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下了整整两天两夜,白大根回老鹰嘴的速度比去惊马槽时慢了许多。
身上已经被冻透了,棉袄面子硬邦邦的,像是纸壳子。
前襟被树枝刮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风一吹直往里灌凉气。
林子边缘的积雪已经没过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好在白大根准备做的足,临时窝棚里埋进雪窝子的肉还在。
等到了老鹰嘴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下午了。
白大根猫在了哪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往下扫了一眼。
营地里空荡荡的,只有最大的一个窝棚旁边燃着篝火,地窨子里隐隐有白气往外飘。
白大根顺着岩石一路小心绕到到营地后面的雪坡子上。
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放轻脚步朝着最大的那个棚子靠近。
棚子里有细微的声音传入白大根的耳朵。
像是人在抽烟袋吧唧嘴的声音。
一阵风吹过,刮得棚子呼呼作响,白大根借着风声又靠近了一些。
整个人躲在了窝棚的侧面。
里面有脚步声传来,白大根屏住呼吸慢慢探身往前看。
透过窝棚的开口看到一只脚迈了出来,猎枪的枪托在眼前闪了一下。
白大根小心翼翼缩了回去。
只听见那人哼哼着二人转的调子:
“十八姑娘倚门旁,盼个情郎入绣房。入了绣房脱衣裳,脱了衣裳就上炕......”
那人唱了两句,哈着气低声骂着:
“这破逼天,在山上闲得五脊六兽地,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下山搂娘们儿啊!”
“疤爷他们也快回来了,我拿点肉化上,晚上炖了!”
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白大根再次探出头看了一眼。
那人正站起身背对着他,准备往前走。
白大根速度很快,一个箭步窜了出来,那人听见声音,刚要回身。
白大根一枪托砸在了他后脑上,帽子掉在了一旁。
只见那人头上有几块疤,没有头发,是疤瘌。
疤瘌捂着后脑勺,缓缓向着火堆边倒去。
白大根一把扶住了他,把他放倒在一旁,把他背上的猎枪和猎刀摘了下来。
又在他身上摸了摸,找到了四颗子弹。
白大根这才转身走进了窝棚,这个窝棚搭的很大,中间位置铺着一层厚厚的兽皮。
白大根粗略分辨了一下,有狼的,狍子的,马鹿的,紫貂的好像还有几张狐狸皮。
但是皮子品相都不是很好,有的有残缺,有的则是有很大的枪眼。
在兽皮旁边放着十几个大的捕兽夹,尖刺磨得铮亮。
捕兽夹边上是一捆钢丝和粗麻绳。
白大根眉头皱了起来,心里快速合计着:
看皮子的成色像是有一段时间了,三虎带下去的只是很小一部分。
绝大部分都留在山上,这是要等到什么时候往外运。
白大根没多留,用猎刀割了几截粗麻绳,走到窝棚外面找了一个粗木棍。
把疤瘌扶起来,双手绑在身后,用木棍支住前胸,疤瘌耷拉着脑袋,从远处看就像是坐在火堆边睡着了。
白大根把没有子弹的猎枪放在了疤瘌身边,这才沿着雪地里踩出来的脚印,走到地窨子后面的雪堆猫了起来。
等了没多久,山谷里响起了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
“疤爷,今天收货还不错,两个大杠子,再加两只紫貂,两头狍子!”是瞎子陈的声音,他说话鼻音很重。
“别他妈放屁了,瞎子陈,要不是你今天放空了枪,最起码能多两头母狍子。”是刘三的声音。
白大根匍匐着往前挪动了一段距离。确保自己在对面视线盲区,还能看见谷口。
远处,一个爬犁,两个人在前面拽着,两个人在后面推着,往营地方向走。
爬犁最下面两头狍子,胸前的血已经冻成了溜子,狍子上面铺着新鲜的毛皮。皮上鲜红的血迹清晰可见。
疤爷走在最前面,其他人都跟在爬犁旁边,帽子都压的很低。
疤爷抬头看了营地一眼,然后高声说道:
“赶紧把货卸了,皮子抓紧处理干净,狍子也趁着没冻僵,抓紧剥皮!”
“肉一会儿,拿给疤瘌,让他做饭!”
众人应声,推着爬犁向着火堆方向走,疤脸拍打着身上的雪,往地窨子这边走来。
瞎子陈在一边咋咋呼呼地喊着:
“疤瘌,你大爷的,赶紧出来,快累死老子了!”
见没人回应,瞎子陈又喊了一句:“疤瘌,你干啥呢?”
“这小子不会是睡着了吧?”
疤爷已经接近地窨子了,在听到瞎子陈的喊声后,猛地停住了脚步。
往火堆旁一扫,高喊了一句:“不对劲,有人砸窑!抄家伙。”
趁着他回头喊话的时间,白大根已经从地窨子后面窜了出来。
他三两步就跨到了疤脸身后。
枪口直接顶在了疤脸的后脑上。
“别喊了,砸窑的人是我!”
其他人听见动静,纷纷端着猎枪往白大根这边靠。
嘴里纷纷骂着脏话,喊着:“放开疤爷!”
红姑手里的弓箭已经上了弦,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的看着这边,嘴里喊着:“大根,你这是要干啥?”
疤爷刚要动,白大根的枪口用力往前一顶:
“疤爷,我劝你最好别动,不然我直接给你开了瓢!”
疤脸慢慢把手举过头顶,白大根拽着他的领子往地窨子里退。
疤脸对着远处靠过来的人群骂道:“都他妈干啥呢,枪放下!这是误会。”
白大根冷笑一声:
“误会?你都要我的命了,还说误会!疤爷你还真他妈假啊!”
刘三在后面靠了过来,厉声嘶吼道:“小子,你找死呢,赶紧把疤爷放开,不然我保证你身上全是窟窿!”
白大根眼中闪过一抹狠戾:“草,来啊!我告诉你刘三,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弄死疤脸,下一个就是你!”
刘三往后缩了缩身子:“你吹牛逼呢,我们这最少七把枪,你往哪跑?”
白大根冷笑一声,顺手从怀里把那顶带血公安棉帽,摔在众人面前雪地上,众人看后都忍不住瞪大眼睛看向白大根。
疤爷的声音低沉了些:“大根,你这是咋回事?”
白大根躲在疤爷身后,冷声问道:
“疤爷!我拿你当兄弟,你一心想整死我!”
“你让我去松岭沟是干啥?马勒戈壁的,我娘和妹妹没见到,见到的全他妈是民兵和白皮子!”
疤爷勉强笑了笑:“大根兄弟,这是不是有误会?”
白大根枪口又往前送了送,顶着疤爷的头歪向一边。
“我多开民兵,又遇见公安搜山,要不是我躲得快,夺枪反杀,我现在已经死在松岭沟了!”
“你管这个叫误会?这误会可太他妈大了吧。”
“当初是你让我入绺子的!你不信我就直说,你背后阴我、我就弄死你!”
红姑站在一旁,手里的箭头一直瞄着白大根,其他手持猎枪的人,喉结动了动往前压了一步。
手指在扳机处,微微抖着。
疤脸反而缓缓笑了。他手指轻轻动了动,沉声开口:
“都别动。”
他慢慢回头看了一眼白大根:
“兄弟,这一关,你过了。”
“我疤脸亡命江湖八年,只信一种人,从官家枪口下杀出血路回来的人。”
“猜忌是我不对,但乱世亡命,做哥哥的不小心些,手里的兄弟怎么敢托付性命?”
“换做是你,你会咋做?”
他转头看向红姑朗声吩咐道:
“生火、烤肉、备酒!”
“从现在起,大根兄弟正式入绺子,吃火头肉、饮血酒,算咱们的生死兄弟!”
红姑放下了手里的弓箭,看了白大根一眼,默默转身向着火堆走去。
疤爷继续说道:“其他人也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我跟大根兄弟单独唠唠!”
刘三脸色阴沉着说道:“疤爷,这小子手上有枪,我们不放心......”
话还没说完。
“嘭!”
火光一闪,枪响声在营地四处回荡,刘三面前的雪地被猎枪的子弹贯入。
雪沫子喷了一身。
他“妈呀”一下,猛地往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其他人都一脸惊恐的开着白大根,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
白大根猎枪的枪管架在疤爷的肩膀上,枪管处还冒着白烟。
疤爷歪着头看着白大根。捂着耳朵的两只手还在轻轻发颤。
白大根嗤笑一声:“刘三,你除了嚷嚷就不会点别的了?”
“我现在枪里没子弹了,来打死我!”
刘三挣扎着站起身,脸上的肌肉扭曲到变形,他嘶吼道:
“白大根,我草......”
他话喊道一半,疤爷这边也吼出了声:
“刘三,你他妈是要造反吗?”
随后扫视了众人一圈,继续骂道:
“都他妈滚!没事干了是吧?”
其他人在听到疤爷的嘶吼后,慢慢收起了枪,一步步往后退。
只有刘三还梗着脖子站在那,一只手吊在胸前。
满眼怨毒地看着白大根,过了好一会才一甩头往火堆方向大步走去,
临走时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事儿没完!”
白大根冷笑回道:“你应该感谢疤爷,刚才那句话你要是骂出来了,我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刚走几步的刘三一个踉跄,差点滑倒在雪地上。
疤爷慢慢回头,对着白大根一笑:
“大根兄弟,气消得差不多了吧。”
白大根没说话,把猎枪推到了疤爷的怀里。
“我不想有下一次!”
说完绕过疤爷向着远处走去,疤爷一把抓住了白大根的胳膊:
“大根兄弟,对不住了。你要是还怪哥哥,你打我几下出出气。”
白大根回头看着疤爷,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的寒意消散了大半,
“这可是你说的?”
疤爷眼睛一闭,朗声说道:
“来吧!”
白大根站了好一会儿,笑了笑,轻声说道:
“算了吧,我怕你那群兄弟乱枪打死我!”
说罢便向着远处走去。
疤爷在后面追了上来,笑着喊道:
“那以后,也是你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