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林欢坐在主位上,先开了口。
“情况大家都清楚。摩根的大卫今天过来,就是谈 A轮的事。咱们账上的钱眼下是够用的,可接下来要往全省甚至全国铺市场,还得迎接其他竞品的疯狂扩张,引外部资金进来,是绕不开的一步。”
他环视一圈,把议题扔了出来。
在座的几位高管都点了头。
袁景瑞想了想,说道,“林总,单从财务和资方的角度看,两个亿换百分之十五,条件算相对客观的,搁现在的创投圈里真不算少。当然,我不是劝您全盘照收。”
“您要是觉得第一轮就放出去百分之十五太高,其实可以换个思路。钱少拿一点,股份的出让比例相应也就压下来了。”
林欢点头。
“这是个折中的办法。”
这时候,沈丽云也开了口,语气很理性。
“林总,我刚来没几天,按说不该多嘴。但这次审计是我跟韩主管一起做的,有句话我索性说透。我们前期给 C端的补贴策略,还有财务报表,应付尽调的时候,是做过一定优化的。”
优化。
财务圈的黑话。
说白了,就是把数据做得漂亮一点,多少带点虚高。
当然,虚得太多那就越线了,界限在这儿。
各大 IPO上市公司,哪家不是这么玩的。
心照不宣的行规罢了。
说穿了,就是专门去骗投资人的钱。
当然,骗的不是投行,投行精得很,你糊弄不住。
被骗的是股市里的散户,一茬一茬地割。
行业里就一句话。
上市就是为了圈钱,圈完就跑。
沈丽云接着往下说,“把这部分虚高剔掉,我们最真实的估值,大概在七个亿到八个亿之间。地推和补贴的投入实在太大。而且我听市场部的同事说,接下来外地肯定有同类公司来抢地盘。”
“对方只要也上补贴,跟我们打价格战,我们的日均流水肯定会出现明显的波动。所以从规避风险、落袋为安的角度,我个人倾向于认可摩根给的这十多亿的估值。”
林欢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微微点头,算是认可了她陈述的客观事实。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高管在打什么算盘。
职场上就是这样。
哪怕是核心高管,也不过是拿钱办事的打工仔罢了,谈不上什么绝对忠诚。
他们看好这家公司的发展前景,但说到底,大家出来打拼都是为了钱。
林欢之前给核心层许诺过期权池。
这次要是把摩根拒之门外,他们手里的期权就永远是一堆纸面财富。
可融资一旦敲定,估值一定,第二天聚优汇拿下顶级投行数亿投资的新闻,就会传遍整个行业,说不定还要上电视新闻。
当地政府也会跟着大肆宣扬。
更关键的是,有了摩根的定价,期权就有了真实的锚点。
哪怕公司就按十个亿算,随便捏着百分之一的期权,那也是实打实的一千万。
多少人辛苦一辈子,连一百万都赚不到,更别说是一千万了。
而不融资,这笔期权连个变现的市场汇率都没有。
所以在座的人,潜意识里全都站在了林欢的对立面,都盼着老板赶紧点头把这笔钱收下。
沈丽云哪怕刚入职,按规矩不太适合这么早表态,也硬着头皮说了。
无非是想给自己也争取一点。
人之常情。
要是没去财大上过李天华那堂企业管理课,林欢还真不一定看得透这里面的门道。
李天华跟他讲过企业融资最核心的几条股权生命线。
百分之六十七,是绝对控股权。
手里握着三分之二以上的表决权,增资、解散、修改公司章程这些生死大事,可以单方面拍板。
百分之五十一,是相对控股权。
只能勉强压住日常经营。
A轮就轻轻松松放掉百分之十五……
那往后为了跟同行血拼,B轮、C轮、D轮肯定一轮接一轮,再加上留给高管和员工的期权池,股权会被一路稀释下去。
等跌破百分之五十一那条线,哪天那些见钱眼开的高管为了套现,把手里的期权股份倒卖给资本。
资方手里的筹码一旦压过创始人,林欢就要面临被资本联手踢出局的风险。
历史上因为股权稀释被扫地出门的创始人,一抓一大把。
这也是很多创始人咽不下去的地方。
自己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项目,带出来的团队,到头来公司居然不归自己说了算。
心态差一点的,跳楼的都有。
所以一开始林欢排斥融资,虽然那时候他还不懂里面是什么情况,就是本能地不舒服。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才琢磨出融资真正的含义。
但这里头的说法和博弈,三言两语根本讲不清楚。
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至少把自己的话语权死死抓在手里。
因为他要做的事,是未来验证过、成功过的。
可放在现在,没人会支持。
关键是这事他还没法说。
他总不能跟别人讲,我是重生者,你们听我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正往“倾向于接受”那个方向滑。
就在这时候,刚入职没几天的 COO俞明轩看了看林欢,突然开口说道:“我不是很同意在座各位的说法。”
接着他又环视一圈,正色道,“头一条,公司现在不缺钱。再一条,这两天我亲自跑了市场和商圈,做的是一手调研。一个项目要是最后形不成持续的自身造血能力,只知道砸海量资金和补贴去跟人搞恶性竞争,结果就是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我觉得现阶段的运营还有很多地方可以优化,可以下手,完全能找到不纯靠烧钱的突破点。聚优汇要是沦落到必须靠外部输血才能活下去,那它就算不上优质资产,就是个无底洞。这个长远问题,我觉得在座各位都得掂量掂量。”
说到这儿,他转头看向林欢。
“林总,我支持你的想法。希望你坚持你的原则。至少在眼下这个扩张节点上,你要的二十个亿,绝对够得上。不能完全按投行那套死板的运算方式妥协。他们只看现在的收入报表,完全把我们的垄断潜力和业务拓展空间扔在一边,这不客观,也不合理。”
听到这番话,林欢确实有些诧异。
要知道,俞明轩作为刚进公司的核心高管,将来手里同样是有股份期权的。
按切身利益算,他的立场天然就该跟沈丽云他们一样,盼着赶紧促成融资,把期权变现。
可他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坚定地支持自己这个看起来有些狮子大开口的要价。
果然,这人是有点东西的。
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这个态度,跟前头几个高管完全两样。
林欢笑了笑,直接拍板定了调。
“我也赞成俞总的意见。外面的竞争再恶劣,靠无脑烧钱打恶性循环,这项目跑不长远。就按我们自己的想法和底线来。下午真谈不拢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们自己接着做,又不是只有他一家投资公司。”
老板把态度亮明了,会议室里其他人互相看了看,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长桌那头坐着的几个部门主管,眼观鼻鼻观心。
这种核心资本决策,压根轮不到他们开口。
论职级,他们跟 COO、HRBP,连刚入职的沈丽云,都不在一个层次上。
一直坐在袁景瑞旁边的财务总监陈芸,正低着头认真做笔录。
里面那些复杂的股权博弈和估值模型,她是真听不懂,插不上嘴,只能安分守己干好分内的事。
再说,她也没有股份,跟她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