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壮被打晕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有点意识了,恍恍惚惚的眼前能看到东西,发现身处在荒野之中,很像是屯子西边的那片玉米地,天地之间灰蒙蒙阴沉沉的,特别的压抑,有点要下雨却总是不下雨的那个劲头,赵大壮莫名的感觉到一阵不安,傻乎乎的四下里看,灰蒙蒙的世界,一切都是静止的,一丝风都没有,前面不远处有一条土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赵大壮却浑然不知身在何处,远方似乎有色彩,一片鲜艳的红,像是挺老大的花海。
“大壮哥,大壮哥……”悠长的呼唤从前面鲜红的颜色中传来,拉长声调的叫声像是王彩英的呼唤,原本挺害怕的赵大壮突然就激动了,一点都没犹豫的踏上了土路,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跑了过去:“彩英妹子,是俺,俺是大壮……”
终于要见到彩英妹子了,赵大壮心里又是期待又是酸楚,奋不顾身的往前跑,跑着跑着发现不对了,脚下的路竟然是黄土路,他自打来到东北,多少年没见到黄土路了,要知道黑土地那是黝黑黝黑的,攥一把恨不得能攥出油来,黄土在东北是稀罕东西,基本上看不到,更不要说一条黄土路了。
黄土路上的灰尘还特别大,赵大壮每跑一步,都会溅起大团大团的黄色灰尘,灰尘只要溅起就会蔓延开来,很快就把四周弥漫得尘土飞扬,连前面的景物都看不清楚了,烟尘弥漫中,一个个似有似无的影子忽地出现,忽地消失,赵大壮一边向前跑,一边害怕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这些人是谁,很快,他就看到一个人影就在右边不远的地方。
赵大壮睁大了双眼,探着脑袋去看,当看清楚右边的人,情不自禁打了个激灵,他看到的是个男人,一个满身血污,只剩下半个脑袋的男人,男人虽然只剩下半个脑袋了,辫子却还在,向下耷拉着,顺着辫子啪嗒啪嗒的滴答鲜血,看上去应该是哪路的土匪。
半拉脑袋的男人烟尘中也在跑,跑得比赵大壮还快,似乎感觉到了赵大壮的目光,半拉脑袋的男人猛地扭头看他,既然只剩下半拉脑袋,那也就只有半只眼睛,半张嘴了,就剩下了半张嘴还没忘记骂人呢:“看看,看你麻辣个比……”
赵大壮还搭话呢:“我……我没看你啊。”
“没看我还跟我说话,老子一枪崩了你!”
半拉脑袋的男人右手一抬,手里竟然攥着一把左轮手枪,对着赵大壮啪的就是一枪,赵大壮怪叫了声:“别开枪!”
枪声响了,赵大壮发现他并没有被打死,枪里射出来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颗牙,一颗大板牙,还粘在他身上,赵大壮又害怕又迷糊,你开枪打我一颗牙干什么?然后他就发现,黄土路上人多了起来,全都是脸色惨白,许多人穿着寿衣,目光呆滞的朝他看过来,赵大壮心头升起个念头,这些人都是鬼!
赵大壮很害怕,大声叫喊:“彩英妹子,彩英妹子,你在哪?”
“大壮哥,我在这,我在这,你快来找我……”回应赵大壮的仍然是那缥缈,冰寒,且没有感情的声音,赵大壮拼命地往前跑,半拉脑袋的男人见自己一枪没打死赵大壮,他还敢跑,恼怒了起来,追上来朝着赵大壮开枪:“你还敢跑,老子打死你……”
啪啪啪……从他的枪管里打出了三颗牙。
虽然不是子弹,是牙齿,打在身上也疼,更让人害怕,赵大壮玩命狂奔,头也不敢回,四周一声声惨叫响起,似乎有好多的鬼都追了上来,赵大壮只有一个念头,跑,玩命地跑,跑着跑着,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看到了一片火红火红的花海,花海之大,无边无际,赵大壮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花,全部都是红色的,花瓣倒披针形,花被红色,向后开展卷曲,边缘呈皱波状,花被管极短;雄蕊和花柱突出,最离奇的是,没有叶子,只有花。
整片花海全是由一种花组成,看上去无比壮观,却又显得太过妖异,花海的边缘,赵大壮看到王彩英站在花海里正对他招手,一对大辫子又粗又长,穿着碎花的棉袄,赵大壮又是激动又是委屈的跑了过去,离的还远就伸出了手,像是一个业余的多情种子:“彩英妹子,彩英妹子……”
赵大壮穿过了花海,眼见着要抓到王彩英了,王彩英突然变了脸色,扭头大吼一声:“滚!”
一声滚,声音却如天雷滚滚,震得赵大壮呆立当场,随即就发现,那声滚并不是朝他喊的,而是朝那个半拉脑袋的男人和追上来的死鬼们喊的,一声滚威力之大,震荡起了阵阵声波,半拉脑袋的男人和死鬼们,像是被声波给震碎了,瞬间化作了飞灰,四处散落,赵大壮目瞪口呆,磕磕巴巴问道:“彩英妹子,你啥时候说话这么大声了?”
喊了声滚,王彩英突然就温柔了起来,神情悲悲切切的问道:“大壮哥,你咋来了?”
一句温柔的问,把赵大壮所有的委屈都问出来了,哇的一声哭了:“彩英妹子,你咋就那么想不开呢,咱俩马上就成亲了啊,你咋就那么想不开呢?俺虽然丑了点,但是俺心眼好,俺会对你好的啊……”
赵大壮哭得像是个孩子,王彩英突然就到了他身前,用手去替他抹眼泪:“大壮哥,你别哭,是我对不起你。”
赵大壮还在哭:“俺知道你对不起俺了,你是不是跟别人好上了?不想嫁给我,所以才上吊的……”
“不是大壮哥,我没跟别人好上,我是怀了孩子了。”
赵大壮哭得更伤心了:“你都怀了孩子啊,呜呜呜……”
“我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肯定是你相好的孩子啊,还能是谁的?”
“我没有相好的。”
赵大壮嘎的一下不哭了,抽泣着问道:“没有相好的,你哪来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壮哥你听我说……”
王彩英讲起了她前些日子的经历,怎么回事呢,赵大壮帮她葬了父亲之后,王彩英就决定嫁给赵大壮了,但她要守孝一个月,家里也没什么钱了,俗话说的好,一天不死得吃,两天不死得穿,王彩英也不例外,又不好意思找赵大壮,就接了些洗漱的活,给自己挣口饭吃,那天,她在河边洗衣服,从上游漂下来一个鲜红的苹果。
在东北,水果是稀罕物件,又是无主的,王彩英捡起了苹果,闻了闻很是香甜,也没客气,擦了擦就吃了,觉得今天很是幸运,可过了没几天,王彩英发现自己总是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来,感觉身子沉,偶尔肚子还会剧烈地疼上一阵,起初也没当回事,可没过几天,肚子越来越疼,疼得厉害,还凸出来了,月事也没来,王彩英慌了,去胭脂沟找了个大夫看了看,大夫一把脉,告诉她有喜了。
这一消息无疑是晴空霹雳,王彩英整个人都傻了,我还是黄花大闺女啊,我还没成亲,更没有碰过男人,怎么就能怀孕了呢?懵懵懂懂的回了家,使劲想怎么回事,却怎么也想不出来。
浑浑噩噩过了几天,眼见着守孝期到了,要跟赵大壮成亲了,肚子却越来越大了,这要是被赵大壮和屯子里的人知道了,跳到黄河也洗不清啊,她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肚子里的孩子弄出来,恨得王彩英锤了肚子两拳,肚子却剧痛无比,她身不由己的跌倒在地,疼晕了过去,醒来后肚子里的东西,咕咚咕咚的跳,王彩英觉得自己没活路了,干脆就找了根绳子,挂在了房梁上,上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