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呆愣愣的看着姥爷。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姥爷发现端倪了吗?
自己裤腿上的血迹,确实是半路自己用雪混着土呼上去的。
一是遮住自己的血腥味儿,防狼,另一个是怕娘看见。
还是没瞒过自己姥爷的眼睛。
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自己的转变引起了老爷子的质疑。
他在努力回想着原主和老爷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还没等他说话,王大锤吧烟袋一收。
“王叔,你看你咋这么问孩子呢?”
“那大根儿也长大了不是,之前小不敢,现在大小伙子了。肯定不一样了嘛!”
白大根赶紧扶着姥爷的胳膊。
“姥爷,我知道你担心,不是我自己想变。”
“是白庆田一家逼着我变得,他打我娘,要卖小丫。”
“如果我再不变,我们一家三口就要死在松岭沟了。”
杨老炮脸上有了一丝动容,白大根一见继续说道:
“姥爷,您之前常年在山上,娘胆子小,有什么事不敢跟您说。”
“后来,您老下山之后,白庆田更是变本加厉。”
“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我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啊!”
王大锤也在一边搭腔:
“可不是嘛,杨叔,你别总想着谁都可疑。”
“大根是你亲外孙子,还能变出一个人来是咋的。”
杨老炮眼中的怀疑,慢慢散去。
他伸手隔着帽子,摸了摸白大根的头。
低声说着:
“苦了你孩子,是姥爷没本事。当初姥爷也是瞎了眼,让你娘跟了白庆田那个畜生。”
白大根看着满脸沧桑的老人,把大半辈子的时间都扔在了山上。
他心底也生出一丝愧疚。
他语气坚定地说道:“姥爷,别多想了,我永远都是你的外孙!”
杨老炮没再说什么,叹了一口气。
随后慢悠悠地说着:“现在你长大了,也有本事了
“这是好事。姥爷高兴。”
随后他双手揣进袖口,胳膊有点轻微的颤抖。
映着山风,眼角竟然隐隐有泪花浮出。
良久,老爷子说着:“你,跟你娘断亲吧!”
说完便迈步向着屋里走去。
白大根眉头紧锁,内心犹如被人用重锤重击了一下。
好好的,为什么姥爷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难道是自己的身份被识破了吗?
“断亲?为什么?自己好不容易才有的家人,就这样又一次失去了吗?”
白大根所有的从容和淡定全部不见了。
耳边嗡嗡地响。
脚下一个踉跄,身子不稳,向前栽倒下去。
王大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白大根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
嘴里嘀咕着:“这老头儿,话也不说清楚!你瞅给孩子整的!”
白大根好一会才回过神,他察觉到王大锤是话里有话。
他声音有点嘶哑,看向王大锤:“王叔,咋回事?”
王大锤看了一眼老爷子的背影,压低声音:
“就在今天上午,你娘去大队之前。白庆田带着白大柱专门跑到大队一趟。”
白大根眼神骤然一冷。
“他们去干什么?找事?”白大根沉声问道。
“倒是没说别的,就是传话的。”
王大锤语气越发沉重,
“白大柱这次考核拿了林场见习名额,白家那边要给他办表彰大会。”
“我其实一大早就接到了公社的通知,我也没办法拒绝。”
“时间定在三天之后,大队广场公开举办,全村人都要到场。”
白大根眉心微蹙:
“这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姥爷为啥要让我断亲!”
王大锤咬牙道:
“重点不在庆功,他们特意点名,你娘必须到场,不许缺席、不许推脱,全村人都在,谁都不能例外。”
“你姥爷知道这个事情了,又一听你拿到了正式守山人的位置。”
“他不是心狠,他是为你考虑,不让你受牵连。想牺牲他们自己,为你铺路!”
表彰大会?
白大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庆功,分明是摆好了刀俎,等着宰割他们母子!
白大柱拿了见习名额,正是全村捧在手心里的时候。
这时候把他娘叫去,还要“不许缺席”。
不就是想借着全村干部都在场,当众给他娘扣上一顶作风不正的帽子吗?
一旦坐实了‘破鞋’的名声,他就算在黑风口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会因为‘家风不正’被一票否决!
好毒的计策!这是要借着手里的权势,把他们一家三口往死里逼啊!
他看了一眼王大锤,低声说着:“王叔,你继续说,我这两天进山,村里是不是又出啥谣言了?”
王大锤犹豫了一下,握着烟袋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白大根的心咯噔一下,看来自己猜对了。
前几天白二梅一直在村里说他娘杨翠芬不守妇道,私生活不干净;
还有人说小丫眉眼跟白庆田一点都不像,是杨翠芬偷汉子生下来的野孩子!看来
上次大队院里分狍子,已经堵住了部分人的嘴。
看来自己进山考核这两天,白庆田一家肯定是又动了歪心思!
想到这他的面色更冷了。
这时候一旁的王大锤,慢慢地说着:
“大根儿,你猜的没错!这两天村里的闲话又起来了,压都压不住。”
“白家的老人到处串户,逢人就说,把你娘说得一无是处,好多不明真相的村民都被带偏了。”
“你姥爷在来的路上,估计也听到了,脸一直阴着。”
白大根对着王大锤鞠了一躬:
“王叔,谢谢你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
王大锤赶紧扶起白大根,“你看你这孩子说啥呢?当年要不是你姥爷,我现在骨头渣子都没了。”
“我做这一点事不是应该的吗,你这孩子说这话,不是打叔的脸嘛!”
杨翠芬此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铲子。
手忍不住地一直在抖,眼眶红红的。
看来姥爷刚才进屋又和她说了什么。
她站在门口好半天,看着不远处的儿子和王大锤。
赶紧用袖口把眼泪擦干净。
轻声喊着:“大锤兄弟,大根,饭好了,吃了饭再聊吧。”
王大锤抓着白大根的胳膊,小声说着:
“这事儿,我会帮你想办法,你不能犯虎知道不?”
白大根点点头:“放心吧,王叔,你先进屋,我撒泡尿,马上就来。”
王大锤转身进屋了。
白大根则是转身来到屋子的前面。
把之前布置的捕兽夹,挨个取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捕兽夹,他眼底的火快喷出来了。
白庆田,上次我顾及着娘的心思,放了你和白大柱一马。
看来你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我们。
宗族舆论造势。先漫天散播污名流言,抹黑他家风。
再借着庆功宴公开发难,名正言顺的清算门户。
打压他们母子,顺势把白大柱推上高位,抢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好一手釜底抽薪,好一招借势杀人。
想通这层层算计,白大根眼底寒意渐浓。
白大根转头看着山腰上的木屋子。
姥爷不是不信自己的女儿,更不是嫌弃她。
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比谁都懂这年代的规矩、人心的险恶。
如今他刚刚立下大功,即将转正为正式守山人,正是前途未定、最关键的时刻。
姥爷是怕了。
怕这些诛心流言彻底毁了外孙的前程,怕作风问题的帽子扣下来,抹掉所有功劳、废掉正式编制,让他们母子永无出头之日。
这份冷漠疏离,不是绝情,是老人笨拙又沉重的避嫌与守护。
既然我还能站着,那白家你这算计就不会得逞。
我白大根重活一世,不可能任人拿捏!
心底的温情与酸涩刚泛起。
一股刺骨的冷风吹来,还隐约伴着几声狼嚎声。
白大根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抬头望向后方黑压压的深山密林。
大雪封山,狼群早已无处觅食。
难道是它们追着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儿下山了?
一瞬间,两股极致的压迫感死死笼罩住白大根的心头。
王大锤站在门口喊着:“大根儿,快来吃饭,你娘炖的山鸡肉加土豆,老香了!”白大根回头看了一眼,杨老炮就站在王大锤身后。
他望着后山漆黑幽深的林海,喉间轻轻吐出一句冷彻骨的话:
“狼下山了,白家……也准备动手要命了。”
“但我白大根的反击也来了。”
他对着王大锤笑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