和一家香港上市公司闹纠纷,频繁登上香港报纸:香港林氏集团,来自台湾的林氏家族所控制的房地产公司。大约一年半之前,林氏集团和中原集团签订协议,共同投资开发位于青岛郊区的几百亩地皮,并交付了一半的投资款作为定金。该项目不仅将为林氏赚入巨额利润,也将助其在大陆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林氏的股票连夜猛涨,项目也进展顺利,经过层层审批,地皮开发权眼看就到林氏手中,只差中原集团董事长一个签名。林氏集团却突发高层变故,老董事长提前退休,儿子林俊文当选董事长。有小道消息称,林家发生了“宫廷政变”,是儿子夺了老子的权。虽然这只是传闻,却令中原集团格外紧张,发表声明要中断和林氏集团在青岛的合作,理由是林氏集团股权不清,内政不稳,合作风险过高。林氏集团不但损失了巨额预付款,还丢掉了最大的项目,同时又欠下为青岛项目向银行借贷的巨额债务,眼看山穷水尽,股票跌到先前的十分之一。林俊文多次赴京和中原集团谈判,却始终未能有所进展。然而就在几周之前,有一家神秘的永富公司突然接洽林氏集团,希望投资入股,成为林氏集团20%的股东。永富公司是一家离岸公司,股东身份秘密,只知其财力和人脉都很深厚。但林氏不想在股价这么低的时候让别人增资入股,抢走公司主动权,所以一直没接受永富的提议。

永富?怎么感觉这么眼熟?

思梅的目光停留在“永富”二字之上,心中隐隐有些异样,总觉得和赵安妮似乎有些关系,忙把之前的笔记拿出来翻看,不禁脱口而出:“就是她!”

身后却突然有人问:“是谁?”

思梅吓了一跳,忙转身,原来又是老方,笑嘻嘻站在身后。自从思梅昨晚离开公司,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太阳都微微偏西了。思梅问:“上午没来上班?”

“嘘!”老方用食指顶住嘴唇,向Steve的办公室使了个眼色。

思梅低声安慰老方:“走了!刚走!穿了大衣还拿着电脑包!”

老方放松了全身肌肉,眼神却愈发兴奋,极力压低声音,对思梅耳语道:“我去调查他了!看看他最近都去了哪儿,有没有跟那个姓赵的约会!”

“噢?”思梅暗暗吃惊:老方本说不能查的,怎会突然又如此积极?思梅半信半疑地问:“查到什么了?”

老方摇摇头:“不知道。还没有结果。唉!我朋友这次有点儿掉链子!再等等吧!”

果不其然。老方就喜欢吊人胃口,再让人扫兴。至今为止,他的能力仅限于普通“渠道”的能力范围。上次一路跟踪佟远乘坐的汽车,只不过是从租车公司得到的卫星定位信息,技术含量其实有限。Steve的车又不是租来的,想要查他都去了哪儿见了谁,谈何容易?

老方反问思梅:“你刚才说谁呢?”

思梅把有关中原和林氏的新闻告诉老方,随后说:“我总觉得‘永富’这个词有点儿熟,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记得那个梁秀敏吗?赵安妮的妈。她是香港致胜投资的董事,而致胜投资的股东就是永富公司!而且,她曾经担任过一家叫永富HK有限公司的董事,但那家公司只成立了一个月就注销了!”

老方若有所悟,频频点头:“那肯定是觉得香港公司不够安全,所以换到海外啦!看来,这是冯军给林氏下的套儿!这边威胁要撕毁合同,那边等着抢人家股份,不同意就破产,同意了股价一涨,他转眼就变亿万富翁!”

思梅听老方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怪不得!从三千万人民币到三千万美金,然后再到几亿,冯军的胃口好大!黄金龙,金合,长山,华夏房地产,都是他空手套白狼的工具!赵安妮也是工具,或者比工具更近一层: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在伦敦?会不会是冯军的?思梅说:“然后呢?带着赵安妮跑到国外去?”

“嘿,这还真不好说!”老方一脸狐疑,“我试着找人打听了一下赵安妮。北京的还真不行。我找的青岛本地的。凑巧有几个哥们儿,以前在青岛干公安的。也巧了,赵安妮在青岛的户口,就是我朋友给上的。也不是我自己的朋友,朋友的朋友。这不重要了!怎么说呢,这女人啊,有出息!”老方竟然立起大拇哥,脸上却满是鄙夷,“你猜她本来在青岛是干啥的?哈!你肯定猜不到!她呀,是干保姆的!”

思梅吃了一惊,全然无法相信。她虽然只见过赵安妮几面,印象却格外深刻:美丽,高贵,不可一世。无论如何,无法和保姆二字相提并论。

老方看到思梅的惊异表情,越发得意道:“她在浙江老家认识了一个有妇之夫——一个军人。破坏军婚的罪名可是不得了!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让那人带她去了青岛,还帮她在青岛安顿下来!”

思梅猜测,赵安妮用的是孩子。她不是还有个大女儿在新加坡?按照年龄看,大概就是和军人的私生女。

“那人是个小军官,在青岛也没啥关系,找不到啥好工作,介绍她去一位老同志家当保姆。”老方一阵诡笑,“呵呵,老同志的名字就别提了,知道了不好!想想吧,老同志跟她,能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呢?当然也许人家什么都没发生。不过呢,她在老同志家干了两年,就变成老同志的‘外甥女儿’了,进了国企,还有了青岛户口。这样的女人,你觉得中原的老总能有多稀罕?”

老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Steve我就真不懂了。那么聪明的男人,怎么会为了她……?”

老方的话又留了半句,思梅却已然会意:Steve这样的人精,怎会为了赵安妮冒这么大的风险?说是为了钱吧,赵安妮本是冯军的人,就算背叛了冯军,难道会肯把辛苦骗到手的钱分给Steve?说是为了情呢,那就更不可信——Steve会真的爱上赵安妮这样的人?

思梅问:“Steve是不是挺风流?”

老方低头想了想,摇头道:“那倒好像没有。这么多年了,也没听说他跟谁谈过恋爱。这公司里美女如云的,也没见他特别留意过谁。除了这位……”老方向着思梅的桌角努努嘴。

思梅心中纳闷,随着老方的目光看过去,一眼瞥见桌角的名片盒,这才领悟:“谢燕?那个干了没几个月就辞职的调查师?”

老方点点头:“大家当时都以为Steve喜欢她呢。又漂亮又时髦的美籍华人,在美国生活了好多年,刚刚回到中国,对这里啥都不了解,一点儿经验都没有。Steve亲自面试的,立刻就录用了;到公司不到两周,就派她去斐济做实地调查,然后又把一个新项目全部交给她一个人管理!多少人在GRE混了好多年,还没混到这种待遇呢!”

“后来呢?项目没完成好?”

老方摇摇头:“正好相反!完成得太好了!”

思梅更加纳闷:“那为什么辞职?”

“唉,大概是伤心了呗!老公被抓了,情人也死了。”

思梅吃了一惊:“这么复杂?有老公还有情人?老公怎么会被抓?情人又是怎么死的?”

“唉!别提了,”老方叹了口气,“她老公在国外做生意出了经济问题。那个情人呢,据说是以前在美国留学时候认识的,两人好多年没见了,她到GRE来上班,那人就突然出现了。两人还玩啥旧情复燃呢,后来她才听说那人是个警察,正在调查她老公的案子,整个就是利用她!她老公后来被抓了,那情人据说也在执行任务的时候死了。噢,牺牲了,该这么说。”

思梅听老方说罢,心一下子收紧了。红颜祸水,为情所害。尽管与她无关,但感情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她不禁问道:“是她的旧情人通过她搞到了证据破的案?”

“唉!”老方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并不直接回答问题,“你们这些年轻姑娘,小说和电视剧看得太多!上了年纪就明白了,平平淡淡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其实是最好的!千万别想别的!”

老方一句话点中思梅心事:平平淡淡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可望而不可即。如今佟远前路坎坷,凶多吉少,他又是一个执着的人,不会为了自己的小幸福牺牲理想。不知此生是否还有缘一起过日子了。思梅一阵心酸,正不知该跟老方再说些什么,桌子上的座机却突然响了。

思梅有些意外。自她坐在这里,那座机还是头一次响。来电显示的是一个手机号码,思梅对它毫无印象。正在犹豫要不要接,老方伸头看了看,一阵挤眉弄眼:“快接吧!老板找你呢!”

思梅拿起听筒,果然是Steve。几天来,Steve对她不闻不问,视若空气。怎会突然给她打电话?

“May,你今晚有安排吗?”出乎意料的问题。

思梅更加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回答。Steve却好像也并不打算听她回答,抢先开口道:“今晚有个重要的应酬,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

Steve的口气很坚决,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思梅心中愈发不安,不知是该同意还是回绝。老方正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却并没有替她出主意的意思。电话那头,Steve却仿佛猜穿思梅的心思,低声补了一句:

“只要你来,我会让你满意的。”

Steve指的是什么?思梅完全没有概念。但突然间,她想到了佟远,心脏立刻狂跳起来:“好,我去!”

“现在就下楼吧!车停在路边。”

*

“你小心着点儿……”

老方的话只说了一半,思梅已经消失在走廊里。老方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半句话卡在嗓子眼。这女孩的确聪明,可就是性子急,经验浅,跟当年的谢燕倒是有几分像。今晚Steve要赴的局,会不会又是一场惊险大片?老方瞥一眼桌角的名片盒。Steve知不知道,那名片的主人又回来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几个月前,Steve是黄雀,可现在,他却变成了螳螂。

老方顺手拿起那盒名片,眉头却一皱,忙把盒子凑到眼前,小心打开盖子,一张张取出名片。取了大约一半,不禁一声惊呼。盒子里剩余的名片均在中心被挖了一个小洞,摞在一起自然就形成了一个小坑。有一粒“黑色纽扣”,正安静地躺在小坑中央。

窃听器该是Steve偷偷放的。老方后背一阵凉,仔细回忆自己在这桌子附近说过的话:帮助思梅做过的那些小调查基本对Steve无关痛痒;昨晚帮思梅进档案室的对话Steve应该听不到——为了提防琳达,几乎都是耳语,窃听器应该抓不到。其实凭着Steve的精明,过不了多久也应该能发现档案室里有过不速之客;刚刚的这段有关赵安妮背景的对话,Steve应该最感兴趣,但有关赵安妮的事情Steve或许知道得更多。

老方想来想去,基本确认了一点:他从没在这里扒过Steve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没透露过现在Steve已经成了目标。做人就得嘴严,做调查就更是如此。不管给谁干都一样,该不知道的就必须不知道。不管有多大本事,仇人总归越少越好。特别是像Steve这样的。

只是有关谢燕的事,说得稍微有点儿多。

老方再次回忆刚才的对话。还好,没把谢燕老公被抓的真实原因说出来。不然就是明摆着给Steve搅局了:如果思梅得知Steve重用谢燕的真正原因,其实是为了调查她的老公,通过她获取关键证据,并最终把她老公送进了监狱,那么May今天还敢跟着Steve走吗?

思梅根本就不知道,Steve到底有多阴险。

老方看看表,May这会儿大概快到楼下了。他急急火火走出公司,到楼道里去打电话。他放弃了在公司里打这个电话的想法。除了装名片的盒子,还不知哪里有窃听器。

老方拨通手机,用极低的声音说:“Yan,我是老方。May已经下楼去了,Steve的车应该就停在路边,今晚应该有场好戏……不,你不必立刻跟上。让他们先走。跟踪器我放进她包里了……好的,没问题!我跟你一起去。我这就下来!”

3

“哥!常芳的账本让人骗走了!估计要出事!”女人焦虑急迫的声音正从刘建国的手机里钻出来,“姓冯的背着我派人找了常芳,他已经知道那小会计的事了!他肯定知道是我们动了手脚,现在你和我都有危险!我现在在‘村里’出不去!今晚姓冯的要在这里对付香港人,估计下一个就是我!还有你!不过你别急!今晚我有个计划,你得来帮我!上次你回老家帮我办的护照,今晚一定记得给我带来!还有那个家伙!知道我说什么吧?也带给我!哥!一定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我给你个整的!”

“今晚,还要那玩意儿?”刘建国心里发颤,不禁伸手摸摸裤腰上别的硬家伙。表妹的确让他弄一支防身,却没说过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也赖他说过大话:这玩意儿在东北不难弄!哪有那么容易?

挂断电话,刘建国的心还在嗵嗵直跳。今晚表妹这是要干啥?刘建国文化不高,但这么多年跟着表妹,看她跟冯军、黄金龙斗心眼,有些事情也能大概猜出端详。自从黄金龙被杀,地窖里的一男一女又被人救走,表妹可真是乱了阵脚,东北也不让他待了,让他偷偷藏到北京,还让他搞这样的东西。他还从没见过表妹这么慌张。

这个表妹,本事能比孙悟空,可终究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跟着表妹快20年,刘建国的确发了点儿小财,可也真的没少麻烦——养了她姐的孩子又养她的,反正不能见光的都丢给他。他还得整天小心翼翼,不能传出去一点儿风言风语。不要说20年前,即便是现在,家里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也还是不小的麻烦。这样的麻烦也就算了,毕竟抚养费给得挺大方,几个孩子没养几年就都出了门,该上学的上学,该出国的出国,只要离开他家,跟他再没半点儿关系。可表妹给的任务还有更难的——卧底。十几年前,让他辞了工作,把家从浙江搬到吉林,到黄金龙身边当个小司机,每天唯唯诺诺,不但要讨好黄金龙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还得和亲朋都断了联系,再编上一整套瞎话隐瞒自己的来历,自己和老婆都得背得滚瓜烂熟,孩子到现在都不知自己真正的老家在哪儿。

这些其实还是小事。最麻烦的,是黄金龙并非省油的灯!做他的亲信,得帮他干多少坏事!送个礼行个贿也就算了,最后连杀人的事都派到头上了!亏得表妹让他留个活证据,好歹没真成杀人犯。可没过几天又让他抓来一个小伙子,两个人要一起灭口!刘建国心里老大不情愿:大人物为了挣大钱铤而走险,他却只是个小人物,为了一点儿小恩小惠,犯不着干伤天害理的事。所以地窖里的两位逃了也好,他心里反倒踏实些。

但今晚表妹说了,要给他个“整的”。刘建国知道“整的”是多少:100万美金。表妹虽然胆大包天,但至今还没说过大话。如果真能拿到100万美金,这辈子也就差不多了。带着老婆孩子到哪里躲一躲。中原的老总可不是好惹的。

刘建国终于下了决心,今晚就到“村里”去一趟。

刘建国穿衣出门,走出东郊某小区楼群里的小旅馆,钻进路边停的大众速腾,发动了引擎。他却不知道,就在速腾背后,隔着三辆车的地方,停着一辆丰田花冠,也挂着吉林牌照。车里有三个男人,都在全神贯注地盯着速腾车。

“姓刘的出来了。跟吗?还是去那边?”司机老孙说。

“跟着姓刘的。那边有小王和小蔡盯着。”高翔刚从耳麦中听到小王的汇报:谢小姐的车到国贸了。其实他该亲自盯着那边,因为最重要的东西——账本——很有可能就在她手里。他更应该接受小王的建议,昨晚就在首都机场扣住她。他兴师动众地检索上海大街上的监控录像,锁定了GRE上海前总监的奥迪轿车,又派小王一直跟踪监视,为的就是找回那本账本。小王却居然发现了她——这只燕子居然又偷偷地飞回来了。回来得这么快,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也让他心潮澎湃,差点乱了阵脚。

她要那本账本有什么用?

账本是中原集团高层贪污舞弊的证据。高翔跟了赵安妮这么久,从北京跟到上海,不惜隐姓埋名,还给自己立了块墓碑,心里多年放不下的女人也放下了,就是为了放长线钓大鱼,把幕后的罪魁祸首——冯军——给钓出来。

冯军老奸巨猾,没在纸面上留一点儿证据。凭着他的后台,仅抓出一个赵安妮,未必能扳得倒他。但再狡猾的狐狸,也有藏不住尾巴的时候。黄金龙的账本,就是冯军贪污舞弊的铁证。他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可现在账本被偷了,他却不敢把那个贼抓起来,甚至不敢亲自跟踪她。一颗心仿佛突然分裂成两半:一半那么渴望见到她,另一半却想偷偷躲起来,永远都不见。就像九年前,在风雪肆虐的芝加哥,他辗转纠结着,到底要不要在回国前,再去见她最后一面;就像半年前,他假扮会计公司的经理来到GRE北京公司的大门外,却犹豫良久,要不要按下门铃;就像一个月前,当他把从她家偷来的笔记本电脑交给小王,犹豫着要不要让小王带她去一趟公墓,让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

他欺骗了她那么多次,早已罪不可恕。他对她有多残忍,只有他心里最清楚。所以他绝不能动用公安部经侦局副局长的特权,通知首都机场扣住她,再狠狠地害她一次。她用的必定是假护照,但这还是小事。她本来的身份——谢燕——还有更多尚未解决的麻烦:她的前夫还关在香港监狱里,身无分文。没人真的相信那份赶在他被抓前一周临时签署的离婚协议,香港廉政公署也还在四处找她。她是他此生最难忘的人,但除了伤害,他什么都没给过她。

“速腾上京平高速了!”司机老孙低声说,打断了高总的思绪。绿色的高速路标牌正从头顶飞驰而过:平谷县城,50公里。

“她在国贸接了个男的,现在上了机场高速,不知是不是也要上京平!”小王在耳麦里报告。

高总一阵莫名地紧张:难道谢燕也要去同一个地方?

“高总,咱们这是要去哪儿?”佟远从后排伸过脑袋。他没有耳麦,听不到两辆车之间的对话。

高总回头去看他,睡眼惺忪的,大概是刚醒不久。昨夜坐了一整夜的车赶到北京,又喝了老孙准备的“饮料”,一上午都昏昏沉沉地睡着。这小伙子跟着折腾了这么些日子,不知心里明白了多少。自从被大湖公关录用的那天开始,他就是一颗棋,歪打正着的关键棋。GRE的女调查师早就在高翔的监控之内。当初发现她参加完金合的面试立刻和这小伙子在陆家嘴碰头,还以为两人有什么特殊关系——商业调查公司和调查记者的秘密接触,让这案子更加扑朔迷离。高翔设法把他弄进大湖公关,才发现他和GRE的调查师其实并没什么关系——是当时没有,后来却真的就有了。小伙子虽然看上去不算太出众,魅力却着实不一般,不仅吸引了GRE的调查师,就连赵安妮也被他搭上了。不难看出,他在调查记者里也算不错的。希望黄金龙果真不是他杀的,但现在尚不能确定。因此不能让他知道太多,可到哪儿都得看牢了:接了个杀人嫌疑犯满世界跑,万一他真是凶手,还得给吉林省公安厅送回去。

高总清了清嗓子:“去赵安妮家。今晚也许会有场好戏。”

4

冯军再次走进卧室,夕阳已经不见了,只在院子里的树梢上留着一层金光。

赵安妮已梳洗妥当,今晚分外妩媚:浓艳的卷发,淡雅的妆,深蓝底色的白花旗袍,乳白色的高跟鞋,耀眼夺目却又温婉含蓄,和不久前那个从浴室柜子里钻出来的蓬头垢面惊恐不堪的女人判若两人。

赵安妮脸上的惊异表情早已不在,换作最擅长的甜蜜之态,柔情蜜意,就像十几年前,第一次与冯军相会的晚宴。夏季的青岛如热浪中的绿洲,她则是绿洲中心盛开的一朵娇艳的牡丹花。不论她的姿色还是她的“舅舅”,都令冯军刮目相看。十几年后,在这专门为她所建的村外密宅里,她仍像当年一样的娇艳。但她心里很清楚,在冯军眼中,她早不是当年那个她了。

“今晚怎么这么美?”

冯军微笑着靠近,眼中有贪婪之光一闪而过。赵安妮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想要她。但那仅仅是一瞬间。好像殷黑的夜空里一闪而过的流星,短暂的光芒立刻被浓重的底色吞没。那是冷漠而阴险的底色。她再也无法唤起他的激情和宠爱。男人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动物。饥饿的原因,是因为不肯只享用一种食物。冯军如此,青岛的离休老领导如此,把她从浙江小镇带走的男人也如此。女人是男人的食物,却不可能是他一辈子唯一的食物。男人想吃,你只是一盘菜,吃掉了总要消化排泄,吃不掉剩下了同样要腐朽变质。男人想吃,那只是开始。下面全靠自己。先得让他们闻其香却难以入口。好不容易入了口,就要像鱼骨一样狠狠卡在他喉咙里,绝不能被他咽下去消化掉。狠狠卡住,让他把你完好无损地吐出来,顺便把别的山珍海味一起吐出来,这才是聪明女人。比如赵安妮。从不跟任何一个男人无疾而终。“疾”可以是带她离开老家,可以是认一个有背景的“舅舅”,也可以是青岛户口和国企名额。但对于眼前这个男人,冯军,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要他的一切。

“你不是有客人吗?”赵安妮浅浅一笑,百般妩媚。

“看来,你已经想好待客之道了?”冯军再上前一步,贴近赵安妮。

赵安妮微微侧身,含笑不语。冯军轻抚她圆润的肩头:“亲爱的,你永远是我最好的帮手!”

赵安妮浅浅一笑,眼中荡漾着幸福。她当然不是,彼此心知肚明。她顺势轻轻偎进冯军怀里:“今晚,你给客人准备了什么菜?”

“老样子,七荤七素。”

赵安妮了解冯军,最喜欢七这个数字,代表天地精华和宇宙神妙;而荤素的意思,自然是软硬兼施。赵安妮轻声问:“能管用吗?”

“所以,等着听你的法子。”

赵安妮眼珠一转:“依我说,有酒,再来点宵夜,就够了。”

“此话怎讲?”

“林公子正在闹离婚,听说了吗?”

冯军点头:“当然。父子不和,夫妻也不和,林家够热闹的!”

“听说,是林公子主动提出的呢。理由是,感情不和。”

“那又怎样?”

“正在闹离婚的有钱人,最怕什么?”

冯军恍然大悟:“让对方捉奸?!你觉得,这两口子现在都还很干净?”

赵安妮耸耸肩:“起码我没听到过什么。干净不干净无所谓,只要没有真凭实据就好。对不对?”赵安妮眨眨眼,“不过,过了今晚,也许就不同了呢?”

“哈!你真是个天才!”冯军眉开眼笑,“今晚,还得辛苦你亲自出马?”

“别人,你放心吗?”赵安妮做了个鬼脸,像个调皮的小姑娘。冯军笑得更浓,眼角出现浓密的鱼尾纹,让她由衷的恶心。那些鱼尾纹里只有诡计,没有怜惜。她是赤裸裸的工具。赵安妮噘起嘴,娇声道:

“你一点儿都不心疼人家!”

“这不都是为了咱俩吗!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不许你跟别的男人靠近!我要为你盖座宫殿,把你藏在里面,不让别的男人看一眼。”

冯军的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口是心非。扔掉她之前,还要最后再用一次。既是最后一次,她就让他称心:“放心,我知道。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让你的人都到车里去等,谁也不准进屋!我不想让他们看见我和姓林的……”

“总得留个拍照的吧?”

“一个也不能留!我不要别人知道这件事!叫刘哥来帮忙,让他拍。别人我都信不过。”

冯军默然不语,脸色略显阴沉。赵安妮嘟起小嘴:“这你都不答应人家?别以为我是为了我自己。万一要是传了出去,你还拿什么威胁姓林的?”

“好!都依你!”冯军挽住赵安妮的腰,“现在,陪我出去迎接林公子吧?”

*

赵安妮尾随冯军走出卧室,穿过咖啡色的环廊。

环廊的一侧有许多房门,另一侧则是落地的玻璃窗,窗外是被白雪覆盖的天井花园。这一层是沉落式庭院的倒数第二层,除了带浴室和更衣室的主卧套房,还有三间客房和一间餐厅。沉落式的设计,不仅能防止外人偷窥或偷听,还能阻止任何对主人不利的无线信号传出宅子——只需遥控开启信号屏蔽装置,便能轻而易举地阻止任何手机与外界的联络。

两人沿楼梯上到一层,由一名冯军的秘书陪同,一起走出院门。一辆黑色房车正缓缓停靠路边。秘书迎上前去,冯军和赵安妮则留在原地不动。

房车的司机先下车,拉开后排车门。第一个走下车的是个年轻女孩,眉目清秀,穿棕色皮衣和蓝色牛仔裤,身材苗条,令人耳目一新。赵安妮却并非第一次见:黄金龙在上海的小助理。虽然只见过两三面,却让赵安妮印象深刻: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相差几千里和几十年,却能拥有类似的容颜。这脸,是否也能激起别人共鸣?赵安妮偷看一眼冯军,他眼中正划过一道光。正如赵安妮所料,他对这女孩同样有些兴趣。Steve果然是个天才,他派去金合的卧底简直妙不可言。可她怎么会突然出现?莫非,是Steve到了,而且竟然和林公子同乘一辆车?

果不其然,下一个走下车的正是Steve,深色的风衣,与瘦削的身体严丝合缝。银色领带,黑皮鞋,一丝不苟。新剪的短发,不及寸长,少了阴柔,添了刚毅。赵安妮心中诧异:居然还有兴致去剪短了头发?不过的确别有滋味。她阅人无数,尤其是男人。如今还能让她心动的,的确凤毛麟角。

Steve是个谜,与众不同。他不像别的男人那般贪婪和狂妄,他的眼神里看不出期待征服女人的快感。他就像深宅高台上的一只花瓶,躲在角落被女人观赏,也静静地观察女人,却从不随意把玩。他们在餐厅邂逅,都明白那不全是邂逅,却又都不拆穿。他的眼神里只有一点点暧昧,并不贪婪。他们交往,若即若离,似友非友。他毫不狂热,始终保持距离,手中却牵了一根无形的细线,偶尔拉上一拉,让她感觉到他的存在,却又拉不到身边。隔衫搔痒,越搔越痒。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缺乏控制,但她又为此着迷,这是一场暗地里的博弈,棋逢对手。她终于倦了,厌了。想撒手之时,他却再次拉动细线,这一次终于拉近了些。烛光晚餐,他对她坦白一切:他是调查公司的高管,亲自参与调查华夏房地产的项目。他的客户是中原集团。他拿出两份从航空公司辗转弄来的乘客名单。两趟航班只相差一天,一份上有涉嫌贪污的财务处长;而另一份,有她。用烛火点燃两张名单,没提出任何要求。

他从没说过甜言蜜语,但放任她来说。就像放任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他的被动反而激发她的征服欲望。这是她在男人身上前所未有的感觉,令她微微的兴奋。她并不爱他,就像她不爱任何男人。但她渴望征服他,让他像别的男人一样,为其所用。她把自己的秘密向他透露一点点。当然只有一点儿,绝不是全部。她在安全范围内,取得他的信任和怜悯。他帮她出了个主意:给米莎集团发匿名举报信,钱自然在黄金龙手里留不久。他帮她做到不留任何蛛丝马迹。那本来就是他的特长。他还答应她设法从米莎手中接到这个调查项目,以便亲手控制事态进展:她要的是恰到好处——翻船的只有黄金龙,钱是安全的。

但事态显然有些失控,所以她需要更多帮助。事已至此,不论Steve有没有责任,他都必须负责到底。原因很简单:最早是他找上她,他们曾狼狈为奸。她不清楚Steve这样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她不相信是为了感情,傻子才会相信那个。她猜想,恐怕还是为了钱。Steve无意间提起过,他很累,想在40岁之前退休。Steve才不会有真正“无意”的时候。他的每句话都有含义。她了解他,所以刚才在电话里,她提出要Steve陪她一起走,她还说:钱是我们的,我不会亏待你。以前她从没跟Steve提过钱,没暗示过要离开冯军和他私奔,更没暗示过要跟他分钱。今天是她第一次这么说,其实是冒了些风险的。但她别无他法,只能赌上一把。她了解人的本性,尤其是男人的本性——他们想要女人和钱。尤其想要原本属于别的男人的女人和钱。Steve虽然表面不同,骨子里也该是个男人。她才不在乎他跟不跟她一起走,更不想跟他分钱。但迫在眉睫的是摆脱冯军。Steve可以以后再说。

赵安妮原本没十足的把握,不知Steve是不是一定会来。毕竟她之前的铺垫不够多,不论有关金钱或爱情都欠缺说服力。但Steve还是来了。可见他骨子里毕竟还是个男人。Steve果然是个天才,竟然和林家公子同乘一车。只是那小调查师让她觉得不自在。今晚这台戏,本该只有一个女主角。

林家公子最后一个下车。林俊文。胖瘦高矮都和Steve相仿,发型和衣着却风格迥异——林俊文是典型的年轻外籍华人富商范儿:微微烫过的深棕色长发,遮住耳朵和额头,像日本的电影明星。他足蹬老板鞋,穿黑色皮衣,提名牌公文皮包,胸前有配物闪闪发光,正如他左手中指上的钻戒。无名指上的已经取掉了。

冯军和林公子握手寒暄,陈述缺席会议的借口:微感风寒,下午没能去开会,深感歉意。所以晚上特借赵女士小宅,设薄宴为林先生接风。这位就是赵女士,我的得力助手,华夏房地产上海公司的负责人。

林公子并不怠慢,用台湾腔的国语客套,轻吻赵安妮的手背。姿势优雅飘逸,绅士气息十足。洋墨水喝得不少,对中国恐怕了解得不多,不然就不会单刀直入冯军的鸿门宴。无妨,今晚林公子只是陪衬。

林公子退后一步,介绍身边的Steve:“这位是周先生,波士顿咨询的合伙人,也是我新聘请的商务顾问。这位是他的助理,刘小姐。”

波士顿咨询?赵安妮在心中暗笑。高明的小骗子,才几个小时而已,就成了人家的顾问。偷偷和Steve交换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只是这位刘助理有些多余,今晚的事,还需多少人见证?又一转念,Steve该是自有他的道理。

好在除了这几人和司机,再无他人随行。这倒让赵安妮微感意外:身家显赫的港商,居然单枪匹马地赴宴,只带着恐怕认识了没几个小时的“商务顾问”。是不是担心过于兴师动众反倒得罪了冯军?林公子果真对中国不够了解,今晚的胜算又多了一筹。表哥已经在路上,很快就要到了,带着她的新护照,还有那个“家伙”。赵安妮瞟一眼冯军,正一脸笑容,一反常态,没一点领导派头。笑里藏刀。林公子却受宠若惊。和中原集团僵持了几周,今晚突然见到了曙光。

“晚饭还没准备好,我先带各位参观一下寒舍?”赵安妮光彩夺目,落落大方,好像气质优雅的豪门贵妇。

众人由赵安妮引路,进门才发现房子远比外面看着要大。下沉式的设计,围绕着中央花园。地面这一层最为简单,中式客厅,摆放简单的红木家具和瓷器,厨房和早餐厅陈设也比较简朴。再下一层是主生活区,房间都像窑洞般向着花园单侧开窗。这一层也有客厅,依然沿用中式风格,只不过多了沙发和电视。再往里是餐厅,门外已是菜香四溢。这一间姑且跳过,反正一会儿要回来用餐。继续往里,经过三间客房,到达主卧套间。赵安妮格外好客,连最私密的主卧也引领大家入内参观,而且介绍得格外详细,好像生怕哪位客人黑灯瞎火地撞到这里会迷了路。

主卧与之前的中式风格全然不同。大理石地板,纯白色长绒地毯,水晶吊灯,欧式的大床和梳妆台,笨重的贵妃椅后,是一面画着西洋画的屏风。深紫色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直达地面。这屋子的陈设风格倒是和赵安妮更加般配——18世纪欧洲贵族的风范。只是梳妆台上摆着一台银色的苹果手提电脑,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往下还有一层,是储藏间、花房、园丁房和用人房,赵安妮只草草介绍,并没带领大家参观。园丁和用人今天恰巧都请假回家,其实是被赵安妮临时支走了。准备酒席的都是冯军带来的随从,一会儿也得退到院中的面包车里等候。这是赵安妮的条件,冯军已经答应了。反正今晚用的是美人计,打手暂时也不需要。美人计若是不灵,再来硬的也不迟。

众人回到餐厅,这里同样采用中式风格。装潢舒适雅观却并不奢华,半旧的实木地板,巨大的圆形餐桌,一圈红木座椅,头顶是暖色节能灯,落地窗前纱帘半掩,窗外是暮色中白雪覆盖的花园。众人纷纷脱掉外衣。Steve脱去风衣,里面穿着惯常的西服领带,配上新剪的短发更显冷峻。林公子脱掉皮衣,露出马甲和大领白衬衣,没有领带,潇洒而时尚。不知为何,在餐厅的橙色灯光下,他却显得有些拘谨,不及Steve坦然。刘小姐的衣着很寒酸,完全没有刻意赴宴的意思,可见是被临时抓的差。

冯军请林公子上座。林公子坚决不坐,冯军也不坐,反叫赵安妮坐,因为这是“她家”。

赵安妮大方坐了。冯军在左,林公子在右。林公子旁边是周先生和刘小姐。一共五人,坐得很松,中间再插五个人也无妨。

赵安妮先起身敬酒,酒未入口已人面桃花,半真半嗲地说:“林先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到这寒酸的小草宅里吃晚饭,实在是很给面子。不过,既然是在我家,就要听一听我的规矩!”

冯军笑言:“什么规矩?怎么从没听你说过?要是太多,我们可不敢吃了。”

“不多,就两条!”赵安妮微笑着举杯,“不谈生意,不醉无归!大家干这第一杯,算是答应我的规矩!”

冯军起身叫好,也高高举杯,全无高高在上的领导架势。林公子面色迟疑,Steve递给他一个眼色,仿佛是说:没关系,有我呢!赵安妮心中不屑:演技倒是不错!

三盅茅台落肚,这对赵安妮只是几口凉水。除了Steve,其他几位脸上都泛起红意。冯军喝酒上脸,并不代表他醉,赵安妮早就清楚。她倒是第一次看Steve喝白酒,脸色煞白,不知是不是灯光的原因,或许他本来就白。赵安妮有点儿担心,又自觉好笑,Steve是最不需要别人关心的人。

“俊文!咱们见过好多次了,也在一起吃过饭,但都没有今晚更尽兴。是不是?”冯军改口称“俊文”,边说边示意赵安妮再为林公子和Steve斟酒。

“是是!冯总,今晚真的很尽兴!”林公子脸色更红。Steve给林公子递一个眼色,林公子忙托杯起身:“冯总,林氏和贵公司合作了这么久,我一直非常敬仰您!今晚能和您痛饮,真是太荣幸了!请让我也敬您一杯!”

“哈哈!”冯军朗声笑道,“别客气!按照我们北方人的习惯,既然坐在一起喝酒,那就算是兄弟!我比你老,我是哥,你是弟!来,干一杯!”

林公子大喜,连忙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冯总……不,冯哥!那小弟再敬你一杯!”说罢又要给冯军倒酒,拿酒瓶子的手已经微微发颤,显然不胜酒力。Steve起身去抢:“林总不要急!今天幸会冯总,让我也敬他一杯!”

林公子却不肯松手,坚持要和Steve一起敬酒。看样子的确是喝高了,声音也嘹亮起来:“冯哥!兄弟一定要再敬你一杯!以后,兄弟破产了,就没机会了!”

冯军仰头一笑:“文弟开玩笑了!林氏那么大的家业,哪能说破产就破产?”

“冯哥,不瞒您说,林氏欠了银行两亿美金的贷款,现在股票眼看又要跌穿,破产指日可待!”

“不会的!贵人自有天助!我听说,有人愿意给林氏投资,倒是林氏看不上人家?”

“冯哥!这里都不是外人,我直说了吧!20%的股权,那是要把林家赶出林氏!从祖父到家父再到我,林氏经历了六十多个春秋,我岂敢让它败在我手上?最多15%!冯哥,不能再高了!不然兄弟死也不能从命!”林公子面红耳赤,绅士风度早已大打折扣。

冯军瞥了一眼Steve和刘小姐,笑道:“说得是啊!你就这样去跟投资人说好了!坚持你的想法!大不了让他们滚蛋!有钱很了不起吗?让他们想投谁投谁去!滚蛋!哈哈,俊文,我支持你!”

“你……支持我?”

林公子睁大眼睛,仿佛没听懂冯军的话。

“哎呀!你们这些讨厌鬼!”赵安妮终于插话,半怒半嗲道,“不是说好了不许谈生意吗?怎么说话不算数?这么看不起我!”

“哈哈!对对!不该谈生意!我自罚一杯!”冯军举杯一饮而尽,“来来!贤弟你也该罚!罚一杯!”

“冯总,我替林总罚这一杯!”Steve起身挡酒,冯军不答应:“不成!都罚!一起罚!刘小姐也要罚!”

刘小姐一直在桌边安静坐着,不吃菜也不说话。被冯军点到了,只好硬着头皮干一杯。Steve倒是全然不管不问,当她不存在。赵安妮心中始终纳闷,不知刘小姐的作用到底会是什么。莫非是Steve的美人计?但她又并不主动给冯军敬酒,甚至不多看他一眼,只是默默在一旁坐着,好像雕塑似的,着实尴尬。

几人从此不再谈生意,只顾喝酒。冯军敬得更勤,Steve有敬必还。只是冯军不准他替林公子挡酒,动不动还要拉上刘小姐。刘小姐很快有了醉意,连去了两趟厕所。冯军故作关怀,干脆让林公子替她喝。赵安妮知道冯军是要灌醉林公子。但是从他的眼神里也能看出来,他对刘小姐也情有独钟。冯军的口味她早就了解,这口味和黄金龙倒是很像。毕竟曾是一丘之貉。怪不得Steve派这位刘小姐去黄金龙身边卧底,居然还真就挖出私挪巨款的证据了。这其实是在赵安妮和Steve意料之外。其实赵安妮本已准备好第二封匿名信,打算发给米莎,激他们立刻出击的。倒是这小卧底省了她的事。

刘小姐第一个退场: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冯军要主动送她去休息,赵安妮偷偷瞪了他一眼,自己亲自扶刘小姐去了餐厅旁边的客房。把她和衣放在床上,鞋也顾不得帮她脱,就匆匆跑出来,穿过客厅,上楼去见表哥。

刘建国已经在楼上客厅等了多时,表情有些慌张,也不和她打招呼,上来就问:“今晚是不是不太对劲?”

“当然不对劲!对劲才怪呢!东西带了吗?”赵安妮有点烦躁。她不能离开太久,楼下还有一场戏不能穿帮。

刘建国取出护照递给赵安妮。崭新的,还没一个戳子。姓名一栏是“赵爱菊”。赵安妮心中一喜:有了它,就可以离开中国,拿着某个免签国的中转机票顺利在香港入境。只要肯花钱,香港有的是办法。

“太好了!还有呢?”

“这……”刘建国面露难色。

“哥!难道你没弄来?给你那么多钱呢!”赵安妮发了急。一个大男人,有时候磨叽得像个女人。

“弄来了弄来了。”

刘建国连忙把腰间的黑家伙拔出来。赵安妮一把抢了过去:“装子弹了吗?”

“装……装了!”刘建国有点儿结巴,“你……你小心点!你会用吗?”

“哎呀管他呢!”赵安妮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缎子手袋,把枪和护照都藏进手袋,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问道,“你的速腾停哪儿了?”

“院子里。”

“别停院子里,一会儿不好走。去,把车开到后山国道边上停着,然后从后门暗道偷偷溜进来!最好让院子里那些人以为,你已经开车走了!”院子里都是冯军的人,好不容易让她支出去的,绝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刘建国转身要走,赵安妮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会儿别真拍,闪闪闪光灯就行!”赵安妮虽不清白,可也不想多留一张和男人在床上的照片。

“嗯!”刘建国点头。

“等等!从这儿走!”赵安妮再次叫住表哥,指指楼梯,“后门从里面锁着,你得先去把它打开,再去挪车!记住先把暗道里的警报器关了!”

刘建国恍然大悟,转身下楼去了。赵安妮有点儿担心:紧要关头,年长而沉稳的表哥也像没头苍蝇!不先从里面开锁,又怎能从外面进来?所谓的后门有两道,第一道在主人房更衣室的某个衣柜里,长年从里面反锁着,门外是一条真正的隧道,当初修建这院子时挖的,出口在后山的山洞里,那里还有另一道门,也是常年从里面锁闭的。从那道门出去,是大约几十米的山洞,崎岖狭窄,却很平坦。沿洞口的小路,可以走上连接平谷、蓟县和兴隆的国道。今晚,手机信号一旦被屏蔽,这房子就与世隔绝。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只要UKey到手,她就立刻和Steve从后门的山洞逃出去。表哥的车等在国道旁,立刻直奔机场。

赵安妮匆匆下楼,没直接去餐厅,尾随着表哥走向卧室的方向。她得先把手袋里的东西藏好。旗袍原本藏不住东西,今晚迟早还得脱掉。

5

赵安妮再回到餐厅时,剩下的三个男人也都趴在桌子上。这场酒席还真神速,不到两个小时,喝倒了三男一女。赵安妮轻轻走到冯军身边,推推他肩膀。冯军立刻睁眼,低声问:“都倒了?”

“都倒了。”

冯军这才直起身子,动作也有点儿打晃,但基本还能控制。另外两位就彻底烂醉如泥。林公子鼾声阵阵,一头长发杂乱无章,进门时的绅士风度荡然无存。Steve倒是安静,一动不动趴着,一颗新剃的脑袋光泽圆润,好像新兵或囚犯。

“他真的醉了?”冯军指指Steve。

赵安妮轻拍Steve的肩膀:“周先生!周先生?”

Steve毫无反应。赵安妮点头道:“没问题,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酒里放东西了?”冯军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

“嗯。第一杯酒里。”赵安妮瞥一眼Steve前头的酒杯,其实那里面什么都没放过。

“他呢?”冯军又看一眼林公子。

赵安妮摇摇头:“没给他下,不能让他睡太久,一会儿不是还得跟他谈?”其实她倒是真想给林公子下点儿药,让他睡得更踏实。可Steve不同意:做得越多,越容易出错。凭着林公子的酒量,白酒厂家掺加的酒精已经够毒了。

冯军和赵安妮二人合力,先把Steve扶进客房,再把林公子扶进主卧。冯军看着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林公子问:“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赵安妮白了一眼冯军,拉长了脸说:“别麻烦你了。”

赵安妮说罢,突然拔腿走出卧室,头也不回,一路走进餐厅。冯军吃了一惊,忙跟进餐厅,却见赵安妮站在窗前,双臂互相环抱,默默注视着夜幕中的花园。餐厅的水晶吊灯兀自亮着,窗外的花园已是漆黑一片。赵安妮的婀娜身影倒映于窗,目光凝滞,眼睛里仿佛蒙着一层雾。

“怎么了?”冯军轻抚赵安妮的脊背。

赵安妮转回头来,悠悠地说:“你就真舍得让我跟别的男人,赤裸裸地抱在一起?”

“这不是在演戏吗?别多想了,快去吧!”

冯军在赵安妮耳边轻声细语。赵安妮却看得出来,冯军心里很急躁。这会儿他心里只有他的计划和林氏20%的股份,那里没有她。从来都没有过。赵安妮狠了狠心:就按原定计划!

“你的人,都到院子里去了?”

“当然!房间里一个都没有!快行动吧!”冯军的急切已按捺不住。赵安妮勉为其难地点点头:“好吧,我这就进去。你去叫刘哥。他等在一楼客厅,相机在他手里。”

“等等!”冯军沉思了片刻,“还是我亲自拍吧!”

赵安妮一愣,但很快又恢复自然:“随你。那你上去找刘哥拿相机吧,我这就进去了。”

冯军点头:“好。我什么时候进去?”

“给我十分钟。”

*

环形大宅安静了十分钟。不仅安静,灯光似乎都不见了,漆黑一团,悄无声息,与冬夜的山野融为一体,只有北风兀自呼啸着。

二层靠近中央的部分,却突然亮起灯来,光线穿过天鹅绒窗帘的缝隙,在花园的枯枝上抹上一缕亮蓝。

冯军站在主卧室门内,高举巨大的单反相机,对准巨大的双人床,要的就是夸张。仅仅拿个小手机来拍照,气势实在差得太远。

床上的被单乱作一团,却只勉强遮住半张床,重要的风景都露着:赵安妮赤裸着身体,和一个男人面对面紧紧抱在一起。那男人同样一丝不挂,浑身的肌肉饱满坚实。他的脸被赵安妮遮住大半,一头散乱的棕发却格外醒目。

“林先生,您怎么溜进赵小姐的房间了?”冯军高声说着,相机快门啪啪作响。

赵安妮故作惊慌地起身抓被单,反而把那男人的裸体暴露得更多。那男人也似乎突然惊醒,慌忙用双手捂住脸,反身趴在枕头上,把健硕的脊背和屁股留给镜头。

“我说林先生,您有什么可害羞的?”

又是一阵按动快门的声音。赵安妮用床单遮住脸,却故意把白皙的大腿和半个肩膀都留在外面。裸体的男人则毫无遮挡,只能依然捂住脸趴着。冯军上前两步,用相机镜头对准他上臂的文身图案:

“哟!还有记号呢!是‘冬’字吗?好极了。现在正好是冬天!”

床上的男人突然醒悟,忙用右手去遮挡左臂,脸却还是压在枕头上,不肯露出来。

“没关系,别挡了,该有的都有了!”冯军满意地看着相机里的回放,“哎呀,真是精彩极了!亏得我事先检查了一下。这相机里要是忘了放卡,那该有多可惜?林先生,您可别把自己闷死,既然已经醒了,咱们好好谈谈,我给你五分钟时间,穿上衣服,够了吧?”

冯军嘿嘿一笑,转身而去,顺手把灯关了,把门带上。卧室里又变成漆黑一片。

6

居住在这偏远小村里的农民们,今晚着实有些纳闷:村头那条土路,怎么一下子过了这么多车?

那土路在经过村子之后,虽继续蜿蜒而上,走不了多远就终止了。以前有车上来,都是以村子为终点的。自从山坡上盖了那神秘的院子,偶尔也有车穿村而过,但每次只是一辆车,一年也没几次。可今天,被车轱辘掀起的尘土都几乎来不及落。下午过了两辆面包车,傍晚又过了一辆速腾。更新鲜的是,速腾上挂的竟是吉林的牌照。以前这村子里除了挂北京和河北牌照的车,再没见过别处的车。还有更奇怪的:速腾进了院子,却没听见狗叫!下午面包车来的时候,狗可吠得厉害!莫非那速腾里坐的是院子的主人?这倒符合传言——东北人都是做大生意的。

可这还没完。速腾进院不久,山路上又来了一辆轿车。看不清啥牌子,因为天色已经太暗。车玻璃就更黑,看不清车里几个人。车子没在村口停,想必也是奔着半山的院子去的,可还是没听见狗叫。

其实那车就停在村口外的路边,距离院子不足百米。车停的位置比路面低,又恰逢一个小转弯。漆黑的夜里,熄了火关了车灯,很难被路上往来的车辆发现。天黑之后,北风又吹得紧,村民们都藏在家里,没人出来溜达,自然更是看不见了。

*

“刚才超过咱们的那辆速腾,应该已经进院子了。”

老方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捏着下巴,低声对坐在副驾位置的Yan说。他一直凝视着远处黑暗中一条极细的红线。那是半山院子的围墙边缘残留的光。若非事先知道院墙的存在,那红光多半也是注意不到的。

跟踪Steve,由老方亲把方向盘。单枪匹马地跟踪Steve,对谁都绝非易事;Steve又像是在故意捣乱似的,在城里绕了几个圈子,去发廊剪了头,又去郊外的某个小批发市场取了什么东西。多亏老方经验丰富,对北京的街道和路况了如指掌,再加上事先在May的包里放了跟踪器,方才勉强跟上。Steve在半路换了车,带着May上了另一辆黑色房车。房车该是从酒店租的,开车的也是酒店的司机,没多少反跟踪经验。老方却还是不敢跟得太近——Steve不开车,不代表他不会注意车后。在高速上,老方故意放慢速度,让自己和Steve之间隔了几辆车,其中就有这辆挂吉林牌照的速腾。下了高速,上了国道,速腾还在两车之间。没想到就一直跟到了这院子——这辆速腾居然和Steve乘坐的房车终点相同。

“牌照是吉林长山的,应该是赵安妮的人。”Yan轻声说。

“咱们现在,下不下去?”老方低声问道。一直等在这野地里,似乎不是办法。但下车也未必就有收获。毕竟是人家的院子,自己毫不了解,贸然靠近风险更大。

“再等等。”Yan的回答简洁而果断。

老方点点头,不再多言。几周不见,Yan的容貌虽无改变,心性却成熟了许多。从女孩到女人的变化,有时只在一夜之间,与年龄完全没有关系。

大约一周多之前,当老方在胡同口第一眼看见Yan,心里立刻就明白,她已和几周前判若两人。她开门见山,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你儿子的腿好些了?你女儿的学费呢?有着落吗?”一个月前,她也曾为了帮助老方渡过难关,取出一万块交给老方。但那笔钱和此刻她手中的信封却意义不同。这一次,她是来做生意的。

老方接受了信封,执行她的指令,不问任何问题,但老方看得出来,她的目标是Steve。老方知道她恨Steve,也猜得出她很有钱,但她的行动绝非单纯的报复。她的前夫三周前在香港落网,而她和前夫的离婚文件仅在案发前两周签署——那时她还身在北京,不可能在美国当着律师的面签署那份文件。更关键的,是她的前夫被抓时刚刚卖掉了香港的房产,自己账户里的存款却不足1000美金。答案显而易见,只是缺少证据。香港廉政公署和内地经侦局都在找她,她不该这么快就在内地出现,这太冒险了。

但老方还是接受了她的工作。老方猜测,她绝非孤注一掷,背后必定有更强大的力量。老方在GRE的位置原本就是强扭的瓜。若非当初用Steve的私人通话记录作为威胁,Steve也不可能让他留在GRE。正因如此,他更是Steve的眼中钉,本该早做打算。Yan突然出现,带来丰厚的佣金,和对未来的一种可能。这正是他万分需要的机会。

院门开了,远远地透出两柱光。一辆轿车缓缓驶出。老方和Yan不禁同时低头。其实那光柱高过了头顶,完全照不到藏在低洼处的车子。

“还是那辆速腾。”老方说。

“看见车里的人了?”Yan问。

老方摇摇头:“逆光,看不清,好像只有一个人。”

“跟上它!悄悄地,别开车灯。”

*

村子里,靠近村口不远处的一处农家墙根,还停着另一辆轿车——丰田花冠。就像这村里停的另外几辆车一样,车灯和引擎已熄灭多时,车主早已下车进屋了。

其实,这车和这村里的任何一户都毫无关联。因为天太黑,没人注意到,不论司机和乘客一直都没下车。他们选择这一户的墙根,是因为这里的位置很巧,距离土路有十几米,不会被路上往来的车辆所注意,却又能同时看见村外低洼处藏的轿车,和山坡上的院子。当然不是全凭肉眼——那院子的选址就是为了回避村民。丰田花冠里是配备了夜视望远镜的。

“刘建国的车子又出来了。谢燕跟上了。我们要不要也跟上?”司机老孙问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高翔。

高翔沉默不语,心中暗暗思量:按照刚刚到手的调查结果,这院子所占的地皮,是八年前由村委会租给某公司使用的。公司是华夏房地产的下属公司。既然赵安妮的表哥刘建国车进车出,这院子大概就是赵安妮的私宅了。赵安妮应该在里面,冯军可能也在。除了他们,还有谁呢?傍晚时分,跟刘建国的速腾前后脚,有辆加长的房车也开进院子里。按照车牌调查结果,房车是东三环一家五星酒店的。高翔派人联系了酒店,确认车子今天是被香港林氏集团北京分公司包走了。这两天,林氏集团的总经理林俊文正在北京。莫非,车里坐的正是林俊文?林氏和中原的关系很僵,林俊文又怎会跟赵安妮或冯军在这偏僻的村宅里密会?这些都是高翔心中的问号,却并非最大的一个。那个或许和他手头的案子没有直接关系,却最令他耿耿于怀:

谢燕又是为谁而来?

高翔命令小王和小蔡驾车跟踪谢燕。按照小王的判断,谢燕很有可能是在跟踪那辆林氏集团租用的房车。自城里开始,她的车就在房车后面,并不跟紧,故意留出一段距离。刘建国的速腾是半路夹进去的。可就在刚才,刘建国的速腾开出院子来,谢燕居然也跟上,熄着车灯悄然尾随。刘建国在傍晚到达,过了几个小时又离开,貌似已经完成了他要做的事,现在打道回府。难道谢燕的目标是刘建国?

高翔有种预感:这里面大有文章。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无形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

“咱们也跟上!”

听到高总所言,佟远心中诧异:跟上谁?

自从完成了浙江“家访”,佟远已心中有数:司机老孙也是卧底——是高总秘密派到黄金龙身边的卧底。看来,高总早就对华夏房地产和金合感兴趣,大湖公关只是个掩护。黄金龙和赵安妮原是众矢之的。思梅来自调查公司,他自己来自媒体,那高总又是从何而来?配置都是特别专业的——佟远望一眼后视镜,高总正头戴夜视仪,活像科幻电影里的机械战警。佟远脑子里突然闪出思梅几天前说过的话:“头上戴着奇怪的东西,只有半张脸!”

莫非,高总早就开始跟踪思梅了?

不论高总是何背景,他的目标显然不仅仅是赵安妮。莫非,他是冯军的对头?也许并非对头而是伙伴。对头亦是伙伴,伙伴亦是敌人。此话适用于一切竞争环境,尤其是商政两界。这是一场不容错过的好戏,中华大地正在上演的千万场戏里的一场。只可惜舞台灯光不好,民众坐在廉价的观众席,只能遥见冰山一角,实情却被深藏在阴影里。阴影的作用就是把事情变一种样子。指鹿为马,甚至颠倒黑白。他的任务就是在台上多加一盏明灯,为大众照亮事实真相。被业内众人耻笑多年的“媒体精神”,却一直深藏在他心里。他的信念或许幼稚,但他本来就很固执,从来都打算坚持。

所以他暗暗打定主意,尽量跟上高总,挖掘事实真相,直到一切水落石出,或者跟到他再也跟不上的时候——自浙江之行,他似乎已对高总失去了用途,也被高总盯得更严,随时有人陪伴,再无溜出去给思梅发邮件的可能。既然没用了,就随时可能被丢弃。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警察突然在他面前出现,高总从此消失,连同赵安妮那些“把柄”:自会派上用场,但未必用在他身上。也许是另一场谈判的筹码,或者另一场斗争的武器。但终将与他无关。他会被定一个罪名,在监狱里度过很多年。他别无他求,只希望有朝一日,哪怕十年或二十年后,他的报道能昭然天下。

再过几周就是春节,今年恐怕没法回家过年了。

一瞬间,佟远突然非常想念家乡和父母,还有球馆里递给他湿巾的姑娘。

7

“兄弟,不,我还是叫你林先生,或者林总吧!”

冯军手托单反相机,泰然坐在主卧室床前的欧式贵妃椅上,身边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夹。林公子显然不够从容,只穿了裤子和T恤,脚还光着,直挺挺坐在床边,棕色长发依然蓬乱,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赵安妮已经穿好旗袍,起身要走,被冯军叫住:“赵小姐别走,留下做个见证吧。”

赵安妮不情愿地扭身走向梳妆台,在台子前坐定了,找了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发。

“林总,今晚的事情,其实真的挺遗憾的。”冯军轻轻抚摸相机,“其实呢,我真的一点儿都不在乎您跟赵小姐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是呢,我想,也许有人在乎。”冯军偷偷瞥了一眼赵安妮,看见梳妆镜里一双白眼儿。

“你到底想怎样,直说吧!”林公子闷闷道。

赵安妮从镜子里瞥了林公子一眼,右侧的眉梢微微一挑,颇有惊诧之意,但随即又恢复那慵懒无聊的神态,继续梳她的头发。

“哈!林总,果然是聪明人!我不说,估计你也清楚。”

“就是签署永富公司收购林氏两成股份的合约是不是?”林公子一脸怒气,故意加重了“永富公司”四个字,几乎要把牙齿咬碎了。

“林总,不必这么生气嘛!咱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不好?”

“不需要!”林公子低吼了一声,又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情绪,“还是不要绕圈子了!永富就是你的公司?是不是?”

“林总,别这么说嘛。公司是谁的很重要吗?我看,还是这些照片更重要,”冯军再次轻抚手中的相机,“您的声望和家产更重要,当然,还有有关青岛地皮的那份合约,也很重要。对不对?”。

“不。”林公子猛然起身,“我必须知道,我在和谁做生意!其实,自从我接到永富的第一封函件,就猜到那是您掌控的公司。您又为何不敢承认?”

冯军提起眉毛:“也就是说,我承认了,你就愿意签合同?”

林公子坚定地点点头,赌气似的。

“就是我的。满意了?合同就在这里,你是立刻签,还是再看一遍?”冯军打开黑色公文夹,从中取出两本合约。

“我可以签。不过,我也有一份合约,在我的皮包里,放在餐厅。你等我一下。”林公子快步走出卧室,转眼也拿了两份合约回来。

冯军仰头一笑:“哈!你也够心急的!股我都入了,还能不把青岛的项目给你?”

林公子却面色如铁,坚定不移:“要签就一起,这样才公平!”

“好!痛快!就一起签!”冯军起身,和林公子交换了合同,随便瞥了一眼便举起笔,“怎么样?林总?”

林公子犹豫了片刻,终于也举起笔。四目相对,笔停在半空。卧室里的空气立刻凝滞了,仿佛要进行并非签署合约,而是生死决斗。赵安妮还在自顾自梳着头,好像两个男人之间正在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只不过,那梳子上已经挂满了梳下来的散发。

“我还有一个条件!”林公子突然开口。

“说来听听?”

“马上把一半的投资款转入林氏账户!”

“现在?半夜12点?恐怕银行都不开门吧!”冯军的表情,好像听到一个滑稽的笑话。

“我不相信你没有网络银行!”林公子却把脸拉长了。

“别开玩笑了,这大晚上的!合同上不是写好了全款十天内到账?不到账你就可以收回合同,岂不是正合你意?”

“我没开玩笑!今晚就付一半!到账我就签!”

林公子瞪圆了眼睛,冯军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两人继续四目相对,谁都不肯把目光挪开一秒。两人都没注意到,赵安妮终于减慢了梳头的速度,镜子里的目光偷偷投向冯军。

“签了我立刻转账!”冯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赵安妮连忙把目光移开,梳头的动作又流畅起来。

林公子不再多言,立刻在合同上签字。冯军也不含糊,迅速签好字,两人互相交换合约。查看了签名之后,林公子指指梳妆台上的手提电脑:“现在可以汇款了!”

冯军看了看梳妆台上的电脑,心中暗暗诧异:怎么这么巧?再看电脑旁边的赵安妮,还在梳头,没完没了,一脸无聊透顶的表情。冯军眉头一皱,笑道:“看我这记性!用网银汇款不是得用UKey?我没带在身上!”

赵安妮拿着梳子的手,突然停了停。这回没逃过冯军的眼睛。果然是这个婊子!难道和姓林的也勾结到一起了?

“你怎么出尔反尔?”林公子质问道。

冯军摊开双手:“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上年纪了,自然记性不好。再说,谁没事把Ukey带在身边?”

冯军边说边瞥一眼赵安妮。她把梳子放下,直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动不动。冯军突然得意起来:“林总,我给你讲个故事。我儿子今年十岁。他总是喜欢跟我玩扑克牌,但他总是输得多,赢得少。所以呢,他就拉他的小伙伴一起来跟我玩儿,这样他们可以串通了对付我。你猜怎么着?他还是输!可他还是很喜欢跟我玩儿。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虽然不喜欢输,可他更喜欢赢!如果不跟我玩儿,他就更不可能赢了!哈哈,唉!孩子就是孩子,他总是不明白,和大人玩牌,其实输赢都是大人事先安排好的。对不对?哈哈!”

冯军一阵大笑,镜子里的赵安妮已然脸色发青。

冯军踱回贵妃椅:“对不起,林总,我跑题了。咱们说正事。这合同,你签了,投资款肯定是你的,青岛的项目也是你的。这不是万事大吉?又何必非要急着今晚就收到款呢?”

冯军顿了顿,鄙夷地看了看赵安妮,这才又把目光转回林公子脸上,高声说道:“其实这合同你迟早得签。就算我现在把它撕了,出不了三天,你还是得来求我签!”

冯军坐回贵妃椅,一手挥舞着合约,另一只手又放在相机上了。

突然间,从屏风后闪出一个身影,一把抢过冯军手中的合约。

“那就干脆把它撕了,签不签以后再说!”

话音未落,那购股合约的签字页已被撕得粉碎。

冯军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更是惊诧:眼前愕然又多了一个“林公子”,同样是一头蓬乱的棕色长发,同样穿着西裤和白色T恤。只是脸型似乎有些怪异,脸上的皮肤粗糙得不太真实。

不等冯军开口,赵安妮却先惊呼道:“Steve,是你?那他?”

赵安妮正手指原先那个林公子。那人紧握冯军刚刚签署的合约,稳稳站在墙角,面无表情,片刻前的怒意不见了。

新出现的“林公子”开怀一笑,一张脸彻底扭曲变形。他扔掉手中的碎合同,一把揭掉假发和面具。果然正是林公子新聘用的顾问周先生。

“他是真的,我是假的。哪能做出那么像的人脸面具?”周先生对着赵安妮说。

“那刚才?”赵安妮的问题只说了一半,声音发颤,脸上的错愕有增无减。

“放心,床上的也是我,不是他!和原计划一样!”Steve冲赵安妮调皮地挤挤眼,一反往日的严肃表情。赵安妮更诧异,一时间理不清头绪:按照事先和Steve商量好的,趁冯军去找刘哥拿相机的空当,Steve——当然已经戴好假发和面具——伺机悄悄溜进主卧,和她协力把酒醉的林公子搬下床,藏到屏风后面,两人再一起上床,给冯军演一出双簧,骗他拿出UKey并说出密码。但不知何时,床上的Steve竟然又和躺在屏风后的真林公子调了回来。而且真的林公子不但酒醒了,还乖乖按照原计划把戏演了下来!怪不得连声音都那么像!可既然林公子已经拿到了合约,又为何坚持要求冯军先打款?这原本是为了骗冯军交出UKey和密码的,对林公子有什么好处?他为什么要如此配合这原本对他不利的计划?

赵安妮正百思不得其解,冯军却突然从贵妃椅上跳了起来。他面色铁青,双目喷火,赵安妮狠狠打了个寒颤,冯军却并没对她说什么,把目光转向墙角站立的真林公子,咬牙切齿道:

“是谁都无所谓!想合伙来骗我?没门儿!合同撕了,我有照片!有你抱着这婊子的,还有你他妈光屁股趴床上的!有你那鸡窝头,谁他妈知道到底是不是你?你老婆能看出来吗?她想看出来吗?”

“还是能看出来的。”Steve从容接过话茬,“林先生的肩膀上的确也有个文身,只不过在右边,不在左边。”Steve边说边褪下衬衫,露出左膀子上的“冬”字,“真抱歉,这个,我贴错边了。”

Steve用力在自己肩膀上抹了两把,“冬”字已经少了大半。站在一边的林俊文也很配合地敞开衣襟。

冯军一愣,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转而又笑起来:“哈哈!好笑!你们以为,骗到我的签名,就能拿到项目?你们不知道,在中国,合约是需要加盖公章的吗?我明天一早就可以发声名废除那份合同!我还可以告你们欺诈!”

“哦?是去向警察告吗?还是向纪委?”Steve也面带微笑,“要不要顺便解释解释,为什么林先生签了那份增股合同,您才肯签这一份青岛项目的合同?”

“什么增股合同?你在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冯军一脸的莫名其妙,好像突发了失忆症。

“哎呀,我撕得太急了?”Steve故作懊恼。

“你撕什么了?撕不撕与我何干?能模仿签名的人多了!”冯军双手抱胸,仰起头,一脸的不屑。

“五分钟之前的事,您这就不承认了?”

“五分钟之前发生过什么?你让我承认些什么?”冯军摊开双手。

“看来您记性不太好,我非得给您提个醒了?”Steve耸耸肩,突然提高音量,“刘小姐!来给冯先生看看,五分钟前都发生了什么?”

Steve话音未落,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突然舞动起来,一个窈窕身影,从窗帘的缝隙中闪出来。正是“周先生”的助理刘小姐,左手捧着一只微型摄像机,右手捏着一粒黑色“纽扣”,中间由一根细线相连。

“对不起,赵女士,在您的窗帘上掏了个小洞。”Steve对赵安妮微微颔首,冯军和赵安妮同时吃了一惊。

“流氓!无耻!下三滥!”冯军怒道。

Steve接过话茬:“比贪污几千万还下三滥?比用国家的土地给自己换股票还无耻?比用自己的情人给别人搞艳照门还流氓?”

“你!”冯军瞪圆了眼,却又强压心头之火,故作平静道:“录像了又怎样?院子里都是我的人,你能出得去?”冯军目露凶光,“这荒郊野外的,不小心出个车祸,也没什么不可能!”

“对不起冯总,忘记通知您了!这DV随录随发,已经上传了。我们明天要是有谁失踪了,这录像会立刻被提交中纪委。哦,对了,不光是中纪委。您的老同事,前几个月刚刚被您从中原挤出去的洪总,说不定也会收到一份。”

冯军冷笑:“想蒙我?你拿出手机来看看,有没有信号?”

Steve眉头一皱,掏出手机:“哎哟,还真没有服务!”

冯军一阵得意,Steve却突然又开口:“不过,Wi-Fi的信号是满格!对不起,又忘了告诉您了!一般的手机干扰器都不能干扰Wi-Fi信号。今天我恰巧在林先生的房车里放了一部无线路由器,超大功率呢!车虽然停在院子外,这里还是覆盖得挺好。”

Steve边说边摆弄手机,“叮咚”一声脆响:“哟!微博还刷得挺快!再看看刚才上传的视频,能不能下下来?”

Steve话音未落,手机已响起冯军的声音,虽然掺着杂音,却清晰可辨:“……就是我的。满意了?合同就在这里,你是立刻签,还是再看一遍?”Steve再摆弄摆弄,又是一段:“是谁都无所谓!想合伙来骗我?没门儿!合同撕了,我有照片!有你抱着这婊子的,还有你他妈光屁股趴床上的……”

Steve假装吃惊,关掉手机:“哟!太不雅了!谁能相信,这是从中原集团老总嘴里说出来的呢?”

“那就随便吧!你把这玩意儿交中纪委,我要你的命!咱们鱼死网破!”冯军狠狠道。

“也不一定非要鱼死网破,我更喜欢双赢,您不喜欢?”Steve的嘴角又泛起笑意。不论是赵安妮还是思梅,谁都没见过他像今晚这般表情丰富。

冯军果真沉默了,他眯起眼睛打量Steve,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只要您答应一件事,这视频永远都不会被任何人看到。今晚我们高高兴兴地走,明天您继续当您的冯总。”

“嘁!”冯军一脸鄙夷,“不过是此等伎俩罢了!说吧!”

Steve故意停住不说,看了一眼赵安妮,似笑非笑。赵安妮也正看着他,炯炯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是不是该说,把Ukey拿出来?”Steve边说边向赵安妮挤挤眼,嘴角闪出一丝诡笑。

赵安妮心中突感异样,来不及细想,冯军已然一跃而起,抓起椅子上的相机,朝赵安妮猛摔过来:“你这个婊子!”

赵安妮尖叫一声,慌忙躲闪,却还是被相机击中额角。“哗啦”一声,梳妆台的镜子被相机撞碎,玻璃碎片落了一桌子。赵安妮双手捂头,一柱鲜血涌出指缝。她看看自己手上的血迹,眼中顿时喷射出愤怒之火,之前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她上前一步,手指冯军的鼻子尖,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他妈的王八蛋!你猜对了!这就是我的预谋!你他妈快把UKey交出来!要不然,老娘跟你一起鱼死网破!”

冯军也暴怒得失去了理智:“想得美!贱人!就凭你?也不照照镜子,自己什么货色!要不是我,你能成为华夏的副总?你能有今天?忘恩负义!”

“哈哈!”赵安妮用更高的嗓门尖声笑道,“真好笑!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只是个分公司的副总!副总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要不是靠着我舅舅,你今天能变成老总?你才忘恩负义!”

“舅舅?”冯军也笑了,笑容里充满了厌恶和鄙夷,“那是你舅舅?你真以为我猜不出来?用屁股也能猜出来,他能是你舅舅?你怎么没给他生个孩子?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不让你要吧?你干吗不告诉他你在庙里求了个签,说那孩子能旺?旺什么?旺财?狗崽子吧?伦敦那只狗崽子,还不知你跟哪只野狗在外面怀的!你骨子里就是个婊子!天生就是婊子!”

“冯红军!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你改了名儿就没人知道你过去的烂事了?你在东北插队的时候干过什么好事你自己清楚!”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在东北插队的时候又红又专!我放弃回城的机会安心留在农村,带领全村人勤劳致富!我过去的事儿光明正大!”冯军梗直了脖子,分毫不让。他和赵安妮针锋相对,相互骂红了眼,两人根本没工夫注意到,Steve眼中正划过一道光。冯红军——怪不得用冯军这个名字,在东北什么也找不到!

“光明正大?”赵安妮从鼻子里冷笑一声,斜瞟一眼冯军,“赵爱梅,记得吗?跟你一起插队的浙江人?记得她是怎么死的吗?”

Steve心中暗暗诧异:这名字倒是头一回听到,怎么似曾相识?

冯军一愣,脸上顿时阴云密布:“赵爱梅?她……好像是病死的!”

“病死的?她是生孩子生死的!是被你害死的!”

Steve眉梢微微一动,心中盘桓多日的谜团豁然而解,表面却仍不动声色,静观二人越吵越凶。

“你别胡搅蛮缠,血口喷人!她难产,大出血,大雪封山,谁也出不去!全村人都可以作证!”冯军怒目圆睁,激动万分。

“我胡搅蛮缠?我血口喷人?你倒是说说看,她是怎么怀的孕?”

“她已经成家了,嫁的当地农民,怀孕不是很正常?”冯军摊开双手,故作轻松,脸上的线条反而更加扭曲。

赵安妮愤然吼道:“放你妈的狗臭屁!她男人是个废物!她是被人强奸才怀上孩子的!全村人都知道!”

“哦?”冯军愈发不自然,故意皱眉沉思了片刻,恍然道,“对!我想起来了,她是被那个大队文书强奸的!”

“是吗?大队文书?你倒是聪明,知道死人不会辩解!”

“你什么意思?”

“别装了!大队文书呢?他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过了这么多年了。”冯军双手抱胸,把目光转开。

“大队文书死了!让黄金龙打得半死!这你都不记得了?”

冯军放开双手,厉声辩解道:“黄金龙是为了给赵爱梅出气!想教训一下那混蛋!没想到他受不住,死了!黄金龙为此坐了好几年牢!为了个流氓,不值!”

“黄金龙是为了给赵爱梅出气?”赵安妮的声音里充满了鄙夷和讥讽,“他那么英雄正义,怎么没杀了你?”

“莫名其妙!”冯军暴吼一声,却再次避开赵安妮的眼睛。

“一点儿都不奇怪!他才不是为了给赵爱梅报仇!他是为了替你灭口!大队文书和赵爱梅相好的确不假,但被你发现了!你一定妒忌得发狂吧?那么漂亮的女人,不喜欢你,喜欢比你窝囊一百倍的人!是你强奸了赵爱梅!”

赵安妮双目冒火,面色通红,卷发在耳边剧烈颤动。她的话仿佛一颗重磅炸弹,投在欧式卧房的正中央,轰然而爆!刹那间,满屋人都目瞪口呆。只有Steve脸上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然之色。他偷瞥一眼思梅,看得出来,她正被眼前这场闹剧深深吸引。Steve黯然一笑:她到底是观众还是主角,这个谜,也许今晚就要揭晓。

“你疯了吧!你这个疯子!像疯狗一样乱咬!”冯军双眼外突,穷凶极恶,像是发疯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赵安妮。

“我没疯!你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威胁恐吓赵爱梅,不许说出是你强奸的她,可她偏巧就怀孕了!你连夜让黄金龙去逼那文书承认,想屈打成招,结果把人打死了!你……”

“住口!”冯军厉声打断赵安妮,双目凶光毕露,“你再造谣,我弄死你!”

“冯总,”Steve却突然插话,声音平静而从容,仿佛在这剧烈的争吵中额外加入的画外音,“既然是谣言,就让她说完好了,一个疯子的话,又有什么可怕呢?何必为了谣言,变成杀人犯呢?”

冯军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转头狠狠瞪着Steve,却又一时无语。

赵安妮趁机抢着说下去:“赵爱梅迫于你的淫威,不敢说出真相!可你还是没放过她!让她在全村抬不起头!她男人把她赶出家门,你就在山上给她找了个距离村子十几里的空窝棚!那可是冬天,山上多冷?可她居然没被你冻死!临盆的时候她求你让她下山,你却把她反锁在窝棚里!你想让她和孩子一起死在屋里!可你没想到,赵爱梅的妹妹就在那一天赶到了!你这才假惺惺地带人上山,孩子就生在地上,屋里冷得像冰窟窿,大人和孩子都奄奄一息!是你害死了赵爱梅!你是强奸犯,杀人犯!”

冯军却竟然冷静下来,看得出在强压自己的情绪,指尖却在不住地颤抖。他用慑人的声音说:“血口喷人!全村人都可以为我证明,就是大队文书强奸的她!你说的都是假话!”

“因为全村人都不知道真相!”

“既然全村人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你跟那个地方又没屁点儿关系!”

听到此处,Steve无声地微笑。他正静等着谜底被揭开,其实他早已猜到答案。

赵安妮深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突然充满泪水,声音剧烈地颤抖:“因为我就是赵爱梅的妹妹!她就死在我怀里!她咽气之前,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冯军骇然失色,张口结舌。

“对!就是我!赵爱菊!赵爱梅的妹妹!没想到吧?当年那个骨瘦如柴浑身散发着闷罐火车臭气的小姑娘,就是二十年后让你神魂颠倒的女人!”

8

大约半小时之前。

夜越来越深,平谷偏僻的小山村就更加宁静。在这北风呼啸的冬夜,绝大多数农家已早早入睡。没人知道,就在村外那神秘的大宅里,一场唇舌之战正如火如荼。更没人知道,在那大宅之外,漆黑寒冷的山林之中,却有另外几股力量,正在蠢蠢欲动。

山坡的另一侧,从平谷通往河北的国道边,悄然停着三辆轿车,分别相隔大约五六十米的距离。三辆车都没开引擎或车灯,故意捉迷藏似的,找了路边最不明显的位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头一辆车里只有一个人——刘建国。车子已在路边停了一阵子,车里冰凉冰凉的。他想把引擎打着了取取暖,却又生怕弄出声音来。他拼命竖起耳朵,却只能听见风声。驾驶座椅仿佛突然生出了牙齿,让他如坐针毡。

十分钟之前,他把相机交给冯军,趁冯军拿着相机走进卧室的工夫,自己悄悄从走廊溜进更衣室,又从更衣室里溜出后门,经密道钻出山洞,再钻进事先停在国道边的车里。其实他等得并不久,感觉却好像过了很久,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七上八下。他见过冯军许多次,第一次还是20年前,由表妹引见。之后则是跟着黄金龙。每次并无多少交流,却也没有什么怪异感觉。唯独刚才这一次,让他不寒而栗。也许是冯军眼中射出的光,也许只是直觉。反正他突然懂了,表妹为啥要让他把那“家伙”拿来。

表妹要铤而走险!那“家伙”也许不只是用来吓唬人的!

想到这一层,刘建国不禁浑身战栗!表妹会打枪吗?打过枪吗?如果只是吓唬人,那也许还好。如果真是要你死我活……

刘建国再也不敢往下想,一把推开车门。他得再偷偷回那宅子里去!他不能就这样傻等在车里!今晚这情形,表妹一个人恐怕是应付不了!

*

“他又下车了。看这样子,又要回山洞那儿去!”

第二辆车里,老方低声对谢燕说。两个多小时前,老方已经悄悄跟着那开速腾车的男人跑了一趟。山洞进了,隧道也进了,就是没敢轻易进房子去。

“这次还跟不跟?”老方又问了一遍。山区的夜实在太黑,只有点点星光,那人的身影几乎看不见了。

“跟!”谢燕说,但这一次却不如之前那般干脆。老方没立刻行动,等待谢燕的下文。

她想了想,说:“这回我跟你一起去!”

*

“前面两辆车的人都下来了!”第三辆车里,司机老孙头戴夜视镜,低声又补充了一句,“谢燕也下来了。”

“你看清了?她真下来了?”高翔其实自己也戴着夜视镜,看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当他猛然看见那纤细的身子,虽然只是一团绿影,心却还是猛地一缩,只好随便找些话来掩饰心情。

老孙肯定地回答:“她的确跟上了!没错!”

高翔沉默了片刻,努力平复心情。他本以为自己做足了思想准备,没想到此刻心中还是意外地起了波澜。他必须立刻做出决定。两个小时前,前车只有一人下车跟随,谢燕则留在车里,他有理由按兵不动。现在,前面两车都空无一人。她跟上去干什么?那大宅里的情况她了解吗?不论她目的是何,会不会过于危险?

“我们也跟上!”高翔终于下定决心。对于经验丰富的侦查老手而言,这似乎是一次过于冒险的行动。但不论于情于理,他都必须冒险了。

老孙正要拉动车门,高翔却又突然开口:“老孙你留在车里!小佟,你跟我来!”

高总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冰冷的北风袭面而来,夹杂着零星细雪。他突然想起芝加哥的冬夜。他只穿了一件衬衫,站在飘雪的街头,看着她笑盈盈地向自己走来。

9

隧洞里漆黑而潮湿,洞壁虽然凹凸不平,脚下却还算平坦。经过一道敞开的铁门,洞似乎更窄,但路面却更平,好像是后来开凿铺建的。地面过于平整,反而容易发出声音。老方和谢燕竭力踮起脚尖,却仍似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好在洞外北风呼啸,声音传进洞里,回音盘旋不绝,能掩饰洞里的其他响动。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住前方一团悠悠晃动的微光,大约在三四十米开外,正缓缓向前移动。大概是刘建国的手电光。

这样蹑手蹑脚地走了十几分钟,风声小了,能清晰听见前方传来的脚步声。老方和谢燕更是加倍小心,蹑手蹑脚,生怕被前面的人发现。

前方那团光却突然停住不动。莫非,是到门外了?老方和谢燕也停住不动,脚步声却似乎没停——隐隐的两声,并非来自前方。难道身后有人?两人不约而同地回头,眼前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脚步声没了,只有遥遥风声,在洞外呼啸。

风声轻了。两人继续屏息静听,隐隐听到男女争吵之声,极细极远,若有若无。前方那团光又开始晃动,却并不前进。争吵之声突然变大,瞬间又消失,前方的光也随即不见了。两人仿佛一下子沉入无底黑暗,前后再无任何光亮。洞外又是一阵狂风,呼啸之声钻进洞里,在这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令人心惊胆寒。

老方借着风声作掩护,用极低的声音在谢燕耳边说:“大概是进房子里去了。”

正在这时,却似又是一声脚步从身后传来。两人一惊,赶忙再次屏息静听,除了风声却再听不见别的。两人却不敢继续前行,默默站在原地。又过了许久,风声瞬间淡了,突然又是一声!像是脚步,又像水珠落地。北京山区1月的深夜,洞外至少零下十度。洞内也在零度以下,又怎能有露水?

“你先进去,我等一等。”谢燕趴在老方耳边低语。老方立刻会意:如果背后果真有人,对方听见渐远的脚步声,也许会放松警惕,慢慢地跟上来。他们若有光,谢燕在暗处,必会提前发现他们;他们若无光,大家都是盲人,谢燕静止不动,不易被他们发现,自可等他们超过之后,偷偷跟在后面,偷听他们的动向。必要时,也可和老方前后夹击。

老方的脚步声渐远,随即也消失了,想必是也走到门外了。之后是一段长长的寂静。没有风声,也没有脚步声。也许身后并没有人?突然间,屋内的人声再次传出来,紧接着又再次消失。谢燕猜测,老方大概进房子去了,正准备自己也跟上去,却突然又听到一声,这一次格外清晰,分明就是脚步声,不如刚才那般小心翼翼。看来隧洞中果然还有人!老方的调虎离山起了作用。谢燕紧紧贴住石壁,一动不动。

两声,三声,脚步声已变得肆无忌惮,快速向她靠近。谢燕缓缓降低重心,身体紧贴石壁,心脏止不住地怦怦狂跳。

脚步声继续加快,而且听得出不止一双。谢燕努力睁大双眼,眼前却还是漆黑如墨。隧洞里如此漆黑,他们如何能走得这么快?谢燕暗暗命令自己:保持冷静,不要慌张。不管是谁,让他们先过!

脚步声转眼已到附近,眼前却依然漆黑一片。洞外风声又起,这一次格外尖厉,鬼哭狼嚎。脚步声却突然消失了。

谢燕屏住呼吸,却抑制不住剧烈的心跳:他们去了哪里?还是突然停下来了?难道发现她了?

突然间,谢燕仿佛感觉身前有一团热气,伴着浅浅的呼吸之声,正在向她靠近。她热血上涌,脊背死死抵住石壁,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眼前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隧道。

谢燕面前赫然立着一个高个子怪物,像是外星人一般,正低头用一只独眼看着她。她本能地想要起身跑掉,却又距离那怪物太近,身后是坚硬的石壁,再无丝毫退路!她想伸手推开对方,双臂却被狠狠抓牢。对方一声低呼:

“燕子!”

一瞬间,谢燕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离开大脑,眼前一片空白。

*

谢燕再清醒时,自己正靠在穴壁上。眼前一左一右,站着两个男人,夜视仪都已摘掉。年轻的一个拿着手电,周到地把电光投向她附近的石壁,以免晃到她的眼睛。她认识这个年轻男人,正是她曾经调查过的佟远。

年长的一个正搀扶着她。这个男人她更加认识!那张英俊的脸,是她刻骨铭心、至死难忘的。她却彻底说不清楚,这张脸到底让她恋恋不舍,还是深恶痛绝!

谢燕本能地挣脱高翔的手,“啪”的一声,一巴掌狠狠打在高翔脸上。

佟远吃了一惊,不知是否应该插手。高总自己并不反击,亦不躲闪。他缓缓放开谢燕的胳膊,双手垂立两侧,幽幽地低垂了视线。

谢燕斜跨出两步,躲进手电光的阴影里,狠狠咬住嘴唇,腮边的泪水还是依稀可见。

佟远知趣地后退一步,把手电的光圈从两人身边挪开。

“还好吗?”高翔终于先开口。

谢燕却并未立刻回答。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极力使用最冰冷的口吻:“你到这里来,应该不是来约会吧?”

“我……”

“既然你在工作,我也在工作,那就让我们公事公办。”谢燕深吸一口气,“说吧,要怎么样?”

“谢燕……”高翔的声音微微地发颤,“我真的一直很想念……”

“高总!”谢燕断然打断高翔,声音不高,却无比严厉,“不要说这些与工作无关的事情吧!我跟你,咱们……又不是朋友!”谢燕狠狠咬一咬嘴唇,把头扭向一侧,“连熟人都算不上了!”

是的。她熟悉的那个高翔,在她心里已经死了,如今就只有一块碑,冰冷地立在京郊的公墓里。

高翔也沉默了,头深深低垂着,不发出一点声音。身边的人却都知道,他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隧洞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风声都听不见了。

“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谢燕终于又开口,狠狠撕破死一般的寂静。她转身要走,高翔却向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那好!我直说吧!华夏房地产的案子,我跟了半年了,幕后的大鱼是冯军,我想你现在肯定都清楚。可我一直没拿到真凭实据。你知道,想要扳倒冯军,必须铁证如山。”

“这与我何干?”

“燕子,别跟我捉迷藏。我需要那本账本。”

谢燕闭口不语,把脸扭向一侧。

“我们知道账本就在你手里。”

“我为什么必须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是听中国政府的。”高翔顿了顿,补充道,“你在中国的领土上。”

谢燕心中一酸,这就是真正的高翔!在工作面前,从没有私人感情。她强忍泪水,抬起双手:“那你逮捕我。”

高翔沉默了片刻,叹气道:“如果必须如此的话,我会的。其实我的同事早就这么打算了,他们有充足的理由,比如非法入境。”

谢燕心中一片冰凉,他也许真的会逮捕她。他们原本非敌非友,各为其主。错不在他,错在自己,总是分不清感情和工作,那账本对她原本并没那么重要。她冷冷道:“你的同事是对的。”

“我不知道你回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不过,如果你真的被捕,不仅什么目的都实现不了,有人也一定会感到惋惜。因为他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指的是老谭,谢燕的前夫。这她心里明白。老谭在香港被捕前,把资产全部转移到瑞士的某家银行,并把密码给了她。那才是真正爱她的人,不惜为了她的未来,去坐一辈子牢!谢燕突然警醒:自己为何到中国来?因为有人愿意帮她救出老谭!但她必须找到Steve的罪证。那房子里正在上演一出好戏,她的两位主角都已到场:赵安妮和Steve!她要的答案,也许就在那房子里,那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但是,即便交出那账本,高翔就真会放过她,让她去实现“真正目的”?他其实说得已经很清楚:这是在中国。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他,账本就是她最后的筹码。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账本在后备厢里,钥匙不在我这儿。”谢燕垂目低言。撬开后备厢,需要最长的时间。

“跟我一起去!”

“我脚崴了,走不动。”谢燕索性坐到地上。

“我背你!”

“不。”谢燕双手抱膝,把头埋进胳膊。她必须赖在这里,伺机溜走,到那大房子里去。另外一个小伙子,只是高翔抓来的木偶,根本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也未必会对他多么效忠。

她却听见高翔在她头顶说:“小佟,你过来!”

高翔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谢燕突然手腕一凉。她心中一惊,忙抬头,手腕上正套着明晃晃的手铐。佟远正蹲在自己面前,一脸的无奈。

高翔竟然把自己和佟远铐在了一起。

“看住她。在这儿等我回来。”

高翔说罢,转身要走,却又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转回身来:“小佟,你也猜到了吧?我是警察,公安部经侦局副局长。我的任务就是调查冯军和赵安妮的贪腐案。我们还不能确定黄金龙到底是不是你杀的,不过,你已经帮了大忙,无论如何,你是立过大功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高翔说罢,戴起夜视仪,关了手电。隧洞里立刻又变作漆黑一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洞口的方向去了。

10

赵安妮和冯军争吵时,思梅一直站立在窗帘边,一动不动。她手中的DV仍在悄然工作着。

这是Steve在车上交给她的任务:扮演Steve的助理;酒席宴上装醉;伺机溜进主卧室;藏在窗帘后面,用DV偷拍。Steve一路向她交代了这些任务,却并没多加解释。Steve的车内很整洁,一尘不染,没有任何额外装饰,除了车钥匙上的黄色字母吊坠,和一股古龙水的暗香。Steve的话比车内装饰更简洁,只交代任务,不多说一言。等两人上了黑色房车,Steve就一语不发了。

房车里已经有一名司机,和另一个与Steve年龄相仿的男人。衣着入时,戴着墨镜。但思梅还是依稀能辨认:这不正是林氏集团年轻的董事会主席林俊文?毕竟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在查阅有关中原和林氏的新闻,新闻照片里的林俊文也都戴着墨镜。Steve怎会找上他?思梅心中费解,却看不出端倪,Steve和林俊文不但不说话,眼神交换都没有。

房车一路往东,上机场高速,再转向京平高速,经过平谷城区,驶入荒山野岭,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经过一个小村子,车终于停了。前来迎接的,竟然是赵安妮!思梅和老方已经猜到Steve和赵安妮有染,却没想到竟如此公然地会面,还带着一车“观众”。更令思梅惊讶的,是赵安妮身边的男人——竟然就是中原集团的老总,冯军!

Steve按照事先交代好的方案,谎称自己是波士顿咨询的合伙人。思梅渐渐领悟:这多半是一场由Steve和赵安妮导演的骗局,只是不知被骗的到底只有冯军,还是包括林俊文。待到卧房里冯军捉奸那一幕,思梅知道床上躺的并非林公子,心中更加明了:这是赵安妮将计就计,暗中勾结了Steve来胁迫冯军的。思梅不禁暗暗惊叹:神不知鬼不觉的,Steve和赵安妮竟已同声共气到如此地步!只是不知为何林俊文也配合得如此心甘情愿?赵安妮摆明了是要敲诈那几千万。她若真的得手,林俊文岂不是更得不到青岛的地皮?不知Steve又如何花言巧语,骗得了林俊文的信任。

思梅正纳闷,Steve突然出现,抢走冯军手中的合约,将其撕个粉碎。思梅这才若有所悟:莫非这就是Steve向林俊文做的承诺——既不必出售林氏的股份,又能够得到冯军签名的协议?但林俊文真的如此幼稚?仅凭一份冯军签名的合约,就以为能拿回青岛的地皮?正如冯军所说,他明天就可以反悔。即便不明着反悔,也可在暗中制造各种障碍。更何况Steve所谓的“证据”其实并不保险——思梅心里清楚,自己手中的DV并不像Steve说的“正在把视频传上服务器”。她早已细细检查,这DV并不具备网络传输功能。她也用自己的手机检查过,这房子里的手机信号的确已被屏蔽,而且并无任何其他无线网络。Steve用手机回放出的冯军的话,说不定只是他自己录的音。看Steve波澜不惊的样子,真是艺高人胆大!只不过这里还有另一个逻辑漏洞:DV视频其实是把双刃剑——既是冯军贪污舞弊的证据,也是Steve帮助赵安妮独吞贪污款的证据。所以它根本算不得什么“有力武器”,那只是他骗取冯军交出UKey和银行密码的手段!可怜的林俊文,默然站在屋角,似乎尚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又一个Steve的牺牲品!赵安妮和Steve一旦拿到UKey,就会和这DV视频一起永远消失。冯军丢了那三千万美元,又怎能白白让青岛项目出手?

倒是赵安妮的反应,让思梅有些不解:尽管她显然很清楚床上和她演戏的是Steve,却似乎并不知道和冯军对峙的人是真正的林俊文。其实技术上这很合理:人皮面具只是骗小孩子的把戏,趴在床上做几分钟戏或许还能蒙事,但Steve绝不可能戴着面具在明亮的灯光下和冯军对峙。这场戏,绝少不了林俊文的配合。只不过,Steve好像事先并没跟她解释这个环节。赵安妮本性多疑,脸上本已露出疑色,只不过她急着从冯军手里弄到UKey,顾不得再去纠缠林俊文的问题。

不仅赵安妮顾不得,就连思梅,也暂时把林俊文的问题丢在一边——赵安妮和冯军的争吵,实在是令她大出所料!心中有些谜团却又迎刃而解:怪不得黄金龙在冯军面前有恃无恐,怪不得赵安妮把他当成眼中之钉!这个卑鄙贪婪的女人,骨子里竟然也有几分侠义之情,为了给姐姐报仇,不惜绞尽脑汁,和仇人卿卿我我了十几年!

赵安妮揭穿自己的真实身份,冯军的脸色已经由青变紫。两人目露凶光,面色狰狞,卧室里早已充满了火药味,仿佛有一场更残酷的大战,一触即发。唯有Steve泰然自若,洞若观火,从容地开口:

“各位都不要太激动,这样不利于解决问题。冯总,赵小姐,我看二位最好都不要过于纠结几十年前的事情了。”Steve稍事停顿,看看赵安妮,又看看冯军。赵安妮立刻平静了些,胸脯的起伏不如刚才那般剧烈。冯军虽仍面目狰狞,却终究还是把视线从赵安妮脸上转开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脸是撕破了,但脸本来也不值钱。对方是什么货色,谁心里不明白?给个台阶,谁想真的拼命?

“这样就对了。冯总,我想,赵小姐也希望能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我们这里的每一位,都想把今晚所见所闻都忘掉,对不对?”Steve环视四周,目光停在思梅身上。他从思梅手里拿过DV,“够了,不用再拍了!冯总,我想,还是这视频,更要紧一些。其实我也希望它永远都不会再被任何人看到。然后您还可以高高兴兴当您的冯总。”

Steve说得没错。赵安妮说的那些20多年前的事情,其实空口无凭,要紧的,还是之前那段视频。思梅更加确定,Steve的目的就是Ukey。视频根本没上传,这里与世隔绝,冯军的人就在院子里。Steve必定要趁热打铁,赶快搞定那笔钱。思梅偷看一眼站在墙角的林俊文,依然面无表情,好像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他无关。难道是在国外待得太久,连中文都生疏了?

冯军似乎也突然注意到了林俊文,眼珠一转:“我把Ukey给你,你们就保证销毁视频,再也不让任何人看见,对不对?”

Steve和赵安妮对视一眼。赵安妮的目光万分迫切。Steve点点头:“当然。”

“那林先生呢?他也没意见?钱都没了,他还指望我履行那合同?”冯军边说边看向林俊文。思梅突然领悟:他打算把林俊文当成自己的棋子——Steve和赵安妮要是得逞,你就再也别想得到那块地皮了!

林俊文却还是一脸懵懂,低头看看手中的合约,又看看Steve。Steve皱起眉头,手捏下巴:“这个,唉,还真有些不好办呢。”

赵安妮急道:“先别说别的!让他先把UKey拿出来!他一定随身带着的!密码也一起说出来!现在就转账!”

冯军不屑地撇了撇嘴,鄙夷地斜了一眼赵安妮:“就算你都把钱转走,你能花得了吗?就算你今晚能从这里走出去,能出得了国吗?”

赵安妮挑起眉梢,冷笑一声:“那就不要你费心了。先把钱转了再说!”

冯军狠狠盯着赵安妮,眉头一皱,仿佛恍然而悟,再次暴吼道:“你做梦!你这个蠢女人!跟你在一起,我怎么会把UKey带在身上?我早把它留在更安全的地方了!”

赵安妮也再次激动起来,对着冯军怒目而视:“你骗人!你是个骗子!嘴里从来都没实话!UKey就在你身上!UKey就在他身上!让他拿出……”

赵安妮扭头去看Steve,话却突然停在嘴边——Steve和林俊文正悄然靠近浴室。赵安妮一愣,尖声叫道:“Steve?你们要去哪儿?”

不待Steve回答,冯军朗声笑道:“哈哈!你这个蠢女人!你的男人要跑了!他根本没打算带上你!”

赵安妮顿时脸色发白,双目圆睁,看看冯军,再看看Steve,一脸错愕。Steve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冯军更加放肆地笑道:“周先生!我说我怎么一直就觉得今晚有点儿不对劲儿呢?您其实是为了林先生来的对吧?二位这就要走了?别着急啊!我还有话没说清楚呢。您手里那份合同,我是想执行的,只不过,条件你们清楚得很!至于那段视频,你们想清楚了,鱼死网破,对谁都没好处!”

冯军说罢,转脸瞪着赵安妮,笑意顿然消失了,换作一脸杀气:“你这只破鞋!每个男人都能穿你!把你往泥里踩,往屎里踩!你又脏又臭,谁都他妈的用完了就扔了你!你……”

冯军骂得正凶,却突然哑然失色,怒气凝在脸上。

赵安妮正双手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用枪口直指冯军眉心,双眼露出慑人之光。她身后的梳妆台抽屉拉开了,枪就是从那里取出来的。抽屉里还有一本崭新的护照,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都别走!”赵安妮声嘶力竭,“姓冯的!你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刹那间,屋里鸦雀无声。思梅也立在原地不敢动弹。看来赵安妮真是被逼急了,打算铤而走险。思梅侧目看看Steve,他正和林俊文并肩站在浴室门口,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眼珠却很灵活,一眼看到思梅,竟挤了挤眼。思梅不知那是何意,心中万分不解:他今晚到底是为何而来?难道真的如冯军所说,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难道他真的只是在利用赵安妮?

冯军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许多,不但没有了刚才的凶狠,甚至多出一丝温柔:“妮妮,先把枪放下!那东西可不是好玩的,别伤着自己!吵架归吵架,怎么能动真格的?你要钱,我明天就把UKey拿来,都给你!钱本来就是为了你和女儿挣的!我只不过是想再多挣一些,好让你和妞妞以后能生活得更舒服!”

“放屁!现在就把Ukey拿出来!不然,我立刻就打死你,给我姐姐报仇!”赵安妮怒目圆睁,声音在打颤,枪口也在打颤,浑身都在打颤。

浴室门口人影一闪,突然钻出一个人来:“表妹!枪可不是好玩的,你可小心了!”

思梅循声望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体敦实,面色黝黑。思梅细看那人的脸,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她自然是注意不到,Steve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哥!你来得正好!去搜搜他的裤兜!”赵安妮看见浴室里钻出的中年男人,底气似乎更多了几分。

刘建国慢慢靠近冯军:“冯总,您就听她的吧!子弹可不长眼啊!要啥你就给啥吧!你也知道我表妹,她真的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可我真的没带在身上!不信,你搜!”冯军摊开双手,任由刘建国翻动衣兜。刘建国把冯军浑身搜了一遍,对赵安妮摇摇头。赵安妮怒火上涌,快步上前,用枪口逼近冯军的头:“最后警告你一次,交出来!”

就在赵安妮身后不远处,趁着她逼近冯军的工夫,Steve向林俊文使一个眼色,两人悄然钻进浴室里去了。Steve盼望已久的答案已经揭晓,不必再浪费时间:May的确认识刘建国,而且关系不一般!刘建国又恰恰是赵安妮的表哥。加上刚刚听到的东北知青故事,久久藏在Steve脑中的谜团终于解开了。他的判断是对的,其实May才是最好的筹码!之前那段DV不需要了,因为二十多年前的罪恶已经铁证如山!

然而此刻,思梅却还沉浸在惊愕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这房间中发生的微妙变化。幼年的记忆正如海啸般涌入脑海:她自小在表舅家生活,浙江小镇的样子已很模糊,只记得一些黑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墙,还有20里外小学墙外的竹林。在童年的记忆里,虽然她姓表舅的姓,把表舅叫作“爸爸”,可表舅对她从没有过父亲的关爱。她七岁离家,住进20里外的小学。从小学到高中,学校越来越远,表舅也越来越难得露面。后来表舅一家搬去东北,就再也不曾见面。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眼就认出,这突然出现的男人,正是自己的表舅,刘建国!

思梅仿佛坠入迷宫,又像个失忆症患者,被突然拉进一场恐怖电影。她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惊异,还有巨大的恐惧:我到底是谁?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妮妮,枪这个玩意儿呢,你可真是要小心了!”冯军突然转换了腔调,声音变得从容而狡猾,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来。他看着赵安妮手中的枪,缓缓迈步,眼中竟然有了一丝笑意。

赵安妮不禁后退一步,举枪的双手加剧颤抖:“别动!不然我打死你!”

冯军的动作却更加放肆,一步迈到赵安妮跟前。刘建国也看出了端倪:“表妹!保险!”为时已晚。只听赵安妮一声尖叫,冯军已经从她手里夺过了枪,“啪”的一声拉开保险,推弹上膛,后退两步,用枪指着赵安妮和刘建国:

“从没碰过枪吧?还敢拿枪威胁别人?你们都站住别动!臭娘们儿!动我打死你!还有你!刘小姐!还有……”冯军飞快地看了一圈,一脸诧异,“林先生?周先生?你们藏哪儿去了?快给我出来!刘小姐,你老板去哪儿了?”

思梅被冯军突如其来的动作惊醒,愕然发现,冯军竟然就在自己身边,正用怪异的眼神看向自己。思梅心里一惊,正要躲闪,却为时已晚。冯军一把抓住思梅的胳膊,把她拉到身前,用枪顶住她的太阳穴:

“周先生!快出来!带着你的DV,你的手机,你所有的小玩意儿!让我看看,你把录像传哪儿去了?快出来!咱们谈谈!不然的话,我杀了这位小姐!”

整栋房子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沉寂,连呼吸声都没有了。思梅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其他所有器官都麻木了,四肢是麻木的,头也是麻木的,顶在太阳穴的硬东西若有若无,只有心中的问题挥之不去:我怎么会在这里?突然间,她感觉到了后背的热度,火烧火燎,宽阔无边。那是冯军的胸膛,他正用力把她抱在怀里。思梅突然有一种异样感觉,说不出是厌恶还是亲近。她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大脑却剧烈一震,像是发生了短路,电源被强行关闭。她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只剩童年的那片竹林,在细雨中散发着清香的气息。

“冯总!千万别开枪!”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老方从浴室里探出头,笑眯眯看着冯军说,“她可是您的千金!”

*

几分钟前。

老方在更衣室里躲了大半天,最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一屋子人吵吵得很热闹,他实在想偷看一眼,反正开速腾车的家伙已经进屋去了,轻易发现不了他。

老方正要拉门,门却一下子被人从外面拽开,两个男人闯了进来。尽管更衣室和浴室都没开灯,借着从卧室里辗转而来的光,老方还是分辨出,走在前面的正是Steve。

三个人都大吃一惊。一秒不到,老方已经明白了大半,乖乖闪到一旁:“您请!您请!地道的门儿就在中间那个柜子里!”

老方满脸堆笑,毕恭毕敬。Steve身后跟的人他也认出来了,正是林氏集团的总经理,和他预估的一样。看来,Steve得偃旗息鼓很长一段时间了。即便如此,老方也不想把Steve的后路堵死。Steve的敌人应该是谢燕,或者谢燕背后之人。反正不是老方。做这一行的人都明白:打工而已,放人一条生路,别把事请做绝了。

11

在冰冷的隧洞里,谢燕和佟远并排坐在彻底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到手腕上金属的冰凉。

“对不起,我……”佟远试图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高总竟然是警察!怪不得从北到南一路奔波,从没遇到警方的麻烦,自己却又被高总看死了,不给一点自由。他毕竟还是杀人嫌疑犯。但无论如何,至少能判个误杀,赵安妮也不可能再对他不利了。谜团终于纷纷解开:赵安妮,黄金龙,冯军,还有高总。可身边这位年轻女子呢?她又是谁?

“不用。跟你没关系。”

谢燕漠然道。她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宽慰。这隧洞的地面彻骨的冰凉,她却坚持坐着。她仿佛又看见一个月前,老谭盘腿坐在地板上的样子,手里拿着钳子,专心致志地修理巨大的旅行箱。他把箱子塞得太满,恨不得把芝加哥的超市都给搬回北京来,老谭始终放心不下她。

只要老谭一天不离开香港的监狱,她就不需要任何解释和安慰。

隧洞里恢复了寂静,唯有北风在洞外呼号。

突然间,隧洞中有了光。里面的那扇门显然又被人打开了,有人走了出来。脚步声有些凌乱,应该不止一个人。谢燕纳闷:是老方回来了?其他人又是谁?

远处的光摇晃着靠近,该是手电发出的光。谢燕和佟远不约而同站起身,注视着隧洞深处。出现了两个人影,个头相仿,胖瘦也相仿。两人越走越近,是两个男人。佟远忽觉手腕一紧,这才发现,身边的女子已攥紧了拳头,两眼炯炯有神,似是被熊熊怒火点燃。

走在前头的男人似乎也认出了谢燕,立刻停住脚步。一道耀眼的手电光,在佟远和谢燕两人脸上来回了两遍,停在谢燕身上。那人用英语说:

“Yan,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Steve!”谢燕的口气格外冰冷,佟远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还以为你在美国。在这里干什么?”Steve的口气却要轻松随意得多,好像老朋友邂逅似的。

“在等你!”

“哦!是吗?还带来一位助手?”手电光转向佟远,由上至下,停留在手腕上,“你怕他跑了?”

谢燕却灵机一动:“是他铐住我,怕我跑了。”

“哈,你变幽默了!”Steve把手电光挪到一边,走近了一步,让谢燕和他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脸。

“他是警察,要逮捕我。”谢燕用脚碰了碰佟远,佟远没吱声。他并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但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相信谢燕,那男人的声音让他心生戒备。

“哦?警察也来了?”Steve面露意外之色。谢燕耸耸肩:“对!经侦局的,他同事就在外面,你见过,姓高。”

“噢!”Steve立刻明白谢燕说的是谁,面色稍稍严肃了些。

“今晚那里面的,估计要被一锅端了。”谢燕朝隧洞深处努努嘴,“所以,你今晚的目的,恐怕……”

Steve的眼睛张了张,谢燕看得出来,他有点儿吃惊。Steve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那人全在暗处,看不清表情,但Steve的表情她却能看清:他分明是在安慰对方。谢燕心中暗喜:这是歪打正着了。她看了看佟远,又看看自己的手腕,叹气道:“可惜,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Steve耸耸肩:“那可怎么办呢?”

谢燕却突然调转了话题:“刘思梅呢?你不是带她一起来的?怎么没带她一起出来?”

谢燕只觉手腕一紧。Steve立刻会意,摊开双臂,故作无奈地叹气道:“唉!她就在里面,只不过,处境好像有点儿不妙。我可管不了她了!”

佟远仿佛突然中了一拳,急道:“她怎么了?”

“不知道现在怎样了。刚才,里面有个持枪歹徒……”

Steve故意话只说一半。佟远没心思再问,拔腿就跑,却被手铐拉住。谢燕被他拉了个趔趄,疼得叫出了声。佟远这才又想起手铐来,却听Steve说:“这东西好弄!”

Steve把手电交给谢燕,从兜里取出一张一块钱钞票,搓成细卷,慢慢塞进手铐的锁眼里。没过多久,“啪”的一声轻响,手铐居然开了。佟远拔腿就跑,立刻消失在隧洞深处。

谢燕冷笑道:“果然是做贼的!”

“只是喜欢看新闻而已,好奇心又重!”

“没时间跟你贫嘴。”谢燕说罢,作势要往隧洞外走,Steve却一步挡住去路:“别急着走!不是要谈谈?”

“有什么可谈?”

“我今晚的目的。”Steve目不转睛看着谢燕。

谢燕沉默不语。她并不知道Steve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她不相信Steve会为了赵安妮牺牲自己,几千万美金也未必能收买得了他。其实Steve的目的已不那么重要。谢燕需要的只是一个坚实的证据,证明Steve和赵安妮的相互勾结。这就足以毁掉他和他老板在GRE的前程。

“我猜,一定是Jason派你来的。对吧?”Steve眯眼看着谢燕。

谢燕不禁感到意外:看来Steve心里很清楚敌人是谁:他早知Jason会对他下手,却似乎并未刻意防范。又或者,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并不在乎Jason的暗箭?

Steve继续说道:“你放心。今晚,你一定能顺利完成你的任务。老方和May已经把你想要的东西都拿到手了,只不过,我必须提醒你。”Steve顿了顿,“Jason未必能满足你的需求。”

谢燕明白Steve的意思。看来,他对她的想法也同样了如指掌。谢燕漠然回答:“既然我接受了他的任务,就只能冒险试一试。”

“我不想说你未来老板的坏话。他的信用到底如何,以后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只不过,眼前我倒是有个办法,让你我都能得到我们想要的。”

“你的信用就很好吗?”谢燕反问。

“哈!”Steve摇摇头,“当然不好,尤其对你。可是,你不妨听我说说?”

谢燕一语不发,沉默即是认可。她的确怀疑Jason的能力:就算他夺回GRE,又凭什么能够左右廉政公署停止对老谭的惩罚?

Steve面色严肃起来,嗓音也变得认真而低沉,一扫刚才的调侃态度:“我身后这位,是林氏集团的总经理。我今晚其实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帮他从冯军那里拿回合约。这本来就是他该得的。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什么都愿意做。你别问这是为什么,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是你不会相信。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这样的人。你一定以为我唯利是图,不择手段。其实我也有我的原则,对得起朋友就是其中一条。只不过你不够了解我,你也用不着了解我。我欠过你一笔债,今天我愿意补偿你,这样我也就对得起你。不过我有个条件,就是你也要帮助我,让我对得起他。”

Steve转身指指阴影中的男人。谢燕确实有些意外,没想到这样一番话会从Steve口中说出来。到底是真是假?Steve的表情和口气却又不容置疑。谢燕低声问:“我怎么帮你?”

“有关青岛地皮的合约他的确拿到了,按说已经具备法律效力。只不过,如果经侦局的人就在外面,冯军恐怕躲不过今晚。从明天起,中原集团的老总也许就另有其人了。其实这合约是早就谈妥的,新的老总也未必就会横生枝节。我只是希望这件事情更保险。只要经侦局不是硬要把这合同和冯军扯到一起,剩下的问题,就都好办了。”

谢燕领悟了Steve的用意,反问道:“那怎么可能呢?这合约是冯军贪腐案中的重要一环!”

“也可以不是。这合约是将来时,尚未发生呢,冯军也还没从林氏那里得到过任何好处。”Steve略作停顿,和谢燕四目相对,“不是还有一本账本吗?那才是过去时,经侦局需要的证据。”

谢燕有些意外:他怎么也知道账本的事?又一转念,Steve连赵安妮都能控制在掌心,获取这点秘密,只是探囊取物。

Steve见谢燕不吭声,继续说:“所以,我想,也许你愿意帮我劝劝经侦局,以后不要用冯军的案子来为难林先生。”

“他们为什么要听我的?”

Steve耸耸肩:“我也没把握。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那位高先生……”Steve欲言又止,眼中流露狡猾的光。

谢燕心中一阵反感,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我呢?能得到什么?”

Steve从怀里拿出一架DV,递给谢燕:“这是今晚那房子里的录像。你需要的证据,这里面都有。我无所谓你把它交给谁,Jason或者GRE的董事会都可以。反正我也不打算再去上班了。”

谢燕接过DV,心中暗暗惊叹:Steve果然要破釜沉舟。为了他身后这位“朋友”,他是真的打算毁掉在GRE付出的多年心血。但这DV里的东西是Jason需要的,并非她的。谢燕问:“还有呢?”

“林氏集团是香港最有影响力的公司之一,林家在港府也有不少关系。比如廉政公署。我想,只要你愿意帮助林先生,他也会愿意帮助你。是不是?阿文?”Steve再次回头去看黑暗中的男人,眼神中的默契清晰可辨。林俊文点头道:“谢小姐的事,就是我的事。”

谢燕微微点头。不妨试一试。万事都需要双保险。更何况,她的目的原本就并非报仇:“可以。但我需要明确的承诺。”

Steve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用极低却又极认真的声音说:“林俊文先生承诺,如果林氏集团和中原集团的合作顺利实施——不,只要不能实施的原因和冯军的贪腐案完全无关,那么谭先生就会在三个月内获得自由。”Steve又看看林俊文,“怎么样?三个月,够吗?”

林俊文开口:“不需要三个月。一个月就可以!”

Steve点点头:“Yan,这样可以了吗?还是需要写下来,再签字?”

“不必。林先生,我相信你的信誉。”谢燕摇摇头。此种契约,即便写下来也无济于事。

Steve微微一笑:“很好!不过,我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谢燕不解。

“麻烦你把这个交给May。”Steve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U盘,“里面有段录像,比警察手里的更完整。我想她和那个小伙子都需要。”

谢燕接过U盘。Steve向谢燕微微颔首告别,如绅士一般风度翩翩,“帮我照顾好北京办公室!”

两个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的隧道里。

谢燕独自站在黑暗中,手里攥着U盘,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Steve手心的热度。谢燕心中有些异样:真的看错了他?

再一转念,其实那又有何稀奇?每个人都戴着有色眼镜,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好比她眼中的高翔,不是也错看了那么多年?

*

在下沉式大宅的主卧室里,冯军瞪圆了眼睛,看看怀中的女孩,又在屋子里巡视一圈,目光落在赵安妮脸上,眼神万分错愕。当年那奄奄一息的婴儿,的确是被赵爱梅的妹妹抱走了,怎么今天,却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

赵安妮此时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瞪大眼睛看着思梅。刘建国也在一边不错眼珠地看着思梅,仿佛突然发现了新大陆似的,高声叫道:“真的是!真的是思梅!表妹!她就是思梅!你看她长得多像你姐!”

冯军连忙再去看思梅那张美丽白净的脸,心中不禁一惊:真的像!像极了!他仿佛被马蜂蜇中了心脏,浑身突然没了力气,手中的枪变得很重,再也举不起来,只能由着它往下垂。

“哈哈哈哈!”赵安妮发疯般地狂笑,“你开枪啊!杀了她!杀了你的女儿!就像二十多年前杀了她母亲一样!”

赵安妮的话音未落,从浴室里突然又窜出一个人影,快如离弦之箭,瞬间来到冯军眼前,猛然掰开冯军的手臂,硬把自己夹在思梅和冯军之间,铆足力气用身体向冯军压了过去。他动作太快,没人看清他的样子,只听他高喊着:“思梅!躲开!”

几乎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巨响。

全屋人都愣住了。只有经验丰富的老方立刻抱头蹲下,过了几秒才抬头张望。

冲进屋里的年轻人正把冯军压在身子底下,一动不动。两人身边的地板上,扔着一支黑色的手枪,枪口还在冒着黑烟。

“佟远!”思梅声嘶力竭地尖叫一声,冲上前去。

隐隐的警笛之声,正连绵不断地从远处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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