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
那年的雪来得早了些。
临安城外官道旁的破庙前,不知被哪个逃荒的丢下了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女婴。
那晚北风紧,雪片子像刀,一刀一刀的割着这座年久失修的山神庙。
庙中的老道士玄机子正守着半炉炭火。
满脑子都是白日里新得的那卷无上心法,哪有心思去管庙外那猫叫似的哭声。
第二天清早,他推门倒炭灰,才发现门槛外多了一团被雪半埋着的破布。
“晦气。”
他踹了一脚那团东西,没踹动,倒被一只冻得发紫的小手抓住了靴尖。
——哟,还活着?
他弯腰掀开破布一角,对上一双眼睛。
怎么说呢,那眼珠子亮得瘆人,黑白分明,直勾勾的盯着他。
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他。
“嘿嘿,怪胎。”
但他还是留下了她。
不为别的,这破庙已经三年没有香火了,锅里的米早就见了底。
他寻思着,这女娃若是能养到七八岁,好歹也能换个钱。
若是个有福气的,说不定能有人牙子看上,那便不止这些了。
他给她取名,李牧歌。
不为什么,那天早上他正好听见庙外有牧童赶着羊群经过。
歌声在雪雾里飘飘摇摇,像是牵住了这女婴最后那口气。
李牧歌打会走路起就学会了看人脸色。
老道士高兴时,她可以分到半碗掺着沙子的麸粥。
不高兴时,一顿拳脚下来,她便要缩在庙中那尊断了头的山神像后面。
数上好几个时辰,等身上的痛自己过去。
这天寒地冻的,她身上穿的还是从香客遗忘的包袱里翻出来的旧麻布。
补丁摞着补丁,早就不成样子了。
冬天手脚生满了冻疮,红肿溃烂,握筷子都难。
但那老道从没给她买过一帖膏药。
“吃我的,喝我的,还指望着我伺候你?”
老道每日都这样说,然后就不管她了,自己捣鼓自己的事。
玄机子是个什么都修,却什么也修不通的野道士。
年轻时在几个江湖术士手底下混过几年,学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便自认得了真传,从此一心想要修出个神通广大的道果来。
偏这人资质平庸,又不肯踏实,整日钻营那些乌烟瘴气的采补邪术。
修为没见长进,脾气倒是越来越坏。
他稍有不顺,便拿李牧歌撒气,轻则叱骂,重则拳脚相加。
那年李牧歌七岁。
老道不知从哪座荒山里,挖出一部用油纸包着的线装书。
书皮已有些腐烂,里面却完好无损。
他只看了一页,便如获至宝。
他的道,终于要修成正果了。
自那之后,他从清晨到深夜,嘴里不再骂人了。
只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咒诀,手中还捏着古怪的法印。
庙里的供台塌了无人修缮,屋顶漏了半间也没去管。
每逢子时,他便盘膝坐在那断了头的山神像前练他的功。
没多久,他的两颊便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眼珠子血丝密布,整夜不睡,人也越来越瘦。
李牧歌有时半夜被他的怪笑声惊醒。
蜷在角落里,借着月光看他在大殿上一边转圈,一边口吐白沫,跟疯了似的。
她没觉得害怕。
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十岁那年,冬至。
那天夜里,老道忽然唤她到跟前。
李牧歌看见他换上了那件只有在祭祀时才舍得穿的半旧道袍。
头发用一根枯枝簪得整整齐齐。
那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去,把为师的拂尘拿过来。”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不像他。
“再把香点上,为师今日,要成了。”
李牧歌没有说话,只是照做。
她退到殿门外,看着那老道手舞拂尘。
口中念念有词,步子越踏越急,像踩着火炭,转得满殿风声。
“成仙!成仙!道爷今日得道……羽化……登仙!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越念越急,越笑越狂,突然,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脸从额头到下巴,红得发紫。
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活蚯蚓在他皮下钻。
他的身子也跟着鼓胀起来,那件半旧道袍在身后猎猎鼓起。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
“呃……啊……啊————”
最后,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长啸,两根手指直指天灵。
血,腥热的血,从他头顶喷了出来。
溅在那断了头的山神像上。
他的两颗眼珠子鼓了出来,呲溜溜的滚落在地,一路滚到李牧歌脚边。
脑袋像一颗熟透的瓜,从正中间炸了开来。
白的脑浆,红的血,浇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李牧歌站在殿门外十步远的地方,身后是漫天漫地的风雪。
她低头看了看滚到自己脚边的那颗眼珠子。
又抬头看了看那具已经倒下去的老道尸体。
过了很久,她咧开嘴笑了。
“恭喜师父,得道飞升啊。”
她的声音不大,被风一吹便散得干干净净。
但那个笑,比身后的风雪还冷。
那部无上心法是她写的。
是她用从香客那偷来的黄纸,趁着老道外出时一笔一笔写下来的。
写乱了他的经脉,破了他的丹田,让他在日日夜夜的修炼中,把自己练成了一个火药桶。
只等她点一把火,或者等他自己将天灵盖烧穿。
至于为什么要杀他。
她也说不清楚。
大概只是他总打她,总骂她。
又或者,只是她想知道,一个蠢货若是自以为抓住了登天的天梯。
爬到最后发现那不过是根踩空的草绳时,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十年。
这十年她早就看透了玄机子收藏的那些旁门左道。
她看了他所有的书,识遍了他所有的法。
那些东西在她眼里,跟小孩玩意儿似的,全是笑话。
说她是天才,都有些小看她了。
日后青瑶和七月在私下聊起破序者,提起这事儿时,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她。
后来那特管总局的林副局长喝了口茶,慢慢说了一句。
“这世上有些人,天生就不该来人间的。”
“可她又偏偏来了,只能说是这个世界的运气太好,又或者是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