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衡的意识像是被浸泡在温水里,又像是被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拉扯着,半梦半醒。
他知道自己在哪。
在破序者的记忆世界里。
但这个世界此刻不再是空无一物的纯白。
而是化作了一片奔腾不息的洪流。
无数的画面、声音、气味、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女婴的啼哭,带着血腥味的襁褓。
一个头发脏乱的小女孩,在尸骸遍地的废墟里,啃着半块发霉的干粮。
一个少女第一次握剑,冰冷的触感让她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
“你不是想看我的记忆吗。”
李沐歌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病态的愉悦和癫狂。
“好啊,那你慢慢看。”
“从我出生开始,一秒钟都不要错过,好好看个清楚......”
“看看我走过的路,杀过的人,流过的血。”
“看看我是怎么用白骨筑京观。”
轰!
更多的记忆碎片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灌进他的每一个念头。
破序者把他困在了这里,用她一生的记忆作为牢笼。
就是不想让他去干涉她接下来要做的事。
…
…
雪山之巅。
风雪如刀,刮在人脸上,像是无数细小的刀片在切割皮肤。
舀尘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前方那道身影之后。
那道身影走得不快,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距离。
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再靠近一步。
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追逐着自己心中唯一的神明。
可随着一步步前行,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随着这漫天风雪一同被吹散。
仇恨,那股支撑他活到现在,对李沐歌的滔天恨意,正在一点点变淡,变得模糊。
就像一块被风雪不断侵蚀的顽石,棱角渐渐被磨平。
可与此同时,生的希望……也一同被吹走了。
他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被这片诡异的雪原吞噬。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无力。
他开始恍惚,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追逐,然后呢?
前方,“白子衡”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那张属于白子衡的脸上,却挂着一抹属于李沐歌的笑容。
“这风雪能吞噬异能,是特管局那位大人物专门为你布下的局。”
她的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辨。
“你以为这股力量会保护你吗?蠢货。”
舀尘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当然知道。
他之所以能在这座雪山之上撑到现在,全凭着对李沐歌的那一股执念。
那股执念是恨,是爱,是求而不得的疯狂,是他生命最后的燃料。
但现在,随着他跟在她背后。
一步又一步走在这片茫茫雪原上,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那种执念,也即将燃尽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戳破的气球,所有的坚持和力气都在“呲呲”地往外泄。
好冷,好累。
“白子衡”背着手,踱到他面前,歪着头打量着他。
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舀尘空洞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波动。
“你的前半生,醉心于剑道。”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风雪还冷。
“杀了那么多人,毁了那么多的宗门,你得到了什么?一柄断剑,一身骂名。”
“你的后半生,痴情于一个女人,为她与天下为敌。”
“你又得到了什么?”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舀尘的心口位置。
那里,曾经是他的龙丹所在的地方。
“一颗空荡荡的心。”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着,越笑越大声,像个真正的疯子。
破序者正在一点点拆解他。
从他的力量,到他的意志,再到他的记忆和情感。
等到他什么都不剩,变成一个空壳时,这片风雪就会将他彻底吞噬。
舀尘的眼神彻底空了下去。
他看着前方那道身影,看着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恍惚中,那个背影迅速变幻。
变成了一个穿着淡青色长裙的单薄身影。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模样。
在云海之上,她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一个背影便让他丢了魂,放下了手中视若生命的剑。
那个曾令他魂牵梦绕,让他放下一切骄傲与尊严。
最后却毫不留情地掏走了他龙丹的女人。
李沐歌。
但现在,再想起她,舀尘发现。
自己心中好像已经没有多少恨了。
或许……
或许我一直都不曾恨过她。
恨太累了。
或许我只是……
只是想再见她一次。
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他整个人的精神世界,轰然崩塌。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他再也站不住,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倒在雪地里。
风雪瞬间变得狂暴。
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他扑来,要将这个失去一切抵抗的躯体彻底撕碎、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五声清脆的破空声响起!
五把闪烁着淡淡金光的桃木剑从天而降,精准地插在他身体四周。
形成一个简陋却坚固的剑阵,将狂暴的风雪暂时隔绝在外。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扑到舀尘面前。
是郑星光。
他浑身是雪,冻得嘴唇发紫,脸上满是焦急。
“师……师父!”
舀尘缓缓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我是个十恶不赦之人。”
他冷笑着,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不配做你师父。”
郑星光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用力摇晃着,大声吼道。
“你现在死了有什么用!你杀了这么多人,你这一条命够弥补的吗!?”
“不如把你的一切都传授给我!师父!”
“等你教会了我一切,你再去死!我绝不拦你!”
“我会用这股力量去救更多的人!替你赎罪!这样行不行!?”
少年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和天真。
舀尘愣住了。
他看着郑星光那张年轻执拗的脸,忽然觉得很好笑。
于是他真的笑了起来。
笑得那么用力,牵动了肺腑的伤,咳出了血。
可他还是在笑。
笑着笑着,两行冰冷的泪,却顺着他满是风霜的脸颊滑落。
真好笑啊。
也真……高兴啊。
前方,“白子衡”再次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她脸上挂着那抹诡异的冷笑。
“这便是你余生之中遇到的最后一个人,也是你最后一个阶段。”
“一段师徒之情。”
“它,又会让你得到什么呢?”
说完,她那头刺眼的白发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回了原本的黑色。
那股癫狂冰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她把身体还给了白子衡。
…
…
意识世界。
奔腾的记忆洪流终于平息。
白子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的桃树下,落英缤纷。
不远处,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着双腿。
那是李沐歌最美好的年华,也是最后的年华。
褪去了李沐歌的疯狂与血腥。
褪去了李沐歌的不染凡尘与仙气。
仅仅只剩下了李沐歌的素雅与纯净。
“看够了吗?”
白子衡看着她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惊。
“嗯。”他点了点头。
“但是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
“你爱过他吗?舀尘。”
李沐歌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转过头,看着白子衡。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沧桑。
“你会喜欢自己养的小猫小狗吗?它们很可爱,很听话,会逗你开心。”
“但是……”
“你对它们,会有那种‘爱’的情绪吗?”
白子衡明白了。
对于李沐歌来说,舀尘只是一个在漫长而无聊的生命中,出现过的一只比较有趣的“宠物”。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白子衡换了个问题。
“你只说他的痴。那你的癫呢?你又是为了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李沐歌笑着摆了摆手,重新荡起了秋千。
“若是我知道,我也不会变成疯子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忽。
“或许……是因为我师父吧。”
“我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亲人。”
“他总说只要人够强,强到能打破这世间的一切规则,就能去一个地方。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杀戮,只有永恒和美好的地方。”
“他说那里有真正的……天上宫阙。”
白子衡静静地听着。
李沐歌的笑声停了。
秋千也停了。
她仰起头,看着这片由记忆构成的天空。
眼神里流露出的,是足以将整个世界都冻结的失望和虚无。
“后来我真的去了。”
“我打破了一切,杀光了所有拦路的人,站在了世界的顶点。”
“但是,当我真的看到那所谓的天上宫阙时……”
她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最后,她只是轻轻吐出了几个字。
“总觉得......好像有些太老旧了。。”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死寂。
像是一场耗尽了所有热情与期待的盛大烟火,最终只剩下满地冰冷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