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是笔直向下的陡峭石阶,石阶漆黑湿滑,看不见底,像是一头蛰伏百年的巨型恶鬼,张开漆黑喉口,微弱、细碎、破碎的哭声,从无底黑暗深处断断续续飘上来。不是凄厉的哀嚎,是哭到脱力、哭到沙哑、哭到不敢放声的细碎呜咽,气若游丝、断断续续。
肖鱼偷摸往下溜,忽地,狼牙棒奔着他又来了,显然老秦第一棒没打着他,很不甘心,抽了个功夫给了他第二棒,肖鱼要是不说话,老秦肯定不会放过他,急忙闪身:“老秦,是你爹我!”
秦时月听出肖鱼的声音了,不由得一愣,肖鱼走下了台阶,秦时月怒吼声传来:“臭不要个碧莲……”
肖鱼知道老秦为啥生气,他在那当靶子吸引火力,肖鱼捡漏,抢先进了地牢,那能不生气吗?肖鱼暗暗期待,气死老秦吧,阿门!
肖鱼握紧玉清令牌,运气护体、七窍封正,逐级向下走去。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黑暗越浓,空气越是凝滞压抑。到最后,天光彻底被入口隔绝,四周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漆黑,没有丝毫光亮,没有半点人声,唯有脚下石阶偶尔渗出的阴冷湿气,以及耳边不曾断绝的细碎哭泣声。氛围感十足了,一般人进入到这里,单凭极致的黑暗与恐惧,便足以逼疯心神、冻僵血肉。
肖鱼走得也很谨慎,不知不觉地走到了最后一级石阶,一片开阔却极致压抑的地下囚牢,彻底展露在眼前。
这是一间人工开凿的巨型地底地牢,四壁是粗糙发黑的岩石,岩壁渗出层层湿冷水汽,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嵌在石缝之间,纵横交错、贯穿整座囚牢。地牢的岩壁两侧及中央空地上似乎有个很大的祭坛,有人影晃动,肖鱼的目光却被角落阴影里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和摆满的无数铁笼吸引住了。
铁笼全是黝黑生铁铸就,笼条粗硬冰冷,锈迹斑斑,笼身缠绕着漆黑的锁链与暗红的锁魂绳,每一根笼条上都刻满了扭曲的邪咒符文,泛着死寂的阴邪微光。这些铁笼大小统一,狭窄逼仄,堪堪只能容纳一个孩童蜷缩其中,毫无动弹余地。
每一个铁笼里,都关着一个孩子。大大小小的孩童,年纪最大不过八九岁,最小的仅有三四岁,全是懵懂稚嫩的年纪,本该在人间享受烟火暖阳,却被囚于这无边地底黑暗,沦为待宰的羔羊。
所有孩子都死死蜷缩在狭小的铁笼深处,双肩瑟瑟发抖,小脸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恐惧、麻木与死寂。每一个都是衣衫单薄破旧,沾满尘土血污,单薄的身躯在刺骨阴寒里微微抽搐,手脚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长久的黑暗囚禁、无声恐吓、饥饿严寒、煞气侵蚀,早已磨平了孩子们所有的生机与活力,让这些本该鲜活的孩子,变成了困在笼中、等待献祭的鲜活标本。他们不敢哭大声,不敢抬头看,不敢触碰冰冷的笼条,只是死死抱住膝盖,将小脸埋在臂弯里,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微弱的呜咽声卡在喉咙里,破碎又绝望。
肖鱼目光扫过全场,心底骤然一沉,寒意彻骨。这些铁笼的摆放排布,根本不是随意囚禁,而是精准的血祭阵形。每一只铁笼,都摆的极有讲究;每一个孩童,都是鲜活祭品。无数铁笼串联成阵,以孩童纯阳生气为养料,日夜不绝地滋养着地底的魔物本源,稳固着整座邪坛的根基。几年来,无数孩童被掳入此地,一关便再也不见天日,直到祭典来临,被拖上祭坛,魂魄尽毁、血肉献祭,死无全尸、不得轮回。
更惊悚的细节,藏在铁笼的细微痕迹里。几乎每一只铁笼的内壁笼条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细小抓痕、牙印、血渍。浅浅深深的痕迹层层叠加,新旧交错,是无数孩童在恐惧、绝望、求生不得的折磨中,日夜啃咬、抓挠笼条留下的痕迹。那些稚嫩的指尖磨破出血,牙齿啃得松动开裂,最终依旧逃不出这方寸囚笼,徒留满身伤痕、满心绝望。
部分空置的铁笼更为瘆人。笼内没有孩子,却残留着干枯的碎发、小小的残破鞋袜、干涸发黑的血痂,甚至嵌着几节细小的、稚嫩的指骨。这是已经被送上祭典的孩童,留在世间最后的痕迹。空空荡荡的铁笼里,依旧萦绕着不散的孩童残怨与死前的极致恐惧,阴森死寂,令人窒息。
整座地牢没有一盏灯,没有一丝天光,唯有岩壁阵纹与铁笼咒文渗出的淡淡暗红微光,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将笼中孩童的惨白小脸、呆滞眼神映照得诡异阴森。更诡异的是,这些微光并非静止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顺着铁笼纹路缓慢游走,每游走一圈,孩子眼底的生机便黯淡一分。光影晃动间,无数铁笼的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拉扯、自主蠕动,脱离光源规律,肆意变幻成狰狞的鬼脸与爪牙形态,死死盯着笼中的鲜活孩子,静静等候吞噬生机。
空气中漂浮着无数肉眼难辨的半透明魂丝,细如发丝、泛着灰白幽光,密密麻麻悬浮在整片地牢上空。这是枉死孩童残留的残魂碎片,被强行滞留此地,无法飘散、无法往生。它们漫无目的地飘荡,时不时贴在铁笼上、蹭在孩童眉心,无声传递着死亡的恐惧与绝望,让活着的孩子永远浸泡在死去同伴的怨念之中,日夜被亡魂缠扰、心神摧残。
空气中的腥甜腐臭愈发浓烈,混杂着孩童微弱的体温、呼吸与泪水的咸涩,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死死笼罩整座地底囚牢。
肖鱼缓缓抬步,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这些早已被恐惧碾碎的孩子。
可他刚一动,地牢里所有蜷缩的孩童,像是被无形的煞气预警牵动,齐齐僵硬了身躯。原本低垂的小脑袋,极其缓慢、机械地抬了起来。
一双双漆黑空洞的眼眸,齐刷刷望向黑暗中伫立的肖鱼。这绝非孩童该有的眼神。他们的瞳孔尽数泛着一层死寂灰白的幽光,黑白眼仁倒置,眼尾萦绕着淡淡的黑气,是被阴煞锁魂、半人半魂的诡异状态。更惊悚的是,所有孩子的眨眼频率、转头弧度、呼吸节奏完全同步,几十个孩子身躯如同被同一股无形力量操控的傀儡,僵硬、统一、毫无自我生机。
最诡异的异象骤然浮现:所有铁笼的阴影同时脱离地面,凌空悬浮、扭曲拉长,化作一道道漆黑人影,紧贴笼壁站立。这些影子和笼中孩童身形一模一样,却面容模糊、四肢扭曲,是被剥离出来的稚子影魂,它们是孩童神魂的阴暗分身,常年被阵法滋养,只懂禁锢与死寂,静静守在笼外,替代阵法监视着每一个活人。
没有好奇,没有希冀,没有求救。
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麻木,一瞬间,全场细碎的呜咽尽数骤停。整座地牢,死寂如坟。
比死寂更恐怖的是无声的凝望。无数稚嫩的小脸、空洞的眼眸,在暗红微光里静静凝视着肖鱼。就在这时,地牢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极冷、非人非兽的摩擦声响。同时,肖鱼看到地牢远处有几扇门打开了,整片地牢的温度瞬间暴跌至冰点,空气中的水汽瞬间凝霜,雪白的霜花落地后,竟自主汇聚、拼凑,化作无数细小的孩童手掌虚影,在地面疯狂抓挠、爬行,留下大片转瞬即逝的霜白爪痕。
肖鱼看清楚了整个地牢的面貌,转身就往回走,比来的事后还快,走到一半,迎头碰上了扛着狼牙棒下来的老秦。
“臭鱼,你怎么又回来了?”
“出去再说,快特码往回走,别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