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雾裹着风雪,一路狂卷。
所过之处山石崩裂,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风雪倒灌回峰顶。
“轰——!”
整座山巅都在震颤。
黑雾砸落在雪原之上,激起漫天雪尘。
等雪雾慢慢散开时,那黑衣男人已经重新变回了人形。
他跪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雪中,十根枯瘦的手指在冰雪里胡乱抓挠。
整个人佝偻着,身体抖得像寒风里最后一片枯叶。
“不是她……不是她……不是她!”
“是她!就是她!那就是她!!”
“她来了,她来了……哈哈哈哈……她终于来了!”
“不不不……她不会来……她怎么可能会来……她从来就没有在乎过……从来就没有……”
他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时而是癫狂的大笑,时而是撕心裂肺的嘶吼。
时而又是喃喃自语如孩童梦呓。
他猛地抬手抓住自己的脸,五根手指像是要陷进皮肉里一样,生生在脸上划出几道血痕。
“啊——!!出来啊!!李沐歌!!你给我滚出来!!!”
“你藏在什么地方?!你看着我!你看着我啊!!你又要看我笑话对不对!!!”
“你总是这样……你总是……这样……”
郑星光听到动静,立刻从山洞里跑了出来。
他看到男人变成了人形,正跪在雪地里发狂,心下大急。
“前辈!!”
他跑过去几步,却没有贸然靠近,只是焦急地喊道。
“前辈,出什么事了?!”
男人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在雪地里不停地抓挠,不停地咆哮,似乎已经彻底听不见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一会儿撕扯自己的头发,一会儿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深陷的眼窝中,竟淌出了浑浊的血泪。
“我的龙丹……我的道行……被你骗了……全都被你骗了……”
“你那天……就那么看着我……就那么笑着……撕开了我的胸口……”
“我不信……我死也不信……可你真的做了啊……是真的啊……真的啊……”
小花摸索着跟了出来,她虽然看不见,但只是靠近了一些,便听到了那男人急促错乱的喘息和凄厉的自语声。
她脸色大变,连忙拉住还要继续上前的郑星光:“小光,不要过去!”
“可是前辈他——”
“他现在已经快……快彻底失控了。”
小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判断。
“我感觉得到,他的气全乱了。”
“那种程度的力量在体内暴走,谁靠近他,都可能被一起撕碎。”
郑星光咬紧了牙关,望着那个在风雪中疯狂撕扯自己的男人。
可他没有停下。
“他传授我剑术,就是我的师父。”
他转过头,对小花生硬地笑了一下。
“我总不能让师父一个人烂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理会小花的拉扯,径直朝着男人跑了过去。
“前辈!”
他一边跑,一边从袖口里摸出几张清心符。
“不应当让师父,一个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我还没有光明正大地叫你一声师父……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还没有还给你。”
他低声说着,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到。
接近的瞬间,他手指捻符,口诵咒诀。
“天清地明,魂归神定。”
他抬手,将一张清心符拍向男人的后心。
“啪——!”
符纸根本没有碰到那人的身体。
就在距离男人身体还有三寸的地方,清心符猛地亮起一道金光。
下一秒,那金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成了碎片。
一股狂暴的气息从男人体内倾泻而出,如狂风扫落叶般轰在郑星光的胸口。
“噗——!”
郑星光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了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又滑行了数米才堪堪停下。
胸口剧痛,如同被一块烧红的铁板砸中。
可他挣扎了几下,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咬着牙关,咽下满嘴的血沫,再次朝着那男人走去。
“小光!!”
“别过来。”郑星光没有回头。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是我的师父,我不救他,谁救他?”
他的声音没有颤抖,反而平静得异常。
一步一步,踩着没过小腿的积雪,朝着那个疯癫的人影走去。
“前辈,我是郑星光。”
他一边靠近,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
“你说过,出剑要快,要狠,要一往无前……”
“我记住了。”
“你说过,剑道不是招式,是把自己的命,都压在那剑锋上……”
“我也记住了,现在就站在这里,我把命,也压在这里。”
“我信你。”
“所以你不能疯。”
“你还没告诉我,那最后一剑,该怎么收住。”
“我们还没打完呢。”
他的声音像是一根细细的线,一点点地,穿过风雪,穿过癫狂。
男人撕扯头发的动作,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嘴角满是白沫和血混合的污渍,眼珠缓缓转动。
“你……”
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子……你不要命了吗……”
“你就这么想得到我的真传吗……”
郑星光笑了笑。
他跪坐在男人面前,也不管地上有多冷,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
他伸出手,将一张清心符轻轻贴在男人的额头上。
“但现在,那些都没关系。”
这一次符纸没有破碎。
它贴在男人的额头上,散发出微弱而柔和的光。
男人怔怔地看着郑星光。
“我这样教你……不出三天,你就得死,我根本就没想着要让你出师,你这个蠢货。”
郑星光笑了笑。
“没事,我天生命硬,我父亲从小就锻炼我,我没那么容易死的。”
男人盯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难看极了。
像哭,又像劫后余生,又像只是短暂地从那片无边的狂乱里,抓住了半截残存的清明。
郑星光趁机,从袖中取出剩下的符咒。
一张一张,贴在他的身上。
额心、喉间、胸口、肩胛、脊背。
他贴得极慢,每一张符咒落下,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
让那缕清和的灵光渗透进去。
男人的呼吸,也在一张一张符咒的安抚下,慢慢平复。
风雪依旧在洞外呼啸,可火堆之前,已不再有先前那股几乎要绞碎一切的压迫感。
“你既然教我剑术,那便是我的老师。”
郑星光贴完最后一张符咒,才停下来,看着他。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他在男人面前正跪,额头触地。
“今日起,师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男人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郑星光贴着雪地的那颗脑袋上,阴晴不定,最后化作了满满的无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若是能早日遇到你这样的小子……”
“或许,我便不会活成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郑星光抬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男人抬手打住。
“我这一生,好勇斗狠,自以为是。”
“杀了无数的人,也被无数的人追杀。”
“我总以为,只要剑道唯我独尊,这世界就该对我俯首称臣。”
“可到头来,能站在我身边的,只有我这条烂命,和这满山的风雪。”
他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我不配做什么师父。”
“你也别拜我。”
“等我清醒了,或者等这些符咒失效了,我会再杀你的。”
郑星光笑了,还是那副不怕死的样子。
“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还活着,我就陪师父多坐一会儿。”
男人怔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山洞里终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