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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的局长办公会，招商局的会议室里气压低得可怕。
局长马建国把一份报表拍在桌上，指节敲得桌面咚咚响。
“老李，你自己看看。全年两千万美金的实际到账任务，现在过去小半年了，到账多少？五百三十七万。零头我都给你算上了。”
“下个月市里的外资工作调度会，我们仙林区是要上台做表态发言的。表态发言，懂吗？就是站着，当着全市的面，挨训。”
分管外资的副局长李宏坐在角落，脸涨成了猪肝色。
“马局，今年这个形势……美元进不来，不怪我们不用心。现在欧美那边还没缓过劲来，人家口袋捂得比谁都紧，看厂子看得比亲儿子还牢。我们跑了一趟趟的，人家就是不过来设点……”
“我不要过程，我要数字。”
马建国打断他，“年底要是完不成，市里追责下来，我这个局长替你顶着，可你这个分管副局长，也别想有好看。散会。”
众人陆续走了。李宏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足足十分钟，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两千万美金。
还差一千四百多万。
眼下的行情，别说小半年，再给他一年也未必啃得下来。
李宏在体制里泡了半辈子，太清楚这套玩法了。
任务完不成，年底考核就是D档，分管领导要动他，一句话的事。
真被挪去管什么“史志办”“老龄委”，这辈子就到头了。
必须想办法。
常规路子全堵死了，那就不走常规。
李宏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转到了一个人身上……
宋思明。
同为副局长。
以前俩人面和心不和，李宏管外资，手里过的全是美元现汇，风头比宋思明那个管内资的还劲。
甚至于，作为招商局的老人，宋思明刚被“暗降”来那会，他没少暗地里嘲讽对方。
可没承想，这几个月风水轮流转……
人家宋思明败也林欢，成也林欢。
那个什么LH科技居然在海外还有那么大的盘子，单月流水数千万。
更是从阿里手里硬生生赚了两个亿。
副市长带队去站台，区长亲自打电话过问。
就连马建国，现在对宋思明也客客气气的。
开会从来不过问对方的事情。
现在全局上下，谁见了宋思明不客客气气喊一声“宋局”？
私底下俨然已经他头上的“副”字给去了。
换做以前，李宏拉不下这个脸。
可现在，脸算什么东西。
……
下午三点，李宏揣着一条没拆封的中华，敲开了宋思明办公室的门。
“哟，老李？稀客稀客。”
宋思明起身让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路过，路过。”
李宏把烟往桌上一放，笑得有点勉强，“顺便跟宋局你唠唠。”
宋思明瞟了一眼那条烟，没推辞，也没拆，顺手压在了报纸底下。
这是规矩……收不收是情分，见不见是眼力。
两人先扯了些不痛不痒的闲篇。
扯着扯着，李宏叹了口气。
“宋局，不瞒你说，我今天是真有难处，才来找你的。”
宋思明挑了挑眉，“哦？”
“我那个外资任务的事，你上午也听见马局发的火了。两千万美金，到账五百多万，还剩一千四百多万的窟窿。”
李宏苦笑着摆手，“常规的渠道，不常规的……我把能想的都想了。现在是真没辙了，才厚着这张老脸来寻你的门路。”
宋思明给他续上茶，淡淡道，“我一个管内资的，外资的事，我哪有门路。”
“你有。”
李宏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了声音，“你手上那个LH科技。”
宋思明眉头一蹙。
什么意思？
想来摘桃子？
“老宋，你别误会，先听我说完。”
见他脸色有些不对，李宏连忙说道，“林总那个公司，现在正是烧钱扩张的时候。他现在账上是有钱，可企业做到那个体量，会嫌钱多吗？不会的。”
“我的意思是……要是能引一笔外资投进去，比如香港的、新加坡的美元基金，给LH科技做一轮融资。公司注册成中外合资，外汇一打到账上，那就是实打实的实际利用外资，全算我的任务数。”
“对林总来说，多了一笔现金流；对咱们区里来说，外资盘子直接冲上去，徐区长脸上也有光。老宋，这是三赢的事啊。”
说完，李宏眼巴巴地看着宋思明。
他心里其实没底。
LH科技刚入账两个亿，人家缺他这一千多万美金吗？
这话传到林欢耳朵里，说不定会嫌他官僚作风，狮子大开口来摊派。
宋思明皱眉沉思，眼神明灭不定。
说实话，第一反应他是犯嘀咕的。
企业融不融资、引谁的钱，那是人家林欢自己的事，他一个公务员贸然往里递话，算怎么回事？
可转念又一想……
不对。
林欢那个海外业务。
宋思明知道，林欢海外有产品，有美元进项。
而那些钱，明面上跟国内公司关联不上。
此前不过是以“咨询费”的方式，转入国内。
原则上没什么大问题，可真要细究起来，多多少少还是有点麻烦的。
要是真能借一个“外商投资”的名头，让海外资金更合规地进到LH科技账上……
最重要的是，林欢没什么背景。
即便市里领导很看好他。
可真遇上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对他的LH科技产生觊觎。
那即便是领导，在保证公司运营的情况下，也不会多加干涉。
但对林欢，对他宋思明呢？
无疑是巨大的打击！
桃子被人摘走了不说，说不定LH科技就此一蹶不振，熬个两年直接歇菜了。
如果能披上一层外资背景……那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这哪里是给李宏帮忙，这分明是给林欢递枕头。
宋思明脸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老李，钱的事，我不能替企业家做主。这个你得懂。”
李宏的心往下一沉。
“不过……”
宋思明放下杯子，慢悠悠地补了后半句，“牵个线，搭个话，这个忙我可以帮。但林欢那孩子是个明白人，我只能把道理讲清楚……至于他愿不愿意，得让人家自己决定。”
李宏腾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激动。
“老宋！够意思！有你这就话就够了！这事要能成，年底调度会上，我请你喝顿好的……不，等这事完了，我私人安排！”
“另外……”
说到这里，李宏压低声音，“等明年换届，我会全力支持你！”
“行了行了。”
宋思明摆摆手笑骂，“把你那条烟拿回去，像什么样子。”
李宏可不会这么没眼力见，直接拱了拱手，转身出门。
烟，最后还是留下了。
看着关上的房门，宋思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什么全力支持……
我现在还需要你支持吗？
不过，李宏能有这番表态，说明他也看清楚了形势。
只要LH科技不倒，继续蒸蒸日上。
招商局的下一任扛把子，非宋思明莫属！
早点表态，免得以后被穿小鞋。
也更利于宋思明以后的工作。
这，是另一层双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