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嘴八舌的争吵,难分对错,老秦虽然能打,但是海鲜姑娘们并不服气,那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在吵闹得即将掀翻屋顶之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皮皮虾姑娘嘴里传出:“老马呢?让他出来,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秦时月叉腰喊道:“你先吵得过我,老马才能出来……”
“别吵了……都别吵了。”
沙哑的声音响起,一直躲在屋内避祸的马半城终于出来了,他面色惨白、身形单薄、脚步虚浮,整个人憔悴苍老,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无力,他缓步踏过满地积水,站在肖鱼身边,静静望着争执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满眼委屈、不甘的皮皮虾姑娘身上。
皮皮虾姑娘也死死盯着他,方才炸毛嘶吼的戾气尽数褪去,紧绷的虾钳缓缓松开,心底只剩酸涩与忐忑,她声音极轻,带着细微颤抖,赌上十数年的陪伴与执念,固执追问:“马半城,我们不问旁人,只问你,这十几年,我们为你安家镇宅、助你发家致富、替你挡尽灾厄,从未害你分毫,在你心里,你到底如何看待我们?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们是累赘、是阻碍,一心想把我们赶走?”
问话轻如鸿毛,却重逾千斤,她在等一句否认,哪怕是敷衍的安慰,也能让她十数年的执念有所归宿,所有海仙姑娘也尽数敛声屏息,齐齐望向马半城,眼底藏着忐忑与不安,她们所有的任性、折腾与偏执,从来都只为这一个凡人。
马半城垂眸望着脚下冰冷积水,喉结重重滚动数次,随即坚定地抬起了头,直视皮皮虾姑娘,语气坦荡平和,字字诚恳,却字字戳心。
“我想活着。”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在死寂的庭院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深知你们的恩情,若无这十几年的护佑,我走不到今日,攒不下家业……”
马半城坦然说出海鲜姑娘们对他的恩情,也终于袒露积压多年的心声,满是疲惫与释然:“可我只是凡人,我扛不住经年累月的阴寒缠绕,受不起次次陪伴你们的惊惧惶恐,我夜夜难眠、日日心忧,一言一行皆要顺着你们的心意,不敢有半分违逆。长年累月下来,身心早已被彻底耗空。”
他缓缓抬手扫过满院屋舍家财,眼神苍凉通透:“你们为我挣来的富贵家业、风水财运,我都不要了,你们收回去吧,我只求这往后余生,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好好活着,仅此而已。”
没有指责、没有怨恨、没有绝情翻脸,只有普通人最朴素、最无奈的求生欲。比起争辩对错、细数恩怨,这份坦然的舍弃,最是令人心酸无力的,皮皮虾姑娘瞬间僵在积水中央,一身倔强尽数凝固,笔直的虾须骤然定格不动,方才翻涌的愤怒、满腹的委屈、执拗的不甘,在“我想活着”这四个字面前,轰然崩塌,碎得彻底,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
皮皮虾姑娘圆溜溜的小黑眼迅速氲起一层水雾,水汽凝在眼底,迟迟不肯落下,她强撑着最后的体面,不肯失态落泪,可微微震颤的虾身、彻底失焦的眼眸,早已出卖了满心崩溃。往日里睚眦必报、泼辣张扬的性子,是她护短的铠甲,此刻铠甲碎裂,只剩单薄无助的真身,被生生磨出满身心伤与悲凉。
她没有出声哭泣,可单薄的身躯微微蜷缩,从头到尾都透着极致的茫然与落寞,往日里泼辣嚣张、记仇较真的戾气,被这一刻的通透与无奈生生磨尽,只剩满心伤痕的悲凉,她了十几年枯燥乏味的人间岁月,硬生生收敛一身山海戾气,掏心掏肺地守护、毫无保留地成全,到头来,她们引以为傲、倾尽所有的守护,竟是压垮凡人的沉重枷锁。她们毫无保留的偏爱,成了对方宁可散尽家财、也要奋力挣脱的冰冷牢笼。
皮皮虾姑娘,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不是这样的啊,故事不是这样的啊,虽然我不是田螺姑娘,但我比田螺姑娘厉害多,也比她做的多,我叫了那么多姐妹帮助你,我应该结局比她更好才对,为什么他们最后能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而我们却不行,为什么?”
马半城听到了皮皮虾姑娘的喃喃自语,突然也激动了,大声朝她喊道:“因为,那只是一个故事,只是一个故事,而你却把故事当成真的了。”
皮皮虾姑娘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十数年朝夕相伴、日夜坚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偏执捆绑,荒唐至此,也心碎至此,湿冷晚风掠过庭院,拂过她黯淡无光的虾壳,池水浸骨冰凉,却远不及心底那份落空的寒意,她静静伫立在积水中央,彻底卸下所有锋芒与戾气,不再吵闹、不再辩驳、不再不甘,只剩彻骨的黯然神伤,安静得压得人胸口发闷。
一旁的千年海参精默默蠕动身躯,尽数收敛周身妖气,沉默不语,其他海鲜姑娘也纷纷垂首低眉,满院寂然,再无半分争执,喧嚣了一整夜的马家大院,此刻静得只剩积水缓缓流淌的细碎声响,所有的爱恨纠葛、委屈争执、不甘拉扯,在凡人最朴素的求生面前,尽数变得苍白又可笑。
皮皮虾姑娘任由凉水漫过脚底,心底终于彻彻底底想通,她一直以为,自己倾尽所有的守护天意,是是恩赐,却不知,从始至终,都是困住他、也是困住自己的偏执禁锢。
“原来……是我们错了。”皮皮虾姑娘的声音轻如晚风,沙哑干涩,压着隐忍的颤音,褪去了所有尖锐泼辣,藏着十数年真心错付的落寞、万般不甘与无可奈何,微弱得仿佛转瞬就会消散在夜色里。
话音落下,她周身最后一丝象征怒意与鲜活的蓝光彻底散尽,挺拔的身躯微微蜷缩、隐隐佝偻。像一个掏空所有真心、耗尽全部热忱,最终一无所获的孩子,无助又悲凉,连委屈哭闹,都显得格外多余。
螃蟹姑娘垂落蟹钳、耷拉着蟹壳默默低头,带鱼姑娘敛去修长身姿、静静垂落,其余海鲜姑娘两两相望,眼底只剩化不开的酸涩与茫然,她们守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的人,不要富贵荣华、不求家业兴旺,唯一的心愿,只是逃离她们近乎偏执的守护,求一份随心安稳的余生。
世间最磨人的辜负,从来不是刻意的恶意背叛,而是一腔赤诚真心奔赴,到头来,却成了彼此最深的拖累与牵绊。
千年海参精慢悠悠蠕动身躯,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打破了满院死寂:“放过他吧,也放过自己。”
海参精苍老感慨,让肖鱼高看了它一眼,它不光是来搞笑的,竟然真的明白事理,看来不是所有的妖精都那么偏执,皮皮虾姑娘遥遥望向月色下身形单薄的马半城,静静凝望了许久,眼底翻涌的十数年陪伴、偏执偏爱、委屈不甘,层层叠叠,最终都在他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我想活着”里,缓缓消融殆尽。
这一刻,它还是不懂什么叫占有,什么叫成全,但它知道了马半城真正的想法。
“好。”良久,她才艰难吐出这一个字,软糯酸涩,轻得像一声叹息,裹着碎了满地的真心与执念。没有嘶吼的不甘,没有赌气的怨怼,是耗尽所有气力、彻底放下争执后,最温柔也最悲凉的退让:“你想活着,那我们……放你安稳。”
漫满整院的积水顺着青砖缝隙、庭院沟渠缓缓褪去,丝丝缕缕、归于平静,整夜汹涌的妖力、躁动的水势、十几年偏执的牵绊,尽数随流水消散。
皮皮虾姑娘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刻意避开了马半城的身影。她怕再多看一眼,积攒许久的成全就会轰然崩塌,好不容易压下的执念,会再次卷土重来。她缓缓转身,走向院中央那口幽暗水缸,背影单薄孤凉、落寞萧瑟,褪去了所有嚣张凌厉,只剩满身伤痕、满心遗憾和体面到让人心疼的释然。
一众海鲜姑娘默默紧随其后,步履轻缓,安静得落针可闻。千年海参精最后遥遥望了人间烟火一眼,轻轻震颤身躯,紧随队伍,沉入水缸幽暗深处,归于沉寂,水缸空了,海鲜姑娘们再也不会出现,喧嚣,终归于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