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可圣贤书上明明白白写着‘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自来为政都以民为本。怎么反倒说救民先救官?这不是本末倒置了么?”
“民为邦本,那是圣贤的训诫,是庙堂的理想。可真到了灾年,你要救民,就得靠官。州县有司,便是朝廷布在四方的耳目手足。
没有这层官吏,朝廷的诏令出不了都门,赈济的粮米到不了村社,修堤的夫役征不齐丁壮。
这些县官,固然有贪的,有庸的,可你不能把他们都换了。都换了,谁来办事?我秦浩然一个人,就是有三头六臂,能管得了几十万百姓?
所以,先得把官稳住,让他们愿意办事,肯办事。只有秩序还在,这些百姓,才能挽救。"
徐文楷站在那里,若有所思。
“文楷,你记牢,成大事者,不独争一时之是非曲直,更要衡全局之轻重利害。
这沿河八州县的县官,固然各有积弊,或贪或庸,不尽人意。可如今河工、赈务、补种三事并举,都要靠这班亲民之官去落地推行。离了他们,你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撒不到八州县的村村户户去。
要使唤得动他们,便要给他们盼头,存他们体面。叫他们心里透亮,事竣之后,上官自会在考语上优加褒扬,具题保举,该升的升,该奖的奖,断不埋没半分劳绩。
敢趁着灾荒上下其手,也自有参劾问罪的法度在。恩威并施,他们觉着跟着你干有奔头,有脸面,才肯死心塌地出力,章程才能落到百姓头上。”
"谢姐夫指点。"
"走,跟我去前厅。那些县官,应该也快到了。"
沛县知县赵承泽、丰县知县钱世荣、萧县知县孙伯安,还有几个受灾州县的县官,都已经到了。
一个个站在那里神情紧张,惴惴不安。
接到漕运总督的传令,连夜赶来工次,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黄河决口,属地受灾,他们这些地方官,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这位新任的部院大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正忐忑间,秦浩然带着徐文楷,从后堂走了出来。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道:"下官等,参见部院大人!"
"都起来吧。" 秦浩然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环视众人道:"诸位,连夜赶来,辛苦了。"
众人连忙道:"部院有令,下官等,自当火速前来。"
"诸位,黄河决口,属地受灾,百姓流离,这不是你们的错。上游归德连降四昼夜大雨,黄流暴涌,水头漫过堤顶,这是天灾,非人力可抗。诸位在地方上,组织百姓抢收、疏散、修堤,已经做得很好了。"
众人一听,都愣住了。
原以为,这位部院大人,一上来就要训斥他们,追查他们的责任。可没想到,秦浩然非但没有质问,没有追查旧账,反而先安抚了他们一番,还说他们做得很好。
一时间,众人对这位部院大人,多了几分感激。
赵承泽连忙躬身道:"部院过奖。卑职等,做得还不够,还请部院,多多训示。"
"训示谈不上。只是,如今灾已经发生了,咱们得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本官今日,让人下去看了看。百姓只顾埋头抢收,却不知分级处置。抢上来的湿麦,堆在家里,没几天就发热发霉,到头来大半还是要烂掉。这不行。
诸位知县,即刻着人设收麦场,分等收买百姓抢收上来的麦子。再差人购买生石灰过来备用。"
赵承泽忙躬询问:"大人容禀。赈济粮米尚有存项,可若是出钱收麦,再挪用河工石灰... 县库怕是支应不开,且恐有碍堤工正用。"
"不妨。这钱不用县库出,依旧从漕司存留银里先垫。石灰也不是白挪。我与你们说分明,百姓抢上来的湿麦,分三等处置。"
“头一等,只浸了一两日、穗粒尚且金黄完好的。就地在晒场脱粒,摊薄铺晒。
场边粮堆夹层,埋入盛生石灰的布袋,借石灰燥性,吸走场上潮气,抑止霉腐。
生石灰吸湿之力,远胜寻常草木灰。待麦粒彻底干透,再以淘簸,去尽尘杂。这一等麦子,依旧是上好粮,既可散给灾民充口粮,也可发往市集。
日后这一批收储的麦子,可以抵补漕粮耗羡,账上算得明白,不至于亏了公帑。”
赵承泽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部院这法子,可有出处?下官这些年,只听说湿麦喂牲口都嫌霉气重,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处置。”
“北宋《太平御览》里就记着一句‘止麦之化,区之以灰法,于伏天晒极干,乘热覆以石灰,则不生虫。’
生石灰吸潮、抑霉、杀虫,三样都占。你们可查询相应记载。”
众人一听,只把那一句太平御览记在了心里。
“第二等,浸了三四日、麦粒刚萌动发芽的。百姓自家零星熬饴做酱,既费工又卖不上好价。
你就在收麦场旁搭几处临时棚坊,雇本地谙熟糖酱技艺的匠户领头,专收这发芽麦,集中熬制饴糖、酿制麦酱、晒制醋坯。
这事有祖传的法子《齐民要术》里写得清楚,拿发芽的麦子做糵母,便是糖化的引子,把米蒸熟拌进去,封好保温令其发酵,糖汁自然就渗出来了。
方法就是浸麦生芽,晒干为糵,煎炼调稠,并无什么玄虚。
本地做糖酱的匠户,多是操持了半辈子的老手,只要有人牵头理事,物料跟得上,手艺都是现成的,不消多费周章。
待糖酱成品熬妥,便交由回空漕船捎带,发往扬州、清江浦各大粮铺发卖。
按本朝漕运成例,漕船回空之时,朝廷许带土宜货物,沿途钞关概免抽税。你等装货之日,先赴漕司衙门开一张土宜勘合批票,沿途关卡验票即过,断不会有留难刁难。
江南人烟辐辏,甜酱饴饧素来畅销,不愁销路。这般一来一回周转,非但亏不了官本,还能略有盈余。”
丰县知县钱世荣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部院,那些在坊里做工的百姓,工钱怎么算?”
“计日支给口粮与工食钱,每名每日给米三升,另量给工食钱数文。”
(今值八月中秋,中天月轮皎然,桂香暗逐风而来。
浩然羁身清河工次,凭栏遥望蟾光,谨向列位看官遥致贺忱:愿诸君阖家骨肉团栾,分啖月饼,共赏此一轮清辉。
当此良宵,敬奉数语:愿府上老小康泰,仓廪充盈,年年岁岁,皆得仰见中秋皓月。且暂歇尘劳,搁下手机,浅酌一盏,共沐今宵蟾光。
恭祝诸位看官中秋吉庆,阖家团圆。)