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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行的尽职调查，从来不是走过场。
摩根委派的第三方审计团队进驻聚优汇总部那天，会议室里的气氛绷得很紧。
六个穿深色正装的审计师和精算师，进门二话不说，翻开笔记本电脑就要对接 ERP后台、调所有对公账户的银行流水底单，还有前置的商户电子合同。
这阵仗一摆出来，财务总监陈芸当场就慌了。
带队的主管连珠炮一样往外甩术语。
EBITDA的调减项、C端补贴的收入确认原则、资金池沉淀的合规性隔离，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芸平时管管日常账目和报销没问题。
可这种华尔街级别的财务穿透审查，完全超出了她的知识范围。
脑子一片空白，额头上很快见了汗。
就在她不知道该怎么接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沈丽云很自然地接过了话。
“各位，按照我们陈经理前两天的统筹安排，大家要的流水底稿、税务申报表和专项数据，已经全部分类整理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几个厚厚的文件夹和整理好的 U盘，推到审计团队面前。
早在入职那天，沈丽云就连夜拉着整个财务部门做数据整理。
应付审计这件事，她的实战经验足得很。
这也是袁景瑞专门把她挖过来的原因。
这话一说，既亮出了四大出身的专业素养，又顺手把统筹的功劳安在了陈芸头上，给了顶头上司十足的面子，顺便把场面稳住了。
陈芸在桌子底下暗暗松了口气，朝沈丽云投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陈芸一向知进退，清楚自己现在的专业能力扛不住这种阵仗。
要想真正坐稳财务总监这把椅子，该学的得学，该做的得做，身段必须放下来，绝不能倚老卖老。
多少初创公司走到一半散伙，就是因为老员工盲目摆资历，觉得自己来得早就该有话语权。这是职场大忌。
审计主管翻开底稿，进入实质盘问。
“第一个问题。”
他指着账目报表，“贵公司在京南市为了打压竞品，全面实行 T+0当晚结算。这种高频的资金划转，对你们自身现金流的承载力要求很高。财务账面上怎么做的资金隔离和风控？”
沈丽云对答如流。
“这块账目是单独剥离的。我们不光在银行设立了专门的备付金监管账户，公司自有账面上还随时趴着一个多亿的无息回款做信用担保，足以覆盖任何可能出现的商家挤兑风险。定存证明在文件夹第三页。”
审计主管看了一眼证明文件，点头，紧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平台为了抢市场，给 C端用户发了大量注册红包和满减补贴。这笔开销，你们做账时是从营业收入里直接抵减，还是单独计入销售与营销费用？这直接影响我们对真实毛利率的核算。”
“计入销售与营销费用。”
沈丽云条理清晰地把账本结构拆给对方看。
“我们和商户签的是居间服务合同，赚的是佣金差价。所以补贴作为推广成本单列，这样能最真实地反映主营业务的营收规模。”
前几个纯财务问题，沈丽云应对得滴水不漏。
到了业务运营层面，一直坐在旁边旁听的COO俞明轩适时开了口。
“第三个问题，我来。”
俞明轩不懂深度的财务做账，但对前端的市场数据门儿清。
这也印证了他为什么敢开一百万的年薪。
值这个身价的人，不可能是草包，手里多少捏着真东西。
要知道，这两位入职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天。
审计主管看向他。
“我们注意到，除了京南大本营，贵公司最近半个月同时在苏锡常，还有徽安省的芜湖、马鞍、滁州，六个地级市跨省开城。获客成本和烧钱率是怎么控制的？”
俞明轩给出了一串精确的运营数据。
“目前这六个新城市的单客获取成本，我们压在十二块钱左右。打法是集中广告轰炸配合地推扫街的闪电战，用最快的速度直接把市场拿下来。”
“前期营销费用确实偏高，但换来的是当地市场份额的绝对垄断。按现在的复购留存率测算，大概三个半月，单个用户的生命周期价值就能回本。”
一场长达数小时的高强度盘问，在沈丽云的财务防线和俞明轩的业务逻辑配合下，硬是扛住了摩根团队的火力。
资本的审计风控，从来不白给。
投资的方向和理念可以天马行空，审计核查绝对是刺刀见红。
机构不是做慈善的天使。
想拿他们的钱，没那么容易。
市面上多的是美化报表、数据造假蒙混过关骗投资的公司。
国内这种野蛮生长的创业环境，资本太清楚底下这帮人敢干出什么事。
毕竟后头那位最出名的贾老板，留下一句“下周回国”的至理名言。
打那以后，投行的审计门槛就越定越变态。
跟后来的“天临事件”一个道理。
一个人，拔高了一整个行业的审查标准。
搞得所有写论文的大学生都想找他当面聊聊，知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
三天后。
京都，摩根资本大中华区总部。
一份《LH科技（聚优汇）A轮财务尽职调查初步报告》，摆在了大卫的办公桌上。
他仔细翻着核心数据，越看，心里越震。
这份报告把之前圈子里流传的各种夸张假数据全戳破了，还原出一个最真实的聚优汇。
抛开水分，聚优汇在京南大本营的日均真实 GMV，稳稳踩在一百万这条线上。
刚铺开、还在推广期的苏锡常和徽省六个新城市，加起来每天大概再贡献一百五十万的流水。
也就是说，整个聚优汇盘子，每天两百五十万的真实交易额。
单月 GMV逼近七千五百万。
年化流水照这个速度跑下去，就是冲着十亿去的。
而且这是在智能机没普及、移动支付全靠网银 U盾这种高门槛下做出来的成绩。
大卫心里清楚，公司整体还在靠烧钱补贴换市场份额，账面是亏的。
但这个级别的市场统治力和增长曲线，放在二零一零年的 O2O赛道，是真的遥遥领先。
他拿起计算器敲了几下。
按目前投行圈对团购赛道零点五到一倍 GMV的估值逻辑，聚优汇的真实合理估值，应该在一亿到一点五亿美金之间，折合人民币七到十个亿。
林欢之前喊的“百分之五要一个亿”，也就是二十亿估值，确实偏高。
但绝不是漫天要价。
大卫合上报告。
底牌摸清了。
他现在不但有底气回公司再申请额度批复，也更有信心跟林欢坐下来好好谈。
之前，只是他个人感觉林欢能压过美团。
现在数据摆在这儿，他确信了。
完完全全能把汪兴按在地上打。
因为现在的汪兴，仅仅只守着京北一个地区，还没扩张，正在招人。
资本市场的运作就是一步慢步步慢。
除非你有重大的调度和长远的战略眼光。
当然，先入场也不一定赢。
只是至少，前期的机会更多。
他拿起手机，翻出林欢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林总，是我，大卫。”
电话接通，大卫语气轻松。
“尽调团队的初步数据出来了。咱们什么时候碰个头，当面把 A轮的具体细节和估值落实一下？”
“那就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