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半城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动感情了,麻木了,也怕了,可看到柳三娘,还是情不自禁地失了神,他下意识攥紧手中的马缰绳,指节微微泛白,力道勒得掌心发酸,却浑然未觉,目光落在柳三娘身上,看得入神,忘了动静,忘了周遭。
柳三娘不艳俗、不张扬,即便满身疲惫,依旧风骨凛然、沉静笃定。这份独特的气质,悄然攥住了马半城的心神,让他胸腔里的心跳莫名变快,砰砰作响,连耳尖都隐隐发烫,最最关键的是,柳三娘很清爽,不像是那几个海鲜姑娘那样潮湿黏腻,可能这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却不知道。
直到柳三娘清淡的目光扫来,不经意间与他对视,马半城像是被撞破了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慌乱地错开视线,不敢再相望。瞬息之间,耳根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一层浅淡的血色,他手足无措地低下头,一遍遍抬手拍着衣襟上的浮尘,马半城这个德行看在秦时月的眼里,斜眼看他,没想到老马还是个多情的种子,刚跟海鲜姑娘们分了手,这么快就春心萌动了。
那必须得给马半城介绍介绍啊,对柳三娘道:“三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山海关首富,马半城。”
马半城急忙解释:“哎,什么马半城,那都是外人瞎叫的,我叫马荣,叫我老马就行。”
“马蓉?我特码还王保强呢。”
柳三娘朝马半城微笑了下,马半城脸就全红了,脸蛋子抽搐了下,想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却很僵,紧接着柳三娘就不看他了,马半城安分又局促。可心底的悸动藏不住、压不下,每隔片刻,便会忍不住悄悄抬眼,飞快偷瞟柳三娘一眼,再迅速低头掩饰,小心翼翼,青涩又笨拙。
“你们总算到了。”柳三娘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倦意,底气依旧沉稳。昨夜那只孤魂精准找到她的住处,把口信一字不差带到。她心里一直记挂几个人,天还没亮就起身,专程出城等候。
秦时月凑上前,嬉皮笑脸:“三娘!可把我们盼坏了!瞧这京城热热闹闹的,你的富裕楼封楼开起来了吗?我们一路风餐露宿,就盼着到你这儿落脚安生。”
柳三娘眉头轻轻皱起,轻轻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不重,却沉甸甸的,连周遭车马人声都仿佛淡下去几分:“先进城再说。”她抬眼望向黑漆漆的城门洞,声音沉下来,“铺子我是租下了,地段价钱都还算合适,可宣武门那座戏楼……出了邪门的怪事。”
肖鱼早就看出来柳三娘眼神中的无奈,朝她笑了笑:“三娘,咱们在哈尔滨那么凶险都闯过来了,这也一样。”
柳三娘点点头,带着肖鱼他们一步步迈进北京城厚重的城门,进了北京城,沿街的热闹半点没消,车马轱辘滚滚,尘土混着市井烟火扑面而来,街边小贩的吆喝、路人的闲谈此起彼伏,满街都是活生生的人间气。
柳三娘领着几人熟门熟路穿街过巷。她在京城待了不少日子,早已摸透内外城的街巷脉络,不用问路,专挑平整清静的小路走,避开了闹市最拥挤杂乱的地段,只是她步子虽稳,眉眼间的倦意却迟迟散不去,看着连日操劳,压根没好好歇息过。
“我在前门大街租了一处客栈小院,地段好,僻静干净。”她边走边轻声说道,“院子宽敞,房间也足够,咱们几个人住一起,彼此能照应,比分头落脚稳妥太多。”
几人自然没有异议,这些日子,他们穿山越岭,风餐露宿,荒坡野庙随处栖身,吃尽了赶路的苦头,如今能住进规整干净的院落,已然是天大的舒坦。
一行人里,马半城依旧是最沉默的那个,他始终落在队伍最后,话少、本分,半点不张扬。可目光总会不自觉落在柳三娘的背影上,克制又局促,不敢明目张胆打量,只敢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瞟上两眼,城外初见的悸动,到此刻还压在心底,翻来覆去散不去,连他走路的步子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前头的人。
没走多久,几人便到了客栈,典型的京式青砖小院,离闹市不远,却隔绝了喧嚣,清静安逸。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屋舍规整,床褥桌椅一应俱全,处处透着利落整洁。对比关外风餐露宿的苦日子,这里已然是绝佳的落脚地,柳三娘看着几人放下行囊、简单收拾妥当,才开口安排:“你们一路劳累,先洗漱歇息片刻。傍晚我在隔壁酒楼订了座,给你们接风洗尘,刚好趁这个机会,跟你们说说我入京这些日子的遭遇。”
待到傍晚,天色慢慢沉了下来。京城街巷亮起一盏盏油灯,昏黄微光铺在青石板路上,勉强驱散暮色里的暗沉,四人收拾整齐,结伴移步来到隔壁酒楼,宣统元年的京城酒楼,没有后世的精致排场,却烟火气十足。
一楼大堂人声鼎沸,客人猜拳说笑、碗筷碰撞,喧闹声层层叠叠,热腾腾的饭菜香气灌满整栋楼,柳三娘提前订了二楼靠窗雅座,避开了楼下的嘈杂,清静不少,抬眼就能望见街面暮色、往来行人。
几人依次落座,店小二手脚麻利,飞快上茶上菜,烤鸭、小炒、热汤、凉菜摆满一桌,还温好了一壶陈年老酒,香气扑鼻。
秦时月也不客套,拿起筷子先垫了两口,看向柳三娘:“三娘,你比之前还瘦了啊,你来京城这些天都忙些啥了?只听你说租了处铺子,到底是怎么摊上那戏楼的邪事的?”
这话正好问到了关键,桌上几人纷纷放下筷子,静静等着下文,柳三娘端起茶杯,抿了口热茶暖身,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说起自己入京后的种种经历,:“我最开始来京城,原本打算的是找我家的远房亲戚,身在异乡,多个熟人多条路,可我按着老家留下的旧地址,连着找了整整三天,胡同街巷翻了个遍,半分痕迹都没寻到,后来我拉住街边的老住户打听,才知道那片胡同前几年失了大火,屋子烧得七零八落,住户早就四散搬迁,不知所踪了。偌大一座北京城,人海茫茫,这门亲戚,算是彻底断了念想。”
柳三娘稍作停顿,继续说道:“亲戚找不到,那就把杨四爷交待的事情做好,我就这么一边找铺子、一边探消息,瞎忙活了些日子,后来在街上碰到个城里的掮客,专门帮人跑腿、撮合宅院铺面买卖,这人门路极广,京城大大小小的空房、铺面、旧楼,几乎就没有他不清楚的,他前后带我看了好几处地方,没一处合意的。要么地段太偏,没人气;要么屋子破旧不堪,修缮起来比买价还贵;要么就是漫天要价,实在不划算。”
讲到这儿,柳三娘眉宇间浮出一丝悔意。“后来,他给我推了宣武门那座荒废的旧戏楼,我第一眼看见那楼,是真的动了心,位置绝佳,临街通透,四通八达,不偏不僻,戏台、后台、厢房、小院一应俱全,格局规整、规模够大,只要简单修整一番,绝对是京城顶好的去处,最关键的是,价格低得离谱,便宜得让人不敢相信。”
“我向来谨慎,不会脑子一热就做决定,我没立刻应下来,连着几天,天天跑去戏楼蹲守察看。看地气、看人流、看早晚光影、问邻里闲话,也暗中用道法试探过楼里的气场。那三天看着真真切切,半点毛病没有。就是常年荒废,落满灰尘、长满荒草,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阴气,也测不出半点邪祟痕迹。”
“可我万万没想到,地契刚到手,契约一敲定,那楼就彻底变了样,白日里依旧平平无奇,跟寻常荒楼没两样,半点异常都看不出,可一到天黑、夜色沉下来,楼里就彻底不对劲了,空落落的戏楼里,会凭空飘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婉转幽怨,分不清生旦男女,忽远忽近,绕着戏台来回打转。院里的荒草无风自动,戏台的木板时不时轻轻响动,一步一步,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台上慢慢踱步、练戏、走位。”
“我夜里亲自去守过好几晚,符咒、道法能用的法子全用上了,压根镇不住。那不是寻常游魂野鬼的阴气,是积攒了多年的冤气和执念,根深蒂固,盘在楼里散不去。越是强行镇压,反噬越重,戏声反倒闹得越来越凶。”
听到柳三娘说到这,肖鱼,秦时月,丫丫,全都目瞪口呆,他们认识柳三娘就是在哈尔滨那栋闹鬼的老戏楼,柳三娘来到北京,还是租了老戏楼,同样闹鬼,这不是巧了吗?何况戏楼闹鬼那点筹码,柳三娘门清啊,这不是鲁班门前耍大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