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说的低沉,肖鱼却是很纳闷,问道:“三娘,戏楼闹鬼,你是行家啊,还能闹到你头上?”
肖鱼这话一出,柳三娘显得有些尴尬,秦时月撇了肖鱼一眼,无声地骂了两句,劝柳三娘:“三娘,小鱼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戏楼闹鬼咋了?说明跟三娘有缘,终日打雁的,也有被大雁啄瞎了眼珠子的,这都不是事,就是那个掮客不是东西,肯定瞒着你了,找到掮客了吗?”
柳三娘叹气道:“早就找不到人了。”
“要不……要不,我这还有些银子,咱们重新找个地方开酒楼?”
话是马半城说的,虽然他一路上散了不少,但剩下的银子足够开个酒楼的,问题是,肖鱼和柳三娘他们是专业人士啊,往常都是别人找他们解决这种事,现在自己碰到了,不解决问题,反而放弃了另起炉灶?那不能够,肖鱼端起了酒杯:“来来,喝酒吃饭,吃饱喝足了咱们去戏楼看看,我就不信了,多凶的鬼还能让咱们束手无策了。”
酒足饭饱,夜色彻底吞了京城,方才酒楼里的热气、烟火气、人声喧闹,像是被一刀斩断,踏出店门的刹那,晚风又冷又硬,劈脸扫来,冰得人面皮发僵,街头油灯奄奄一息,狭小的光晕铺在青石板路上,明暗交错,巷道深处浓黑如墨,望不见底,四个人朝着老戏楼而去。
四个人里当然不包括马半城了,让他回客栈休息去了,几人沿着宣武门大街往西而行,入夜的京城街市并未彻底沉寂,临街的夜宵摊还亮着暖黄灯火,汤锅咕嘟冒泡,白雾袅袅散开,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穿梭而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的轻响,车夫低沉的吆喝、胡同里传来的犬吠、住户关门落栓的咔哒声,交织成晚清京城独有的市井夜曲,人间气息浓郁。
可往前再走百余步,周遭光景骤然割裂,像是跨过了一道无形的界限,前头的街巷依旧规整,地段更是实打实的闹市旺地。左右皆是连片的四合院宅院,青砖灰瓦,院落整齐,不少人家窗内漏出昏黄灯火,隐约能听见家人闲谈、孩童轻闹的动静,烟火袅袅,暖意融融。
这片地界本是整块的聚宝之地,四通八达,临街通透,人流量向来充沛,是京城难得的好地段,随便一间铺面都是抢手货,可偏偏,这片鲜活热闹的市井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废弃的老戏楼,格格不入,触目惊心,周遭所有屋舍都带着人间温度,唯独这一座戏楼,是死的、冷的、枯寂的,方圆数丈之内,灯火绕道、人声绝迹、草木荒芜,连夜风吹到此处,都会骤然滞涩,失去往日流动的暖意,变得呜呜咽咽,如同鬼泣。
离的近了细细看,戏楼周边的景象诡异得离谱,隔壁宅院的墙头绿植郁郁葱葱,唯独延伸到戏楼院墙的枝桠,尽数枯黄发黑,叶片干瘪脱落,寸叶不生。街边的青石路四通八达,唯独通往戏楼大门的那段石板,干净得过分,无落叶、无尘土、无人迹,像是百年以来,从无活人敢踏足半步。
这是早年京城顶尖的砖木大戏楼,规制极高,用料考究,规模远超寻常茶楼戏坊。整栋楼坐北朝南,高墙敦实厚重,青砖砌就的墙体宽阔方正,当年必然是极尽繁华、车马盈门的顶尖去处,只可惜岁月侵蚀,煞气缠身,早已风华尽褪。
正门是厚重的双开朱漆木门,早年漆色鲜亮华贵,如今漆皮层层剥落、起翘干裂,裸露出暗沉腐朽的原木胎体,门上铜锈厚积,门环死死卡死,环绕院落的青砖院墙不算极高,却封得密不透风。墙头长满枯黄杂乱的荒草,枯枝交错横生,密密麻麻遮挡住墙头视线,夜风扫过,荒草簌簌作响。
几人顺着微凉的夜风,缓步绕至侧院小门,柳三娘抬手,轻轻推开那扇朽坏的小门,“吱——呀——”木门开阖的声响又沉又哑,拖出长长的尾音,不像木头摩擦的动静,更像沉睡百年的阴物被强行唤醒,缓缓吐出一口沉腐浊气,听得人极其不舒服。
门开的一瞬,外头街巷仅存的半点人间暖意,瞬间被彻底抽空。院内阴风盘绕,刺骨的阴寒扑面而来。这不是深秋夜风的微凉,是常年不见天光、淤积地底百年的沉腐寒气,湿黏、厚重、彻骨,顺着衣缝往毛孔里钻,瞬间冻得人皮肉发僵,满身鸡皮疙瘩层层浮起。
院内彻底死寂,外头市井的车马声、人语声、犬吠风声,一靠近院墙就被无形屏障彻底吞灭,半点传不进来,这座荒戏楼自成一方死寂天地,隔绝了人间所有生气,满地枯枝败叶层层堆积,厚软蓬松,踩上去没有半点脚步声,只有沉闷压抑的噗噗轻响,像踩在腐烂的软垫之上,所有动静都被这片死寂彻底吞没。青砖地面裂缝丛生,缝内塞满黑泥腐草,墙角洼处积着常年不干的阴水,映着沉沉夜色,泛着幽幽冷光。
进去里面,一看就看见了巨大的戏台,戏台高出地面三尺,青砖铺底,木质台沿规整大气,格局方正,是当年名角登台、满堂喝彩的绝佳舞台。可如今,只剩满目荒芜、彻骨阴森。
最诡异的是台面,荒废多年的戏台,本该积满厚尘、铺满枯叶、遍布蛛网,可这台面却干净得诡异,一尘不染、平整光洁。台沿木板被常年踩踏摩挲,磨出一层暗沉冷幽的包浆,光滑发亮,分明是夜夜有人登台走位、唱戏踱步,从未停歇。
戏台左右分设“出将”“入相”两道小门,洞口漆黑无底,像两道连通阴司的暗口,深不见底,后台残破的帷帘朽烂细碎,几缕残布悬在半空,无风自动,缓缓飘摇晃动,幅度均匀规整,不似风吹,倒像帘后藏着人影,正细细拨弄帘布,窥望着入院的生人。
整栋木楼梁柱漆黑如墨,雕花窗棂尽数朽空,密密麻麻的窗洞黑洞洞张开,像无数双空洞无神的眼眸,齐齐俯瞰着院中的几个活人,二楼的贵宾包厢栏杆松动歪斜,木板残缺不齐,摇摇欲坠,风穿楼体而过,发出空洞呜咽的呜呜声响,似楼中藏人低泣,悲戚刺骨。
秦时月东张西望:“三娘真是找了个好地方,你哈尔滨,你待的那座戏楼还破,你这辈子真是跟破戏楼有缘。”
秦时月那张破嘴,从来就放不出好屁,柳三娘也不在意,望着空荡死寂的戏台,眉眼凝重:“我白日来此处,只看得见荒废破败,半点异常也没有,可一到了晚上,这里就彻底变了模样,阴气沉重,怪事丛生。”
肖鱼抬步上前,目光沉沉扫过整座戏楼,从墙头朽木、荒草青苔,到戏台肌理、幽暗门洞,看得细致入微:“从风水上来说,这里是绝佳聚气旺地,八方通运,本是聚人聚财的上等格局。”
随即叹了口气:“可惜地气活人福气进不来,阴魂煞气散不去。”
话音刚落,院内阴风骤然一卷,簌簌——戏台台面凭空响起细碎轻盈的台步声,是旦角独有的水袖碎步,轻软飘忽,错落有致,在空寂的戏台上缓缓游走,台上空空如也,不见半分人影,下一秒,一缕幽怨婉转的戏音,幽幽从戏台深处渗出来,咿呀——凄婉绵长,断续哽咽,带着化不开的悲苦,忽远忽近,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