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捧着一把枯枝走进来,默默地添进火堆。
火光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洞壁上。
良久,郑星光才开口,语气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
“前辈,你要找的那人,是你的爱人吗?”
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火堆里“啪啦”响了一声,一颗火星蹦了出来,又很快熄灭。
他动了动嘴唇。
“爱人?”
“不,不不不。”
他用一种极其缓慢、甚至带着自我厌弃的语调,否定了。
“我爱过她。”
“但她从未有一天,是爱我的。”
他的声音阴冷下去。
“也从没有一天,是把我当成一个活物的。”
“在她眼里我与这山上的一块石头,一条野狗,大概也并无分别。”
郑星光没有接话。
小花也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只有火堆,还在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
“呵。”
一声轻笑从洞外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柔。
像是一阵暖风,却直接穿过了外面的风雪,听在了每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一个人影掀开洞口的风雪,缓步走了进来。
“你说的很有道理。”
“但也没有道理。”
那人披着一头雪白长发,瞳孔血红,唇若涂朱。
正是“白子衡”。
却又不是白子衡。
他旁若无人地走进来。
“自古以来,情爱之事,都被说得感天动地、生死相随。”
“可这世间真有几人能直到生死之际,还能如初见时一般。”
“不过都是一场自欺欺人。”
“痴的痴,怨的怨,贪的贪。”
他抬眸,看向那已经僵住了的男人。
“你若是去深究,这世上最禁不起推敲的,便是爱。”
“把它拆开了,揉碎了,不过就是一点执念,加一点不甘,再加一点自我感动。”
“你追着我讨要公道?”
“你觉得被我骗了,可当初若不是你贪求那一线我给你的目光,你又怎会把心都抛到我脚下?”
“你可知这叫什么?”
他笑眯眯地说着,每一句话都像刀子。
“这叫自取,其辱。”
郑星光已经站了起来。
他反手握紧了桃木剑,剑尖直指那个站在洞口的白发身影。
“白大哥......不,你现在....不是白大哥,对吧?”
“哦?”
“白子衡”歪了歪头,看着他那副要拼命的架势,忽然笑得更加开心了。
“原来你两个小崽子在这里啊。”
“也好,省得我和你白大哥再花心思去找了。”
“李沐歌……你是李沐歌……!!!”
男人终于回过神来了。
他的眼中,因为“她”的出现,再度燃起了一片惊涛骇浪般的狂色。
他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符咒一张接一张地亮起,又一张接一张地暗淡下去。
像是被两个人撕裂着。
一半想要逃离,一半想要杀死眼前的人。
“沐歌……李沐歌……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
“郑星光是吧。”
那白发身影连看都没看那男人。
他看向郑星光,笑着摇了摇头。
“你真不该拜他为师。”
“他的剑道是疯的,他这个人,也早就是个半死的人了。”
“倒不如你来拜我为师啊,小呆子?姐姐可比他更会调教人啊~”
“你到底是谁!!”
郑星光暴喝,桃木剑上的剑光又盛了三分。
那白发身影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那正被人强行按住肩膀、浑身颤抖的男人。
“舀尘,你不是很想见我吗。”
“李沐歌……”
男人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
舀尘。
这名字从白发身影的嘴里一出来,便像是一道咒。
男人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眼睛里,只剩下了那一抹雪白。
他早就已经忘记了自己的名字,也忘记了自己是一头龙。
此刻的他平静得诡异,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海。
“你在黑龙一族之中,当年的确算得上天纵奇才的佼佼者。”
“但可惜,你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一生都在追求极致的剑道,却不知尔等生灵,不过是命数之下的剑下鬼。”
“你性格本就偏执,杀性又重,修剑修到最后,剑已不在你手中,而在你的怨恨里。”
“我只拿走了你一样东西。”
“可你会变成今日这副样子,又岂是我的过错?”
“你杀过的人,你自己掰着指头数得清吗?”
“你毁过的宗门,他们门中的老弱,又曾找谁去要说法?”
“你还是会疯,还是成不了气候的,舀尘。”
“我即便不拿走你的龙丹,你的道,也早就毁在你自己手中了。”
“你……”
男人踉跄一步,像是被抽去了脊梁。
他指着白发身影,手指剧烈颤抖。
那一句“我杀了你”,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瞧,小少爷。”
那女人的笑声里,带着一种俯瞰的凉薄。
“我刚刚那番话已经说得够透彻了吧?”
“现在,可以杀了他吗?”
白子衡的声音在女人脑子里响起。
【你的诡辩的确不错】
【把自己置于局外,把所有人说成棋盘上的一枚子,连曾经对你动心的人,在你嘴里都成了笑柄】
【可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先凑上去的】
【是你自己,要让他离不开你的。你讨厌他,可以杀他,可以走】
“哦.....你....看了我的记忆?”
【不是我想看的,最近总是梦到一些奇怪的场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那些......是你的记忆】
女人嗤笑一声,等待着白子衡继续说话。
【他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不是给你拿来当匕首用的】
【所以,你同样是和他一样的加害者】
【杀他的人,不应该是你】
【杀他的人,是他自己,也是那些和你一样,把他往深渊里推的人】
女人闻言,发出一声轻蔑的鼻音。
“真是没趣。”
她又看向那个男人,语气转冷。
“跟我出来吧,舀尘。”
“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杀了我。”
“如果你办不到,那就别一天到晚怨气这么重。”
“能杀掉我的人或许存在,但还轮不到你。”
“当年如此,现在也如此,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这么多年了,你我都不再是当年叱咤风云的样子了。”
“早该学会接受了。”
“如果你学不会。”
“那下一次来这山上的人……”
“那些特管局真正的老怪物们,会让你,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