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派出所的笔录手续,六人坐上旅部派来的军车。
沿着盘山公路晃了三个小时,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三营营区。
夕阳把整座营盘染成火红色,晚风裹着山间的松涛吹过来,带着熟悉的营房气息。
营门口。
连长孙刚带着连队的人早已等候在一旁。
三营长吴建军刚好在营区检查战备工作,也特意留了下来。
见六人下车,他笑着迎上前,“好小子们,军区集训镀了层金回来,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赵剑带着五人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报告营长,连长,我们归队了。”
孙刚拍了拍赵剑的胳膊,眼里满是笑意,“都辛苦了,炊事班已经加了菜,红烧肉,炖土鸡,管够。先回宿舍放东西,半小时后开饭。”
晚饭的食堂格外热闹,各班的老兵都凑过来搭话,打听军区集训和猎人基地的情况。
五人被围着问东问西,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赵剑坐在靠窗的位置,安静吃着饭,偶尔抬头看向闹哄哄的食堂,心里踏实得很。
吃完饭,连部办公室里亮着灯。
孙刚给吴建军递了杯热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营长,今天接到旅侦察科的通知,楚副参谋长要下来当兵锻炼,执行五同原则,今晚就到营区。”
所谓五同原则,就是同吃、同住、同劳动、同操课、同娱乐。
全程以普通士兵身份编入班排,不许搞特殊化。
孙刚继续道:“我打算明天把他混进新兵加强班里,跟着一起训练,你觉得怎么样?”
吴建军吹了吹杯里的茶叶,“五同是我军几十年的老传统了,目的就是让机关干部沉下来看真实的基层。你放平心态正常安排,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别特意照顾,不然反而落了下乘。真要是出点小岔子,也不算大事。”
孙刚点点头,心里却还是捏了把汗。
那可是旅里分管侦察的副参谋长,真要是被新兵班长训两句,他这个连长也得跟着揪心。
转天一早,全连大会在操场准时召开。
指导员拿着红头文件,当众宣读了旅里的表彰命令。
“赵剑同志,以全优成绩完成猎人集训,获评优秀猎人,荣立个人三等功。”
“经旅党委研究,授予旅军事训练标兵称号,全旅通报表彰,回原岗位继续担任侦察连一排排长。”
啪啪啪!
队伍里响起整齐的掌声。
赵剑上前一步敬礼,身姿笔挺,少尉肩章在晨光里闪着光。
命令接着往下念。
“冯奎、王根生、郑高、秦受、许三思五名同志,经连党支部研究决定,任命五人为新兵加强班班长,负责近两年补入新兵的专业强化训练。”
五人齐声答是,声音里都带着激动。
从被人带的新兵,到带新兵的班长,这一步,他们走了整整两年多。
散会后,新兵加强班正式分班。
五个班的新兵列队站好,清一色的年轻面孔,有去年入伍的上等兵,也有今年刚下连的列兵。
稍微显眼一点的是,在队伍末尾还站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个子不高,头顶头发略稀疏,穿着列兵常服,站在一群十八九岁的新兵里格外不同。
分班结果出来,中年男人刚好分到了冯奎的一班。
冯奎想起当初自己刚入伍的时候,第一次班务会就是周仓班长让大家自我介绍,并说出当兵的理由。
于是清了清嗓子,有模有样说道:“大家都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年龄,兴趣爱好,还有为什么来当兵,一个一个来。”
“报告班长!我叫……”
新兵们挨个说话介绍。
终于轮到最后那个中年男人了。
冯奎愣了愣,盯着他看了许久,没忍住问道:“这个兵,请问你今年多大了啊?你头发呢?看着比我爸还老,你真是新兵?”
那人语气平稳,答道:“报告班长!我叫楚抗美,今年四十五岁。”
冯奎眼睛瞪得溜圆,脱口而出,“好家伙!四十五岁还来当兵?爱国是好事,但你也不能让国家为难呀,这要上了战场,战友们还得照顾你呢。”
这话刚落,门口巡查的孙刚差点崴了脚,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迈步走进来打圆场,“那个…冯奎…你别乱问,正常安排训练就行了。”
冯奎挠了挠头,没再多说,就是觉得这大叔一把年纪还来当兵,身体能不能撑得住?
别训练到一半口吐白沫,那就麻烦了。
上午是战术训练。
好不容易熬完。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冯奎烟瘾犯了,摸遍口袋也没找到烟。
他瞥见楚抗美拿着搪瓷缸准备去水房,赶紧掏出钱递过去,“老楚,去服务社是吧?顺路帮我带包红塔山,剩下的钱你自己买瓶橘子汽水,不用找了。”
楚抗美愣了一下,自己明明是去水房。
但班长吩咐了,只能照办,于是接过钱点了点头。
等他买烟回来,冯奎接过烟拆开点上,很是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不忘夸赞道:
“行,你这个新兵蛋子不错,有眼力见。”
“好好干,我看你能处,以后好好练,说不定能当个副班长。”
“真要是出息了,可别忘了你是我冯奎带出来的兵。”
楚抗美脸色僵硬,一句话没说。
晚点名后,冯奎拿着岗哨表排夜岗,随手就把楚抗美排进了两点到四点的岗。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叮嘱,“今晚口令是散伙,回令乌鸦,记牢了,接岗的时候别答错。”
楚抗美直挠头,散伙,乌鸦,这是什么口令?
旅侦察连就连口令都这么特别!
他没好意思问,默默在心里记了两遍,散伙,乌鸦。
凌晨两点。
楚抗美准时到营门接岗。
黑暗里传来朱猛警惕的低喝,“站住!口令!”
楚抗美字正腔圆答道:“散伙!”
朱猛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厉声又问,“不对!重报!口令!”
楚抗美语气笃定,又重复一遍,“散伙!”
朱猛瞬间绷紧神经,手指直接按向岗亭的呼叫按钮。
刺耳的铃声划破夜色,冯奎和连值班员第一时间冲了过来,孙刚也披着外套赶了过来。
冯奎一肚子火,指着楚抗美就骂,“你个新兵蛋子怎么回事?连个口令都记不住?我问你,口令是什么!”
楚抗美也有点懵,老老实实答道:“口令是散伙,回令是乌鸦。”
朱猛立刻纠正,“不对!口令明明是山河,回令是无恙!”
山河!无恙!
楚抗美人都傻了,仔细回忆起冯奎班长吩咐的时候,那含糊不清的口音,原来不是散伙乌鸦!
此时,孙刚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后背的冷汗把作训服都浸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