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
白大根一路迎着风雪往家赶。
午后时分,残雪未消。
松岭沟的山道覆着一层薄薄的冻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寒意顺着裤脚直往骨头缝里钻。
白大根背着长弓,箭囊稳稳贴在后背,一路从深山疾奔而归,脚下步伐又快又稳,满身风雪,眼底却藏着一丝归乡的急切。
黑风口一夜死战,生擒六名盗匪,稳住了林场的隐患,可他心里半点轻松不起来。
旁人争功、论赏、盼着转正名额,他自始至终只惦记着松岭沟的家。
昨夜那群亡命徒口出狂言,扬言要下山滋扰村落,绝非虚张声势。
再加上考核提前结束,白大柱已然先行回村,同族之人本就心思狭隘、爱抢风头,如今得了见习名额,难保不会借着名头回家耀武扬威,趁机为难他娘和妹妹。
走到半山腰,远远依稀能看见松岭沟的村落。
冬日的山村清冷静谧,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此起彼伏,一派安稳烟火气。
可落在白大根眼里,这份安稳底下,处处透着暗流涌动。
他没多想,快步向着山腰处自家的木屋走去。
白大根的贴身衣服已经被汗打湿了。
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
他没在意,快步走到自家门口,木门虚掩着,扫过的积雪堆在墙角,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白大根心里有些疑虑,柴火比自己走之前多出来两倍不止。
难道是娘这两天去劈柴了吗?
白大根走了几步,去看了一下自己走之前布置的陷阱。
陷阱完好无损。他紧绷了一路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动几分。
只要这对父子不在家闹事,娘和妹妹暂时就是安全的。
他迈步向着门口走去。隐约传来母亲杨翠芬的哭声。
白大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
屋内传出两道轻微的脚步声。
下一秒,王大锤陪着姥爷杨老炮走了出来。
两人脸上神色皆是沉甸甸的,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凝重,整个小院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看到白大根后愣住了,随后脸上有了一丝笑意。
王大锤在看到白大根后也是一愣,接着便是狂喜。
他朝着屋内喊道:
“秀芬姐,大根回来了!你快出来。”
屋内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杨翠芬拉着小丫的站在了屋门口。
看到白大根的瞬间,杨翠芬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快步上前,一巴掌打在白大根的肩膀上。
巴掌很快,却在落下的时候放轻了很多。
先是把白大根浑身上下检查了一遍。
杨翠芬一把搂过白大根,不断地抽泣着。
情绪激动已经说不出话了。
白大根感受着母亲的怀抱,内心泛起阵阵波澜。
这就是亲情?这是母亲的关怀。
前世父母早亡,自己从孤儿院跑了之后,四处流浪。
每次见到人喊妈妈都是一阵羡慕。
这一世,他有了自己的亲人。
他轻轻拍拍杨翠芬的后背,小声说着:
“娘,这是咋回事,是不是白庆田又来欺负你了?”
王大锤也在一旁拉着杨翠芬的胳膊,将他扶起来。
嘴里说着“翠芬姐,大根这不是囫囵回来了嘛,快别哭了。”
白大根眉头紧皱,看着王大锤,又看了看自己姥爷。
老爷子一身旧棉袄,须发沾染薄雪,往日里看着硬朗精神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冰冷。
白大根心头微微一沉,瞬间察觉不对劲。
“姥爷,王叔。到底咋回事?”他轻声开口。
杨翠芬慢慢捧着白大根的脸,擦掉他眼角的霜。
小声说着:“早上,你爹和你大哥来了,他们跟娘说,你去了黑风口。”
“十有八九,是......是......活不成了。”
“娘一急,就下山找了王队长和你姥爷!”
小丫这时候也哭着跑过来抱着白大根的腿。
“哥,爹说你死到黑风口了,让娘去给你收尸!”
白大根抱起小丫,小丫头哭得眼睛都肿了,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眼泪。
“别听他放屁,哥这不是回来了嘛!”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赶紧把目光落到了杨翠芬身上。
“娘,他们来了,没再动手......”
他想说,没再动手打你吧,但是话到嘴边,自己心里一阵疼。
开始自责起来:
“是我不好,我应该托人给家里带个信儿的。”
“娘,你受苦了!”
杨翠芬赶紧擦掉自己的眼泪,小声说着:
“娘不怪你,回来就好,娘没事儿。”
然后她伸手接过小丫,说道:“你和王叔还有你姥爷聊,娘去做饭。”
白大根把身上的帆布包拿了下来,递到了杨翠芬手里。
“娘,这包里还有几盒罐头和一只山鸡。”
杨翠芬点点头,抱着小丫进了屋子。
屋子外只剩下了白大根,王大锤和杨老炮三个人。
杨老炮依旧沉默不语,只是侧身站在屋檐下。
在白大根看过来时,目光望向远处的山顶。
看起来像是刻意的冷淡和疏离。
但白大根敏锐地察觉到,
他的眼神虽然看着远处,但余光一直在偷偷打量白大根。
白大根快速回忆了下原主的记忆,姥爷杨老炮自小就对他疼爱有加。
每次下山都会带着野物去给他送。
后来他年龄大了,加上年轻时候受了点伤,日子也是过得紧紧巴巴。
但是每次白大根去看他,老人都会拿出一些好吃的给他。
这次的态度有点奇怪。
还没等他多想,王大锤点上了烟袋,吧嗒了两口。
叹了口气:
“大根,你咋就跑去黑风口了呢?那地方多危险啊,你不知道你娘在大队找到我时候,都晕倒了!”
“你才多大,就去那种地方,这不是胡闹嘛!”
白大根没敢说什么,点点头,小声说着:
“对不住,王叔,让你们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的。”
“我进黑风口也是为了完成守山人的任务,当时情况紧急,没来得及跟家里说”
“是林老虎,林大哥跟我一起去的,这也是人家林队长照顾我。”
“任务完成了,他答应让我直接晋升正式守山人了!”
王大锤继续吧嗒着烟袋,抬眼看了白大根一下,依旧一脸的严肃。
“大根儿,叔跟你说,现在这山里不太平,别把事想得太轻松了,知道不?”
“事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命只有一条,你说你要有点啥事,你娘和小丫咋办?”
白大根心里一暖,王大锤的话说得难听,但是确实是在为他好。
他念着姥爷对他的救命之恩,从来没说过什么报答之类的话。
这份恩情,难能可贵,而且也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想到这。
白大根赶紧上前一步,收起了平时的冷漠,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声说着:“王叔,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下次绝不会再冒险。”
“您看我都十七了,您不能总拿我当小孩子不是。”
王大锤笑着给了他一巴掌:“你个兔崽子,到多大你也是孩子!”
这时候杨老炮走了过来,一脸严肃地看着白大根。
“大根儿,你跟姥爷说说,那黑风口到底是咋回事儿?”
白大根把黑风口的事轻描淡写地说了说。
他没有说盗猎团伙手里有枪。
只是说林老虎治服了所有人。还把功劳分给了他一半。
即便是轻描淡写地说,杨老炮和王大锤两人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白大根一阵脸红,他知道姥爷和王大锤,一个是守山人,一个当过兵。
这事肯定糊弄不了他们。
但是事已经过了,再让他们跟着担心也不合适。
两个人听完后,也都没追究。
沉默了好大一会儿,
杨老炮才闷声说着:
“这么说。李老根那小子是答应你让你直接做守山人了?”
白大根点点头,
“嗯,我回来的时候他跟我说任命应该过几天会送到大队!”
杨老炮站起身,看了白大根一眼。
一脸严肃地说道:
“大根,你跟姥爷交个底。”
“你以前连只兔子都不敢杀,怎么到了黑风口,就能跟亡命徒玩命了?”
“别跟我扯林老虎,他几斤几两我能不清楚,一个打六个?他没那本事。”
“你裤腿上有血,虽然你用雪混着土擦了,但是你瞒不了我!”
他迟疑了几秒,又看向白大根,问了一句:
“你……到底还是不是我的外孙?”
就是这一句话,
白大根如遭雷击。
呆立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