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鱼和老秦一个背包袱,一个搬了个小桌子,丫丫扶着老瞎子,关好了房门,绕着走到教堂对面阴暗处,此时天上飘着雪花,风却并不大,似乎为他们的仪轨创造了一个好的环境,老秦把小破桌子放下,肖鱼解开包袱,先找出块黄布铺上,关瞎子拿出了毛笔。
关瞎子目盲心明,六识通透,指尖抚过符箓纸纹,凭天地残留煞气,勘定这座教堂罪孽;肖鱼将实地探查的罪状一一佐证补全,油画锁魂、甬道聚煞、红徒杀生、地牢囚童、血祭饲邪,桩桩罪证清晰罗列。最终一纸朱墨罪榜落定,字字属实,为伐庙除孽立下铁证。
肖鱼净手整衣,收敛周身杂气,立身简易法坛正中,双手恭托罪状疏文。香火袅袅升起,穿透风雪沉沉夜幕,一文上达北极驱邪院,一文禀奏当地城隍土地,直言此地教堂祸世、稚魂被困、生灵遭戮,恳请天道降旨,准予翻坛伐庙、救赎冤魂、肃清地孽。
片刻之间,漫天雪花骤停一瞬,天地间一缕清和正气垂落,清风微微吹拂——天旨默许,准予除邪行道。
关瞎子指尖掐诀,数道金色牒文凌空飞出,化作无形法旨传谕四方,令当地土地、城隍镇守地界,封锁整片教堂地脉,杜绝邪魂逃窜、煞力外溢,将邪孽彻底困死坛中,杜绝日后复生祸乱。
肖鱼清朗道音肃穆响起,字句震彻屋内、回荡夜空:“天道昭昭,邪妄当诛。此坛祭血,此庙藏孽,囚稚噬生,祸乱尘凡。今承天旨,伐庙翻坛,荡除阴煞,救赎冤魂!邪根尽断,恶迹尽消,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毕,简易法坛上的符箓轰然燃尽,金红光霞直冲夜空。仪轨落定,肖鱼手执玉清微令牌,指向教堂:“翻坛伐庙!”
肖鱼领先要走,关瞎子却喊了声:“等等!”
不是,气氛都烘托到这了,我这是第一次翻坛伐庙啊,你让我等等?肖鱼回头去看,就见关瞎子对秦时月道:“把狼牙棒给我。”
秦时月对狼牙棒已经产生了感情,用得很顺手,不乐意道:“给你了,我用啥?”
关瞎子朝着后腰一伸,往外拽……嗖的下,从后面中后部位抽出一根铁钎子,有五十厘米长,遍体漆黑,看上去平平无奇,就是一根铁棍,头部是尖的,肖鱼惊讶地看向关瞎子的后腰部位,五十厘米不短了,他是怎么藏的滴水不漏的呢?
秦时月也很惊讶,看着那根铁钎子:“关瞎子,这么长的铁棍子你藏哪了?太神奇了,练过肛部大法?”
关瞎子没搭理秦时月,幽幽道:“这把铁钎子是我继承下来的,我法力不够,威力发挥不出来,用的并不顺手,今天送给你了。”
秦时月接过铁钎子:“这几把玩意能有什么用?”
随后就不说话了,铁钎子入手,并不如何沉重,而且秦时月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惊讶问道:“天外陨铁?”
关瞎子点了点头:“祖辈传下来的,你要对得起它!”
说完再不废话,扛着狼牙棒竟然率先而行,肖鱼急忙追了上去,你啥都看不见还带啥路啊,关瞎子这性格也太刚烈了,也是,要不刚烈,身体中后部位怎么能藏得下那么一把铁钎子?可主角是特码我啊,你抢戏了!
肖鱼抢到了前面去,四道身影踏碎黑夜,夜风卷着碎雪狠狠撞在教堂斑驳的石墙上,肖鱼靠近大门,伸手一推,并没有使劲,嘎吱——教堂正门被推开了,漆黑的门洞里涌出滚滚阴冷煞气,像一张吞吐人命的漆黑巨口。
进了教堂,肖鱼把大门关上,从怀里掏出两张门神啪啪贴在门上,别人贴门神都是在外面,他却在教堂里面的大门贴上了两张门神,从古至今从来没人把门神贴在教堂大门上的,还是贴在了里面。这手操作,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分头行事!”
肖鱼沉声低喝,话音未落,四人各司其职,肖鱼、老秦和关瞎子直奔教堂的暗门,唯独丫丫朝着教堂最前面的神像走了过去。
丫丫平时眼里的温柔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浸骨的清冷肃杀。掌心之中,一柄朴素青钢剪刀静静卧伏,刃身带着浅浅陈年旧锈,看似凡铁俗物,毫无杀伐锋芒。但其周身层层缜密缠绕九年深山朱砂浸润、日夜承星养灵、晨昏镇煞的本命赤绳。
绳结环环相扣,暗合二十八宿锁鬼秘阵。此剪刀不斩凡躯、不御兵戈、不伤生灵,是专治血履尸魇、阴契鬼徒、祭炼傀儡的不传秘宝,唯一功用,便是剪断邪祟本命煞根、破除血祭阴约、撕裂鬼魅锁魂灵丝,专灭不死煞体。
教堂到现在还没有反应过来,死寂得如同深埋地底百年的荒冢幽穴,低矮穹顶倒扣如棺,死死隔绝天地所有生人气息,沉闷压抑得人胸腔滞涩、呼吸发僵。壁上残烛诡异地青荧摇曳,火光寒凉无暖,将斑驳廊柱与老旧青砖映得暗红结痂,宛如层层叠叠风干百年的陈年血痕。
空气粘稠凝滞,沉甸甸压覆周身,每一次呼吸都吸入混杂棺木腐朽、尸身溃烂、稚血残腥的蚀骨浊气。廊间无风无动,却有细碎刺骨的阴嘶鬼呓萦绕耳畔,似怨魂啜泣、厉鬼呢喃,细若游丝、无孔不入,丝丝缕缕撩动心火、摇乱人心。
随着丫丫不紧不慢的前行,整个教堂似乎突然就醒了,嗒、嗒、嗒。细碎、空洞、规整到极致的脚步声,自长廊无尽黑暗深处层层叠叠、铺天盖地漫涌而来。那不是活人的脚步声,数十道脚步同步起落、分毫不差、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无踏地实感、无血肉温度,唯有僵硬尸骨关节开合磕碰的沉闷空响,贴着地砖无声滑行漂移。黑暗之中,一道道颀长惨白人影紧贴廊柱浮游,破败黑教袍拖地垂落,衣摆糜烂发黑、浸透陈年血垢。所有人影脖颈尽数弯折九十度,头颅歪扭悬垂肩头,面皮翻卷溃烂、血肉模糊,眉眼口鼻彻底消融殆尽,无目无面、无容无状,却能精准锁定生人纯阳气息,空洞脸面死死正对丫丫,裹挟着纯粹、冰冷、蚀骨的噬生恶意。
整个教堂最阴森刺目、最妖异可怖的光景,尽数凝聚于它们脚下。一双双皮鞋锃亮如釉,猩红似浸染万千孩子生血、岁岁打磨养煞而成,色泽浓烈妖异,绝非凡俗染料所能染上。鞋面光洁如镜,能清晰倒映出观者扭曲惨白的鬼脸,落地不染一尘、不惊一絮,轻盈诡异。每一次轻飘飘落脚,都会在青砖纹路深处烙下一枚赤红发烫的血印,血印入砖三分、久久不散,丝丝缕缕渗出锁魂蚀神的阴煞,触之即神魂发麻、阳气骤泄、心神震颤,专吞生人精元、勾牵活人魂魄。
这些个邪神信徒,是耗费无数孩童血祭,豢养而成的,是最阴毒、最难根除的傀儡死士。以孩子生魂塑体,灵魂卖给了恶魔,无魂无魄、无血无肉,纯粹由怨煞执念凝聚成型。寻常兵刃劈砍、符箓焚烧、蛮力击打,仅能击碎其表层虚影,瞬息便可借红鞋承载的血煞重聚形体,杀之不绝、灭之不尽、永无枯竭。此刻它们全都朝着丫丫汇聚而来。
丫丫娇小身躯稳稳钉立教堂中央,心神澄澈如镜,任凭满堂阴风鬼呓肆虐,自守本心不乱。她双手极速掐合,结出秘传朱绳锁阴印,食指小指曲扣锁煞、封死鬼路,拇指按压心门、稳固神魂,自身纯净至极的法力源源不断灌注掌心法器,却是看也不看靠近过来的那些鬼东西。只是冷冷地看着十字架上的那尊神,那尊戴着荆棘头冠却长着两个角的神像。
神像也睁开了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丫丫,忽地,神像对着丫丫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