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子衡的意识世界中。
少女依旧躺在青石板上看着天空,双手枕在脑后,跷着腿.
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草茎,百无聊赖地嚼着。
直到青石板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我出手帮忙?有没有搞错,你竟然让我出手帮忙?”
李沐歌嗤笑一声,连身子都没起,只斜斜地瞥了那人一眼。
“难道你不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早就失望透顶了吗?”
“那个叫洛瑶的要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凭什么要我去拦?”
“那就和我做个交易吧,李沐歌,就和从前一样。”
林局站在青石板旁,笑着看向李沐歌。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
恰好替少女挡住了半片刺眼的天光。
“曾经我也许诺过,在你危难关头出手帮你一把。”
“所以我保住了你的三魂七魄,并且将其放入了一位凡人的身体之中。”
“若不是这样,你现在应该已经和那片旧山河一样,碎得连渣都不剩了。”
“你可真会挑人啊。”
李沐歌冷笑一声。
“这小子无聊到爆啊,木讷、古板、满脑子都是别人,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活得没有一点意思。”
“但是他却能改变那个洛瑶。”
女人的声音依旧温润。
“是啊,因为那位尊者,不谙人事,对这人世间的许多东西都一窍不通。”
“她分不清利用与珍惜,也不懂什么叫陪伴。”
“可偏偏就是那个无聊到爆的小子,让她开始像个活生生的姑娘了。”
她望向远方,像在自言自语。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吧。”
“那你呢?”
李沐歌忽然坐起身,侧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衅。
“我?”
“他也改变了你,不是吗。”
林局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反问:“这二十多年来,你在他的身体里,看得应该比我清楚。”
少女沉默了一瞬。
林局继续道。
“从小白子衡就和姐姐相依为命,被人欺凌。”
“没有父母,没有玩伴,连一顿饱饭都要靠人去捡、去讨。”
“可你可曾看到他有半点……怨恨过这世道?”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轻缓。
“他虽然外表冷漠,对除了自己姐姐以外的任何人都漠不关心。但内心却,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那点火。”
“他会在小巷子里替不认识的人出头,会为了一只快死的狗停下脚步,会把自己仅有的东西分给更苦的人。”
“哪怕是面对你,曾经差点把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撕碎的人,他也依然选择了相信。”
“即便是你.......”
林局转头看向李沐歌。
“他也想要救你,不是吗?”
少女嗤笑一声。
“所以啊……那小子真是太无聊了,无聊到让我提不起一点杀他的兴趣。”
“那么这样一个小子,在雪山上最后你还是将身体还给了他。”
林局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
“你其实已经破解了洛瑶留下的契约权能,对吧?”
李沐歌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把嘴里的草茎吐到一边。
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青石板上的灰尘。
因为在这女人面前说谎没什么意义。
“是啊,我想离开,随时都可以离开。”
她扯了扯嘴角。
“但是我要去哪儿?我又能去哪儿?”
“这世间早就没有李沐歌的立足之地了。”
“那些我认识的、恨我的、怕我的人,都变成了土。”
“我走到哪里,都不过是从一个旧梦,踏入另一个旧梦罢了。”
“那这里,便是你的家了,对吗?”
林局笑着抬手替她梳理那些被风吹乱的鬓发。
“这个你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有他的姐姐,有那只闹腾的猫又。”
“有那些每天在超市里转来转去的小妖怪。”
“虽然吵闹,虽然没个消停,但总归是一个来处……”
“和我再做一个交易吧,李沐歌。”
林局放下手,看着她。
“你去阻止洛瑶,去阻止那个谁都不想看到的局面。”
“等一切结束,你就自由了,想走便走,想留便留,再也不会有人把你锁在谁的影子里。”
李沐歌转头看着女人。
她看了很久。
久到头顶的云都停住了。
然后她突然龇牙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表情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你说,如果我有个母亲,是不是就是像你这副样子的?”
她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认真,又带着点揶揄。
“会替我梳头发,会说有个家,其实也不错.....”
女人愣住了,随即捂嘴笑了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声音温软得让人如沐春风。
“怎么,你是想妈妈了?”
“不知道啊,因为我从来就没有过,所以才问你嘛。”
李沐歌偏过头。
林局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开口。
“我……回答不了你这个问题。”
“因为我也不曾有过任何亲人。”
“我诞生之初就是一个人,站了太久,久到我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着的。”
她看向远处。
那片天空的尽头,似乎有一道极淡极淡的裂纹正在蔓延。
“但如果是他……如果是白子衡。”
林局转过头来,笑意重新浮上眼角。
“他或许可以解答你的疑惑。”
“那个孩子,浑身都是被人间烟火熏出来的温度。”
“他懂得怎么去做家人,哪怕他对这个世界常常冷着一张脸。”
“所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沐歌的肩。
“去帮帮他,好吗?”
李沐歌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面朝头顶那片虚假的蓝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了个懒腰。
像要把骨子里沉睡了几百年几千年的东西全部撑开。
“洛瑶……洛瑶啊。”
她呢喃着。
唇齿间翻来覆去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过往。
“那些后世之人,是怎么评价我和洛瑶的?”
她忽然轻笑一声,回过头来看着林局询问。
“我和她,到底谁更强一些?”
林局也笑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
“或许今天,我们就可以知道答案了。”
李沐歌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转身便朝天边走去。
“帮我重铸肉身吧。”
“什么?你不打算用这幅身体?白子衡的身体对你现在来说应该很契合吧?”
林局问道。
李沐歌侧头,龇牙露出一个笑容。
“不了,我可不想用别人的身体去面对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战。”
说罢她再次踏步,一往无前。
林局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柔。
然后她听到身后传来那女人最后的声音。
你只是担心他的身体会损坏吧......
“去吧,沐歌。”
“这世间的热闹,可不能总让那些老家伙们占了去。”
...
...
潜意识世界里,已经没有人能再阻止那个怪物了。
就算没死,也几乎已经半残。
那怪物抬起头,看着那些由林局布下的结界,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虚空权能。
一切,归于虚无。
它握紧拳头。
结界应声碎裂,整个意识世界随之崩溃。
它缓缓升起,越过了现实与虚幻的界线,世界在它眼中上下颠倒。
无数在海宁市结界外境界的特管局成员。
包括秦朔,都绝望地看着那从云层空洞之中缓缓降下的怪物。
洛瑶.....
尊者。
还是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整个宁海市已经成了一座空城,几乎所有建筑都已摇摇欲坠。
就在怪物打算往前飞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让它都感到心悸的气息。
怪物瞳孔一缩。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一把扯住尾巴。
另一只手按住了它的后脑。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蛮力,将它狠狠地甩向了地面。
轰——!!!
一声巨响,它直接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
怪物从坑中缓缓站起,身上完好无损,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它抬起头,看向了天空之中那个漂浮着的女人。
女人一头黑色长发在风中散落,一袭白衣翩翩,身姿曼妙。
明明是如此美丽。
但是那脸上,却挂着一个桀骜不羁的笑容。
“世人常言,我破序者是刚好生在了你洛瑶不在的年岁。”
“但现在嘛.......”
她朝着地上的怪物竖起大拇指。
然后,慢慢地将拇指倒转过来,指向地面。
“你的头抬得太高了,洛瑶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