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歌一把火烧了破庙,没有继承玄机子的香火。
也没有去寻什么新的师父。
她去了青楼。
临安城里最大的三家青楼,她挑了最贵的一家,从烧火丫头做起。
十五岁时,她已经是临安城里唯一一个不用卖身,却能让全城王孙公子一掷千金的名妓。
那年的临安城,若有人没见过李沐歌,便不配说自己见过美人。
若有人听了她的一曲琵琶还不肯散尽家财,那一定是家财已经被散尽了。
姑娘坐在帘子后,穿一身素白,眉眼清淡。
她不常笑,可只要她一笑,满堂烛火都要黯淡三分。
更令人称奇的是,她说自己不卖身,却无人敢强求。
也不是没人动过那心思。
曾有个江南来的富商,仗着钱多势众,要强行掀帘子。
人们发现他疯疯癫癫的跪在青楼门口,自己扇了自己一千个耳光。
没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对她放肆了。
当然,不会有人知道。
这姑娘当初在破庙里只花了十年,就把那老道士收藏的所有旁门左道看了个通透。
那些江湖术士、邪修散人留下的东西,有些是残卷,有些是只言片语。
但落在她眼里,都简单得可笑。
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指点。
只需要书里那些零碎的东西,就能琢磨出那些法术是怎么回事,再用自己的手段将它们一一实现。
什么魅惑之术,摄魂之术,以气御物……她初来时便已经会了。
她只是觉得有趣,才留在了这青楼里。
那一年,江南发大水。
先是连日暴雨,而后江河决堤,一夜间吞了七八个州县。
朝廷的赈灾银子还没出京,两岸便已是浮尸千里。
浮尸过后,瘟疫又起,十室九空。
而这场天灾的源头,便是那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黑龙。
那黑龙自号舀尘,喜爱化作人形,四处与人比剑。
他倒也真是在比剑,只不过他的比法有些特别。
你赢了他,他许你天材地宝灵丹妙药,你要什么他给什么。
你若输他一招半式,他便说你剑心不纯,玷污了剑道。
便要将你一门上下,杀得干干净净。
偏偏他剑法奇高。
高得离谱。
不管是名门正派的掌门,还是深山老林里的散修,但凡使剑的人,听说舀尘二字,都吓得不行。
这年岁里,因他而死的剑客少说也有数百。
因他而灭的门派,不下十个。
那些死了师父师兄的年轻弟子,有的疯,有的逃,有的连夜改了门派招牌。
只求那煞星莫要找上门来。
而他也的确是疯了。
修剑修到走火入魔,满口剑心剑道。
手上沾的血却比那洪水里的浮尸还多。
镇妖司自然是知道李牧歌的。
他们怎会不知道?
这临安城中,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镇妖司的眼睛?
再者说,这丫头自打进了青楼,便处处透着邪门儿。
他们甚至连玄机子是怎么死的,都查得清清楚楚。
那老道买过多少邪书,练过多少旁门,最后又是如何走火入魔、自爆天灵,卷宗上写得明明白白。
但他们没有声张。
不仅没有声张,还将李牧歌的名字,挂在了镇妖司的重点培养名册上。
若是没有那一年的水灾,他们原本是打算再等两年的。
但上头等不及了,这是一个测试的机会。
于是那一日,李牧歌的楼里来了一位客人。
那女人看上去十七八岁,生得灵动秀气。
穿一身青布裙,头上别着一根木簪子。
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不知从哪座野山摘来的枇杷。
她笑眯眯的坐在那间只招待皇亲国戚的雅间里。
面对着那顶珠帘,一点也不拘束。
“沐歌姑娘,近日可好?”
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听着很亲切。
可李牧歌却笑不出来了。
在她的感知里,眼前这个女人深不见底。
你明明能看到她的笑,听到她的声音,甚至能闻到她篮子里枇杷的清甜。
可你偏偏就看不透她。
她明明就坐在那里,却感觉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
这种感觉很不好。
李牧歌不喜欢解不开的谜题。
“别担心。”
女人看出了她的戒备,笑着剥了一颗枇杷递过来。
“吃不吃?很甜的。”
李牧歌没有去接,只是直勾勾的盯着她。
片刻后她笑了,收起了那股冷劲儿,又变回了那个名妓李沐歌的样子。
“姐姐来此,是为了那黑龙的事吧?”
“聪明。”
女人拍了拍手,又将枇杷往前递了递。
“那就不兜圈子了,上头让我来问问,沐歌姑娘愿不愿意帮镇妖司,解决掉那条黑龙。”
“若我不愿意呢?”
“不愿意也可以,不勉强。”
女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们镇妖司做事,不会强迫任何不愿意之人。”
李牧歌差点笑出声来。
她自然知道镇妖司是什么地方,也猜到这女人身后的势力究竟有多大。
她这话说得漂亮,可李牧歌若真说不愿意,今日恐怕就未必能全须全尾的走出这间屋子了。
“那条龙不好对付。”她拨弄了一下琴弦。
“我不过是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能降龙呢?”
“弱女子?”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
“沐歌姑娘可真会说笑。”
她站起身,走到那面珠帘前,也不靠近。
只是隔着帘子朝李牧歌福了福身子,算作道别。
“若你能解决掉那条黑龙,我答应你,以后你有走投无路的那一天,我会出手救你。”
“走投无路?”李牧歌冷笑一声。
“就算我真有那一天,你有那本事救我?”
那女人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很认真的点了点头。
“是的,我有。”
她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没有嚣张,没有卖弄。
甚至温和得有些过分。
就这一句话,李牧歌却莫名的知道。
她没有在说大话。
这女人,是真的有那样的本事。
当真是有趣得要命。
“你到底是谁?”
李牧歌站起身,第一次在人前有点乱了方寸。
“我……为什么会有看不懂的人?”
那女人走到门口,背着手,突然转过身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若是你生在那洛瑶还在的年日,怕是你早就走火入魔了。”
“至于我。”
她歪了歪头。
“我是镇妖司的总执笔。”
总执笔。
那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李牧歌不知道,但既是镇妖司的总字头,那便是这九州大地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了。
“我姓林。”
说完这句,她提起那篮子枇杷,像来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正好。
她走出去的样子,真就像个串门的邻家姐姐。
李牧歌在珠帘后站了很久,突然笑了。
“总执笔……林……有意思。”
她重新坐回琴前,手指轻轻拨过琴弦。
便再没有为那女人的到来,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