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开始前的一小时。
特管局分出了能分出的绝大部分精锐。
四大战区里,除西战区司令郑宁远仍坐镇西北前线,其余三位司令全部被临时召回。
镇守海疆的舰队,拱卫京畿的符阵营,甚至本该在深山闭关的几个老家伙。
全都收到了同一道敕令。
虽然那边S级异类很棘手,不肯消停。
但是这边的威胁也已经不是“棘手”二字能形容的了。
整个宁海市就像一颗被放进温水的鸡蛋,表面上还维持着原样。
实际上每一秒都在从内部崩坏。
那种大灾难到来的感觉越来越浓,整座城市都在发出一种人类听不到的悲鸣。
“小衡……小衡!”
白晴在避难的人群之中寻找自己的弟弟。
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走,脚下不知道踩过了多少碎玻璃和散落的杂物。
她不停地回头,踮起脚,在每一张陌生的脸上寻找那张熟悉的面孔。
“白晴姐!白先生不会有事的,你先和我离开这里喵!”
猫又戴着兜帽,把她那对标志性的猫耳朵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
两只手死死抓着白晴的手腕,生怕一松手人就会被冲散。
“不行,不行!我不能丢下我弟弟,我不能丢下他!”
一向温和的白晴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她拼命地往反方向挣,从小就照顾白子衡的她已经有些敏感了。
或者说,她的整个世界就只有弟弟。
白子衡一旦有一点事,她都会浑身发抖,此刻也是眼泪掉个不停。
“白先生很强的!他可是白先生啊!他一定不会有事的喵!”
猫又死死地拽着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们让我照顾好你,如果你出事,白先生才真的会气死喵!”
“求你了,小猫,让我回去……小衡他肯定还在那里……”
混乱中,特管局的工作人员逆着人流冲过来,扯着嗓子维持秩序。
“怎么回事,怎么还往回跑!?不要命了!?”
那名干员一把拦在白晴面前,脸色铁青。
“弟弟……我弟弟还在城里……”
“不可能的,现在城里已经没人了!所有居民都已经撤离了!”
“你弟弟一定在某个安置点!跟我们走,到了安置点就能查到名单!”
“是真的,求求你们,救救我弟弟……让我回去,让我回去……”
白晴的双腿都软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猫又身上。
她哭得浑身颤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猫又抱着白晴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她冲回那片正在崩塌的街区。
“白晴姐……快跟我离开啊……!”
猫又的声音也染上了哭腔。
“这里……这里很快就要……你如果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白先生交代喵……!”
她咬紧牙关,把白晴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大家把白晴姐托付给了她,因为她很弱,根本没有战斗的能力。
如果自己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她还有什么用?
“我答应过白先生的……我答应过他的喵……”
眼泪终于从猫又的眼眶里掉下来。
就在这时候。
一个相貌中性,很漂亮的少年从人群中走过来。
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从袖口和领口可以看到里面裹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做出一个取景框的姿势,对准了白晴。
“来,姐姐,看这里,对,看镜头。”
白晴下意识地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她的身体就软了下去,猫又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她,然后猛地抬起头,浑身汗毛倒竖。
对着那少年龇牙哈气。
“你!你做什么!”
那少年手上裸露的地方都缠着绷带,一只眼睛也贴着纱布。
刚才用了那点力量,他的眼角又开始渗出鲜血,将纱布染红了一片。
“别紧张,小猫咪。”
少年笑着,声音里透着一股病气的虚弱。
“远家受了洛瑶尊者的恩惠,而你们是尊者牵挂着的人。”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眼角的血迹。
“所以略微出手帮忙而已,赶紧带着她去避难吧。”
猫又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认出来了,这人便是特管局排名第四的那位S级干员。
在上一次破序者暴走的战斗中受了重伤的刻魂师,远方。
“赶紧带她们去安全的地方。”
远方转身对着一旁的特管局干员吩咐道。
“是!”
“你们几个,掩护她们撤离。走三号通道,那里还没封。”
“明白!”
就在这瞬间。
大地颤动,天地变色。
从地底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所有被疏散的人群都是一阵惊呼,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抱着头蹲下。
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
甚至隐隐听到天空之中有着玻璃破碎的声音。
警方、军队、特管局干员全部合在了一起,安抚群众,继续疏散人群。
“不要慌!有序撤离!”
“所有人跟着指示牌走!不要推搡!”
“老人和孩子优先上车!”
扩音器此起彼伏,穿着不同制服的人肩并肩组成人墙,用身体引导着混乱的人群。
那种灾难来临之前的感觉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像空气里被灌满了铅。
远方抬起头看着天空。
意识世界……失败了吗?
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红。
破碎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一次还伴随着一种心悸感,像某种与他的灵魂直接相连的东西,断了。
周雪桐……
远方的刻魂术能链接所有自己曾经刻录过灵魂之人。
此刻这种心悸感,无比熟悉。
那是他挚友的灵魂在哀鸣。
此刻进入了意识世界的周雪桐,已经殒命。
绝望感弥漫开来。
整个世界都几乎要破碎了。
城内那些高楼大厦,明明没有任何外力,又坍塌了两座。
轰隆的闷响回荡在每一个人心头,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着。
人群哭喊着,混乱中灰尘遮天蔽日,逃难的人像蚂蚁一样在废墟间穿行。
远方叹了口气,露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世界末日啊?”
就在这瞬间。
一道淡金色的光壁从城市外围升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合拢。
界域敕令,九相封尘界。
将破碎的城市完全包裹。
而后,一道又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光壁上蔓延开来,像活的藤蔓一样攀附加固。
秦朔站在半空,浑身燃烧着淡青色的火焰,组织磐石部队开始加固结界。
“都撑住!谁松手,我拧谁的脑袋!”
她的声音贯穿全场,带着火烧火燎的怒意,再也没有了之前伪装出来的那种从容淡定。
与此同时,远方听到了特管局众人一阵惊呼。
他转头看去。
就看到了那个身穿西装,扎着马尾的女人正微笑着走来。
她仅仅是抬手,所有的结界都被加固完毕。
“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林局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看向这座破碎的城市。
“接下来,我们必须全力协助一个人。”
“而那个人,将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希望。”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她的黑发和衣摆。
现场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坦诚。
“但怕,有用吗?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你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难道因为怕,就不要了吗?”
她环视四周,目光如炬。
“你们当中有人才二十岁,有人已经快要退休了。”
“今天站在这里,没有军衔高低,没有种族之分,管你是人还是妖——”
林局抬起手,指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市。
“今天,我们只有一个名字。”
“特管局的干员。”
远处,军号声被风送了过来。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个声音响成一片。
“宁死不退!”
像滚雷碾过大地,如潮水拍碎礁石。
所有人都看着林局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在鼎沸的人声中格外清晰。
而后在那破碎的城市上空,慢慢由光点组成了一个人形。
那些光点像夏夜的萤火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从废墟的缝隙里、从裂缝深处、从每一个还在呼吸的人身上,一点一点聚拢。
那是一个女人。
身形纤细,甚至有些消瘦。
一袭白衣。
没有人认识她。
或者说,在场的这些特管局干员里,甚至是那几名桀骜不驯的S级干员,都没有人认识她。
女人缓缓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干净而透亮。
像初冬时节第一场雪落在井水里的样子。
她转过头,俯瞰着大地,俯瞰着城市外还在撤离的那些人。
林局的声音传入了她的脑子里。
“至少在我们将所有人疏散到安全的地方为止。”
“帮我们拦住洛瑶。”
“拜托了,沐歌。”
李沐歌冷笑。
那副冷傲美人刚一出现的样子瞬间破碎。
一股邪气和癫狂从眼底涌上心头,染得她那身旧白衣都仿佛变了颜色。
“真是可笑。”
她仰起头,像在自言自语,声音却被风卷着送出去很远。
“我明明是被所有人所憎恨,所忌惮,所诅咒千年的败类。”
“但是现在却要为了拯救这些憎恨我的众生去战斗,这是不是太讽刺了?”
她咧开嘴,露出尖尖的虎牙。
“也罢,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既然有人替我重铸人身,不回报点什么,倒显得我不懂规矩了。”
轰——
一阵剧烈的碎裂之声。
天空像被撕开的薄纸,露出后面那无边无际的灰白虚空。
紧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倾斜颠倒。
意识世界彻底覆盖了现实世界。
那一抹不可一世的身影从云层之间降落。
世界静默了一瞬。
像万物都屏住了呼吸。
李沐歌抬起头,向上看去。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了天地的尽头,仰望着一整个时代压下来。
无数碎裂的空间碎片如雪一般从天空中飘落,落在她的肩头发梢,又迅速消融成光点。
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通体暗金,鳞光如暮色下的海。
修长的身躯上每一片鳞甲都仿佛诉说着亘古的威严。
那一瞬间,李沐歌浑身轻轻地绷紧了。
她体内的战意本能地升腾起来,又在一瞬间被一种更原始的警觉推到了顶点。
那是自诞生以来,最大的危机感。
李沐歌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的最后一点别的情绪也吐干净。
她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片天地间回荡。
“真是可悲啊。”
“不管是你,还是我。”
她望着那双冰冷如死水的红色瞳孔,一字一句地说。
“这个世界到底把我们变成了什么。”
说罢,妖风四起。
她双脚离地,踏上虚空,满头青丝往后扬起,如一道横过天穹的流星。
“不过今日,能和你交手。”
她缓缓抬起右手,拇指先立,而后慢慢向下。
“也不枉我来这人间重活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