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女人的惨白的手,猛地从镜中探了出来,朝着肖鱼就抓,那手纤细修长,惨白如纸,毫无活人血色,指尖暗红,像经年干涸的血痂,看着柔弱无骨,掌心却缠着浓稠如墨的阴气,不偏不倚直抓肖鱼肩头,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刁钻阴毒,分明是预判了人的躲闪节奏,一心要将活人拖入镜中。
肩头阴风刚一贴肤,肖鱼猛地脚下侧步,身形侧滑开半尺,唰的一声轻响,鬼手堪堪抓空,指尖擦过肩头衣料的瞬间,厚实棉布直接被阴风气化,腾起一缕白烟,蚀骨寒意顺着布料缺口钻进皮肉,肖鱼半边身子瞬间僵麻,寒气直透骨髓,一击落空,镜中凶物不肯罢休,五指猛地蜷曲,反手再锁,死死缠定肖鱼,戾气暴涨数分。
肖鱼不再试探,掏出三张黄符,指尖疾速一搓,符纸无需明火,手决之下自燃,橘红火苗灼灼跳动,专克世间阴浊邪祟,他手腕利落翻转,三张燃着的黄符精准贴在镜框上、左、右三处死角,封死镜中邪祟所有进退出路。
“天地清宁,镜邪封印,万象归寂!”短促刚正的咒音落地,燃尽的符灰并未四散飘落,反倒化作细密金红符纹,飞速蔓延交织,结成一张致密的法网,牢牢裹覆整面铜镜。
咔嚓——镜面响起细碎裂响,翻涌的白雾瞬间被强行压回镜底,那只惨白鬼手如同遭烈火灼烧,猛地一缩,转瞬撤回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瞬息之间,异动频频的古镜彻底暗沉,重新蒙满厚重灰雾,死气沉沉,再无半点光影波动,方才惊魂夺魄的诡景,仿佛只是众人深夜的虚妄错觉。
肖鱼没工夫跟个鬼镜子较劲,继续寻找老秦和柳三娘,他和丫丫将整座后台翻查得底朝天,朽坏的木箱、坍塌的隔板、堆积的腐朽烂布、阴暗潮湿的犄角旮旯,但凡能藏人的去处,全都找了个遍。
翻腾了好久,什么都没找到,没有气息残留,没有身形踪影,没有半点异动痕迹。偌大空旷的后台,唯有衣架上一排排崭新发亮的戏服,无风自动、轻轻摇曳,新旧反差刺眼又诡异,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两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凭空蒸发,像是被这座荒楼彻底吞吃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不对劲,若是被拉入鬼域,周遭必有阴气流转残留,可这里气场干净得诡异,仿佛他们从未进来过。”
丫丫想了下:“你说,老秦和三娘会不会被拽进镜子里了?”
肖鱼摇了摇头:“不能啊,那镜子连我都拽不进去,何德何能把老秦给拽进去了?何况就算是拽进去了,也是把魂魄拽进去了,两个大活人都进到镜子里?”
“那咱俩继续找找。”
两人不死心,继续在戏楼内来回穿梭,从后台到戏台,从庭院到回廊,踏遍每一寸角落。折腾许久,依旧徒劳无功,不知不觉的天边缓缓浮起一层灰白鱼肚白。深夜彻骨阴寒渐渐褪去,天光透过残破屋檐、镂空窗洞,稀稀疏疏洒落,落在发黑的木梁、长青的湿苔之上。
公鸡破晓,白昼降临,楼内滔天戾气尽数沉降回地底,所有鬼戏、鬼影、诡谲异动,瞬间销声匿迹。喧嚣一夜的凶楼,变回世人眼中那座破败荒芜、无人问津的旧戏台,安静得毫无破绽,寻常得令人胆寒,越是安稳寻常,越藏着诡异,柳三娘与秦时月依旧杳无音讯,生死未卜。
肖鱼抬眼望向泛白的天际,有些麻了,恶鬼阴煞本就昼伏夜出,天一亮就更难找到了。
“丫丫,咱俩先回去,晚上再来。”
丫丫有些焦灼:“就这么走?他们还困在里面!”
“走不了,也跑不了,白日阳气蒸腾,鬼戏楼闹不出什么幺蛾子,老秦和三娘暂时无性命之忧,只是被困。特码的,不使出点手段,真就把咱们当棒槌了,我布一座内外闭环锁煞阵,阵法一成,外头的野邪闲人进不来,楼里的阴煞、幻境与被困之人也出不去,既能锁住楼中戾气不再扩散害人,也能护住三娘与时月的生息,安稳撑到入夜,我们再来破局救人。”
肖鱼说干就干,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拖沓,借着清晨微光,在庭院四角、大门门槛、后台出入口四大关键位置埋下五帝钱,以朱砂混糯米浆洒出规整阵线,最后以四道镇煞黄符定住四大阵眼。每落一道符,便诵一句清微锁煞真言,符纹隐入土中,无形的阳气场缓缓铺开,稳稳笼罩整座戏楼,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隔绝屏障。
原本零星飘散的残余阴气,瞬间被死死锁在楼内,内外气场彻底隔绝,滴水不漏,阵法落定,荒楼彻底归于死寂,肖鱼确认无误,转身退出戏楼,身后侧门无风自合,严丝合缝,再无半点异动。
回到客栈,天色已然大亮,街头车马穿行、人声鼎沸,市井烟火蒸腾滚烫,与昨夜戏楼的阴森死寂,俨然是两个割裂的天地。
关好客房门窗,隔绝外界喧嚣,肖鱼才稍稍松气,这时候马半城上门了,看到肖鱼和丫丫,却没见到秦时月和柳三娘,纳闷地问道:“老秦和三娘呢?”
“老秦和三娘被困在戏楼里了,白天找不出破绽和端倪,我和丫丫晚上再去。”
“那……那他俩不会出事吧?”
“放心,不会出事,老马,我看你闲着也是难受,辛苦你一趟,这样,你去查当初帮三娘经手戏楼买卖的房产掮客,摸清他的底细、居所、过往经手的老宅铺面,重点查清,当初卖楼时他到底隐瞒了多少戏楼的旧事与命案。”
马半城点头:“行,这件事交给我。”
马半城下楼出去打探消息,客房之内,只剩肖鱼与丫丫二人。窗外暖阳和煦、市井喧闹,屋内气氛却显得有些压抑和凝重。
肖鱼盘膝坐于榻上,闭目调息。昨夜耗损不少,趁白日养足精神,指尖不停捻诀纳气,周身阳气息缓缓流转,一点点补全损耗的真气,桌上黄符、朱砂、桃木法器一一清点规整,为入夜的破局之战做好万全准备。
丫丫静静倚在窗边,帮肖鱼护法。她无需调息养气,只将那把刃口雪亮的剪刀搁在膝头,指尖偶尔轻拂刃边,阳光落满她清冷侧脸,却暖不透她眼底沉淀的寒凉,静静伫立,宛若一尊无声镇煞的石像,屋外市井喧嚣不绝,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两人一守一静,在客房中静静等候,一晃便是大半日。
直到日头西斜,暮色沉沉压进窗棂,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半城推门而入,他跑遍周遭,钱撒出去了不少,满头是汗,衣衫沾尘,满脸奔波疲惫,眼神却格外凝重,显然查到了至关重要的隐情。
“鱼兄弟,查清楚了,那掮客问题极大。”马半城反手关好房门,压着嗓子沉声道。
肖鱼缓缓睁眼,沉声道:“细说。”
“此人姓周,是城西有名的老宅掮客,专做大宅、旺铺的转手买卖,胆子也大,旁人不敢碰的死楼、凶院,他都敢低价吃下,再隐瞒凶煞底细转手牟利,赚的全是黑心血泪钱。”
马半城语速极快,将打探到的消息和盘托出,“三娘当初买下这栋戏楼,价格低得离谱,近乎白送,周掮客只说是闲置荒楼,半句不提闹鬼、死人的旧事。”
他顿了顿:“我找老街坊、老住户打听明白了,这戏楼根本不是正常荒废。大概十几年年前,戏楼着过火,整台戏班几十号人,一夜之间尽数困死楼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尸骨都未曾寻获。自那以后,戏楼夜夜响起鬼戏,锣鼓唱腔经年不断,前后几任屋主,要么疯癫惨死,要么连夜弃房逃亡,就再也没人敢靠近戏楼了。”
“那姓周的掮客呢?”
“找不到了。”马半城摇头皱眉,“街坊说,自打三娘签下房契、买下戏楼,就再也没见过周掮客。”
出去半天,马半城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已经很不错了,至于掮客,那都是后话了,先把老秦和柳三娘救出来再说,此时已经是傍晚,肖鱼抬眼望向城西暗沉的天际:“先去吃饭,晚上继续夜探戏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