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城内街巷灯火次第亮起,人间烟火温热喧闹,肖鱼和丫丫收拾整齐,出了客栈,两人并没有直奔鬼戏楼,而是先找了一家开着门的画画铺子,铺子不大,满墙挂的都是山水花鸟、文人写意,清雅淡远,一看就知道掌柜是个专攻水墨丹青的老匠人,画工是有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画门神。
柜台后,花白头发的老画匠戴着老花镜,正慢悠悠收拾笔墨,见来人进店,随口问道:“夜里来订画?想要什么题材?”
肖鱼说得干脆利落:“两幅门神,秦琼、尉迟恭,不用文雅写意,要凶、要威严、要煞气足,看着镇得住东西就行。”
老画匠不由得一愣,这不年不节的,画门神干什么?何况他的画风,是山水,是花鸟鱼虫,平日里根本不画门神、年画这类俗气镇宅物件。
老画匠刚要拒绝,肖鱼直接砸价:“画得合我心意,我给一两银子。”
老画匠手里的动作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他一辈子画山水小品,赚的都是零碎薄利,熬上大半月未必能挣半两银子,一两银子在当时算得上实打实的巨款,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营收。有钱不赚是傻子,哪怕常年不画门神,他也半点不推脱,当即点头应下。
老画匠立马换掉细柔勾线笔,抓过粗壮狼毫,铺开两张厚实的朱砂宣纸,亲手研了满满一砚浓得发稠的朱砂墨,为了这一两银子,他半点不敢糊弄,彻底改了画风,往日清雅冲淡的笔锋全然不见,落笔又狠又重,线条粗实硬朗,填色大红大朱、浓烈扎眼。甲胄纹路层层堆叠,眉眼刻意画得怒目圆睁、凶气外溢,没有半点文人风骨,完完全全是民间年画最地道、最接地气的“市井货相”。
俗气、规整、力道直白,没有半点花巧,却是老百姓最认、镇宅最压邪的模样,片刻功夫,两幅门神一气呵成,左幅秦琼持锏瞪眼,威怒外露,右幅尉迟恭横戈沉脸,煞气压场。
两张画像满满当当的凶劲,看着虽无道门秘法加持,可人间正气厚重,恰好能用。
老画匠捋着胡须,越看越满意,觉得这是自己近年画得最精神、最卖力气的俗画,稳稳对得起这高价,肖鱼扫了一眼,很是满意,这可比他从别人家门上揭下来的精神多了,当即付了银子,仔细叠好画像贴身收好,带着丫丫直奔城西荒戏楼。
越靠近戏楼,气温越低,晚风彻底死寂,周遭连虫鸣狗吠都听不到一声,整片地界像是被硬生生剥离了人间,安静得诡异可怖,戏楼孤零零立在黑夜里,残破屋檐勾勒出黝黑轮廓,像一头蛰伏百年的凶兽,静静等着生人入局。
肖鱼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干涩的门轴摩擦声刺破死寂,刺耳揪心。楼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一股混杂着旧脂粉与朽木的霉冷气息扑面而来,阴柔又怨毒,和昨夜的凶煞味道分毫不差。
肖鱼取出两幅门神,一左一右平整贴在正门之上,宣纸贴合朽木门板,稳稳当当,纹丝不动,贴好了画,肖鱼快速捏了个手决,开始念诵咒语:“天地镇宅,门神降临。秦琼尉迟,镇守四门。阳刚正气,扫荡阴氛,闻声赴召,速降凡尘!急急如律令!”
咒音落地,画纸骤亮,两道璀璨正阳金光瞬间炸开,铺满整座门楼,光影浮动间,两尊魁梧神将踏步而出,落地甲胄铿锵,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秦琼持锏威严,正气浩荡,尉迟恭握戈肃立,煞气凛然,两尊正神现世的磅礴威压,瞬间压垮楼内所有阴风黑雾,周遭阴邪尽数溃散。
尉迟恭看到是肖鱼,很是不耐烦地问:“你又要干什么?”
秦琼叹了口气道:“镇邪呗,还能干什么?上次是对付海鲜姑娘,这次是对付谁?”
“错,这次不是镇邪,而是请两位尊神帮我找人。”
肖鱼一说找人,尉迟恭更不乐意了:“你找错人了吧?我们哥俩是门神,不是夜游神,”
肖鱼抱拳拱手,就当没听见尉迟恭的话:“这戏楼有古怪,昨天晚上我们来查,秦时月和柳三娘消失在了楼里,怎么也找不到,请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忙找找,二位尊神本事大,什么妖邪,也不敢在你俩面前闹幺蛾子啊,不瞒二位说,我可特别有诚意请两位帮忙的,不信你们看我门上贴的,从来没人给你们画的这么精神吧?”
一两银子画的门神,肯定跟普通的一文钱两文钱的门神不一样啊,两个门神回头去看,看到肖鱼一两银子画的门神,都很满意,尉迟恭点点头:“就该这样画才对嘛。”
秦琼皱了皱眉:“画得是不错,没香火啊。”
肖鱼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香火,点着了直接插在了门板子上:“现在香火也有了,麻烦二位尊神帮忙找到秦时月和柳三娘。”
尉迟恭和秦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人家画也画了,咒语也念了,香火也上了,再不帮忙就不好了,何况他们都习惯被肖鱼使唤了,尉迟恭嗯了声:“看你小子这次还算恭敬的份上,我们哥俩就帮帮你!”
尉迟恭和秦琼刚要去找,肖鱼喊道:“等会!”
尉迟恭停下扭头道:“又怎么了?”
“你俩找太慢了,化身呢?多整点化身出来,找的比较快不是,又不费什么力气,早点找到早点收工多好。”
肖鱼和两尊门神打交道次数多了,彼此都熟了,说话也不那么拘着,该提要求就提,不用客客气气的,显得见外,秦琼和尉迟恭也没再跟他废话,两人身躯一抖,漫天金光炸裂,几十道神将虚影分化而出,密密麻麻铺满庭院、戏台、回廊、梁柱死角,乃至地面细缝。一半秦琼持锏巡狩,一半尉迟恭提戈探查,浩然正气层层覆盖,把整座戏楼筛得滴水不漏。
肖鱼很开心,戏楼就这么大,几十个门神一通找,甭管什么邪术,哪怕就算是塞到地缝里也能给你找出来啊,耐心等着就行了,然后……几十个门神所过之处,暗藏的阴邪戾气尽数消融,可从头到尾,半点活人气息都没能找到。
肖鱼都懵逼了,门神是镇宅的,最擅長搜灵荡秽,只要人还在这片地界,哪怕被幻境遮掩,也必有迹可循,可愣是连根毛都找不到,问题是,戏楼这么大啊,能找到早就找到了,找不到……难不成转移出去了?不能啊,今天清晨布置的阵法好好的啊,谁那么大的本事,能不破坏阵法,就把老秦和柳三娘给无声无息地弄走?
肖鱼刚想到这,楼里突然翻涌出滚滚黑雾,浓稠如墨的阴气瞬间暴涨,戏楼里无数秦琼虚影毫无征兆地飞速淡化、消散,一道、两道、三道……几十道,转瞬之间,半数神影已然湮灭,所有秦琼化身连带着残存金光,消失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偌大的戏楼,只剩几十道尉迟恭虚影苦苦支撑,周身金光剧烈震颤,被黑雾层层啃噬围困,岌岌可危。
肖鱼倒吸了一口凉气,门神乃是正神,万邪不侵,寻常阴邪连近身都做不到,今日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半,他急忙问剩下的尉迟恭:“怎么回事,怎么少了一半了,秦琼老兄呢?”
尉迟恭铠甲震颤,满脸震怒,嗓音带着金石般的沉哑:“老秦被拘走了。”
肖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