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风雪终歇,破晓时分,灰蒙蒙的天光洒落在松岭沟的土地上。
昨夜酣睡的村民无从知晓。
蛰伏的歹人影子,还有步步逼近的狼群,已然在山林边缘徘徊。
清晨依旧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看着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只是潜藏在烟火日常下的人心纠葛,在日头升高的晌午,彻底爆发开来。
快近晌午,不少妇女扎堆聚在大队门前的打谷场上晒太阳。
冬日天寒,地里早已没有农活。
队里不少爷们儿,跟着大队统一安排去林场出民工。
家里养着牛马大牲口的。
套上自家爬犁上山倒套子,把伐倒的原木从山上拖到楞场;
没有牲口的,便修整冰道、清理山道,干些零碎力气活。
没能去林场出工的汉子,有的套爬犁进山拉枯立木、枝桠柴,储备一冬取暖做饭的柈子;
也有人悄悄进山布套,套狍子、雪兔、灰鼠;
弄到皮张和野味,送到供销社换布匹、食盐与煤油。
女人们闲来无事,自然凑在一处扯闲篇。
“你们还不知道吧?就白庆田家那娘们儿,偷汉子了!”
“啥?上次大根儿不是说没有吗?你不是还拿了人家的肉了!”
“唉,上回我也信了!可据说老白家把那个野汉子逮住了!”
“啊?”
“杨翠芬这人看着多老实啊,咋可能背地里干这事儿啊?”
“可拉倒吧,你没听说他那儿子吗?跟着林场的去黑风口,给伐木队的人都弄残废了!”
这群人当中,就有白家二婶儿,李玉梅。
李玉梅坐在人群中间,一声没敢吭。
自家男人偷摸议论的事,他听得一清二楚。
只是在心里可怜杨翠芬一家人,但是什么都不敢说!
这时候李玉梅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拉了拉他的胳膊。
“哎!玉梅!你们老白家现在可了不得了啊!”
“我们才知道,除了你家三大爷在公社上班,你们那个小叔,是不是在加格达奇的林场呢!”
“妈呀,那可是正管着咱们松岭区这一片!”
他这一句话炸开了锅,旁边人纷纷议论着:
“难怪大柱这么争气,年纪轻轻就当上见习守山人了,马上就吃公家饭了。”
“可不是咋的,大柱将来是咱们松岭沟的脸面!就是杨翠芬这个老娘们儿,影响太大了!”
“唉呀,玉梅,你是有啥心事是咋的,咋一句话不说呢?”
李玉梅见状,脸一红,小声说着:
“你们聊,俺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
说完红着脸跑开了。留下一群人还在叽叽喳喳的说着。
声音越来越大。
村里几个老人从打谷场经过,听着她们的议论声,长叹了一口气,默默走开了!
没人敢站出来替白大根他们母子说话。
这个屯子是二十年前,附近几个小屯子凑到一起的。
再加上六十年代开荒新建农业屯,又迁过来不少人。
但是老白家在村里扎根数十年,族人多、势力大,上面有人撑腰。
谁愿意为了他们孤儿寡母,得罪白家,给自己家招惹麻烦。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这个冬日的村落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大锤在大队的院子里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
黑着脸站在大队院门口,高声吆喝着:
“你们是不是太闲了,没事回家编编篓子,搓麻绳、织麻袋不行吗?”
“聚在一块瞎咧咧个啥!”
话喊出去了,可每一个人愿意听,也每一个动。
只是议论的声音小了一些。
王大锤也没再管他们,提着一个篮子想着屯子东头走去。
屯子最东边,是他家原来的土房。
一直荒着没人住,杨翠芬和小丫现在住在里面。
为了防止别人看见生火做饭,引起怀疑。
王大锤的媳妇也住过来了。
王大锤提着东西,脚步很快。
不一会就到了院门前。
敲了敲紧闭的木门,小声说着:“媳妇儿,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王大锤媳妇探出半个头,看了看旁边没人。
侧着身子让王大锤进屋,随后又把门关上了。
王大锤把手里的篮子放到外屋的灶台上。
轻声说着:“带了点吃的过来。”
“还是热乎的,你们趁热吃。”
小丫兴冲冲的跑过来,跑着王大锤的大腿。
“王叔,你带啥好吃的了!”
杨翠芬则是在一旁连连说着“给你们添麻烦了。”
王大锤小声说着:“秀芬姐,你快别客气了,这一天我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王大锤媳妇也在一旁说着:“就是,秀芬姐,别那么外道!”
“大根这孩子有出息,相信过两天他能处理好。”
“你就在这踏踏实实住着,地方小点,你别嫌弃就行!”
杨翠芬低着头,闷声说着:“大妹子,你这话说的,我咋会嫌弃呢。”
几个人说话间,小丫已经把篮子打开了。
里面是玉米面发糕,还有一碗小米饭。
还有一个小罐子腌咸菜。
小丫拿着一块发糕,先递给了王大锤媳妇。
“婶子,你先吃!”
王大锤媳妇一脸笑意的接过来。
“小丫真乖,你吃小米饭,正长身体呢,吃发糕不顶饿!”
王大锤在屋子里待了一会,就提着空篮子往大队去了。
而此时的白大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拉着杨老炮,趁着白天视线清晰,爷俩又把夜里布置的陷阱检查了一遍。
杨老炮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
爷俩在回山的路上,白大根弯腰盯着雪地上细碎爪印,指尖轻轻拂过印记边缘。
低声说着:
“好像是飞龙。”
杨老炮凑了上来:“你小子,分辨得这么快?”
“山鸡脚掌印宽大,只会在地面刨食,不会往树干枝桠走。”
“姥爷,你看,这脚印小,又通向桦树根部,是飞龙。”
白大根抬眼望向上方交错的桦树枝条。
“山鸡受惊一飞百十步远,飞龙胆子小,扑腾几十米就落树上躲着。”
“寻常平地草套逮不住它们,想要抓,得把活套悬空架在低矮枝干上。”
白大根找了几株低矮红松,目光看着枝干离地十公分的位置。
他裁下一截麻绳,一端绾成活套悬空绑在松枝低处,绳索顺着树干向下延伸,末端牢牢捆在地面一根压杆木上。
压杆埋进浅雪,只留一点点木梢露在外头,还顺手撒了一点划拉的松子当诱饵。
杨老炮在白大根身后观察着,忍不住出来声“”
“你这套下的水平够可以的,只要飞龙过来啄食,脚掌踩中那根不起眼的压杆,底下机关会直接脱开。”
“树枝子有弹性,这活套会被那股劲带着罩下来。”
“它跑都跑不了了!
“这玩意不光能套飞龙,山鸡也行。”
白大根抬手轻轻扯了扯空中的绳套,弹力十足。
“姥爷,这之前你都教过我的啊!”
杨老炮在白大根的身后咂吧咂嘴:
“我可教不了你,你小子下套的本事,比的上我们这种在深山刨食几十年的人了。”
白大根直起身,对着杨老炮笑着说:
“行了,姥爷,你就别夸了,我可没你说的那么大能耐。”
“走吧,回去外孙子给你做饭,我给你露一手!”
杨老炮眼睛眯着,背着手向山腰走去。
日落西山,暮色再次笼罩山村。
村口大队部的高音喇叭,被人打开。
刺啦的电流声响彻全村,下一秒,王大锤严肃洪亮的声音,透过喇叭,
传遍松岭沟每一寸土地,落进每一户人家的耳朵里:
“通知!通知!”
“两天之后,大队广场召开白大柱同志表彰大会,无故不得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