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喇叭的通知一遍遍回荡,余音压在松岭沟上空,听得人心头发沉。
不少人在关起院门跟自家另外一口子议论着:
“啥表彰会啊?那是奔着表彰白大柱去的吗?”
“那就是白家宗族借着大队的名头,公开清算杨翠芬他们几口子!”
“大根也真是的,你说非得拿箭射白庆田干啥啊。那就是个无赖!”
晚风越吹越烈,白家的底气,也越来越足。
第二天上午,太阳刚爬上半山腰。
山腰处的木屋门前响起杂乱脚步声。
两道穿着干净棉袄、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一前一后站在屋子前。
正是白家族里的二叔白庆苗、三叔白庆虎。
三叔滚刀肉一样,自是不用多说。
二叔平日在村里端着长辈架子,最讲所谓“族规脸面”。
两人站在屋子前,审视的眼神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杨老炮提着斧子就想冲到院子里。
白大根拉着他的胳膊,极速地说着:
“姥爷,你别去,一切由我呢!你别动!”
说罢他直接推开门,走到二人面前,略带惊讶地说道:
“二叔、三叔,你们咋来了?”
白庆苗冷哼一声,语气生硬又霸道:
“你娘呢?我们来有事,跟你说不着!”
白大根眼睛透着一股冰冷,但是语气依旧平和。
“娘和我小妹,去我姥爷家了,明天才回来。”
“有啥事,二叔你跟我说一样的!”
白庆苗和白庆虎对视了一眼,白庆虎上前一步,冷冷地看着白大根。
嘴巴一张一合间,下巴的疤都跟着一起动。
看起来凶神恶煞的。
“大根,你小子别是又耍什么花样吧?咋的你娘是躲起来了?”
“我进屋去瞅瞅!”
白大根冷笑了一声:
“三叔,这我还能骗你吗?我娘确实没在,你要是不相信,自己进去看。”
“不过我提醒你啊,我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害怕,屋子里全是捕兽夹子。”
白庆虎迈出去的脚硬生生的停住了。
他一脸愤恨的看着白大根,白大根对着他的眼神看了上去,浑然不惧。
“你看,让你进屋去瞅瞅,你还不去。”
白庆虎的脸有点涨红,手指哆嗦着指着白大根:
“你真是一点尊敬长辈的意思都没有,杨翠芬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
白大根脸上笑容依旧,不咸不淡地说着:
“三叔,这话说得有点问题啊,我们之前在老白家住,可都是我爹教我的,我娘没教我多少!”
见白庆虎还想说什么,白庆苗出声打断了他。
白庆苗上下打量着白大根,一直点着头。
“不错,长大了,也结实了。听说你还去了黑风口?”
“我跟你婶子也两三年没见你了,啥时候回家坐坐?”
白大根没搭话,心里暗想:
自己这个二叔啊,什么时候都得把面子做足,就是来找茬,还得先客气客气!
白庆苗见白大根没说话,脸上也没啥表情。
又扫了一眼眼前的木屋子。淡淡开口道:
“今天,我跟你三叔来,也没啥事,就是想着代表族里跟你娘说几句公道话。”
白大根点点头,“行,二叔,你说,我一定把话带到。”
一阵山风吹来,凉意肆意,白庆苗站在迎风处,冷不丁被呛了一下。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继续说道:
“大柱如今出息了,拿了林场见习名额,是咱们白家这一辈唯一的指望,是全村的脸面。”
“可你娘这些天的风言风语满天飞,脏了家门、败了族风!”
白大根的脸冷了下来,声音也变得冷漠。
“还有吗?”
白庆虎眼睛一瞪,上前一步。
“你个小兔崽子这是啥态度?”
白大根同样冷冷盯着白庆虎。
“你们都当我面埋汰我娘了,你指望我是啥态度?”
随后他一转头,看向白庆苗。
“二叔,你们一家常年在加格达奇住着,我小时候你们对我也不错!”
“但是你要如果只是说这个,那我这个当侄子的就不留你了!”
“我娘为啥会有谣言,不如回家问问你的好侄女,白二梅......”
白庆苗皱着眉头,打断了白大根的话
“我才回来几天,全村人都在传,空穴不来风!若你娘行得正坐地端,闲话能传遍整个松岭沟?”
“如今大柱要上台受表彰,全村、公社、林场的人都看着。她这点污点不洗掉,丢的是整个白家的脸!”
白大根没再说什么,转身看了看身后的木屋子。
孤零零地立在山腰上,周围连个栅栏都没有。
他沉声说道: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二叔,但是我也跟你说,没有的事,我们不可能认。”
“你们老白家想拿宗族压我娘低头,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白庆苗叹了一口气,语气平淡了一些。
“后天的表彰大会,你们必须到场。”
“大根,听二叔一句劝,你说到底也是老白家的种儿!”
“到场之后,低头给你爹还有你大哥认个错,这事儿也就过去了!你何必要守着你娘呢?”
白大根被白庆苗的话说得一愣,随后他苦笑一下。
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二叔,我真不知道你是咋说出来这话的,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我白大根做不出来!”
“那也由不得你!”白庆虎脸色一沉,语气狠厉,
“白大根儿,不要以为你进了一趟黑风口,你就了不得了,信不信我替你爹管教你!”
说罢伸手就要去解腰间的腰带。
白大根眼神一凛,侧身闪过,一脚精准地踢在白庆虎的脚腕上。
白庆虎双手还在腰上忙活,瞬间重心不稳
砰的一声响,白庆虎重重摔倒在地上。
寒冬腊月的地,冻得邦硬。
白庆虎的胳膊肘子杵在地面上,疼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兔崽子,你疯了,你敢跟我动手?”
白庆苗也一脸怒气,“大根儿,给你三叔道歉!”
白大根转身走到屋门口,抄起了门下的猎刀。
他胸膛微微起伏,但握刀的手却稳如磐石。
刀尖指着两人。
一字一句的说道:
“你们老白家什么时候认过我?教育我,你有那个资格吗?”
“黑风口斗狼群我没怕过!”
“跟那群土匪拼命我也没怕过,你们觉得我白大根会怕你们这个?”
“今天我白大根也把话放这,你们要是来做客,我白大根还认你们是长辈!”
“但要是,来找事儿!那下次再来可就不是摔个跟头这么简单了!”
他眼神狠戾,句句带刺。
白庆苗和白庆虎两个人都愣住了。
白庆虎撑着身子,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服就要冲过来。
白庆苗见状使劲拽着白庆虎的胳膊。
白庆虎瞪着眼在那使劲挣!
嘴里嚷嚷着:
“二哥,你放手,我非打死这个小兔崽子不可!”
白大根冷笑一下,猎刀一转,直直地对着白庆虎。
“二叔,要不你放开他?看他怎么打死我的?”
白庆虎看着闪着寒光的刀刃,瞬间气势就下去了。
但是依旧嘴硬。
“白大根,你别得意,我回去就跟族里说,把你提出族谱!”
“看你以后在松岭沟怎么混?”
白大根走到屋子旁边,捡起一根原木。
猎刀一下下削着,随着猎刀砍下,一层层木屑掉落在地上。
白大根眼皮都没抬一下,边削边说。
“白庆虎,你是不是以为这松岭沟就是你白家的天下了?”
“我告诉你,这是国家的,在这松岭沟只要有我白大根在,你们老白家就遮不住天。”
“话,我今天就放在这,不相信咱们走着瞧!”
说罢,不再看门前站着的两个人,自顾自忙活着自己手里的活计。
白庆虎还在跳脚骂着,被白庆苗拉着下山去了。
两人走后,杨老炮慢慢走出屋子。
蹲在白大根身前,老人眼眶红着,小声地说着:
“大根儿,你这是打算跟白家都彻底撕破脸吗?”
“你后面的路会越来越不安生的!”
白大根放下了手里的猎刀,盯着杨老炮的眼睛。
“姥爷,如果这次我妥协了,那我白大根这辈子都永无出头之日。”
“以后这话您老也别在说了!他白家也没啥好怕的。”
他拿起身旁的一根原木递到了杨老炮手里,笑着说。
“您老,有时间赶紧帮我再削几根木头吧,晚上我把陷阱再加固一下!”
杨老炮看着眼前的外孙子,忽然笑了。
“好!”
就在爷俩忙活着削圆木的时候,
白家的老二和老三走在下山的路上,白庆虎嘴里骂骂咧咧的。
“二哥,今天你就不该拉着我来。”
“让我丢这么大的人不说,还被那兔崽子损了一顿!”
白庆苗没搭理他,眉头紧锁。
脚步越来越快。
白庆虎在后面紧紧跟上。拍了白庆苗一把。
“二哥,我跟你说话呢?”
白庆苗停下了脚步,转过头一脸严肃地看着白庆虎。
“老三,我问你,嫂子不守妇道到底是不是真的?”
“刚才大根说他进黑风口斗狼群,抓盗匪。你们为啥跟我说是大柱做的?”
白庆虎面色一变,支支吾吾地说道:
“这事儿,我还能骗你咋的?”
“不信,等下回去你问我爹,他今天回来!”
白庆苗半信半疑地看着白庆虎,什么也没说。
脚步更快了。
就在两人还在下山的时候。
突突突的声响在松岭沟传开。
老旧的公社专车拖拉机,一路扬尘,径直驶入村内,停在大队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干部制服、面色严肃的老者缓步下车。
他双脚落地,目光扫过整条村落街巷,神情肃穆,淡淡说道:
“本次大队风气整顿,从严从重,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