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子很小,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
几个人只能坐在锅台边。
杨翠芬带着小丫在里屋的炕上坐着。
白大根进屋后,洗了一下手。
甩着手上的水走进里屋。
“娘,带着小丫一起吃啊?”
杨翠芬摇摇头“你们大老爷们谈事儿,我和小丫就不上桌了!”
白大根心底一软。
转身抱起小丫,拽着杨翠芬的手。
“咱家以后没这规矩,凭啥不能上桌吃!”
杨翠芬被白大根拽着,很是抗拒。
直到白大根的脸黑了下来。
杨翠芬才跟着白大根走到灶台旁。
大家都没有说话,气氛很是压抑。
杨翠芬端着碗筷,有点局促地看着杨老炮。
她用筷子夹起一只鸡腿,向着杨老炮的碗里递去。
杨老炮呆愣了一下,本能地想把碗往一边挪。
白大根一把抓住了姥爷的胳膊肘。
碗停住了,鸡腿放了进去。
杨翠芬低声说着:“爹,你吃,这个炖得烂糊。”
杨老炮看着杨翠芬,一直没动筷子。
王大锤也在一旁看着,一脸的焦急。
不知道怎么插话。
白大根把碗和筷子直接放到了灶台上。
砰的一声。
白大根声音沉稳温和,褪去了山野厮杀的冷硬,多了几分晚辈的恳切。
“姥爷,外头的闲话,你都信?”
杨老炮身子僵了一下,沉默许久,才沉沉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疲惫:
“我不信你娘的为人,还能信谁?我自家养的女儿,品性我比谁都清楚。”
这话一出,杨翠芬的脸上终于放松了一瞬,低着头,眼泪又从眼角流了出来。
王大锤也长长松了口气,顺势夹起一块鸡肉,放到了小丫的碗里。
“来,大侄女,多吃点肉。”
白大根继续问道:
“那您为何一直冷着脸躲着我娘?”
“还要我娘跟我断亲?”
杨老炮没敢看白大根,把头扭向了一边。
叹了一口气说道:“我那是为你好?”
小丫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嘴里塞着半块鸡肉,一脸好奇地问:
“锅,什么是短亲啊?”
白大根笑笑:“断亲,就是让我们和白庆田他们彻底不来往了!”
小丫开心地笑了。她探出半个身子,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土豆。
放到了杨老炮的碗里。笑着对他说:
“姥爷最好了,你不知道,俺爹光想把俺卖了。”
“姥爷你吃!这土豆软和,你牙都掉了,吃这个!”
杨翠芬赶紧用筷子敲了一下小丫的头。
“下丫头片子,瞎说什么呢?”
小丫缩着脖子,笑嘻嘻地看着杨翠芬。
转头又夹起一块鸡肉,放到了杨翠芬的碗里。
“娘,你吃,别光喝汤了,每次都是我们吃完,你喝剩下的汤!”
杨翠芬点头应着好,一边偷偷抹眼泪。
杨老炮看着母女俩,肩膀紧绷着,眼底也浮起一层泪花。
白大根趁机说道:
“姥爷,您不是怨我娘,您是怕她的名声,连累我!”
“毁了我即将到手的正式岗位,对不对?”
杨老炮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身子好像一下佝偻了不少。
眼底仅剩的冰冷与坚硬,瞬间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酸涩与愧疚。
“大根,你懂事。”杨老炮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沙哑苍老,满是无奈,
“姥爷不怕旁人骂我,也不怕骂你娘!”
“松岭沟待不下去,姥爷给你娘接回去就是”
“但是你不一样,这些脏水泼在你身上。你拼了命拿到的饭碗就得丢!”
“姥爷心里过不去,你娘得把自己吊死!”
说话这些后,杨老炮又叹了一口气。
目光又落到了杨翠芬和小丫身上。
“断亲了,你的饭碗保住了,她们娘俩也能活命。这是姥爷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王大锤在一旁轻轻地拍了拍杨老炮的后背。
嘴上说着:“杨叔,大根现在已经是大人了,我觉得不需要咱们帮着他做决定了。”
“要不,听听他是啥想法?”
白大根坐直了身子,一把拉过杨老炮的手。
老人的手上都是老茧,还有被冻裂的口子。
他心里又一阵疼。
白大根看着杨老炮的眼睛。
一脸严肃地说着:
“姥爷,你是觉得断亲就能解决这个事情吗?”
“您仔细想想,按照白庆田的尿性,他能想出来这个主意?”
“这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招。”
王大锤也在一边附和:
“是啊,杨叔,白庆田那狗见了都烦的德行,不可能有这个脑子!”
杨老炮想了一会儿,盯着白大根。
“孩子,你继续说!”
白大根继续说着:
“姥爷,你细想啊,白大柱是长子长孙。自小有什么好东西都依着他先来。”
“吃的用的我不挑,也不气。但是这次的事,不止是想置我娘于死地这么简单。”
“如果我没从黑风口回来,那我娘是不是铁定得背着骂名离开松岭沟?”
杨老炮看了一眼杨翠芬,满眼的心疼,他沉着脸说:
“那姥爷就和他们斗一斗!无凭无据的事,凭啥?”
白大根也看了杨翠芬一眼,发现杨翠芬也正呆呆地看着自己。
他没敢看杨翠芬的眼睛,低声说着:
“是无凭无据,但是我们也没办法自证清白,唾沫星子淹死人!”
“冤枉咱的人比谁都清楚咱们的委屈!但是没用。”
见杨老炮还想说什么,白大根直接说道:
“姥爷,你听我说完。”
“我娘一走,他白大柱就是白庆田一手拉扯大的孩子。如今又成了见习守山人。吃了公家饭。整个老白家脸上都有光。”
“如果我从黑风口回来了,那白家就借着这个由头,给我娘扣一个帽子,顺带把我的功劳拿走。”
“说不准还会把我从族谱上抹掉!再把我们一家三口赶出松岭沟。”
“他们老白家名有了,利也有了。”
"而且,我猜测白家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守山人,而是后山的那一大片红松林!”
“姥爷,这是一箭三雕的局,绝不是断亲就能解决得了的。”
白大根话音一落,杨老炮,杨翠芬和王大锤三个人都一脸震惊的看着他。
王大锤起身就要往外走:
“不行,我现在就回队里,我向上面反应!”
“我还就不信了,青天白日的,还真能让他得逞了?没王法啦!”
杨老炮拉住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回去有啥用?那老白家树大根深,县里都有关系,你再把自个儿搭进去!”
王大锤急了:
“搭进去就搭进去,要是让他们老白家就这么无法无天,那我这队长干的还有啥意思!”
一阵上风刮过,屋子的木门一下被吹开了。
寒风带着雪子往屋子里灌。
小丫冻得直缩脖子。
白大根起身关了门,把门栓插上了。
回头看着王大锤:“王叔,我姥爷说得对!”
“这事儿,可不是拼命就能解决的,”
安抚王大锤又坐在了小凳子上。
杨老炮转过身子,盯着白大根的眼睛。
诚恳地说着:
“大根儿,你分析得对,是姥爷糊涂,让你娘受委屈了。”
杨翠芬听完低下了头,小声说着:
“爹,你跟我道啥歉啊。是我自己不好。”
一句道歉,彻底化开了父女、祖孙之间所有的隔阂。
白大根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无比:
“姥爷,您放心,我娘清清白白,这些污名流言,我会一一撕碎。”
“三天后的庆功宴,他们想当众审判、羞辱我们母子,我接下了。”
“但谁想毁我家门、断我前程,最后只会自取其辱。”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让人心安,让人信服。
杨老炮重重颔首,眼底重新燃起底气。
“好!姥爷信你!这几天我就守在这,我这把老骨头,跟他们拼到底!”
白大根笑笑:“姥爷,您可不能拼命,这两天有重要的事等着您老做呢。”
“钩心斗角的事儿,交给我!”
杨老板拍了白大根一巴掌,也笑着说道:
“啥事儿,你直接说。”
王大锤在一旁一脸好奇地问着:“大根儿,你是有啥好办法吗?”
白大根收起来笑容。
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的办法很简单!”
“就是引狼入室......”
窗外,后山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仿佛在为三天后的那场大戏,提前奏响了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